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二十一章
一瞬間,皮克小姐被克拉麗莎的話給鎮住了,似乎一時間陷入了恐慌之中不知如何應對,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平靜,開口說話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到平常的那種愉快的聲調。「您真聰明,我就是布朗夫人。」
克拉麗莎的腦子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您就是塞隆先生的合伙人,這座別墅就是您接收塞隆公司得來的。出於某種原因,您需要一位布朗夫人住進來。估計您開始以為這很容易,畢竟布朗不是什麼稀罕的姓。可惜到後來您不得不妥協,讓我這個黑爾什姆·布朗住進來。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想讓我站在台前吸引別人的目光,而自己卻躲在幕後默默窺伺,您這葫蘆里倒底賣的是什麼藥?」
布朗夫人,也就是皮克小姐打斷了克拉麗莎。「查爾斯·塞隆被殺了,大家都清楚原因是他手裡有非常值錢的東西。可我根本不知道誰殺了他,也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關鍵在於塞隆這人歷來就不可靠……」她猶豫了一下說,「……粗枝大葉。」
羅蘭德爵士冷冷地插嘴說:「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管怎樣,」布朗夫人絲毫不加理睬,「塞隆因為某樣值錢的東西被殺。但是兇手並沒有找到這樣值錢的東西,極有可能那樣東西不在店裡而是在這棟別墅里。我相信兇手遲早也會找到這裡,而我想在暗中調查是誰,所以必須有個假的布朗夫人來代替我。」
羅蘭德爵士發出了一聲驚呼:「你可真忍心!」他怒不可遏地對園丁說,「你把黑爾什姆·布朗夫人,一個完全無辜的女人置身於危險之地,你不怕出意外嗎?」
「我不是一直在保護她嗎?」布朗夫人的話有點底氣不足的感覺,「我儘可能地盯著周圍的一切。那天有個男人過來用離譜的高價購買那張桌子,這愈加讓我相信方向沒錯。可奇怪的是,我在桌子裡沒找到什麼東西。」
「裡面那個暗格你看過了嗎?」羅蘭德爵士問。
布朗夫人驚叫道:「還有個暗格?」她一邊說著一邊奔向桌子。
克拉麗莎攔住她說:「暗格裡頭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皮帕只是在裡面找到些舊的簽名而已。」
羅蘭德爵士說:「克拉麗莎,讓我再看看那些簽名吧。」
克拉麗莎走到沙發邊喊:「皮帕,簽名在哪兒……哦,她睡著了。」
布朗夫人也走過來說:「哦,睡得真快!能馬上看到東西真讓人開心,我會告訴你這一切的緣由。」她對克拉麗莎說,「我來把她抱到樓上她自己的床上去吧。」
「放開她!」羅蘭德爵士厲聲喝道。
這一嗓子弄得大家都看著他。「她很輕。」布朗夫人很有把握,「比那位科斯特洛先生輕多了。」
「我不同意你帶她走。」羅蘭德爵士絲毫不退讓,「她在這裡才最安全!」
這句話又弄得大家一起看著布朗夫人,也就是皮克小姐。她不由得後退一步怒氣沖沖地望著眾人:「最安全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羅蘭德爵士毫不退讓,環視了其他人之後才說,「剛才這孩子說了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走到橋牌桌前坐下。一片短暫的寂靜之後,雨果走到橋牌桌邊問羅蘭德爵士:「她說什麼了,羅利?」
「如果你們好好回想一下就知道是什麼了。」羅蘭德爵士一邊說一邊拿起了《紳士名錄》。
其他人面面相覷。
雨果搖搖頭說:「我還是沒有頭緒。」
傑里米有點急切地問:「皮帕說什麼了?」
「我也摸不著頭腦。」克拉麗莎一邊努力回想一邊說,「關於警察的什麼嗎?還是夢遊?半醒半睡地走到這裡?」
「好啦,羅利。」雨果催促說,「別賣關子了,趕緊告訴我們吧。」
羅蘭德爵士抬起頭來。「什麼?」他有點心不在焉地說,「哦,是的,那些簽名,都在哪裡?」
雨果打了個響指說:「我記得皮帕放在那個盒子裡了。」
傑里米走到書架旁問:「是這裡?」他很快就找到盒子,從裡面拿出個信封。「沒錯,就是它!」他從信封里取出簽名遞給合上《紳士名錄》的羅蘭德爵士,然後順手把空信封塞進自己的口袋,而羅蘭德爵士則戴上眼鏡檢查簽名。
「維多利亞女王!願上帝賜福她。」羅蘭德爵士低聲嘀咕著看完了第一個簽名,「維多利亞女王,用的是易褪色的棕色墨水。那這個是什麼?約翰·羅斯金……嗯,我猜這是真跡。這一個呢?羅伯特·勃朗寧……嗯,感覺這張紙的年份沒那麼老。」
「羅利,你發現了什麼?」克拉麗莎有點興奮地問。
「在戰爭期間我曾經用過一些隱墨水之類的東西。」羅蘭德爵士解釋說,「假如你想寫下秘密記錄的話,就用顯墨水寫在紙上,然後在上面偽造一個名人簽名,再把這個簽名和其他真跡簽名混在一起,這樣就沒人會注意它的存在,正如我們到現在為止所做的那樣。」
布朗夫人看起來很困惑。「但是查爾斯·塞隆真的寫下了值一萬四千英鎊的東西?」
「也許沒什麼,親愛的女士。」羅蘭德爵士答道,「但我突然想到,這也許是為了保守一個秘密。」
「保密?」布朗夫人更加感到好奇了。
「奧利弗·科斯特洛。」羅蘭德爵士說,「曾經被懷疑販毒,警督曾經說過塞隆被緝毒組調查過一兩次,這兩者之間應該有聯繫吧,大家覺得呢?」
布朗夫人張了張嘴茫然地看著他,羅蘭德爵士繼續說:「當然,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淺見。」他再次低頭審視手裡的簽名,「我覺得塞隆留下的這些紙裡面有其他內容,也許是用檸檬汁或氯化鋇溶液寫的東西,稍稍加熱就能顯現出來,不行的話可以用碘蒸氣。先來試試加熱吧。」
他站起身來說:「試試也未嘗不可,不是嗎?」
克拉麗莎說:「圖書室里有個電暖爐,傑里米你能拿過來嗎?」
雨果剛站起身,傑里米就已經飛奔進了圖書室。
「我們把它插在這裡。」克拉麗莎指著客廳牆壁踢腳板上的一個插座說。
「這簡直荒謬!」布朗太太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牽強附會!」
克拉麗莎反駁道:「才不是呢,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正說著傑里米帶著一個小型電暖爐從圖書室走了過來。
「哦,找到了?」克拉麗莎問。
「找到了。」傑里米說,「插座在哪兒?」
「那兒。」克拉麗莎指給他看。傑里米插插頭的時候,克拉麗莎接過電暖爐,把它放在地板上。
羅蘭德爵士拿著羅伯特·勃朗寧的簽名站在電暖爐的旁邊,傑里米跪在地上,其他人則伸長脖子張望。
「我們也別抱太大的希望。」羅蘭德爵士提醒大家,「畢竟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個猜測,目前只有這個推測能合理解釋塞隆為什麼把這些紙小心地藏在這裡。」
「這讓我想起了久違的童年。」雨果不勝唏噓地回憶,「兒時我曾經用檸檬汁寫過密信。」
傑里米躍躍欲試:「我們先烤哪個簽名?」
「我覺得是維多利亞女王。」克拉麗莎說。
「不,六倍賭注我猜是羅斯金!」傑里米很有把握地說。
「那好,我賭是羅伯特·勃朗寧。」羅蘭德爵士做出了選擇,彎腰把紙放在暖氣片前。
「羅斯金?一個無名小卒,我對他的詩從來不感興趣!」雨果忍不住抱怨說。
「完全正確。」羅蘭德爵士表示贊成,「所以才暗喻著隱藏之意。」
一群人圍在羅蘭德爵士的腳下,克拉麗莎氣鼓鼓地說:「要是真沒個結果,我可就要崩潰了。」
「我猜……沒錯,真的寫著什麼!」羅蘭德爵士低聲說。
「啊,真的有字跡!」傑里米也看到了。
克拉麗莎興奮地說:「是嗎?讓我也看看!」
被他們倆夾在中間的雨果怒道:「年輕人,別擋老人家的道!」
「安靜點!」羅蘭德爵士生氣了,「都別推我……沒錯……這裡有字跡。」他停頓了一下說,「我相信我們找到證據了。」
「什麼證據?」布朗夫人問。
羅蘭德爵士說:「這是六個人的名單和地址,我猜應該是毒品走私的分銷人。其中就有奧利弗·科斯特洛的名字。」
眾人驚呼四起。「奧利弗這個傢伙!」克拉麗莎憤憤地說,「這就是他前來的原因,一定有人在跟蹤他,然後還……哦,羅利叔叔,我們必須報警!雨果,我們走!」
克拉麗莎向前廳門口疾奔,後面就是雨果,他一邊走一邊嘟囔:「今天算是開了眼啦。」羅蘭德爵士把其他簽名都收好,傑里米則收拾好電暖爐搬回圖書室。
羅蘭德爵士也打算跟克拉麗莎和雨果一起去,但到了門口他回頭問:「皮克小姐你不一起去嗎?」
「我去了也幫不了你們什麼忙。」
「那可不行,因為你是塞隆的搭檔。」
「我可從來都不沾毒品!」布朗夫人辯解說,「我就是個賣古董的,一直在倫敦做生意。」
「我明白。」羅蘭德爵士高深莫測地說,一直把著前廳的門,示意布朗夫人出去。
傑里米從圖書室回來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還在門口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接著他瞄了一眼還在沙發上沉睡的皮帕,便走到安樂椅前拿起坐墊,慢慢靠近皮帕躺著的沙發。
睡夢中的皮帕微微動了一下,傑里米立即僵住了。但很快他就確信皮帕並未醒來,就繼續向沙發靠近,直到站在皮帕的頭側,然後慢慢地把坐墊壓向皮帕的臉。
這時克拉麗莎從前廳回到房間。聽見門響的傑里米趕緊把坐墊放在皮帕的腳上,然後向克拉麗莎解釋說:「羅蘭德爵士說過皮帕身邊不能沒人,所以我看到大家都出去後就留下來陪著她。怕她腳上著涼所以用墊子給她蓋上。」
克拉麗莎在凳子上坐下說:「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可真夠刺激的,鬧得我肚子都餓了。」她低頭一看空空如也的三明治盤子,非常不滿意地說,「啊,傑里米,都被你吃光了。」
「真不好意思,我實在太餓了。」他雖然嘴上道歉,可話音絲毫聽不出愧疚。
「我真不明白你怎麼可以這樣!」克拉麗莎發火了,「你好歹還吃了晚飯,我可是空著肚子啊。」
傑里米坐在沙發後面說:「沒啊,我也沒吃晚飯呢。當時我在練習輕擊,接到你的電話我才回到了餐廳。」
「哦,我明白了。」克拉麗莎的聲音仿佛結了層寒冰,她越過沙發背拍了拍墊子,瞪大眼睛沉聲說:「我明白了,就是你。」
「你什麼意思?」
「原來是你!」克拉麗莎的聲音低到幾乎別人都聽不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麗莎緊盯著他的眼睛問:「剛才我進房間的時候,你要拿坐墊幹什麼?」
傑里米笑了一下說:「不是都跟你說了,我怕皮帕受寒,用墊子蓋住她的腳。」
「哦,真的?你到底是要蓋她的腳還是要堵住她的嘴?」
「克拉麗莎!」傑里米憤怒地喊道,「你在說什麼瘋話!」
「我曾經向大家說我們這些人不可能殺奧利弗·科斯特洛。」克拉麗莎靜靜地說,「但現在看來有一個人確實有機會殺了他。就是你!你獨自一個人在高爾夫球場上,完全可以偷偷溜回來。從打開的圖書室窗戶就可以進來——你離開時已經把它打開。那個時候估計高爾夫球桿還拿在手上吧。當然,這就是為什麼皮帕說:『像傑里米的高爾夫球桿。』這說明她看見你回來了。」
「這絕對是胡思亂想,克拉麗莎!」傑里米還在強辯,但笑容已經開始變得不自然了。
「不,這不是胡思亂想。」克拉麗莎絲毫不鬆口,「然後你殺了奧利弗之後就回到俱樂部,給警察打電話好讓他們到這裡發現屍體,讓他們以為是亨利或者我殺了他。」
傑里米頓時跳了起來喊道:「你在胡扯些什麼!」
「我沒胡扯,我說的是事實,我堅信我沒錯!」克拉麗莎大聲說,「但是為什麼?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沉默良久之後,傑里米長嘆一聲,從口袋裡拿出裝過名人簽名的那個信封,握在手裡遠遠地讓克拉麗莎看著說:「這就是原因。」
克拉麗莎瞥了一眼說:「這不就是裝簽名的信封嗎。」
「上面還有張郵票。」傑里米淡淡地說,「這就是那種所謂顏色印錯的錯版郵票,去年有個瑞典人賣出了一萬四千三百英鎊的高價。」
「原來是這樣!」克拉麗莎的呼吸急促起來,「這張郵票才是塞隆真正的財富。」
傑里米繼續說:「塞隆寫信給我的老闆肯尼思爵士,不巧我先看到了,就跑來和塞隆見面——」
說到這裡傑里米突然住口不言,但克拉麗莎替他說了下去:「……然後你就殺了他。」
傑里米默默點了點頭。
「可是當時你沒找到郵票!」克拉麗莎繼續大聲說道,和他拉開距離。
「你說對了。」傑里米絲毫不否認,「郵票不在商店裡,所以我確信郵票肯定在這裡,也就是他的家裡。」
他開始向克拉麗莎逼近,而克拉麗莎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我以為今晚科斯特洛是來對付我的。」
「所以你也殺了他?」面對克拉麗莎的質問,傑里米又默默地點了點頭。
「剛才你打算殺死皮帕嗎?」克拉麗莎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給我一個不殺她的理由吧。」傑里米仿佛是在說一件於己無關的事情。
克拉麗莎怒斥道:「你簡直就是個惡魔!」
「我親愛的克拉麗莎,一萬四千英鎊是筆巨款。」傑里米的微笑里既有歉意也帶著陰狠。
「那你告訴我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克拉麗莎的聲音裡帶著疑問和恐懼,「你不怕我告訴警察嗎?」
「你騙了警察那麼多次,他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傑里米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會讓他們相信我的!」
「忘了告訴你。」傑里米譏笑道,「你沒機會向警察開口了,你覺得已經殺了兩個人的我還會介意再殺一個嗎?
當他的手觸及克拉麗莎的喉嚨時,她開始發出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