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十九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蜘蛛網》
過了一會兒,埃爾金來到客廳告訴大家說法醫已經來了。警督和瓊斯警官只能陪著他一起到門口迎接,因為警督不得不尷尬地向法醫解釋為什麼目前沒有屍體可查驗。 「好吧,我的警督老爺。」法醫的話音里全是怒火,「閣下您應該知道大半夜地把我弄到荒郊野外尋開心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吧?」 「我向您保證我們沒撒謊,法醫先生。」警督拚命安撫道,「剛才真的有具屍體。」 「警督沒撒謊,法醫先生。」瓊斯警官在一邊幫腔說,「剛才我們真的發現一具屍體,可它後來不見了。」 他們的聲音把前廳另一頭餐廳里的雨果和傑里米給驚動了,他們也忍不住幫幾句只能帶來反效果的腔。雨果帶著一肚子惡意說:「這些警察可真夠專業的啊,連個死人都看跑了。」而傑里米也拿出一副專業人士的口吻說:「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不派個人守著屍體。」 「好吧,我才懶得管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沒有屍體檢查的話我就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法醫轉過臉惡狠狠地對警督說。「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事不會就這麼了結的,我的警督老爺。」 「好吧,法醫,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晚安!」警督也來了脾氣。 法醫向左轉身,砰的一聲關上身後的大門。警督則轉身盯著埃爾金,埃爾金立即飛快地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可以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 與此同時,克拉麗莎和羅蘭德爵士在客廳里一字不漏地把警察們的丟臉情形聽在耳里。「法醫來得不是時候啊。」羅蘭德爵士笑著說,「聽上去這位法醫對沒屍體檢查很不開心啊。」 克拉麗莎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是誰偷了屍體呢?您說會不會是傑里米做的手腳?」 「我想不出他是怎麼做到的。」羅蘭德爵士說,「警察不允許任何人回到圖書室,而且從圖書室到前廳的門上了鎖。不過皮帕的『你個笨蛋!』真是神來之筆啊。」 克拉麗莎忍不住笑了,羅蘭德爵士繼續說:「不過這證明了一件事,科斯特洛企圖打開書桌的暗格。」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有點嚴厲地問克拉麗莎:「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為什麼不向警督坦白真相?」 「我說了。」克拉麗莎辯解道,「除了隱瞞關於皮帕的部分。但警督不肯相信我。」 「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用那麼多廢話來迷惑他?」羅蘭德爵士還是不肯鬆口。 「好吧。」克拉麗莎無奈地搖了搖手說,「在我看來要取信於他必須說出些有力的事實。」一抹勝利的微笑浮現在她的臉上:「現在他終於相信我了。」 羅蘭德爵士氣憤地說:「結果你把事情都搞砸了,這樣下去你該知道會被指控殺人吧。」 「我會聲稱一切都是自衛。」克拉麗莎帶著自信說。 未等羅蘭德爵士張口,雨果和傑里米從前廳走過來,雨果來到橋牌桌前抱怨:「這兩個倒霉的警察把我們趕過來趕過去,看樣子他們真的弄丟了屍體。」 傑里米關上身後的門走到凳子邊又拿了個三明治,大聲說:「今天的事透著古怪!」 「簡直就是個奇蹟。」克拉麗莎說,「整個事情就是出魔幻劇!連屍體都憑空消失了,可我們到現在都弄不明白是誰向警察通風報信說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不用說,肯定是埃爾金乾的。」傑里米一邊含糊地說著,一邊坐在沙發扶手上開始啃三明治。 「那不見得。」雨果反對說,「我覺得是那個叫皮克的女人幹的。」 「但是理由呢?」克拉麗莎追問道,「他們瞞著我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完全沒有道理啊!」 此時,皮克小姐把頭探進前廳的門,鬼鬼祟祟地把四周打量了一番問:「諸位好啊,世界清靜了吧?」一關上門她就自信地大步走進房間:「條子們不在這兒吧,他們好像到處晃蕩個不停。」 「他們現在正忙著搜查房子和空地。」羅蘭德爵士告訴她。 「出事啦?」皮克小姐問。 「是那具屍體。」羅蘭德爵士回答說,「憑空消失了。」 皮克小姐一如既往地開懷大笑:「真好玩!」她簡直樂不可支,「屍體不見了是嗎?」 雨果坐在橋牌桌旁環顧四周,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個噩夢,簡直就是個噩夢!」 「簡直就像看電影,是吧,黑爾什姆·布朗夫人?」皮克小姐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 羅蘭德爵士微笑著對園丁說:「看樣子您比剛才的氣色好了很多啊,皮克小姐?」言語中依舊不失禮貌。 「哦,我好多了。」皮克小姐說,「我比外表要堅強很多。說真的,暗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看到個死人確實讓我受不了,但等這感覺過去就好了。」 「我在假設某種可能性。」克拉麗莎平靜地開口說,「你是不是本來就知道那裡有具屍體所以才能這麼快就恢復。」 園丁目不轉睛地盯著克拉麗莎問:「誰?是在說我嗎?」 「是的,就是你。」 雨果好像又在向整個宇宙發表演講似的嚷嚷:「這毫無意義,為什麼要偷走屍體?大家都知道這裡死了個人,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和一切事實,這樣做簡直就是荒唐!我們怎麼才能脫離當前的困境呢!」 「伯奇先生,我才不認為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為!」皮克小姐一邊反駁一邊斜靠著橋牌桌說,「你應該知道警察必須有具屍體才能對某人提起謀殺指控,就是人身保護權,對吧?」接著她轉身對克拉麗莎說:「黑爾什姆·布朗夫人,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我保證一切都會解決的。」 克拉麗莎盯著她問:「你什麼意思?」 「我今晚一直仔細留意著這件事情的動向。」園丁洋洋得意地說,「我可沒白白浪費時間躺在空屋子裡。」她仿佛勝券在握似的環視眾人說:「我打一開始就煩那個埃爾金和他老婆!不僅聽牆根,還跑去警察那裡嚼所謂敲詐的舌根。」 「你都聽到了?」克拉麗莎有些驚訝地問。 「我老早就說過,女人要向著女人。」皮克小姐大大咧咧地說著,順便斜眼瞪了一下雨果,哼了一聲說:「男人真靠不住!」然後轉身坐在克拉麗莎身邊說:「親愛的,如果他們找不到屍體……」她想了想解釋道,「警察就不能起訴你。要我說,那個畜生膽敢勒索你,你就該當場給他腦袋上來一下子,好好揍他一頓。」 「可我沒……」克拉麗莎微弱的聲音轉眼就被皮克小姐打斷了:「我聽見你把這事和警督說了。」園丁很有把握,「要不是和你同一個屋檐的埃爾金在那裡亂嚼舌根,你的故事還真能打動人,真能讓人信服。」 「你指的是哪個故事?」克拉麗莎疑惑地問。 「當然是你說把他誤認為小偷的故事。這個說法依然無法讓人完全相信不是敲詐勒索。所以我覺得我們只能做一件事。」園丁停了一下繼續說,「那就是讓屍體消失,叫警察們自亂陣腳。」 羅蘭德爵士不由得後退幾步,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渾身顫抖。而房間中央的皮克小姐卻愈發顯得洋洋自得地說:「敢這麼做連我自己都有點佩服我自己啦。」 傑里米站起來半信半疑地問:「你是說你把屍體搬走了嗎?」 在眾目睽睽之下,皮克小姐得意地環顧四周:「好吧,這裡都不是外人,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把屍體搬走了。」然後拍拍自己的口袋說:「我還鎖上了門。我有這所房子裡每扇門的鑰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克拉麗莎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良久才吃驚地開口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把屍體藏到哪裡去了?」 皮克小姐身體前傾,用一種陰謀家出壞主意的口吻說:「在客房的床上,就是那張有四根床柱的大床。就在床頭的墊枕下面。然後我重新鋪了床,躺在屍體上面。」 羅蘭德爵士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地坐在橋牌桌旁。 「可你是怎樣把屍體搬過去的呢?」克拉麗莎質疑,「你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事情。」 「說出來會嚇你一跳。」皮克小姐得意地說,「我用的是消防員式搬運,直接把屍體搭在我的肩上。」然後她比畫了一下,告訴大家她扛屍體的樣子。 「但是如果你在樓梯上被人看見了怎麼辦?」羅蘭德爵士還是不太相信地問。 「哈哈,根本沒人看見。」皮克小姐得意地說,「警察們和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在這裡,你們三個在餐廳里,我趁此機會,抓住屍體把它拖過前廳,然後鎖上圖書室的門把屍體弄進了空客房。 「上帝啊,救救我吧!」羅蘭德爵士喘著粗氣說。 克拉麗莎起身說:「可屍體不能一直這麼放著。」 皮克小姐轉向她說:「是的,不能一直放下去,我的黑爾什姆·布朗夫人。但我們需要藏屍二十四小時。過了這個時間警察們就會放棄對房子和花園的搜索,去更遠的地方搜查。」 說到這裡她故意停下來,看了看她那些聽得入迷的聽眾:「我也一直在想該怎麼處理屍體,今天早上我剛挖了一條不錯的深溝——用來種甜豌豆。既然這樣我們就把屍體埋進去,上面種上兩排漂亮的甜豌豆。」 不知所措的克拉麗莎癱倒在沙發上。 「皮克小姐,我覺得……」羅蘭德爵士說,「挖墳墓這種事情真不該讓您一個人來做。」 聽了這話,園丁不由得展顏一笑說:「真男人!」她豎起大拇指對羅蘭德爵士大聲說:「要是每個男士都像您這樣有風度的話,我們女人就省心多了。」她轉身對克拉麗莎說:「這樣我們可以從容地去殺人了,是吧,黑爾什姆·布朗夫人?」 雨果突然跳起來喊:「真夠荒唐的,克拉麗莎沒殺任何人,我才不信她會殺人!」 「好吧。」皮克小姐故作輕鬆地問,「不是她殺的,那到底是誰殺的呢?」 就在此時,皮帕穿著晨衣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從前廳走進房間,手裡端著一個玻璃盤,盤上的巧克力慕斯只剩下一點點。大家被她嚇了一跳,都轉過身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