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十六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蜘蛛網》
警官打開圖書室的門高聲喊道:「羅蘭德·德拉哈耶爵士。」 羅蘭德爵士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警督說道:「請進來先生,請來這裡就座。」 羅蘭德爵士靠近橋牌桌前不由得愣了一下,因為他看到那幾副手套擺在上面,鎮定下來之後他坐在椅子上。 「您是羅蘭德·德拉哈耶爵士?」警督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問道,羅蘭德爵士嚴肅地點點頭。他繼續問道:「請問您住在哪裡?」 「長圍場,利特爾維奇,林肯郡。」羅蘭德爵士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指了下《紳士名錄》問道:「警督,您沒找到我的地址嗎?」 警督對這番搶白裝作聽不見,繼續問道:「如果您允許的話,現在請您說說今天晚上你在七點不到離開這裡後做了哪些事情吧。」 羅蘭德爵士顯得胸有成竹地說:「整天都在下雨。」他的口氣裡帶著毋庸置疑的氣勢,「突然天晴了。我們本來就計劃好要在高爾夫俱樂部吃晚飯,因為今天是僕人們的休息日。然後我就去吃飯。」說到這裡他看了警官一眼,仿佛是在確認對方是否在聽,然後繼續說道:「就在晚餐結束的時候,黑爾什姆·布朗夫人站起來提議說,因為她的丈夫有事出門,我們三個人正好可以來這裡打橋牌。我沒意見,所以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們開始玩牌。之後您就來了,相信發生了什麼就不用我說了吧。」 警督擺出一副苦思不得其解的臉孔說:「怎麼回事呢,沃倫德先生不是這麼描述的。」 羅蘭德爵士問道:「是真的嗎?他怎麼說的?」 「他說,提議回到這裡玩橋牌的人是你們三位中的一個,很可能是伯奇先生。」 「啊。」羅蘭爵士故作輕鬆地答道,「可是你看,沃倫德是最晚回到餐廳的人,他連黑爾什姆·布朗夫人來過都不知道。」 羅蘭德爵士和警督長時間地互相盯著對方,仿佛是在暗暗較勁,最後羅蘭德爵士開口說道:「相信您比我更清楚,即便是針對同一件事情進行描述,兩個人也會多少有點出入。事實上如果我們三個人說法完全一致的話,要是我反而會懷疑,而且是大疑特疑。」 警督還是裝作沒聽見,走到羅蘭德爵士身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我想和您好好討論討論這個案子,先生,如果您允許的話。」 「只要你樂意就說吧,警督。」羅蘭德爵士答道。 沉默地盯著桌子看了幾秒之後,警督發話了:「死者奧利弗·科斯特洛先生回到這所房子,肯定是出於什麼目的。」停頓一下後,他詢問道:「您肯定同意這個觀點吧,先生?」 「我的理解是,他送回了本該屬於亨利·黑爾什姆·布朗先生的某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先前那位米蘭達·黑爾什姆·布朗夫人離開這裡的時候錯拿走的。」羅蘭德爵士答道。 「這只不過是他的藉口,先生。」警督說道,「雖然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確信他來這裡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還東西。」 羅蘭德爵士聳了聳肩:「也許你說對了,我也說不準。」 警督用手勢打斷他的話說:「他到這裡的目的也許是要見個人,或許是你,或許是沃倫德先生,也不排除是雨果先生。」 「如果他想見的是本地名流伯奇先生的話……」羅蘭德爵士指出他的漏洞,「直接去伯奇先生家就可以了,怎麼會來這裡。」 「你說得很有道理。」警督同意,「因此,我們的懷疑對象可以減少到四人。您、沃倫德先生、黑爾什姆·布朗先生和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說到這裡警督故意問羅蘭德爵士:「現在問您一個問題,先生,您和奧利弗·科斯特洛先生很熟嗎? 「根本不熟,我最多和他見過一兩次面而已。」 「您在哪裡見的他?」警督問道。 羅蘭德爵士答道:「兩次在倫敦黑爾什姆·布朗夫婦家,我記得另一次是一年多前在一個餐廳里。」 「只因為這樣你就沒有理由殺他了嗎?」 「您這是在指控我嗎,警督先生?」羅蘭德爵士面帶微笑地答道。 警督搖搖頭解釋說:「不,羅蘭德爵士,警界行話叫排除法。我不認為你有任何動機去殺害奧利弗·科斯特洛。所以只剩下三個嫌疑人。」 「您的話聽起來越來越像是『無人生還』的升級版。」羅蘭德爵士笑著說。 警督有點尷尬地笑了笑說道:「我們接下來討論沃倫德,現在請告訴我,您和他很熟悉嗎?」 「兩天前我才第一次遇見他。」羅蘭德爵士回答道,「他似乎是個開朗的年輕人,出身高貴又受過良好的教育。他是克拉麗莎的朋友。我對他一無所知,但我敢說他不可能是兇手。」 「關於沃倫德先生就先這樣吧。」警督說道,「我們來討論下一個問題。」 羅蘭德爵士早有預料地點點頭:「您肯定想問我是怎麼認識亨利·黑爾什姆·布朗先生和黑爾什姆·布朗夫人的吧,對嗎?」他反問道。「其實我和亨利·黑爾什姆·布朗是老朋友,我很了解他。至於克拉麗莎,我知道她的一切,因為她是我的被監護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愛的親人。」 「好吧,先生。」警督說道,「這樣一來答案就很清晰了。」 「什麼意思?」 警督站起身來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片刻,然後轉身盯著羅蘭德爵士問道:「你們為什麼改變計劃,為什麼要回到這個房間假裝打橋牌?」 「假裝?」羅蘭德爵士吃了一驚。 警督從他的口袋裡拿出撲克牌說:「我在房間另一頭的沙發底下找到了這張牌,我真不敢相信沒有黑桃A你們卻能用五十一張牌打完兩局橋牌並開始第三局。」 羅蘭德爵士從警督手裡拿過那張牌看了看牌的背面,然後還給他說:「我承認這確實有難度。」 警督惡狠狠地盯著羅蘭德爵士絕望的眼睛繼續說道:「還有就是要為這裡三雙寫有黑爾什姆·布朗先生名字的手套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陣令人發怵的沉默之後,羅蘭德爵士回答:「我可以告訴你,警督,從現在起我拒絕回答你任何問題。」 「無所謂,先生。」警督不以為意,「我知道您是為了維護某位女士,但這不是一個好辦法,先生。真相很快就會大白於天下的。」 「我很擔心能不能如您所願。」羅蘭德爵士用有點勉強的口氣回應警督說。 警督走到夾壁牆前。「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肯定知道科斯特洛的屍體在裡面。」他確信道,「是她自己把屍體拖進去還是你們幫她拖的,這個我還沒把握。不過我相信她一開始就知道屍體在裡面。」他轉過身來盯著羅蘭德爵士繼續說:「因此我推測奧利弗·科斯特洛來這裡找過黑爾什姆·布朗夫人,目的是想勒索一筆錢。」 「勒索?」羅蘭德爵士問道,「怎麼勒索?」 「真相馬上就能揭曉。」警督很有把握地說,「黑爾什姆·布朗夫人是位年輕漂亮的女士,而這位科斯特洛先生也是位對女士具有極大誘惑力的男士,而且剛才他們也說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剛剛結婚,還有——」 「住口!」羅蘭德爵士一聲怒喝打斷了警督,「我必須提醒你放尊重些,你給我聽好了!亨利·黑爾什姆·布朗的第一次婚姻非常不幸,他的前妻米蘭達是個漂亮的女人,可惜精神上有問題,現在她的健康和心理已經糟糕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她的小女兒都被送到福利院去了。」 羅蘭德爵士停下來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這簡直讓人不敢相信,米蘭達居然成了一名吸毒者。到現在我們都沒找出她的毒品來源。但稍稍動動腦子就可以猜到她就是從這個奧利弗·科斯特洛那裡弄到毒品的。米蘭達後來瘋狂地愛上了他,最後一起私奔了。」 再次停頓後,羅蘭德爵士瞥了一眼警官,看他是否在記錄。「亨利·黑爾什姆·布朗是個老派的人,同意與米蘭達辦理離婚手續。」他繼續說道,「亨利和克拉麗莎結婚後找到了幸福和平的生活。我可以向您保證,克拉麗莎的私生活里沒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而科斯特洛也不可能用什麼把柄來威脅她。」 警督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中。 羅蘭德爵士站起來,把椅子塞回桌子下面,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然後轉過頭向警督說道:「警督,難道你沒發現一開始你就弄錯了方向嗎,為什麼那麼肯定科斯特洛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見某個人,而不是為了某件東西呢?」 警督疑惑地問道:「您想說什麼,先生?」 「當你和我們談論已故的塞隆先生時……」羅蘭德爵士提醒他,「你提到緝毒隊對他感興趣。是不是可以把這些東西都串聯起來?毒品,賽隆,賽隆的家。」 稍稍停頓確認警督的反應後,羅蘭德爵士繼續說:「科斯特洛曾經來過這裡,我猜表面上是來看賽隆的古董。如果奧利弗·科斯特洛在意這所房子裡的東西的話,我推測它就在那張桌子的什麼地方。」 警督的眼睛不停地掃視那張書桌,羅蘭德爵士繼續他的推理:「曾經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人想出高價購買這張桌子。假如那張桌子裡真有奧利弗·科斯特洛想要的東西……他肯定就會去翻動。如果按您的想法,可以假設在那個時候有某個人把他打倒在桌旁。」 警督有點不以為然:「這是個很有創意的假設——」剛一開口羅蘭德爵士就毫不猶豫打斷了他:「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假設。」 「您這個假設的結果……」警督質疑道,「就是這個人把屍體放進夾壁牆的?」 「肯定是這樣。」 警督立即說道:「這個人必須知道夾壁牆才行。」 「兇手在賽隆活著的時候就很了解這棟房子。」羅蘭德爵士提出自己的觀點。 「好吧,很多事情都說得通。」警督不耐煩地回答,「但有件事情說不通……」 「哪件事說不通呢?」羅蘭德爵士問道。 警督堅定地看著他眼睛說:「就是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她一開始就知道屍體在夾壁牆裡,所以才故意不讓我們檢查夾壁牆。」 羅蘭德爵士試圖繼續辯解,但警督抬手阻止了他並說道:「不必試圖說服我,她一開始就知道屍體在那裡。」 緊張的沉默頓時瀰漫開來,過了好一會兒羅蘭德爵士開口說道:「警督,你能允許我和我的被監護人單獨談談嗎?」 「必須當著我的面說,先生。」 羅蘭德爵士立即回答:「那就照您說的辦。」 警督點了點頭說:「瓊斯!」警官立即明白了該做什麼,乖巧地離開了房間。 「情況您都知道了,警督。」羅蘭德爵士帶著商量的口氣說,「我想請你儘量高抬貴手。」 「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先生,並找出殺死奧利弗·科斯特洛的兇手。」警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