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二十二章
伴隨著克拉麗莎的尖叫聲,羅蘭德爵士立即從前廳衝進來打開壁燈,與此同時瓊斯警官從落地窗衝進房間,警督也從圖書室破門而入。
警官一把按住傑里米:「住手,沃倫德!謝謝你的配合。」他略帶笑意地說,「把信封交出來,這可是我們的物證!」
克拉麗莎靠著沙發蹲坐在地上,用手捂著喉嚨驚魂未定。傑里米把信封遞給警督惡狠狠地瞪著他:「原來是被你們給算計了,算你們狠。」
「傑里米·沃倫德。」警督大聲宣布,「你因涉嫌謀殺奧利弗·科斯特洛被逮捕歸案,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可能被記錄,並作為呈堂證供。」
「別囉嗦了,警督。」傑里米平靜地回答,「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字,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場賭博,只不過我手氣不好罷了。」
「帶走。」警督命令瓊斯警官押解嫌疑犯。
「怎麼回事,瓊斯先生,手銬忘家裡啦?怎麼不用手銬?」在右手被反扭在後背之時傑里米還不忘揶揄一句,之後他就被從落地窗押走了。
望著傑里米的背影,羅蘭德爵士不無遺憾地搖搖頭,然後扭頭焦急地問克拉麗莎:「你還好吧,親愛的?」
「沒……沒事,我挺好。」克拉麗莎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羅蘭德爵士愧疚地說:「真不應該讓你冒這個險。」
她靈光一閃,盯著羅蘭德爵士問:「你早就知道是傑里米,是不是?」
警督卻插嘴說:「爵士,您怎麼會想到郵票這條線索呢?」
羅蘭德爵士走到警督身邊從他手中接過信封說:「警督先生,原因很簡單,今晚皮帕把信封遞給我時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勁。之後我發現沃倫德的僱主是著名郵票收藏家肯尼思爵士,我的懷疑就更加強烈。而就在剛才,那個年輕人在我鼻子底下把信封堂而皇之地揣在自己兜里,我就全明白了。」
他把信封還給警督:「好好保存它,警督先生。除了可以作為物證,你會發現它身價不菲。」
「我會好好保管的。」警督回答,「一個惡行累累的年輕罪犯將得到他應有的懲罰。」穿過前廳的門時,他又說:「可是我們必須找到屍體。」
「哦,這再簡單不過了,警督先生。」克拉麗莎提醒他,「去客房的床上找找看。」
警督轉身不滿地對她說:「都到這個時候了,黑爾什姆·布朗夫人——」
不等他說完克拉麗莎就打斷了他:「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呢?」她氣哼哼地喊道,「屍體就在客房的床上,您上去看看就明白了,我的警督大人。皮克小姐出於善待逝者的理由,把它藏在了床墊下面。」
「出於善待逝者的理由?」警督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走到門口才轉過身憤憤不平地說:「您給我記著,黑爾什姆·布朗夫人,你今天編的瞎話都可以寫本書了,結果把案情弄得一團糟。我當然知道你撒謊是為了你的丈夫,但這絕對是大錯特錯。夫人,請您悔過自新吧。」最後他搖著腦袋離開了房間。
「隨你的便!」克拉麗莎不甘示弱,聲音中難掩怒火。她猛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沙發:「哦,皮帕……」她大吼的時候忘記皮帕就躺在那裡。
「還是讓孩子上床去休息吧。」羅蘭德爵士輕聲說,「她現在安全了。」
克拉麗莎輕輕搖動皮帕柔聲說:「來吧,皮帕。醒醒,應該上床睡覺了。」
皮帕搖搖晃晃地起身喃喃地說:「我餓。」
「好啦好啦,我也覺得你應該餓了。」克拉麗莎輕聲撫慰她,然後帶她走向前廳門,「走吧,我們看看能找到什麼吃的。」
「晚安,皮帕。」克拉麗莎和皮帕走出房間的時候羅蘭德爵士跟她道別,她打了個呵欠然後含含糊糊地說「晚安」。當雨果從前廳進來的時候,羅蘭德爵士已經坐在橋牌桌前開始把橋牌收進盒子裡。
「我的老天爺啊。」雨果大聲說,「我不敢相信整件事是年輕的沃倫德乾的,在人前他是一個多體面的年輕人啊。有著良好的教育背景,待人處世也很得體。」
「但是他不介意為了區區一萬四千英鎊去殺人。」羅蘭德爵士溫文爾雅地說,「這樣的事情或多或少總會有的,雨果,不論是社會的哪個階層。有些人很有魅力卻毫無道德感。」
布朗夫人,或者說曾經的皮克小姐,把頭靠在前廳門上說:「我覺得應該告訴您一聲,羅蘭德爵士。」然後她完全恢復了那令人熟悉的大嗓門,「我必須去趟警察局,他們要我坦白交代。估計他們對我剛才開的玩笑很是惱火,恐怕這次我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隨著她的哈哈大笑聲響起,門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雨果目送她離開,然後走到橋牌桌前幫羅蘭德爵士整理橋牌,「不過,羅利,我還是心存疑惑,皮克小姐到底是姓塞隆,還是姓布朗呢?或者還有其他什麼別的姓?」
羅蘭德爵士還沒開口就打住了,因為警督返回屋子拿手套和帽子。「先生們,我們現在要把屍體搬走了。」警督和他們倆打了聲招呼。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羅蘭德爵士,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您帶個話給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假如她還對警察說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總有一天會給她惹來大麻煩。」
「警督,您仔細想想就該知道,最開始她就說出了實情。」羅蘭德爵士不失禮貌地提醒說,「但是那時候您根本就不相信她。」
警督有點尷尬,結結巴巴地說:「這個……嗯……好吧。」好一會兒他才恢復自如的神態,「說實話,當時確實很難相信,這一點您應該感同身受吧。」
「沒錯,我承認當時的確是那樣。」羅蘭德爵士附和道。
「我一直都信任您,爵士。」警督用親密的語氣接著說,「但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可信。」他遺憾地搖搖頭說,「祝各位晚安。」
「晚安,警督。」羅蘭德爵士親切地答道。
「晚安,伯奇先生。」警督邊說邊走向前廳門。
「晚安,警督先生,幹得漂亮!」雨果微笑著致意,並走過來跟警督握手。
「謝謝您,先生。」警督說。
警督離開之後,雨果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然後對羅蘭德爵士說:「哦,好吧,我覺得最好回家好好睡一覺,真是拖得太晚了。」
「雨果,你說得對,確實晚了。」羅蘭德爵士邊說邊整理橋牌桌,「晚安。」
「晚安。」雨果一邊說一邊走進前廳。
羅蘭德爵士把橋牌和計分板整理得井井有條,然後把《紳士名錄》放回到書架上。克拉麗莎從前廳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輕聲說:「親愛的羅利,今晚要是沒有您我們真不知會怎麼樣,您真睿智!」
「這也是你運氣好。」羅蘭德爵士說,「非常慶幸你沒有在那個年輕的壞蛋沃倫德身上迷失自己。」
克拉麗莎身體微微顫抖卻堅定地說:「不會再有這樣的危險了。」一抹微笑浮上她的臉龐,「如果我的心會迷失在什麼人身上,親愛的,唯一的人選會是您。」她顯得很真誠。
「喂,我可不吃你那一套。」羅蘭德爵士笑著警告她,「如果你……」
他突然停下話頭,因為亨利·黑爾什姆·布朗大步跨進落地窗,克拉麗莎吃驚地喊道:「亨利!」
「您好,羅利。」亨利向他的朋友致意,「本以為你們今晚都在俱樂部呢。」
「哦,都到這個點兒啦,我該走了。」羅蘭德爵士略顯尷尬地解釋道,「今晚可真難熬啊。」
亨利審視著橋牌桌:「怎麼了?手氣不好?」話語中帶著玩笑意味。
羅蘭德爵士輕笑一聲說:「橋牌,嗯,還有其他不少事情。」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前廳門,「兩位晚安。」
克拉麗莎和羅蘭德爵士在彼此面頰上輕吻作別,然後羅蘭德爵士快步離開。克拉麗莎急切地問亨利:「卡倫多夫……啊,我是說見到瓊斯先生了?」
亨利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疲憊而沮喪地嘆息說:「真過分,他根本就沒露面。」
「怎麼回事?」克拉麗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飛機到達機場之後,從機上只下來個不靠譜的副官。」亨利一邊解開大衣的紐扣一邊說。
克拉麗莎幫他脫下外套,亨利繼續說:「真沒想到這人沒下飛機就轉身返航了。」
「到底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亨利明顯有點煩躁不安,「他心存疑慮,至於懷疑什麼,誰知道呢?」
「那約翰爵士呢?」克拉麗莎脫下他的帽子問。
「最糟糕的是,」他抱怨道,「我阻止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猜他可能很快就會到達這裡。」亨利看了下手錶,「當然,我一到機場就打電話給唐寧街,但是他那時候已經出發了。哦,簡直糟透了。」
亨利疲憊地癱倒在沙發上發出一聲嘆息,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來接。」克拉麗莎穿過房間去接電話,「可能是警察局打過來的。」她拿起話筒。
亨利吃驚地看著她:「警察?」
「是的,這裡是科普爾斯通府。」克拉麗莎對著電話說,「對,對,他在這裡。」她看向亨利,「電話是打給你的,賓德利希思機場打來的。」
亨利站起來沖向電話機,但又馬上想到什麼似的停了下來,斯斯文文地走過去對著話筒說:「您好。」
克拉麗莎把亨利的帽子和大衣拿進客廳,但旋即又走回來,站在他身後。
「是的,請講。」亨利說,「什麼?十分鐘後?真的嗎?是,是,是,是,不,不,不,你已經?我明白了,是,好的。」
他把話筒放好,大叫「克拉麗莎!」然後扭頭發現她就在自己身後。「哦,你在這裡,據說另一架飛機在第一架落地十分鐘後到達機場,卡倫多夫就在第二架飛機上。」
「你是指瓊斯先生。」克拉麗莎提醒他。
「對,親愛的。這幫人簡直就是得了疑心病。」他抱怨道,「似乎第一架飛機只是一個幌子,一般人真的沒法領會這些大人物高深莫測的想法。好吧,不管怎麼樣,他們,嗯,護衛陪同瓊斯先生在路上了,十五分鐘內就會抵達這裡。那麼,一切都安排好了嗎?一切都盡在掌握中嗎?」他看向橋牌桌,「親愛的,把橋牌收拾起來可以嗎?」
克拉麗莎飛快地跑過去把橋牌和計分板收起來,亨利走向凳子,詫異地撿起三明治盤子和慕斯碟不滿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克拉麗莎衝過去抓住盤碟解釋說:「全被皮帕吃掉了,我會撤掉這些東西,馬上多做一些火腿三明治。」
「怎麼還沒做?這些椅子也是東倒西歪的。」亨利的語氣里略帶責備,「我以為你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克拉麗莎。」
他幫忙把橋牌桌的桌腿摺疊起來搬回圖書室的時候問道:「你整晚都在幹什麼?」
克拉麗莎正忙著擺正椅子:「我的老天爺啊,亨利!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可怕、最驚險的夜晚。你離開沒一會兒我就端著三明治過來了,發生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我差點絆倒在一具屍體上,就在那裡。」她指了指,「就在沙發後面。」
「好啦,好啦,親愛的。」亨利心不在焉地咕噥,順便幫她把安樂椅放在之前通常放置的位置上,「你的故事總是那麼迷人,但是說實在的現在我們真的沒有時間了。」
「但是,亨利,這是真事。」她不依不饒,「這僅僅是個開頭,之後警察來了,事情一件一件發生。」她像挺開了火的機關槍,「他們設下一個圈套,皮克小姐居然不是皮克小姐,她的真名就是布朗夫人,傑里米為了偷一枚價值一萬四千英鎊的郵票製造了一起謀殺案。」
「嗯,那應該是第二枚瑞典錯版黃色三先令郵票橫空出世了吧。」他的語氣既帶著縱容寵溺,又很是不以為意。
「我覺得那就是瑞典錯版黃色三先令郵票!」克拉麗莎高興地大叫。
「真行!這些都是你想像出來的吧,克拉麗莎。」亨利親切地說,把小桌子放在扶手椅和安樂椅中間,用手帕拂去上面的麵包碎屑。
「但是,親愛的,我真的不敢想像這一切發生在眼前。」克拉麗莎繼續說,「單憑我的腦袋連一半都想像不到。」
亨利把公文包放在沙發的一個靠墊後面,把另一個靠墊豎起來,把第三個靠墊放在安樂椅上。與此同時,克拉麗莎繼續嘗試吸引他的注意力:「太奇妙了,我一生中幾乎沒遇到什麼真正的奇妙事件,但是今晚的經歷已經夠我受的了。謀殺、警察、癮君子、隱顯墨水、密碼,還差點因為謀殺嫌疑被捕,與死亡擦肩而過。」她停下來看著亨利,「知道嗎,親愛的,短短一個晚上幾乎發生了這輩子可以發生的一切事情。」
「去煮咖啡,親愛的。」亨利回答,「明天你再告訴我這些長篇大論吧。」
克拉麗莎看起來極其憤怒並責備道:「亨利,你一點也不體諒人!今晚我差點一命嗚呼,你都不關心一下?」
亨利低頭看看手錶。「約翰爵士或瓊斯先生可能會隨時到來。」他焦急地說。
「今晚經歷的事情。」克拉麗莎繼續說道,「哦,親愛的,這些讓我想起沃爾特·斯科特爵士。」
「什麼?」亨利邊打量著房間,確保所有的一切都擺放恰當,邊含糊地問。
「我姑媽的話我永遠不會忘記。」克拉麗莎陷入回憶中。
亨利狐疑地看著她,然後她又說:「從一開始撒謊的時候,我們就編織了一張天衣無縫的網。」
突然一股柔情湧上心頭,他倚靠在扶手椅上伸出雙臂環住她:「我可愛的蜘蛛小姐!」
克拉麗莎把他的手臂擋回去問道:「估計你不知道蜘蛛的生活方式吧?蜘蛛太太們會把自己的丈夫當成美餐。」她戲謔地用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更想吃掉你。」亨利親吻她,熱情地回應道。
前門的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約翰爵士!」克拉麗莎喘息著從亨利懷裡跳出來。亨利也在同一時間大叫:「瓊斯先生!」
克拉麗莎把亨利推向前廳門。「你出去開門。」她說道,「我會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前廳,你們準備吃的時候可以拿進來。高層機密會晤現在開始。」她吻了下自己的手,然後按住亨利的嘴唇,「祝你好運,親愛的。」
「好運。」亨利說完轉身離開,但又匆匆折返,「我想對你做的一切說聲謝謝。我不知道他們兩位誰會先到達這裡。」然後他匆忙扣上西裝紐扣,拉直領帶沖向前門。
克拉麗莎拿起盤碟,向前廳門走去,但是突然停下來,因為她聽到亨利熱忱地說:「晚上好,約翰爵士。」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書架,開啟暗門開關,悄然融入暗門後,用歌劇表演的口吻輕聲說:「克拉麗莎神秘消失了。」時間恰好就在亨利迎接首相走進客廳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