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七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蜘蛛網》
在高爾夫俱樂部里,雨果正忙著抱怨克拉麗莎叫他們分辨波特酒的惡作劇。「說真的,她真的應該停止這些捉弄人的把戲了,相信你也和我想法一樣吧。」在他們去酒吧的路上他說道,「你還記得嗎?羅利,那次我接到白廳的電報,裡頭說我被列入下次的授勳名單中,會被封為爵士。有天晚上我跟亨利和克拉麗莎一起吃晚餐,我很得意地跟亨利提起這件事情,亨利摸不著頭腦,而克拉麗莎開始咯咯笑起來,那時候我才發現是她幹的好事。簡直是太幼稚了。」 羅蘭德爵士不由得笑了:「是的,她確實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你知道她喜歡演戲,以前在學校的戲劇俱樂部里算得上是個一流的女演員。曾經有段時間我甚至認為她會成為舞台上的專業演員呢。她能把一切表演得活靈活現,甚至在她撒最可怕的謊時也是這樣。說到底,演員的本質就是最有說服力的騙子。」說到這裡,羅蘭德爵士停了下來,陷入對往事深深的回憶中,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克拉麗莎在學校時最好的朋友叫珍妮特·考林斯,她的父親是個有名的足球運動員。所以珍妮特也是個瘋狂的足球迷。有一天克拉麗莎捏著嗓子打電話給珍妮特,聲稱自己是球隊的公關主管什麼的,告訴珍妮特說她被選為球隊的新吉祥物扮演者,要求她趕緊準備一套滑稽的兔子服,在下午球迷排隊入場時穿著那套衣服站在切爾西體育場外面。於是珍妮特想盡辦法租了一件服裝,按時趕到體育場並裝扮起來,結果她成了數以百計的人的笑料不說,還被提前潛伏在那裡的克拉麗莎拍照記錄。這下子珍妮特都快氣瘋了,我估計她倆的友誼也就此結束了。」 「哦,好吧。」雨果無可奈何地吼道,然後拿起菜單開始把精力集中在選擇等下要吃什麼這件嚴肅的事情上。 與此同時,在亨利離開去洗澡後僅僅幾分鐘的時間,奧利弗·科斯特洛偷偷地通過落地窗進入黑爾什姆·布朗家的客廳。窗簾打開的一剎那,月光如水銀般瀉入客廳。他用手電筒環顧四周,然後走到桌前打開檯燈,在推開儲物格的蓋子後,他突然關上燈,紋絲不動地站著,貌似聽到了什麼聲音。確認沒人之後,他再次點亮檯燈,打開了儲物格。 科斯特洛身後,書架後面的夾壁牆的門緩慢而無聲地滑開。科斯特洛關上儲物格,再次關掉檯燈,就在轉身的一剎那,站在夾壁牆裡的人沖他的頭部一記猛擊。他立即倒在沙發後面,夾壁牆的門迅速地關上了。 客廳重新陷入黑暗,亨利·布朗從大廳走了進來,打開牆上的支架燈,大喊「克拉麗莎!」他戴上眼鏡,從沙發邊桌上的盒中拿出一些雪茄填滿隨身攜帶的煙盒。克拉麗莎走了進來,問道:「我來了,親愛的,你去機場前想吃一個三明治嗎?」 「不,我最好現在就出發。」亨利回答,緊張地輕輕拍打著身上的夾克。 「但是你去得太早了,」克拉麗莎告訴他,「開車過去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亨利搖搖頭說:「誰也不知道會出哪些意外狀況,說不定輪胎會爆胎,汽車會拋錨什麼的。」 「別那麼緊張啊,親愛的。」克拉麗莎一邊整理他的領帶一邊告誡他,「一切都會非常順利的。」 「等等,皮帕呢?」亨利焦急地問道,「你可千萬別讓她在約翰爵士和卡倫……我的意思是,瓊斯先生會談的時候跑出來打攪大家。」 「不,不會存在這種風險。」克拉麗莎向他保證,「我會去她的房間共進晚餐,一起吃明早的早餐香腸,分享巧克力慕斯。」 亨利對他的妻子滿懷深情地微笑。「你對皮帕非常好,親愛的。」他告訴克拉麗莎,「這是我最感謝你的事情之一。」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有些尷尬,然後繼續說:「我從生下來就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情……我……你是知道的……遇到這麼多的折磨……現在,一切開始慢慢變好了,都是靠你……」亨利一邊吞吞吐吐地說著,一邊笨拙地把克拉麗莎攬進懷裡,輕輕地吻了她一下。 這個充滿愛意的擁抱持續了一會兒。克拉麗莎輕輕地掙脫他的懷抱,但是依然拉著他的雙手。「你的話讓我很開心,亨利,」她告訴亨利,「皮帕會好起來的,她那麼可愛。」亨利深情地衝著她微笑。「現在,你必須去接瓊斯先生了。」她帶著命令口氣對亨利說,一邊推著他朝廳門走去。「瓊斯先生,」她重複道,「可我還是覺得你們挑了個可笑的代號。」 亨利正準備離開,克拉麗莎突然問他:「你們是從前門進來嗎?我需要把門打開嗎?」 亨利在門口考慮了一下,然後說:「不,我覺得我們會通過落地窗進來。」 「你最好穿上大衣,亨利,外面非常冷。」克拉麗莎建議,推著他走到門廳。「也許還有圍巾。」亨利乖乖地從衣帽架上拿起大衣,走到前門的時候又聽到最後一句囑咐,「小心開車,親愛的。」 「好的,好的,」亨利回應她,「你知道我總是這樣。」 克拉麗莎在亨利出門後關上門,然後回到廚房繼續做三明治。當她做好並把它們放在盤子裡,裹上潮濕的餐巾用來保持濕潤時,她不禁想起剛剛跟奧利弗·科斯特洛的不愉快會面。她眉頭緊蹙,把三明治拿回客廳放在小桌上。 克拉麗莎突然害怕留在桌上的印跡會激怒皮克小姐,於是她拿起盤子,使勁兒擦了幾下,發現沒辦法完全去除,於是她從附近拿了一隻花瓶放在桌上試圖掩蓋。她把三明治盤子轉移到凳子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整理沙發墊。她柔聲哼著歌,撿起皮帕的書,想放回書架上。「一個人能遇到另一個人,進入……」歌聲戛然而止並響起一聲尖叫——她被絆了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奧利弗·科斯特洛的身上。 彎下腰後,克拉麗莎才發現地上的死人是誰,「奧利弗!」她倒抽一口氣,用恐懼的雙眼盯著他,那一瞬間對她來說如同一個世紀那麼久。最後克拉麗莎確信他已經死了,趕緊站起來跑出門去叫亨利,但又馬上意識到亨利已經出發。她轉身回到屍體旁,然後跑到電話機那裡,拿起話筒開始撥號,但是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立即停了下來,放下聽筒。再次猶豫之後,她看了看牆上的暗門。迅速打起精神後,她又瞥了一眼暗門,然後勉強彎下腰,打算把屍體拖過去。 正在她忙活的時候,夾壁牆的門緩慢打開了,皮帕出現在夾壁牆處,她在睡衣褲外面套了一件睡袍。「克拉麗莎!」她哭泣著沖向她的繼母。 克拉麗莎試著用身體擋住她,不讓她看到科斯特洛的屍體,然後輕輕一推,想把她支開。「皮帕,」她祈求道,「不要看,親愛的。不要看。」 皮帕哽咽著哭道:「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打他的。」 克拉麗莎驚恐地抓住皮帕的胳膊:「皮帕!是你?」她倒吸一口氣。 「他死了,對嗎?他真的死了嗎?」皮帕問。她失聲痛哭:「我不是有意要殺他的。我不是有意的。」 「安靜下來,安靜。」克拉麗莎輕聲安撫她,「沒關係。來吧,坐下來。」她把皮帕帶到扶手椅前讓她坐下。 「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要殺掉他的。」皮帕繼續哭泣。 克拉麗莎跪在皮帕旁邊。「你當然不是有意的。」她安撫皮帕,「現在聽我說,皮帕……」 可是皮帕哭得更厲害了,簡直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克拉麗莎大喊:「皮帕,聽我說。所有的事情都會好起來。你必須忘掉它。忘記這一切,聽到了嗎?」 「好,」皮帕嗚咽著,「但……但我……」 「皮帕,」克拉麗莎加重語氣說,「你必須相信我以及我對你說的一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你必須勇敢一點,照我說的去做。」 皮帕依然處於崩潰的邊緣,試圖掙脫克拉麗莎。 「皮帕!」克拉麗莎嚴肅地大喊,「你能照我的話做嗎?」她拉著皮帕面對自己。「你能嗎?」 「是的,是的,我會的。」皮帕哭著把頭埋進克拉麗莎的懷裡。 「非常好。」克拉麗莎柔聲說,幫助皮帕站了起來。 「現在,我要你上樓睡覺。」 「你可以跟我一起來嗎?」這可憐的孩子懇求道。 「好的,好的,」克拉麗莎向她保證,「我很快就來,儘可能快,我會給你一小片安眠藥。你會很快睡著的,明天早上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她低頭看看地上的屍體,補充道:「根本不用擔心。」 「但他死了……不是嗎?」皮帕問。 「不,不,他可能只是暈倒了。」克拉麗莎閃爍其詞,「我會搞定的。好了皮帕,照我的話做。」 皮帕啜泣著離開房間,向樓上跑去。克拉麗莎看著她離開,然後轉頭看著地板上的屍體。「假如我在客廳發現一具屍體,我該怎麼辦呢?」她喃喃自語,呆呆地站著想了又想,她忍不住又喊道:「哦,天哪,我該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