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網 · 第二章
克拉麗莎的謎底給每個人都造成了不同的衝擊,產生的效果也不盡相同。傑里米突然大笑一聲,直接走上前去吻了她一下。而羅蘭德爵士卻一時間手足失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雨果還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對付這個把大家都給騙了的女孩子。
終於回過神來的羅蘭德爵士找到了話頭:「克拉麗莎,你這個無恥的騙子!」不過,多年的教養迫使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完了這句咒罵。
「好吧,」她回答說,「這麼一個潮濕而無趣的下午,既然沒法出去打高爾夫球,只能麻煩大家自己去找些樂子。好像剛才大家已經找到了,不是嗎?」
「這可真是天大的驚喜,」羅蘭德爵士喊道,一邊端著托盤走向門口,「您應該為自己感到可恥,好好看看您現在的德行和嘴臉吧。與您相比,我相信這裡的每一位都覺得年輕的沃倫德先生更值得尊敬。」
雨果終於笑了出來,陪著羅蘭德爵士走到門口的時候用手臂抱住他的肩膀,「是誰?」他揶揄地問,「是誰說已經猜出哪一杯是科伯恩二十七年?」
「別去管它了,雨果,」羅蘭德爵士無可奈何地說,「我們還是找其他事情做吧,隨便什麼都行。」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離開大廳,最後雨果隨手帶上了門。
傑里米轉頭看見克拉麗莎已經坐回沙發上。「那麼克拉麗莎,」他用責備的口吻說,「剛才的事情是不是和赫爾佐斯洛伐克部長那事一樣啊?」
克拉麗莎的表情仿佛在看著一個天真的兒童:「他怎麼了?」
傑里米用手指著她,惡狠狠地問:「他真的可以穿著雨衣在四分五十三秒內從這裡跑到大門口?」
她甜甜地笑了笑說:「赫爾佐斯洛伐克部長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他都六十好幾了,我很懷疑他在這個年紀還能不能跑得動。」
「整件事都是你搞的鬼吧。他們已經告訴我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嗯,」克拉麗莎的笑容甚至比之前更甜,「你以前一直在抱怨沒有什麼值得挑戰的事。所以看在友誼的分上我認為給朋友最好的禮物就是提供一個挑戰目標。沒有比讓你嘗試越野跑更好的事情吧,我也相信你能夠戰勝這樣的挑戰。所以我就撒個謊讓你試試唄。」
傑里米發出了帶著憤怒卻有幾分滑稽的呻吟,「克拉麗莎,」他問她,「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我做的,已經好多次了!」克拉麗莎大方地承認道,「但可笑的是,當我說真話的時候,似乎沒有人相信我。」她想了一會兒繼續說:「所以我覺得當你完成挑戰,再洋洋得意地闡述你的成果,說不定會把赫爾佐斯洛伐克部長的玩笑話變成事實。」一邊說著,她的身影划過落地窗。
「我的腦血管估計要爆炸了,」傑里米大發牢騷,「你該好好關心一個胖子的身心健康啊。」
克拉麗莎笑了,打開窗戶望向外邊,「天晴了,多麼美好的夜晚,我喜歡雨後花園的氣息。」她探頭深吸一口氣說:「這是水仙的香氣。」
當她關上窗戶的時候,傑里米走近她問道:「你真的喜歡住在鄉下嗎?」
「簡直愛死了。」
「但這樣下去你會無聊死吧,」他說,「這裡真的和你很不配。克拉麗莎,你一定很想念劇院。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熱愛那裡的一切。」
「那時我確實熱愛劇院的一切,但我不會自己寫劇本啊。」克拉麗莎笑著說。
「但你在倫敦肯定能找到另一種精彩人生。」
克拉麗莎又笑了起來。「什麼樣的人生?混跡於社交晚會和夜總會裡?」她問。
「對!各種社交場合,你肯定會成為一朵耀眼的交際花。」傑里米帶著微笑信誓旦旦地說。
她轉過身面對他。「你不是在描述愛德華七世時代的奇聞吧,」她說,「不管怎樣,我可不喜歡外交派對之類無聊的東西。」
「但是,你這樣耀眼的明珠藏在這窮鄉僻壤就是一種浪費。」他絲毫不肯讓步,慢慢靠近她並試圖握住她的手。
「浪費?我嗎?」克拉麗莎問,同時輕輕把手抽了回來。
「是的,」傑里米熱切地回應,「而且這裡還有亨利。」
「關亨利什麼事啊。」克拉麗莎在安樂椅里慵懶地坐了下來。
傑里米堅定地看著她:「我簡直不敢想像你為什麼會嫁給他。」他一邊回答一邊鼓了鼓勇氣,「他年紀那麼老不說,還拖著個正在讀書的小油瓶。」他靠在扶手椅上,卻一個勁兒地打量她的表情。「當然,我不否認亨利是一個好男人,可他穿襯衣的品位實在是太張揚了,簡直就是只被開水燙了的貓頭鷹。」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一下,看看克拉麗莎的反應,但對方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繼續說道:「亨利和這裡的一切一樣枯燥乏味。」
看到克拉麗莎依舊保持沉默,傑里米又說:「他沒有絲毫的幽默感。」聲音已經變成了任性的嘀咕。
克拉麗莎看著他,笑了,但依舊什麼也沒說。
「我猜你認為我不應該說這些事情。」傑里米說。
克拉麗莎轉身坐在長凳另一端告訴他:「哦,我不介意。」
「你說什麼?」傑里米走過去坐在她身旁,「你是說你已經意識到以前的選擇是個錯誤?」他急切地問道。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克拉麗莎輕輕回答,但卻帶著點挑釁的意味說,「傑里米,你到目前為止對我有過非分之想嗎?」
「絕對沒有!」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真好玩!」克拉麗莎也高聲說,並用手肘戳了戳他,「繼續說啊。」
「我想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克拉麗莎,」傑里米有點結結巴巴,「但你只不過是和我玩玩調情戲碼,不是嗎?或者這只不過是你一時興起的遊戲吧,親愛的,你就不能認真一次嗎?」
「認真?認真了能有什麼好處嗎?」克拉麗莎回答,「世界上已經有太多的認真了。我喜歡大家能圍著我轉,也希望我周圍所有人都開心。」
傑里米悲傷地笑了笑:「如果你能對我認真些,我會覺得當下更美好。」
「哎呀,好了!」她開始發號施令,「你應該好好享受時光才對,你是我們周末的客人,還有我可愛的教父洛里,以及可愛的老雨果帶來的飲料,他和洛里可是有趣的搭檔。你可千萬別說來這裡絲毫沒有樂趣。」
「當然我現在很開心,」傑里米承認道,「可是你說這些的目的就是阻止我對你說出真心話。」
「別傻了,親愛的!」她回答說,「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真的嗎?你的意思是?」他問她。
「當然沒問題啊。」
「好吧,那我就說了。」傑里米說著,從凳子上轉過身來,「我愛你!」
「好開心哦!」克拉麗莎絲毫不掩飾地說。
「這個答案和我想的不一樣!」傑里米抱怨道,「你應該用同情一個傻瓜的口吻低沉地說『我很抱歉』才合乎邏輯。」
「但我真沒覺得不高興,」克拉麗莎不改初衷,「我很高興我喜歡的人向我表白。」
本來坐在她身邊的傑里米立即站起來和她拉開距離,看得出他心煩意亂。克拉麗莎凝視著他問:「你肯為我做任何事情嗎?」
傑里米立即轉過身來,仿佛宣誓般地說:「你知道我會為你付出一切!只要是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
「真的嗎?」克拉麗莎說,「假如我殺了人,你願意幫我……算了,還是不說了。」她起身來回踱步。
傑里米轉過頭來凝視著克拉麗莎的眼睛說:「你說下去。」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說:「還記得剛才你問我是否覺得這裡無聊嗎?」
「記得。」
「好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覺得這裡無聊。」她坦白道,「換個更確切的說法,留在這裡絕對不是我的愛好。」
傑里米一臉的疑惑:「不是你的愛好?這是什麼意思?」
克拉麗莎深吸一口氣說:「傑里米,你當然知道這裡的生活平靜如死水,在我身上沒發生過什麼激動人心的事情。這樣吧,我們開始玩個小小的『假設』遊戲吧。」
傑里米更疑惑了:「假設?什麼假設?」
「是的,假設。」克拉麗莎站在房間裡說,「例如我會這樣對自己說:『假如明天早上圖書室里出現一具屍體怎麼辦?』或者『假如有一天一個女人出現在這裡聲稱她和亨利早已在君士坦丁堡結婚,而我和亨利的婚姻是犯了重婚罪,我該如何應對?』或者是『假如我的直覺告訴我,我能成為著名女演員,我該怎麼辦?』或者是『假如有一天我必須在背叛自己的祖國和眼睜睜看著亨利被槍斃兩者中二選一呢?』」說到這裡,她突然笑了,轉身坐進安樂椅里對傑里米說:「假如我和傑里米私奔了,接下來會怎樣?」
傑里米走過去跪在她身邊。「您的話讓我誠惶誠恐,」他傾訴說,「您真的設想過那種事情會發生嗎?」
「我真的想過啊。」克拉麗莎的臉上蒙著一層淺笑。
「好吧,那就告訴我這樣做會發生什麼後果?」他握著她的手問道。
她再次把手抽回來說:「那就讓我們最後一次假設吧。我們會在米安雷賓的里維埃拉,而亨利拿著手槍追趕我們。」
傑里米吃了一驚說:「我的上帝,他打算殺了我嗎?」
克拉麗莎帶著回憶的表情說:「那一幕我應該不會忘記。」猶豫一下之後,她用一種歌劇般的腔調對傑里米大聲說:「克拉麗莎,如果你不跟我回家,我就用這把槍打爆我的腦袋。」
傑里米站起來說:「真是惟妙惟肖!」可他還是不服氣,「我真想像不出亨利還會不會做其他的什麼事情。那麼你怎麼回答亨利呢?」
克拉麗莎依舊笑靨不改。「其實啊,我假設了兩種結果,」她毫不隱藏地坦白道,「一種結果是我對亨利說抱歉,我不希望他死,但我深愛傑里米,真的沒法幫他什麼。於是亨利就跪倒在我的腳下痛哭。但我依舊堅定地告訴他:『亨利,我只是喜歡你,但我不能失去傑里米,我們永別吧。』然後我衝出房間,和你在約定的花園裡相見。當我們沿著花園的小路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房間裡響了一槍,但我們依舊向外狂奔。」
「老天爺!」傑里米喘著粗氣說,「真要這麼說,一定是這個結果,你也是這樣想的吧。可憐的亨利。」他突然想起什麼來,追問道:「你剛才說設想了兩種結果,那另一種是什麼樣子呢?」
「哦,另一個結果就是,看到亨利苦苦哀求的可憐樣子,我不忍心離開他,最後決定放棄你,一直陪伴亨利到死為止。」
傑里米現在是一臉沮喪:「你說得對,親愛的,這是你喜愛的遊戲。但是請不要忘記,當我說愛你的那一刻,我是真心真意地愛你,而且是永永遠遠地愛。相信你也能體會到我的真心,你真的不給我機會嗎?真的願意陪著無聊的老亨利度過你的一生?」
一個身形單薄、身材高挑的十二歲少女,身穿校服背著書包出現了。她的出現讓克拉麗莎免於回答傑里米的追問。她一邊喊:「你好,克拉麗莎!」一邊走進房間。
「喂,皮帕!」繼母回答,「今天怎麼回來晚了?」皮帕把帽子和書包放在便椅上說:「音樂課啊。」
「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克拉麗莎說,「彈了一天鋼琴是吧,開心嗎?」
「一點都不好玩,簡直是酷刑!法羅小姐為了提高我的指法,要我不停地練習。她就是不肯讓我彈我最喜歡的獨奏曲。有吃的嗎,我都餓扁了。」
克拉麗莎看了看她的鞋子問:「在公共汽車上你沒吃那個夾心圓麵包嗎?」
「啊,那個我吃了,」皮帕點頭承認,「不過那可是半個小時前的事了!」她用讓人發笑的眼神懇求克拉麗莎,「能在晚飯前讓我再吃塊蛋糕之類的嗎?」
克拉麗莎輕輕握住她的手,領著皮帕出了大廳的門笑著說:「看看我們還能找到什麼吃的吧。」臨出門,皮帕開心地說:「肯定有!那塊放在櫥櫃裡頭、頂上帶著櫻桃的蛋糕還在吧。」
「早沒了!」克拉麗莎說,「昨天晚上你就把那塊蛋糕吞下肚了。」
傑里米笑著搖搖頭,等她們的聲音消失在大廳里,在確認過她們真走了之後,他迅速來到桌邊拉開幾個抽屜。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從花園裡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你好!」被嚇了一跳。傑里米趕緊關上抽屜,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看見一個高個子、滿臉笑容、四十多歲的女人,身穿粗花呢大衣和橡膠雨鞋,正在推開落地窗。看到傑里米,她停了下來問道:「請問,黑爾什姆·布朗夫人在嗎?」
傑里米趕緊離開書桌,漫不經心地走到一側的沙發邊說:「哦,您是皮克小姐吧,她陪皮帕去廚房拿些吃的,現在皮帕的胃口就是無底洞啊。」
「小孩子真不應該吃零食。」她的笑聲乾脆而低沉,仿佛是個男人在說話。
「您不進來坐坐嗎?皮克小姐。」傑里米問道。「不行,我不能進去,一旦進去的話我的靴子就可以讓客廳里種花了。」她又開心地笑了,「我就是來問問她明天午飯要用到哪些蔬菜。」
「好吧,那恐怕我就——」傑里米還沒說完,皮克小姐又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沒關係,待會兒我還會過來的。」
她剛準備走,又轉回來看著傑里米斷然問道:「對了,你要小心那張桌子,您會小心愛護的吧?沃倫德先生。」
「是的,我當然會。」傑里米回答說。
「它是一件很有價值的古董,您瞧瞧,」皮克小姐解釋道,「您真的不該那樣把抽屜拖出來。」
傑里米顯得有些措手不及,趕緊道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在找信紙。」
「在中間的儲物格里。」皮克小姐指著桌子說。
傑里米轉向桌子,打開了中間的儲物格,並抽出了一張寫著字的紙。
「這就對了,」皮克小姐說道,「好奇的人往往會忽視眼前的答案。」她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大步走向花園,傑里米也附和著笑起來。在她走遠之後,傑里米突然停止了笑聲,因為他看見皮帕已經回來,嘴裡正在啃一個夾心圓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