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四章
皮克小姐舉著一顆西藍花,沒穿靴子只穿著襪子便走進客廳。
「黑爾什姆·布朗太太,請原諒我這副樣子走進來,」她一邊大聲嚷嚷著一邊大步流星地沖沙發走過去,「靴子在門口,我不會弄髒地板的,我只是想請您看看這顆西藍花。」她的手臂粗魯地越過沙發,幾乎把西藍花戳到克拉麗莎的鼻尖上。
克拉麗莎有點不知所措,懵懂地回答道:「沒什麼問題,挺好啊。」
皮克小姐又把西藍花拿給羅蘭德爵士,帶著驕傲說:「請您也看看吧。」
羅蘭德爵士馬上說:「看上去挺好啊。」但顧及對方的顏面,還是把西藍花拿過來擺出認真研究的架勢。
皮克小姐帶著火氣喝道:「這自然沒啥不好的,昨天我給廚房送去的都是這樣的西藍花。但廚房那個娘們兒……」她停頓了一下,有點抱歉地說:「黑爾什姆·布朗太太,您知道我可從來不願意在背地裡打小報告,可那個娘們兒做的事情都瞞不了我。」發現跑題後,她趕緊找回剛才的話頭:「埃爾金這個婆娘居然有臉說這菜很差勁兒!還說打死都不會用這西藍花做菜,還敢和我叫板『你連種菜種花都不行,不如趕緊滾蛋!』氣死我了,看我不揍死這個騷貨。」
克拉麗莎想說點什麼,可皮克小姐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嘮叨說:「您知道我從來就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她強調:「但是我也絕對不會再踏進廚房一步,任人欺負。」短暫的喘息後,她又開始滔滔不絕。「以後,」她宣布,「我只會把蔬菜扔到後門外面,埃爾金也可以在那裡放清單……」
羅蘭德爵士想把西藍花還給皮克小姐,但是後者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繼續說道:「她可以把所需蔬菜的清單放在那裡。」說著還強調似的點點頭。
羅蘭德爵士和克拉麗莎面面相覷,不知道要怎麼回應她。園丁又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來接吧。」她吼道,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您好,是的,」她衝著電話大聲嚷嚷,還順手用圍裙的一角擦拭著桌子,「這裡是科普爾斯通府,您找布朗夫人?是的,她在這裡。」
皮克小姐把話筒伸過去,克拉麗莎掐滅了香菸,然後走過去提起話筒。
「您好,」克拉麗莎說,「我是黑爾什姆·布朗太太,您好,您好。」她看了下皮克小姐。「好詭異啊,」她驚嘆道,「好像電話已經掛斷了。」
沒等克拉麗莎放好話筒,皮克小姐突然衝到桌子前,試圖把桌子放回到牆邊。「實在對不住,」她大聲嚷嚷道,「但是賽隆先生喜歡把桌子靠牆放。」
克拉麗莎偷偷衝著羅蘭德爵士做了個鬼臉,但還是快步走過去幫忙擺放桌子。「謝謝。」園丁說。「還有,」她補充道,「您會小心翼翼地對待那些家具上的玻璃面具的,對嗎,布朗·黑爾什姆太太?」克拉麗莎略帶不悅地盯著桌子,園丁立馬發現了錯誤,於是糾正了自己。「對不起,我本來想說的是黑爾什姆·布朗太太。」她爽朗地大笑著。「布朗·黑爾什姆,黑爾什姆·布朗,」她繼續說,「都差不多,對吧?」
「不,話可不能那麼說,皮克小姐,」羅蘭德爵士一本正經地澄清道,「畢竟,豹皮花和花皮豹壓根兒就不是一種東西。」
皮克小姐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雨果走了進來。「你好!新來的。」她衝著雨果點頭致意。「他們在諷刺我呢,」經過雨果身邊時,她捶了下雨果,然後轉身面向其他人。「大家晚安,」她呼喊道,「我必須回去了,把我的西藍花還給我。」
羅蘭德爵士照做了。「豹皮花和花皮豹,」她大聲說,「太妙了,我必須記住。」伴隨著另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她順著落地窗走了出去。
雨果看著她離開,然後把頭轉向克拉麗莎和羅蘭德。「亨利到底是怎麼忍受這個女人的?」他驚愕地問。
「事實上亨利也難以接受她。」克拉麗莎回復道。她把皮帕的書從安樂椅上撿起來放到桌子上,然後躺進去。雨果回答說:「我也這麼認為,她那麼冒失無禮,跟個沒腦子的女學生一樣。」
「恐怕有點大腦發育停滯。」羅蘭德爵士補充道,輕輕搖了搖頭。
克拉麗莎微笑著說:「我也覺得她有點瘋狂,不過她是個很好的園丁,就像我告訴大家的那樣,租這棟別墅就必須雇她,而且租金又非常便宜。」
「便宜嗎?」雨果打斷她的話,「你可別嚇我啊。」
「便宜得讓人不敢相信,」克拉麗莎告訴他,「幾個月前我們在報紙上看到它,就迫不及待地租了六個月,而且還帶家具。」
「這棟別墅是誰的?」羅蘭德問。
「過去屬於賽隆先生,」克拉麗莎回答說,「但是他去世了,他生前是梅德斯通的古董經銷商。」「哦,是的!」雨果驚呼,「沒錯,賽隆和布朗。我之前在他們梅德斯通的店裡買了一面非常好的齊本德爾式鏡子。賽隆住在鄉下,每天都去梅德斯通,但是我想他有時候也會約客戶在他鄉下的別墅看古董。」
「要知道,」克拉麗莎告訴兩人,「這房子也有那麼一兩處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就在昨天,還有一個開著賽車、穿著艷麗格子衣服的男人想要買這張桌子呢。」她指著桌子。「我告訴他這件家具不是我們的,我們不能賣,但是他壓根兒就不相信我,還不斷地加價,最後出價到了五百英鎊。」
「五百英鎊!」羅蘭德爵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嚇了一大跳。他走近那張桌子。「天啊!」他繼續說,「即便在古董博覽會上它也賣不了這個價,看起來還不錯,但顯然不是什麼值錢貨。」
雨果也過來一起看這張桌子,這時候皮帕回來了。「我好餓。」她抱怨道。
「你不是剛吃飽嗎?」克拉麗莎堅定地說。
「但我確實餓了,」皮帕可憐巴巴地說,「牛奶、巧克力、餅乾和一根香蕉怎麼能填飽我的肚子啊。」她走到安樂椅前猛地坐下。
羅蘭德爵士和雨果還在凝視那張桌子。「確實是張不錯的桌子,」羅蘭德左看右看,「確實是真貨,我想,但是怎麼也稱不上是一件藝術品啊,你覺得呢,雨果?」
「是的,但是萬一桌子裡面有一個藏著鑽石項鍊的暗格呢?」雨果戲謔地問。
「桌子的確有暗格。」皮帕插嘴說。「什麼?」克拉麗莎驚叫起來。
「我在集市上找到一本書,描寫舊家具中各種機關和暗格,」皮帕解釋說,「所以我就試著找了別墅裡面所有的桌子和家具。只有這個桌子裡面有暗格。」皮帕從椅子上彈起來。「看,」她叫大家圍過來,「我找出來給你們看。」
她走到桌前,打開其中一個儲物格。克拉麗莎靠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皮帕的手伸進儲物格。「看,」她邊說邊做,「你把這裡推開,在這下面可以摸到一個按鈕。」
「哈!」雨果咕噥著說,「我可不認為這有什麼秘密可言。」
「這可不是全部,」皮帕繼續說,「你按下這個按鈕,然後一個小暗格就彈出來了。」就像她說的這樣,果然一個小暗格彈了出來。
「看到了嗎?」
雨果拿起暗格,從裡面拿出來一張小紙片。「好吧,」他說,「這是什麼?我想知道?」他大聲朗讀道:「你真是個傻瓜。」
「什麼!」羅蘭德爵士驚呼,皮帕忍不住狂笑起來。其他人也都笑起來。羅蘭德爵士戲謔地搖晃著皮帕,皮帕也裝模作樣地推他,還吹噓說:「我放進去的!」「你個小鬼頭!」羅蘭德爵士摸了摸她的頭髮,搞這些惡作劇,你越來越像克拉麗莎了。「事實上,」皮帕告訴他們,「這裡原來放著一個維多利亞女王親筆簽名的信封,給你們看看。」她跑到書架前去找信封,克拉麗莎把暗格重新復原,關上了儲物格。
皮帕打開一個矮柜上的小盒子,拿出一個裝有三張紙片的舊信封向大家炫耀起來。
「你在收集簽名嗎,皮帕?」羅蘭德爵士問。
「算不上收集,」皮帕回答說,「只不過隨便玩玩而已。」她把一張紙片遞給雨果,雨果瞥了一眼又遞給了羅蘭德爵士。
「學校的一個女孩在收集,她哥哥有一件特別棒的藏品。」皮帕告訴他們。「去年秋天他認為他收集到了某篇文章里提到過的一件價值數百英鎊的瑞典的什麼藏品。」她邊說邊把剩下的簽名和信封遞給了雨果,雨果又拿給羅蘭德爵士。
「我朋友的哥哥很興奮,」皮帕繼續說,「然後他把郵票拿給交易商看,但是那人告訴他,這張郵票不是他想像的那張,不過也不失為是一張不錯的郵票,無論如何,交易商用五英鎊買下了它。」
羅蘭德爵士把兩個簽名通過雨果還給了皮帕。「五英鎊也不錯了,對嗎?」皮帕問他,雨果咕噥著表示同意。
皮帕低下頭來看簽名。「你們覺得維多利亞女王的親筆簽名值多少錢?」她大聲地問。
「大約五到十先令,我覺得。」羅蘭德爵士告訴她,又低下頭看看信封。
「還有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國作家、藝術家、藝術評論家和哲學家]的,羅伯特·勃朗寧[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國詩人、劇作家]的。」皮帕告訴他們。
「我估計這些也不值多少錢。」羅蘭德爵士把手裡的信封和簽名通過雨果還給了皮帕,他輕聲安慰道:「對不起,親愛的,我覺得你該再加把勁兒。」
「我真希望能有內維爾·杜克[Neville Duke(1922—2007),英國試飛員]和羅傑·班尼斯特[Roger Bannister(1929— ),英國中長跑運動員]的簽名。」皮帕喃喃地說。「這些歷史文物可能都發霉了吧。」她把信封和簽名放到盒子裡面,又把盒子放在書架上,衝著門廳跑過去。
「我能去儲藏室看看有沒有多餘的巧克力餅乾嗎,克拉麗莎?」她眼巴巴地問。
「好啊,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克拉麗莎笑眯眯地沖她說。
「我們必須得走了,」雨果說,跟著皮帕走出門外,然後衝著樓梯上喊:「傑里米!嗨,傑里米!」
「來了。」傑里米拿著高爾夫球桿匆匆衝下樓。
「亨利應該快回來了。」克拉麗莎喃喃自語,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好像是對大家說。
雨果穿過落地窗,衝著傑里米說:「你最好也走這裡,會近很多。」他又轉身對克拉麗莎說:「晚安,親愛的克拉麗莎,感謝你的熱情招待,我可能直接從俱樂部回家了,不過我承諾把你的周末客人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晚安,克拉麗莎。」傑里米也說,然後跟著雨果走進花園。
克拉麗莎揮手跟他們道別,羅蘭德爵士走過來,輕輕環住她的肩膀。「晚安,親愛的,」他說,「沃倫德和我估計要午夜才回來。」克拉麗莎跟著他一起穿過落地窗,「多美好的夜晚,」她四處環顧,「我送你到門口的高爾夫球場那裡。」
他們慢慢走過花園,沒有去追趕雨果和傑里米。「你覺得亨利大概什麼時間到家?」羅蘭德爵士問。
「我也不是很確定,他回家從來沒個準點兒。不過我猜應該很快了吧。無論如何,我們會共同度過一個寧靜的夜晚,還可以共同享用冷餐,估計您和傑里米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已經休息了。」
「好吧,那就千萬不要等我們。」羅蘭德爵士告訴她。
他們在沉默中前行,直到抵達花園大門。然後克拉麗莎溫柔地說道:「好了,晚點見親愛的,或者明天早餐時間見。」
羅蘭德爵士輕吻了下她的臉頰,輕快地去追趕同伴,克拉麗莎開始轉頭返回屋裡。在這個寧靜宜人的夜晚,她徜徉在花園裡,時不時地停下來享受花園的美景和迷人的芳香,思緒開始慢慢流淌。當皮克小姐拿著西藍花的情景印入她腦海時,笑聲也隨之從心底噴湧出來。當回想到傑里米笨手笨腳地表達愛意時,一抹淺笑在她的嘴角綻放,不知不覺中,她開始猜測傑里米是逢場作戲還是動了真情。然而當她快回到屋裡時,這些綺念風化殆盡,整個人完全沉浸在即將跟丈夫共度美好夜晚的心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