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三章
「唔,夾心圓麵包真不錯。」皮帕鼓著腮幫子一邊嘟囔,一邊關上門,然後把油膩膩的手指直接擦在自己的裙子上。
「嗨,那邊的小姑娘,」傑里米沒話找話地搭訕說,「在學校過的還好吧?」
「都鬧翻天了,」皮帕一邊開心地回答,一邊把剩下的夾心圓麵包擱在桌子上,然後打開書包說,「今天的課是國際形勢,不過威爾金森老師真窩囊,她管國際形勢是個高手,可就是沒法管好我們的班級。」
看到皮帕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傑里米問:「你最喜歡哪一科?」
「當然是生物,」皮帕的話里滿是掩蓋不了的喜悅,幾乎把書都遞到傑里米的鼻子尖前了,「學生物簡直棒極了,昨天我們還解剖了青蛙腿。你看我從舊書攤淘到了什麼,真的很罕見哦,估計至少是一百年前的物件。」
「哦,這是什麼?」
「這是一本菜譜,」皮帕打開書興致勃勃地說,「太令人震驚了,你看了肯定會被震撼!」
「那這本都寫了些什麼呢?」傑里米也來了興致。可皮帕卻被菜譜迷住了,只是應付著哼了一聲,然後繼續翻動她的書頁。
傑里米有些訕訕地說:「那麼入迷肯定是本有趣的書吧?」可皮帕依舊沉浸在書里,回答他的還是一句含糊的話。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皮帕突然高叫一聲:「我的天啊!」然後繼續翻動書頁。
「看樣子我只能享受兩便士的貨色了。」傑里米一邊自嘲一邊拿起一張報紙。
估計是遇到了難題,皮帕突然抬起頭問道:「蠟燭和牛油燭有什麼不一樣嗎?」
傑里米考慮了一下回答說:「我覺得牛油燭比較便宜吧。不過你確定這些東西能當晚餐嗎?你的菜譜可真夠勁兒的啊。」
估計被戳中了笑點,皮帕跳了起來嚷道:「你才啃蠟燭呢!」
「你其實看的是猜謎遊戲吧?」
皮帕笑著把書丟到便椅上,從書包里掏出一副牌問:「會玩空當接龍嗎?」
而這一次不知為什麼,輪到傑里米開始沉迷於報紙,面對皮帕的百般糾纏,他一概「哼哼哈哈」地應付了事。
這下子反而讓皮帕更來勁兒了:「要是不會玩接龍就玩拉火車吧。」
「才不要呢!」傑里米堅決地回答,轉頭把報紙放在凳子上,開始在一個信封上寫地址。
「哼,我覺得你根本就是不會玩!」皮帕氣哼哼地嘀咕著,跪在房間地板中央,攤開撲克牌自己一個人開始玩空當接龍,嘴裡還抱怨著:「我們該把這一天過得開心點,要不然在這個鄉下的雨天裡什麼都不做就太浪費了。」
傑里米抬起頭來問道:「你喜歡住在鄉下嗎?」
「也許吧,」皮帕熱切地說,「比起倫敦我更喜歡這裡!這房子簡直就是個巫師的藏身之處,還有網球場啊什麼的,對了還有堵夾壁牆。」
傑里米不由得笑著問道:「這房子裡還有堵夾壁牆?」
「當然啦!」皮帕開心地說。
「我才不信呢!」傑里米揶揄道,「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還有那東西啊!」
「真的有,我叫它牧師洞。」皮帕有點鬧情緒,「不信我帶你去看!」
她走到右邊的書架前,抽出幾本書後,那裡露出一個小小的拉杆。用手一拉,書架右邊的牆上出現了一扇隱藏的門,後面是個很大空間的壁凹,而後面的牆壁則有另一扇隱秘的門。
皮帕解釋說:「我當然知道這堵夾壁牆不是給牧師藏身用的,不過這裡肯定是個隱秘通道。那扇門的後面就是圖書室。」
「哇,是真的啊!」傑里米一邊說一邊進去查看,順便打開後面的門探頭看了看圖書室,然後退回客廳里:「真的能通到圖書室!」
「這是個秘密,除非有人告訴你,不然估計你想破頭都猜不到吧?」皮帕一邊拉動手柄關閉暗門一邊說,「其實這個地方我常用,你不覺得這裡真的很適合藏屍體嗎?」
傑里米笑著說:「也許這堵夾壁牆就是為了藏屍體才弄的吧。」就在皮帕坐回撲克牌前的時候,克拉麗莎走了進來。
傑里米抬頭對她說:「那位亞馬孫女戰士剛才找你哦。」
「是皮克小姐?天啊,你能再無聊一點嗎?」克拉麗莎一邊說一邊從桌子上拿起夾心圓麵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皮帕立即蹦起來喊:「喂,那是我的!」
「小氣鬼!」克拉麗莎哼了一聲,把咬剩下的半邊夾心圓麵包還給皮帕,皮帕把麵包放回桌子上繼續玩自己的遊戲。
「皮克小姐先像呼喚船夫一般呼喚我,接下來又責怪我對這張桌子太粗魯。」
「她可是這裡的大麻煩,」克拉麗莎一邊解釋一邊在皮帕身後的沙發上坐下,看她如何接龍過關。「對於我們來說,這裡只不過是租住的房子,而租房子必須雇用她是合同條款的一部分,結果……嘿,小姑娘,黑十可以放在紅J上面。」克拉麗莎提醒完之後繼續說:「所以我們不得不雇她打理花園。不過說實在的,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個好園丁。」
傑里米輕輕地環住她的腰說:「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今天早上我在房間裡聽到動靜,從窗戶探頭看到那位亞馬孫女戰士在花園裡挖一個能埋下屍體的大坑。」
克拉麗莎解釋道:「那種叫深耕吧,你該在這裡試試種白菜或其他什麼的就知道了。」
傑里米轉身靠近皮帕開始研究空當接龍,忍不住冒冒失失地說:「紅三接黑四怎樣?」可惜遭受了皮帕足以要人命的白眼。
這時雨果和羅蘭德爵士穿過圖書室走進客廳,看到傑里米摟著克拉麗莎的腰,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傑里米趕緊不動聲色地鬆開胳膊,拉開距離。
羅蘭德爵士有些惋惜地說:「天雖然晴了,可再過不到二十分鐘太陽就會下山,打高爾夫估計是沒什麼指望了吧。」他轉頭看見皮帕在玩遊戲,於是用腳尖指著說:「看清楚,這張牌該放這裡。」還好太陽的餘暉穿過法式落地窗照在他的臉上,他才沒被皮帕那能吃人的眼光給刺傷。羅蘭德爵士百無聊賴地往花園裡瞄了一眼,說:「要是等下在俱樂部吃晚餐的話,現在過去也未嘗不可。」
雨果說:「我要去拿下外套。」邊說邊在經過皮帕身邊時,也提示她該怎麼移動撲克牌。這下子皮帕徹底生氣了,乾脆整個人趴到撲克牌上,用身體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吃了癟的雨果只好回過頭來問傑里米:「小伙子,和我們一起過去不?」
「好啊!」傑里米說,「我也要去拿我的夾克。」和雨果出門的時候他並沒有把門關上。
克拉麗莎問羅蘭德爵士:「您真的不介意在俱樂部用晚餐嗎?」
「完全沒問題,」羅蘭德爵士回答,「這樣安排很合理,可以讓僕人們晚上睡個好覺。」
黑爾什姆·布朗家的中年管家埃爾金從大廳走進房間,經過皮帕身邊時說:「您的晚餐已經放在書房裡了,主要是牛奶和水果,還有您最喜歡的餅乾。」
皮帕終於站起來說:「好的,我真要餓死了。」
然後她小跑著直奔大廳的門而去,可惜被克拉麗莎叫住了——吃飯前必須收拾好地上的撲克牌。
「真煩人!」皮帕一邊抱怨一邊回到撲克牌前跪下來,把所有牌攏成一堆後放在沙發的角落裡。
接著埃爾金走到克拉麗莎身邊恭敬而小心地說:「對不起夫人。」
「怎麼了?」克拉麗莎問。
管家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地說:「晚餐用的蔬菜出了點小問題。」
「真要命!」克拉麗莎說:「你的意思是和皮克小姐有關?」
「是的夫人,」管家繼續報告說,「我妻子已經受夠了皮克小姐,她經常跑進廚房裡指手畫腳,這讓我的妻子很困擾,她現在都要崩潰了。以前無論在哪裡,我們夫妻兩個歷來都和園丁們相處得很愉快。」
「這件事真讓我難過!」克拉麗莎帶著苦澀的微笑說,「我想……我必須要做點什麼了。我會先找皮克小姐談談。」
「謝謝夫人的體諒。」埃爾金一邊鞠躬一邊退出去並關上了門。
「這群僕人可真讓人頭痛,」克拉麗莎對羅蘭德爵士大吐苦水,「聽聽他們那些莫名其妙的說法,什麼和園丁相處得很愉快啊,聽著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覺得您能有埃爾金夫婦這樣的僕人是件幸運的事情,」羅蘭德爵士趕緊過來打圓場,「您是怎麼和他們相識的?」
「哈哈,是通過本地職業介紹所認識的。」克拉麗莎答道。
羅蘭德爵士皺著眉頭給出了他的看法:「真希望那個地方別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介紹所吧,這些人總是弄些騙子過來。」
「弄些鞭子?」在旁邊地板上整理撲克牌的皮帕抬起頭好奇地看著羅蘭德爵士。
「哦,我親愛的小姑娘,是騙子。」羅蘭德爵士一邊回答一邊對克拉麗莎說,「你還記得附近有家義大利或西班牙的掛牌機構,大概是叫de Botello吧?那裡會介紹幾卡車人讓你面試,基本上都是打黑工的外國人。還記得安迪·休姆嗎?他家幾乎被他太太面試的僕人夫妻給掃蕩一空,那兩個賊差點用安迪的馬車把房子都搬走了。可憐的安迪到現在都沒抓到他們。」
「哦,您說得對,我都記得。」克拉麗莎一邊笑盈盈地說,一邊轉頭命令皮帕,「動作快點,皮帕!」
皮帕拿著撲克牌站起來,重新把牌放在書架上,氣鼓鼓地說:「真希望不用總是幹這種清理的活兒!」然後又打算出去。可是克拉麗莎拿起她忘在桌上的夾心麵包,叫住她:「回來,拿走你的吃的。」
皮帕拿著麵包拔腿想走,「還有你的書包!」又被克拉麗莎喊了回來。
皮帕趕緊跑向安樂椅一把抓起書包,又想撒腿就跑。
「帽子!」又被克拉麗莎叫住了。
皮帕把麵包放在桌子上,戴好帽子,又開始向門口跑去。
「回來!」克拉麗莎把剩下的麵包塞進皮帕的嘴裡,把帽子摁她頭上,把她往大廳一推說:「記得關門!」
這一番折騰之後皮帕終於能出去了,聽話地關好了門。羅蘭德爵士忍不住開始笑,克拉麗莎一邊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一邊也笑了。外面的太陽開始暗淡下來,很快房子裡也陰暗起來。
羅蘭德爵士忍不住開始誇獎克拉麗莎:「相信你肯定知道,皮帕可不是個普通的孩子,你居然可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真不容易啊。」
克拉麗莎把身體埋入沙發里說:「我猜她真心喜歡我,而我也很想當個好繼母。」
羅蘭德爵士拿起桌上的打火機給克拉麗莎點菸,說道:
「現在的皮帕又重新成為一個正常快樂的孩子啦。」
克拉麗莎點點頭:「我相信是住在鄉下才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她現在的學校很棒,也交了很多朋友。所以她現在很開心,正如您所說,皮帕又成了一個正常的孩子。」
羅蘭德爵士皺著眉頭大聲說:「想想以前多可怕,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可憐的孩子變成那樣。要是我的話早就想掐著米蘭達的脖子問:你是怎麼當母親的!」
克拉麗莎點頭說:「是的,那時候皮帕看到她媽媽就發抖。」
羅蘭德爵士和她並肩坐下,喃喃地說:「想起那時的光景就讓人心悸。」
克拉麗莎緊緊握著雙手痛苦地說:「每次想起米蘭達我就來氣,讓亨利吃盡苦頭,讓皮帕受盡折磨,真沒想到一個女人能走到那一步。」
「吸毒就是自我毀滅,」羅蘭德爵士說,「走到那一步的人都成了惡魔。」
不知不覺中沉默開始瀰漫,克拉麗莎問道:「她為什麼要吸毒?」
羅蘭德爵士說:「我覺得禍根就是她的狐朋狗友奧利弗·科斯特洛,他先染上了毒品。」
克拉麗莎表示贊同:「每次想起他都覺得他就是個惡棍,渾身充滿邪惡。」
「聽說他們兩個結婚了是嗎?」
「沒錯,就在上個月結的婚。」
羅蘭德爵士搖了搖頭說:「大家都知道亨利能擺脫米蘭達真是幸運。他是我最好的同事,也是個大好人。」
克拉麗莎笑了,輕聲細語道:「你是不是突然覺得很有必要讓我重溫以前的事情?」
羅蘭德爵士答道:「我知道亨利不善言辭,他就是你常說的那種不懂用言辭粉飾自己的人,可他的名聲很好。而關於那個年輕人傑里米,你又知道多少呢?」
克拉麗莎又展顏一笑說:「傑里米?一個有趣的人。」
「胡扯!」羅蘭德爵士忍不住哼了一聲,「其實這幾天大家都注意到了。」他轉過臉嚴肅地看著克拉麗莎問道:「你該不會……你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傻事吧。」
克拉麗莎笑出聲道:「千萬別愛上傑里米·沃倫德!你就是要提醒我這件事吧?」
羅蘭德爵士依舊嚴肅地看著她說:「沒錯,這就是我的本意。很明顯,傑里米對你也有好感,他的手都快粘你身上了。但你要想想你和亨利美滿的婚姻生活,千萬別做傻事毀了它。」
克拉麗莎深深地笑著,有點俏皮地問:「您覺得我會做出什麼傻事呢?」
羅蘭德爵士提議道:「別再繼續討論這個愚蠢的話題了。親愛的克拉麗莎,我相信你心裡非常明白我的意思。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你在人生中遇到任何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一定會來聽聽我這個老監護人的意見吧?」
「當然會的,我親愛的羅利。」克拉麗莎一邊回答一邊吻了他的臉頰。「傑里米的事情你真的不用擔心,真的不用。我知道他很有魅力,但僅僅是魅力而已。但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就是想讓生活更有趣一些罷了,圖個樂子,沒那麼嚴重。」羅蘭德爵士還想說些什麼,皮克小姐突然出現在落地窗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