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十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蜘蛛網》
兩名警官中的一位大腹便便的灰發老者跟著克拉麗莎進入客廳,另一名年輕人守在前廳門口沒進來。「這位是警督。」克拉麗莎轉過來問門口那位二十多歲擁有足球運動員身材的黑髮警官,「不好意思,您剛才說您是哪位來著?」 警督替年輕警官回答道:「他是瓊斯警官。」然後對三名男士說:「很遺憾來打攪大家,諸位先生,我們剛才接到消息說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克拉麗莎和她的朋友們立即七嘴八舌地答道:「不是在開玩笑吧!」雨果說。「啊?殺人案?」傑里米很是吃驚。「老天啊!」羅蘭德爵士喊道,克拉麗莎則說:「這可太嚇人了!」每個人都裝出一副有模有樣的訝異表情。 「是的,我們在車站接到報警電話。」警督一邊回答一邊看著雨果說:「晚上好,伯奇先生。」 「呃,晚上好,警督。」雨果的聲音變成了嘟囔。 「看起來好像有人和您開了個玩笑,警督。」羅蘭德爵士提醒道。 「應該是吧。」克拉麗莎附和說,「我們整個晚上一直在打橋牌啊。」 其他人紛紛點頭,克拉麗莎問:「是誰告訴您說有人被殺了呢?」 「這是個匿名電話,」警督解釋說,「電話里說一個男人在科普爾斯通府被害,要我們馬上趕到,還沒等問清楚具體情況電話就被掛斷了。」 「絕對是有人搗鬼。」克拉麗莎說,「這簡直太齷齪了。」 雨果露出一副吃驚的面孔,警督則答道:「夫人,這可能讓您不愉快了,總是有人喜歡搞些惡作劇。」 他停下來用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然後對克拉麗莎繼續說道:「按照您的說法,今晚和往常一樣安寧是吧?」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繼續說:「我覺得最好還是見見黑爾什姆·布朗先生吧。」 「他不在。」克拉麗莎答道,「我估計他很晚才會回來。」 「好的。」警督說,「那請問下諸位的姓名可以嗎?」 克拉麗莎依次介紹道:「羅蘭德·德拉哈耶爵士,沃倫德先生,還有您已經認識的伯奇先生,我們今晚一直在這裡。」 羅蘭德爵士和傑里米小聲地和警督打過招呼。「哦,對了。」仿佛是剛想起來似的,克拉麗莎說,「還有我的『小』繼女已經上床睡覺了。」她故意把「小」字念得很大聲。 「那你們的僕人們呢?」警督依舊不肯放棄。 「我們有兩個僕人,他們是對夫妻。今晚他們放假,剛才去了梅德斯通的電影院。」 「我知道了。」警督一邊說一邊嚴肅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埃爾金走進客廳,幾乎與守在門口的年輕警官撞了個滿懷。疑惑地看了一眼警督之後,埃爾金問克拉麗莎:「夫人,要不要給您拿些飲料呢?」 克拉麗莎有些慍怒地提高了聲音說:「埃爾金,我想這裡不用你多事了吧。」聽了這話,警督用凌厲的眼神瞪了克拉麗莎一眼。 埃爾金有些尷尬地解釋道:「夫人,我們連電影都沒看就回來了,全是因為我太太她不舒服,可能是胃疼。她一準是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說到這裡,埃爾金看了看警督和警官,不由得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你叫什麼名字?」警督問道。 「我叫埃爾金,先生。」管家答道,「我希望這裡沒有出什麼事情——」 不等他說完警督就打斷了他:「有人報警說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謀殺案?」埃爾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吧?」 「不知道,我沒看見任何事情,先生。」 「不是你打的電話吧?」警督逼問道。 「根本沒那個必要,完全沒有。」 「你回來的時候是從後門進來的,我猜你走的是後門吧?」 「是的,先生。」埃爾金答道,緊張的心情讓他不知不覺間語調客氣起來了。 「那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管家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起來了,馬廄附近停著一輛很奇怪的汽車。」 「一輛很奇怪的汽車?你為什麼覺得奇怪?」 「我很好奇在那個時候誰會那樣做。」埃爾金回憶道,「把車停在那種地方真的很少見。」 「車裡有人嗎?」 「太遠了我看不清,先生。」 「去看看是怎麼回事,瓊斯。」警督給他的副手下達了指示。 「瓊斯!」克拉麗莎像是嚇了一跳似的忍不住喊了一聲。警督立即轉過身來看著她問道:「你說什麼?」 克拉麗莎立即發現自己的失態,對警督笑著說:「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他的外貌看上去有點不太符合威爾斯式的『瓊斯』這個名字罷了。」 警督揮手示意瓊斯警官和埃爾金去調查那輛車,於是兩人離開了房間。不知不覺中沉默籠罩了所有人,過了一會兒傑里米轉身坐在沙發上開始吃三明治。警督則把帽子和手套放在扶手椅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對所有人說道: 「好像……」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緩緩地說,「今晚有個不明身份的人來過吧。」他轉過頭望著克拉麗莎問道:「你真的沒在等誰嗎?」 「哦,真是夠了。」克拉麗莎答道,「我們可沒叫誰過來,你看清楚,我們正好四個人湊一桌打橋牌。」 「真的嗎?」警督說,「我可是很喜歡打橋牌的。」 「您會打橋牌?」克拉麗莎問道,「那一定玩過橋牌的黑木問叫[黑木問叫是橋牌最廣泛的打法]吧?」 「我只喜歡通常的對局而已。」警督一邊回答一邊改口問道,「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可以告訴我您住在這裡很久了嗎?」 「沒多久,才六周吧。」克拉麗莎說。 警督得寸進尺地問道:「自從您住進這個窮鄉僻壤之後,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事情呢?」 不等被窘住的克拉麗莎開口,羅蘭德爵士插嘴質問道:「警督,你的這個『奇怪』是什麼意思?」 警督轉過臉看著羅蘭德爵士說:「好吧,爵士,這是一件挺稀奇的事情。這棟房子以前是位叫賽隆的古董商住的,可他六個月前去世了。」 「沒錯。」克拉麗莎接過話茬兒說,「他死於意外事故吧?」 「您說得對。」警督說,「他從樓梯上摔下來摔破了腦袋。」說到這裡,警督用眼睛掃視了一下傑里米和雨果,繼續說道:「這次意外死亡也許是人為的,也許不是。」 「你的意思是……」克拉麗莎問道,「有人把他從樓梯上推了下來?」 警督望著克拉麗莎點頭說:「正確!也許頭上的傷是人為造成的……」他停下話頭,很明顯地感覺到其他人緊張的心情,稍稍停頓後他繼續說:「有人走下樓梯處理掉了賽隆屍體上的痕跡。」 「就是這所房子的樓梯嗎?」克拉麗莎緊張地問道。 「不是這裡,發生在他的店裡。」警督告訴她,「當然這些推測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賽隆先生是位業界黑馬。」 「警督你說的是哪方面呢?」羅蘭德爵士問道。 「行,我告訴您。」警督答道,「也許您該說是賽隆先生應當把幾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向我們警察說清楚。倫敦的緝毒隊已經找他談過話了……」說到這裡警督立即收住話頭,改口說:「但目前這些都只是懷疑罷了。」 「全都是官場套話。」羅蘭德爵士嗤之以鼻。 警督轉頭盯著他說:「您說得對。」話音裡頭帶著不少深意,「都是官場套話。」 「是嗎,那麼真心話是什麼?」羅蘭德爵士單刀直入地問道。 「很抱歉,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警督繼續說道,「但是後來發現一個奇怪的情況,賽隆先生的桌子上找到一封未寫完的信,他在信里說他即將到手一批無與倫比的稀有古董,他確信……」警督停下了話頭,仿佛是在構築詞彙,「確信不是偽造的,他要求對方支付一萬四千英鎊。」 羅蘭德爵士看起來在苦苦思索:「一萬四千英鎊。」他嘀咕著,然後大聲說:「好大一筆錢。問題是猜不出那是什麼東西。我覺得應該是什麼珠寶吧。但那個『偽造的』又是在暗示什麼呢?我想不出啊,莫非是張名畫?」 傑里米繼續啃他的三明治,警督回答道:「也許您說得對。保險柜上的庫存標識一目了然,他的店裡沒有那麼值錢的貨色。而賽隆先生在倫敦有個獨立女合伙人,她來信告訴我們說無法提供更有價值的信息。」 羅蘭德爵士緩緩地點頭說:「從那封信來看,他真的有可能是被害的,古董店裡是不是少了些什麼?」他提醒警督道。 「先生,您說的可能性很大。」警督點頭道,「可以反過來考慮,也許他們還未能得逞。」 「可是,您這樣認為的理由是什麼?」羅蘭德爵士追問道。 「因為……」警督答道,「自從賽隆出事後,有人兩次洗劫了他的店鋪。」 克拉麗莎仿佛覺察到什麼似的問道:「警督,您告訴我們這些消息是為了什麼?」 「我可以告訴您,黑爾什姆·布朗夫人。」警官望著她說,「我覺得賽隆其實把東西藏在了這所房子裡,而不是大家猜測的梅德斯通古董店裡,所以我才問您這裡是否發生過一些奇怪的事情。」 克拉麗莎緊張地說:「今天有人打電話說要找我,可我接的時候電話已經掛了,這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嗎?」說著,她轉頭看著傑里米說:「哦,當然,你知道,還有一天有個穿馬褲的男人鬧著要買那張桌子。」 警督穿過房間指著桌子問:「是這張桌子嗎?」 「沒錯!」克拉麗莎答道,「我跟他說了幾次,這張桌子不是我們的,所以不能賣。可他不僅不信,反而要掏遠遠高於這張桌子的錢來買。」 「這可真有趣啊。」警督一邊研究桌子一邊說,「這些桌子裡往往有暗格,這點您聽說了吧。」 「裡面是有個暗格。」克拉麗莎答道,「但沒什麼稀奇的東西,不過是一些舊的簽名罷了。」 警督看起來很感興趣:「舊的簽名也許是非常寶貴的東西,東西在哪裡?」 「警督,我可以向你保證。」羅蘭德爵士告訴他,「那些簽名並不會是什麼稀罕貨色,頂多值一兩鎊吧。」 瓊斯警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雙手套。 「哦,瓊斯,你有什麼新發現?」警督問道。瓊斯一邊把小冊子遞給他一邊答道:「長官,我檢查了車子,只有這雙手套擱在司機座兒上,旁邊的車兜裡頭有這個小本兒。」克拉麗莎和傑里米忍不住相互間會心一笑,因為警官的威爾斯口音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 警督翻了翻小本子念道:「奧利弗·科斯特洛,倫敦三區摩根大廈二十七號。」他立即轉向克拉麗莎急切地問道:「這個叫科斯特洛的人今天來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