中阿含經選譯 · 9 阿夷那經——世尊略說法,阿難廣分別
原典
我聞如是:
一時,佛游舍衛國,在於東園鹿子母堂①。
爾時,世尊則於晡時,從燕坐起,堂上來下。在堂影中露地經行②,為諸比丘廣說甚深微妙之法。彼時,異學阿夷那③——沙門蠻頭弟子,遙見世尊從燕坐起,堂上來下,在堂影中露地經行,為諸比丘廣說甚深微妙之法。異學阿夷那——沙門蠻頭弟子,往詣佛所,共相問訊,隨佛經行。世尊回顧問曰:「阿夷那,沙門蠻頭實思五百思?若有異沙門、梵志一切知、一切見者,自稱我有無餘、知無餘,見彼有過、自稱有過?」
異學阿夷那——沙門蠻頭弟子答曰:「瞿曇④,沙門蠻頭實思五百思。若有異沙門、梵志一切知、一切見者,自稱我有無餘、知無餘,見彼有過、自稱有過。」
世尊復問曰:「阿夷那,云何沙門蠻頭思五百思?若有異沙門、梵志一切知、一切見者,自稱我有無餘、知無餘,見彼有過,自稱有過耶?」
異學阿夷那——沙門蠻頭弟子答曰:「瞿曇,沙門蠻頭作如是說:若行若住,若坐若臥,若眠若寤,或晝或夜,常無礙知見。或時逢奔象逸馬,奔車叛兵,走男走女。或行如是道,逢惡象惡馬,惡牛惡狗。或值蛇聚,或得塊擲,或得杖打,或墮溝瀆,或墮廁中,或乘臥牛,或墮深坑,或入刺中,或見村邑,問名問道,見男見女,問姓問名,或觀空舍,或如是入族。彼既入已,而問我曰:『尊從何行?』我答彼曰:『諸賢,我趣惡道也。』瞿曇,沙門蠻頭如是。
「比丘思五百思,若有異沙門、梵志一切知、一切見者,自稱我有無餘、知無餘,見彼有過也。」
於是,世尊,離於經行,至經行頭,敷尼師壇⑤,結跏趺坐,問諸比丘:「我所說智慧事,汝等受持⑥耶?」彼諸比丘默然不答。
世尊復至再三問曰:「諸比丘,我所說智慧事,汝等受持耶?」諸比丘亦至再三默然不答。
彼時,有一比丘,即從坐起,偏袒著衣,叉手向佛白曰:「世尊,今正是時。善逝⑦,今正是時。若世尊為諸比丘說智慧事,諸比丘從世尊聞當善受持。」
世尊告曰:「比丘,諦聽,善思念之。我當為汝具分別說。」
時,諸比丘白曰:「唯然,當受教聽。」
佛復告曰:「凡有二眾:一曰法眾,二曰非法眾。何者非法眾?或有一行非法說非法,彼眾亦行非法說非法。彼非法人住非法眾前,自己所知,而虛妄言,不是真實,顯示分別,施設其行,流布次第說法,欲斷他意弊惡,難詰不可說也。於正法律中,不可稱立自己所知。彼非法人住非法眾前,自稱我有智慧普知。於中若有如是說智慧事者,是謂非法眾。何者法眾?或有一行法說法,彼眾亦行法說法。彼法人住法眾前,自己所知,不虛妄言是真是實,顯示分別,施設其行,流布次第說,欲斷他意弊惡,難詰則可說也。於正法中而可稱立自己所知。彼法人住法眾前,自稱我有智慧普知。於中若有如是說智慧事者,是謂法眾。是故汝等,當知法、非法,義與非義。知法非法,義非義已,汝等當學如法如義。」
佛說如是,即從座起,入室燕坐。於是諸比丘便作是念:諸賢當知,世尊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即從坐起,入室燕坐。是故,汝等當知法、非法,義與非義。知法非法,義非義已,汝等當學如法如義。彼復作是念:諸賢,誰能廣分別世尊向所略說義?彼復作是念:尊者阿難⑧是佛侍者而知佛意,常為世尊之所稱譽,及諸智梵行人,尊者阿難能廣分別世尊向所略說義。諸賢,共往詣尊者阿難所,請說此義,若尊者阿難為分別者,我等當善受持。
於是,諸比丘往詣尊者阿難所,共相問訊,卻坐一面,白曰:「尊者阿難,當知世尊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即從坐起,入室燕坐。『汝等當知法非法,義與非義。知法非法,義非義已,汝等當學如法如義。』我等便作是念:諸賢,誰能廣分別世尊向所略說義?我等復作是念:尊者阿難是佛侍者而知佛意,常為世尊之所稱譽,及諸智梵行人。尊者阿難能廣分別世尊向所略說義。唯願尊者阿難,為慈愍故而廣說之。」
尊者阿難告曰:「諸賢,聽我說喻,慧者聞喻則解其義。諸賢,猶如有人慾得求實,為求實故,持斧入林。彼見大樹成根莖節,枝葉華實。彼人不觸根莖節實,但觸枝葉。諸賢所說亦復如是。世尊現在舍,來就我而問此義,所以者何?諸賢當知,世尊是眼是智,是義是法,法主、法將,說真諦義,現一切義由彼世尊。諸賢應往詣世尊所而問此義:『世尊,此云何,此何義?』如世尊說者,諸賢等當善受持。」
時,諸比丘白曰:「唯然,尊者阿難,世尊是眼是智,是義是法,法主、法將,說真諦義,現一切義由彼世尊。然尊者阿難是佛侍者而知佛意,常為世尊之所稱譽,及諸智梵行人。尊者阿難,能廣分別世尊向所略說義。唯願尊者阿難,為慈愍故而廣說之。」
尊者阿難告諸比丘:「諸賢等,共聽我所說。諸賢,邪見非法,正見是法。若有因邪見生無量惡不善法者,是謂非義。若因正見生無量善法者,是謂是義。諸賢,乃至邪智非法,正智是法。若因邪智生無量惡不善法者,是謂非義。若因正智生無量善法者,是謂是義。諸賢,謂世尊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即從坐起,入室燕坐。是故汝等當知法非法,義與非義。知法非法,義非義已,汝等當學如法如義。此世尊略說,不廣分別義,我以此句、以此文廣說如是。諸賢可往向佛具陳,若如世尊所說義者,諸賢等便可受持。」
於是,諸比丘聞尊者阿難所說,善受持誦,即從坐起,繞尊者阿難三匝而去,往詣佛所,稽首作禮,卻坐一面,白曰:「世尊,向世尊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即從坐起,入室燕坐。尊者阿難以此句、以此文而廣說之。」
世尊聞已,嘆曰:「善哉!善哉!我弟子中,有眼有智,有法有義,所以者何?謂師為弟子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彼弟子以此句、以此文而廣說之,如阿難所說。汝等應當如是受持。所以者何?以說觀義應如是也。」
佛說如是,彼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選自《中阿含經》卷四十九《雙品·阿夷那經》第二)
注釋
①鹿子母堂:在舍衛國,為佛講法之殿堂。
②露地經行:在空地上經行。
③阿夷那:外道之名,為沙門蠻頭的弟子。
④瞿曇:梵文Gautama的音譯,後多作「喬答摩」,釋迦牟尼佛未成道時之俗姓。
⑤尼師壇:梵文Nisīdana的音譯略稱,全稱作「尼師但那」。意譯為「坐具」。坐臥之時,用以敷地護身,或者放在臥具上用以保護臥具的器具。
⑥受持:領受憶持。
⑦善逝:佛「十號」之五,指佛能入涅槃。
⑧阿難:梵文nanda的音譯略稱,全稱「阿難陀」,人名。釋迦牟尼佛叔父斛飯王之子,釋迦牟尼佛的堂弟。釋迦牟尼佛成道後曾回家鄉說法,阿難即跟從出家,為釋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之一。因長於記憶,故被譽為「多聞第一」。
譯文
我曾聽佛這樣說過:
有一次,佛游化於舍衛國,住在東園的鹿子母堂。
那次,世尊在下午三點從靜坐中站起,從堂上走到堂下,在殿堂影中露地經行,為眾比丘廣泛宣說非常深奧、極其微妙的佛法。那時,有一位外道阿夷那——沙門蠻頭的弟子,遠遠地看見世尊從靜坐中站起,從堂上走到堂下,在殿堂的影中露地經行,為眾位比丘廣泛宣說非常深奧、極其微妙的佛法。外道阿夷那——沙門蠻頭弟子就前往佛所在之處,與眾位比丘相互問訊施禮,然後隨佛一起經行。世尊回過頭問道:「阿夷那,沙門蠻頭真的能思考五百人之心處嗎?就像有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樣有過失嗎?」
外道阿夷那——沙門蠻頭弟子答道:「世尊,沙門蠻頭真的能思考五百人的心處,就像有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樣自稱是有過失的。」
世尊又問:「阿夷那,為什麼說沙門蠻頭真的能思考五百人的心處?就像那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樣有過失嗎?」
外道阿夷那答道:「世尊,沙門蠻頭這麼說:或者行走,或者住下,或者坐著,或者躺著,或者睡覺,或者醒來,或是白天,或是黑夜,任何時刻皆能無礙知見。有時碰到狂奔的大象和飛馳的快馬,奔馳的馬車和逃跑的叛軍,奔跑的男男女女們。有時走在路上,遇見兇惡的大象和快馬,兇惡的野牛野狗。有時碰上被毒蛇圍住,或者用石塊擲擊,或者用木杖鞭打,或者墮入溝瀆之中,或者掉進廁所裡面,或者乘的是不會行走的牛,或者墮入萬丈深坑,或者跌進荊棘叢中,或者見到村莊城鎮,問是什麼名,是什麼路,或者遇見男人女人,問人姓什麼叫什麼,或察看空房子,或就進入村族裡去。進去後,有人對我道:『尊者要往哪裡去?』回答道:『眾位賢者,我是在向惡道里去啊!』世尊,沙門蠻頭就是如此!
「如果有比丘自稱能思考五百人的心處,就像那些外道的沙門、梵志,自稱知道一切,見過一切,自稱我有無餘涅槃,知解無餘涅槃,這些外道沙門、梵志他們也自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見過,自稱自己有無餘涅槃並知解無餘涅槃,這樣自稱是有過失的。」
世尊於是停止了經行,走到經行的路頭,敷好尼師壇座,結跏趺坐,問眾位比丘:「我所說的有關智慧的事,你們都能領納受持嗎?」那些比丘一個個默不作聲,沒有回答。
世尊又反覆再三地問:「諸位比丘,我所說的有關智慧的事,你們都能領納受持嗎?」眾位比丘仍是默默不作聲,沒有回答。
當時,有一位比丘就從座位上起來,偏袒著僧衣,合掌向佛道:「世尊,現在正是時候。善逝,現在正是時候。如果世尊為眾位比丘講說有關智慧的事,眾位比丘聽了世尊的宣講,應當會善於領納受持的。」
世尊道:「比丘們,好好聽著,聽完後認真思考。我會為你們全都一一分別解說。」
當時,眾位比丘道:「我們都會聆聽您的教誨。」
佛又告訴眾位比丘:「一共有二眾:一叫法眾,二稱非法眾。什麼叫非法眾呢?或許有個人,他自己行非法之事,又說非法之事,他的弟子們也行非法之事,說非法之事。他是非法之人,又住在非法之眾人前。自己明明知道這些,但卻不說真話,胡說這些都不是真的,各自分別顯示,計劃施行自己的行事,不斷流傳廣布,一個接一個地說法,想斷絕別人的壞心惡道,駁斥反詰他人不能如此言說。在正法律中,人們不能自稱自立自己所知的東西。那位非法之人住在非法眾前,自稱自己有智慧,知道所有的一切。如果眾人中有像這樣宣說智慧之事的,這就叫作非法眾。什麼叫作法眾呢?如果有一個人行合法之事,說合法之言,他的眾位弟子也行合法之事,說合法之言。這位法人住在法眾前,對自己所知道的,不胡言亂語,宣稱這是真實的,一定要分別一個個顯示出來,計劃施行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斷流傳廣布,不斷繼續說法,想斷絕他人的壞心惡意,責難詰問都可以。在正法律中,卻可以稱立自己所知道的東西。那位法人住在法眾前,自稱自己有智慧,知道所有的一切。如果眾人中有如此宣說智慧之事的,這就叫法眾。所以你們應當知道什麼是法,什麼是非法,什麼是義,什麼是非義。知道了法和非法,義和非義以後,你們就應當學習怎麼如法,怎麼如義。」
佛這樣說了以後,就從座位上起來,進入室內靜坐。於是眾位比丘這樣想:眾位賢者應當知道,世尊是簡單地敘說這個義理,沒有廣泛地分別解析,他就從座位上起來,進入室內靜坐了。所以你們應當知道什麼是法,什麼是非法,什麼是義,什麼是非義。知道了法與非法,義與非義以後,你們就應當學習怎麼合法,怎麼合義。眾位比丘又這樣想道:眾位賢者,誰能廣泛地分別解說世尊所說的義理?眾位比丘又這樣想:阿難尊者是佛的侍從弟子,知解佛的意思,經常得到佛以及諸位有智慧有清淨之行之人的稱讚,阿難尊者一定能全面地對佛略說的意義進行分別解說。諸位賢者,大家一起去尊者阿難所住之處吧,恭請阿難為我們講說這些意義。如果阿難尊者能為我們分別解說,我們應當認真地領納受持。
於是,諸位比丘前往阿難的住所,相互施禮問訊後,退坐到一邊,對阿難道:「阿難尊者,您知道世尊為我們簡單地說了這樣的義理,沒有再多分別解說,就從其座位上起來,進入室內靜坐。『你們應當知道什麼是法,什麼是非法,什麼是義,什麼是非義。知道了法與非法,義與非義之後,你們就應當學習怎麼合法,怎麼合義。』我們於是就想:諸位賢者,誰能更廣泛細緻地為我們分別解說佛世尊前面所說的義理呢?我們又這樣想:阿難尊者是佛的侍從弟子,知解佛意,經常得到世尊以及諸位有智慧有清淨之行之人的稱讚。阿難尊者一定能詳細地為我們分別講說佛世尊前面所說的大意。只盼阿難尊者慈悲憐愍我們,為我們詳細分別解說。」
阿難尊者道:「諸位賢者,聽我打一個比方,聰明的人聽了譬喻以後就明白其義了。諸位賢者,譬如有一個人想得到果實,為此,他拿了斧子進入森林。他見到大樹盤根錯節,枝繁花盛,果實豐碩。他不去動樹根、樹莖和果實,卻去動那樹枝和樹葉。諸位賢者所說的,也同樣如此。你們現在離開了世尊,卻來到我這裡問我這個意義,為什麼呢?諸位賢者應當知道,世尊就是眼就是智,世尊就是義就是法,就是法主、法將,宣說真諦實義,現在一切法義都是從世尊處而來。諸位賢者應當前往世尊之所而請教此義:『世尊,這叫什麼?這是什麼意義?』如果世尊講說的話,諸位賢者應當認真地領納受持。」
當時,諸位比丘稟道:「是啊,阿難尊者,世尊是眼是智,世尊是義是法,是法主、法將,宣說真諦實義,現在一切法義都是從世尊處而來的。但是阿難尊者是佛的侍從弟子,所以深解佛意,常常受到世尊以及諸位有智慧修習清淨梵行之人的稱讚。阿難尊者,能全面詳細地講說世尊以前所說的佛法大意。只盼阿難尊者,能慈悲憐愍我們,而為我們全面解說。」
阿難尊者告訴諸位比丘:「眾位賢者們,請一起聽我說。諸位賢者,邪見為非法,正見才是法。如果有因為邪見而產生許許多多不善法的,那就叫非義。如果因為正見而產生出無量善法的,那就叫作是義。諸位賢者,如此乃至於邪智是非法,正智才是法。如果因為邪智而產生許多不善法的,這就是非義。如果是因為正智而產生無量善法的,那這就是義。諸位賢者,世尊簡扼地說了這個意義,沒有做更多的分別細析,就從座位站起,進入室內靜坐了。所以你們應當知道法與非法,義與非義。明解法與非法,義與非義以後,你們應當學習怎樣合法,怎樣合義。這就是世尊簡扼略說,沒有再更全面分別細說的義理。我就以此句以此文進行全面講說。諸位賢者可以前往佛所居之處,向佛全面陳述,如果是像佛前面所說的法義的話,諸位賢者就可以領納受持。」
於是諸位比丘聆聽阿難講說,認真領受、記誦,然後就從座位上起來,向右繞著阿難尊者走了三圈,然後離去,前往佛所住處,五體投地,行禮而後退坐到一邊,道:「世尊,以前世尊只是簡扼地略說了此義,沒有再做更多細緻的分別說明,就從座位上起來,進入室內靜坐。阿難尊者是以這樣的文句而對我們全面細緻解說的。」
世尊聽完以後,讚嘆道:「真好啊,真好啊。我的弟子有眼有智,有法有義。為什麼?當師長的為弟子略說佛法大義,不多做分別解說。其弟子就以此文句進行全面細緻解說,就像阿難所說的那樣。你們應當這樣領納受持。為什麼?因為講說觀義應該是這樣。」
佛就是這樣說的,那些比丘們聽了佛所說的以後,高高興興遵守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