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十八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蜘蛛網》
克拉麗莎靜靜地梳理了一下思緒,然後毫不遲疑地盯著警督的眼睛說道:「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和奧利弗·科斯特洛會面後,他和皮克小姐一起走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溜回來,也弄不清楚他為什麼這樣做。」 她停頓了下來,仿佛在試圖回憶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哦,對了。」她補充道,「之後就是我丈夫回來了,但他說馬上就要出去,然後從這裡開車離開,我關上了前門,確認上了鎖。之後突然就覺得心裡很不安。」 「不安?」警督疑惑地問道,「為什麼你會覺得不安?」 「好吧,我通常不會緊張。」克拉麗莎泰然自若地說,「只不過對於我來說,晚上從來沒有在家裡獨處過。」 說到這裡她故意停了下來,警督有點不耐煩地說:「好了,繼續說下去。」 「我心裡覺得自己這樣挺傻的,於是對自己說:『你怕什麼,有電話可以隨時求助,對不對?』我還安慰自己說:『這個時候毛賊們還在休息,午夜才是他們上工的時間。』但是這時我仿佛聽見有關門聲,或者我的臥室里有腳步聲,所以就覺得該做點什麼讓自己別太疑心。」 她再次有意收住話頭,警督不由得追問道:「然後呢?」 「我進了廚房。」克拉麗莎說,「做了三明治好讓亨利和瓊斯先生回來的時候能充飢。我把它們全部碼好放在盤子上,用塊餐巾包著保持濕潤。我穿過前廳把它們放在這裡的時候……」克拉麗莎突然大聲說道,「這次我真的聽到了聲音!」 「哪裡發出來的聲音?」警督問道。 「就是這個房間!」克拉麗莎說,「我很清楚,這一次絕對不是我胡思亂想出來的。我聽見開關抽屜的聲音,突然想起落地窗從來都不上鎖,肯定有人溜進來了。」 說到這裡她再次停下來,警督毫不客氣地說:「說下去,黑爾什姆·布朗夫人!」 克拉麗莎用無奈的表情回答他的粗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人都嚇傻了。然後我就想:『我真笨,也許是亨利忘了什麼東西折返回來,或者是羅蘭德爵士他們中的誰。如果沒弄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到樓上報警那可太愚蠢了。』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她再次的停頓真的把警督惹惱了:「說!」 「我悄悄走到衣帽間。」克拉麗莎緩緩開口說道,「找了根最重的棍子,然後就摸進圖書室。我沒開燈,輕輕打開夾壁牆的門,整個人縮進去。我想把門拉開一條小縫,看看到底是誰來了。」說到這裡,克拉麗莎指著暗門:「除非事先知道,您就是做夢也想不到那裡會有一扇門。」 警督表示同意:「確實想不到。」 現在的克拉麗莎仿佛把陳述過去當成了一種享受,「我慢慢推開暗門,不料我手指一滑門開了,隨著一聲椅子倒下的聲音,一個男人從桌邊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東西,我以為那是把左輪手槍,頓時嚇壞了。我以為他會朝我開槍,於是就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出了棍子,然後就看見他倒在地上。」 說到這裡,她整個人癱倒在桌上,用手捂著臉問警督說:「我能……能給我點白蘭地嗎?」 「當然可以。」警督站起來喊道,「瓊斯!」 警官把一些白蘭地倒入玻璃杯交給警督。克拉麗莎微微抬起頭瞄了一眼,立即又用手擋住,然後向警督伸出一隻手,接過白蘭地後一飲而盡,然後一邊咳嗽一邊放下酒杯。瓊斯警官把酒杯放回原位後回到座位上繼續記錄。 警督望著克拉麗莎,同情地問道:「黑爾什姆·布朗夫人,您還能繼續說下去嗎?」 「我沒事。」克拉麗莎在回答的同時飛快地瞥了警督一眼,「您真是位好心人。」她大口喘氣說道,「那個人倒下去後一動不動,我打開燈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奧利弗·科斯特洛。他死了,這真的太可怕了,我……我想不明白……」 她指著桌子說:「我真想不通他在那裡做什麼,把桌子翻個亂七八糟,這一切對我來說就是個駭人聽聞的噩夢。我怕極了,趕緊給高爾夫球俱樂部打電話,想讓我的監護人回來。結果他們就都過來了。我懇求他們幫我把屍體弄走,隨便哪裡都行。」 警督直勾勾地盯著她問:「為什麼您要這麼做?」 克拉麗莎起身和他拉開距離。「因為我嚇壞了。」她說,「我是個可憐的膽小鬼,害怕媒體大肆渲染這件事情,最終鬧到法庭上成為一個笑柄,這將給我丈夫和他的事業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她轉身走向警督:「如果真的是個竊賊我倒沒什麼壓力,可是一個你我都知道的事實是,他和亨利的前妻剛剛結婚……哦,我真不敢想像這事情會鬧到什麼地步。」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警督毫不客氣地問道,「死者之所以被殺不就是因為他在幾個小時前企圖勒索你嗎?」 「勒索我?哦,簡直是笑話!」克拉麗莎怒不可遏,「這是誰在胡扯,沒人能勒索我。」 「埃爾金,你的管家,他曾經聽見有人提到勒索。」警督直言不諱。 「我不相信他能聽到什麼。」克拉麗莎答道,「絕對不可能!要我說,他根本就是胡編亂造。」 「黑爾什姆·布朗夫人,不必再硬撐了。」警督針鋒相對地說,「你敢保證從來沒有人提到過勒索嗎?那你的管家為什麼會撒這樣的謊?」 「我發誓絕對沒有提到勒索。」克拉麗莎大聲叫道,她用手拍了下桌子,「我可以發誓……」她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突然笑了,「啊,我真傻,怎麼沒想到呢,肯定是這樣。」 「你想起什麼來了嗎?」警督平靜地問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克拉麗莎向警督說道,「勒索是奧利弗說出來的,他說帶裝修的房子租金肯定高得離譜,我說我們運氣好,這房子才每周四個畿尼。他說:『我才不相信呢,克拉麗莎,這簡直就是在勒索房東。』我笑了笑說:『好吧,這就算是勒索吧。』」 她不由得展顏一笑,而腦子裡又迅速地把剛才說的內容重新過了一遍,「我們在說些開玩笑的傻話罷了,所以我都忘得一乾二淨啦。」 「很抱歉,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警督嚴肅地說,「但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說的話。」 克拉麗莎睜大眼睛問道:「您不能相信什麼?」 「您這棟帶裝修及家具的房子,每周租金才四個畿尼。」 「老天爺!您真是我遇到的疑心病最重的人了。」克拉麗莎一邊無奈地說,一邊起身走到桌邊,「看樣子您打算懷疑今天所遇到的一切吧。其他事情我未必有把握證明,但這一件卻可以,我會證明給您看。」 她拉開辦公桌的一個抽屜開始翻動裡面的文件。「這個嗎,不對,哦,找到了!在這裡。」她抽出一張紙拿給警督看:「這就是我們租賃這所房子和家具的合同。是一位律師事務所法定代表人親自寫的,每周四個畿尼。」 警督大吃一驚:「老天爺,這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太奇妙了,真不同尋常!這個價格太值了。」 克拉麗莎拿出她最迷人的微笑說:「警督,您是不是欠我一聲對不起呢?」 警督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我真的很抱歉,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可聲音里還帶著些許不甘心,「不過這份合同真的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您應該也有同感吧。」 「為什麼要這麼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克拉麗莎帶著質問的口氣,一邊把合同放回抽屜里。 「好吧,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警督答道,「一位女士和一位紳士來到此地查看這棟房子,這位女士聲稱在這附近丟失了一枚很昂貴的胸針。她在向警察局報案的時候偶然提到這所房子說:『業主提出的房租太荒唐了,一周十八個畿尼,無論放眼全國還是方圓幾英里內,這個價格都是荒謬至極。』當然,我本人也贊同這個觀點。」 「沒錯,讓人難以置信,太不可思議了。」克拉麗莎帶著友好的微笑迎合道,「我終於明白您懷疑的原因了。但現在,您也許會相信我所說的其他事實吧。」 「我並非懷疑您剛剛講的故事,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警督嚴肅地說道,「我們往往會聽信合理的解釋,把它當作事情的真相。所以我想得到一個合理的說明,證明三位紳士有正當的理由協助您隱藏屍體。」 「請您不要責怪他們,警督。」克拉麗莎的話音有些遲疑,「都是我的錯,是我逼他們這樣做的。」 仿佛是被她楚楚可憐的外表所打動,警督答道:「好吧,我堅信是你要求他們做的。但我仍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誰在第一時間給警察打電話說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對啊,這太驚人了!」克拉麗莎的聲音里滿是訝異,「我幾乎忘了這件事情。」 「很顯然不是您。」警督說,「也不會是三位男士中的一個。」 克拉麗莎搖了搖頭:「會不會是埃爾金?」她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或者皮克小姐?」 「我覺得不可能是皮克小姐。」警督說出他的依據,「很明顯她根本就不知道科斯特洛的屍體就在夾壁牆裡。」 「希望如此吧。」克拉麗莎還是無法釋懷。 警督提醒道:「別忘了,看到屍體的瞬間皮克小姐都嚇瘋了。」 「哦,那點小伎倆算不了什麼,誰都可以裝出一副要發瘋的樣子。」克拉麗莎淡淡地說道。警督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她,而克拉麗莎並沒有像方才那樣賠上楚楚可憐的笑臉,因為她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管怎麼說,皮克小姐並沒有住在這裡。」警督強調說,「她住在花園中的小屋裡。」 「但她能任意進出這所房子。」克拉麗莎說,「您應該知道她有全部門的鑰匙。」 警督搖頭否認說:「不,我覺得埃爾金嫌疑更大,一定是他打電話給我們。」 克拉麗莎靠近警督,稍帶一點焦慮地衝著他展顏一笑。「您該不會送我進監牢吧?」她問道,「羅利叔叔說他保證您不會這樣做。」 警督立即板起了臉:「還好您及時地說出事情真相,而不是繼續編造故事,夫人!要我說的話,我建議黑爾什姆·布朗夫人您立即與律師聯繫,並告訴他事情的經過。與此同時我會完成關於本案的口供記錄並由您確認,您最好立即簽字確認。」 這時羅蘭德爵士推開前廳門走了進來,未等克拉麗莎開口,羅蘭德爵士就說:「警督,現在我真的不能再置身事外了,現在情況還好嗎?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克拉麗莎迎向她的監護人,不等他開口就說道:「羅利,我親愛的叔叔!」然後靠過去一把抓起他的手。「我做了有罪聲明,那位警察——應該叫瓊斯警官——正在給我起草聲明文件。等下我就會簽字,我已經向他們如實交代了一切。」 在警督走過去和警官進行交談時,克拉麗莎繼續靜靜地對羅蘭德爵士說:「我告訴他們這是一起正當防衛。」她的話語裡聽不到絲毫的動搖,「就是我打中了他的腦袋……」 羅蘭德爵士訝異地望著她,話還沒出口,她就飛快地用雙手掩住他的嘴,讓他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克拉麗莎繼續飛快地說:「我告訴他們誰也沒想到會是奧利弗·科斯特洛,我給大家惹來這麼大的麻煩,我拚命哀求大家所以大家才替我保守秘密。實際上這反而是最愚蠢的做法……」 就在警督回頭望向他們的時候,克拉麗莎恰到好處地從羅蘭德爵士嘴上抽回了手。「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她繼續說,「我認為如果奧利弗的屍體是在馬斯登樹林被發現的話,對我,亨利甚至米蘭達都最好不過。」 羅蘭德爵士臉色鐵青地喘著粗氣問:「克拉麗莎!你在胡說些什麼?」 「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做了一個非常全面的有罪陳述,先生。」警督不禁有些得意地說道。 羅蘭德爵士滿臉狐疑,吞吞吐吐地說:「好像是這樣。」 「這是最好的選擇。」克拉麗莎說,「事實上警督讓我明白這也是唯一的選擇。我真為那些愚蠢的謊言感到慚愧。」 「您做出這樣明智的決定會讓所有人免去麻煩。」警督很有把握地說道。「不過,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警督繼續說,「我還不能允許您休息,因為屍體還躺在那裡,但我需要您告訴我,您從那裡進屋的時候,死者站在哪裡?」 「啊……這個……好吧……他……」克拉麗莎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她走向桌子。「不是這裡。」她趕緊換個地方說,「我想起來了,他站在這個位置,就是這樣。」她一邊說一邊繞到書桌的另一端斜靠著站好。 「瓊斯你等我命令,準備打開暗門。」警督向警官示意道。警官遵照指示站起來把手放在暗門的開關上。 「我明白了。」警督對克拉麗莎說。「他站在您的位置上,然後暗門打開您就出來了。當然,我不想讓您看到屍體,所以就讓別人打開暗門,現在開門吧瓊斯。」 警官按動開關,暗門隨之打開。可是除了地板上的一張小紙條之外,裡面空空如也。警督用凌厲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克拉麗莎和羅蘭德爵士。 警官讀出紙條上的字:「你個笨蛋!」警督從他手裡接過紙條的時候,克拉麗莎和羅蘭德爵士都吃驚地望著對方。 此時,前門的鈴聲把這短暫的沉寂轟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