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選譯 · 22 六祖下第十六世

瞿汝稷 《指月錄選譯》
平江虎丘紹隆禪師 原典 平江府①虎丘紹隆禪師,初謁長蘆②信禪師③,得其大略。有傳圓悟④語至者,師讀之,嘆曰:「想酢生液,雖未澆腸沃胃,要且使人慶快,第恨未聆謦欬耳!」遂由寶峰,依湛堂,客黃龍扣死心禪師⑤,次謁圓悟。 一日入室,悟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個什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尋俾掌藏教。有問悟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悟曰:「瞌睡虎耳!」 注釋 ① 平江府:今江蘇省蘇州一帶。 ② 長蘆:長蘆崇福寺。在真州(今江蘇省儀征市)。初名崇福禪院,俗稱長蘆院,南宋時改稱禪寺。 ③ 信禪師:長蘆崇信禪師,屬雲門宗。又稱淨照禪師。廬州(在今安徽省)慎縣人。俗姓高,生卒年不詳。 ④ 圓悟:昭覺克勤之號。 ⑤ 死心禪師:宋代僧,俗姓王,韶州(今廣東韶關等地)人。參黃龍祖心得法,晚年在黃龍弘法,號死心叟。學人云集,多為其所成就。政和五年(公元一一一五年)入寂,享壽七十二歲。 譯文 平江府虎丘紹隆禪師,起初去拜見長蘆崇福寺崇信禪師,得到其大略旨意。有人傳圓悟話來,紹隆禪師聽了以後,感嘆說:「想到醋生出唾液,雖然沒有澆灌到腸胃裡,就已經使人感到暢快,只是遺憾沒有聆聽到美妙的談論!」於是通過寶峰,皈依湛堂,客居黃龍參問死心禪師,然後拜見圓悟。 一天進入圓悟居室,圓悟問:「見到見的時候,見並不是見,見就像離開見一樣,見並不能達到。」說完舉著拳頭說:「還見麼?」禪師說:「見。」圓悟說:「頭上安頭。」禪師聽完釋然契悟。圓悟呵斥說:「見到了什麼?」禪師說:「竹子雖密卻不妨礙流水通過。」圓悟肯定了他的見解。不久讓他掌管經藏。有人問圓悟說:「隆藏主這樣老實柔和,能做什麼呢?」圓悟說:「他是一隻正在打瞌睡的老虎啊。」 徑山大慧宗杲禪師 原典 十七落髮,即喜宗門①中事。遍閱諸家語錄,尤喜雲門、睦州語。嘗疑五家宗派,元初②只是一個達磨,甚處有許多門庭?性俊逸不羈。 注釋 ① 宗門:本來是諸宗的通稱,後來成了禪宗自贊自誇的稱呼,因此把其他宗稱為「教門」。 ② 元初:原來、最初的意思。 譯文 宗杲禪師十七歲剃髮出家,就喜歡禪宗里的義理。廣泛地閱讀了各家的語錄,特別喜歡雲門、睦州說的話。曾經疑惑五家宗派,原來只有一個達磨祖師,哪裡有這麼多的門戶?性格俊邁豪放不羈。 原典 師才見僧入便云:「釋迦老子來也!」僧近前,師云:「不是。」便打。次一僧入,師亦曰:「釋迦老子來也!」僧當面問訊,便出。師曰:「卻似真箇。」 僧才入,師便曰:「諸佛、菩薩、畜生、驢馬、庭前柏樹子、麻三斤、干矢橛,你是一枚無狀賊漢!」曰:「久知和尚有此機要①。」師曰:「我已無端入荒草②,是你屎臭氣也不知。」僧拂袖便出。師曰:「苦哉!佛陀耶!」 注釋 ① 機要:精義和要點。 ② 入荒草:落草,落於下賤之意。 譯文 宗杲禪師看見一個僧人剛走進來就說:「釋迦老子來了!」僧人走近了,禪師說:「原來不是。」就打他。接著又有一個僧人進來,禪師也說:「釋迦老子來了!」僧人當面問候完畢,就出去了。禪師說:「倒像是真的。」 僧人剛進來,宗杲禪師就說:「諸佛、菩薩、畜生、驢馬、庭院前的柏樹、麻三斤、乾屎橛,你是一個不可言狀的賊漢!」僧人說:「我早就知道和尚有這個機密要點。」禪師說:「我已無故落入荒草,而你連屎臭氣也不知道。」僧人甩著袖子出去。禪師說:「苦啊!佛陀呀!」 原典 問僧:「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作麼生?」曰:「總得。」師曰:「拋卻甜桃樹,緣山摘醋梨。」 又云:「他弓莫把,他馬莫騎,他人之事莫知。此雖常言,亦可為入道之資糧。但常自檢察,自旦至暮,有甚利人自利之事,稍覺偏枯①,當須自警,不可忽也!」 注釋 ① 偏枯:偏於一方面,照顧不均,失去平衡。 譯文 宗杲禪師問僧人:「那樣也不行,不那樣也不行,那樣不那樣都不行,怎麼辦?」僧人說:「都行。」禪師說:「拋棄了甜桃樹,滿山去摘酸醋梨。」 宗杲禪師又說:「別人的弓不要把,別人的馬不要騎,別人的事情不要知。這雖是常言,也可以作為悟入佛道的本錢。只要經常自我檢察,從早到晚,有什麼利於別人和自己的事情,稍稍發現有偏於自己方面的跡象,就要自我警醒,不可忽視啊!」 原典 又云:「有一種人,早晨看經念佛懺悔,晚間縱口業罵詈人,次日依前禮佛懺悔,卒歲窮年,以為日課,此乃愚之甚也!殊不知梵語『懺摩①』,此雲『悔過』,謂之斷相續心②,一斷永不復續,一懺永不復造。此吾佛懺悔之意,學道之士不可不知也。」 注釋 ① 懺摩:梵文為,意為忍恕,請別人容忍寬恕。 ② 斷相續心:逆流十心第五為斷相續心。說的是修行的人做完惡事以後,進行懺悔,之後就更堅決不做惡事,以此來破惡念相續之心。 譯文 宗杲禪師又說:「有這樣一種人,早晨看經念佛懺悔,晚上又放縱自己的嘴罵人,第二天依舊向佛禮拜懺悔,一年到頭,好像作為每天的功課一樣,這是最愚蠢不過的了!殊不知梵語『懺摩』,漢語叫『懺過』,說的是斷相續心,一旦阻斷,永遠不再接續,一旦懺悔永遠不再造就。這是我佛懺悔的含義,學道的人不可不知啊!」 原典 示李獻臣曰:「士人博覽群書,本以資益性識①,而反以記持古人言語,蘊在胸中作事業,資談柄,殊不知聖人說教之意。所謂終日數他寶,自無半錢分。看讀佛教亦然,當須見月忘指,不可依語生解。古德云:『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有志之士,讀書看教能如是,方體聖人之意少分②也。」 注釋 ① 性識:佛教指眾生之根性心識。此處指心性見識。 ② 少分:少許。與一切相對。佛教把一切分為全分與少分二種、全分指不限定在特定範圍之內者,包括廣的一切;少分指在某種限定範圍之內者。 譯文 宗杲禪師在給李獻臣的信中說:「士人博覽群書,本來是為有益於性識的培養,卻反倒以記住古人的言語,蘊藏在胸中作為事業,供做談論的材料,這是很不了解聖人說教的本意。正像人們所說的整天數別人的寶貝,自己卻沒有半分半錢。閱讀佛的教示也是這樣,應該見到月亮忘記手指,不能望文生義。古時高僧說:『佛所說的一切法,為的是度一切心,我沒有一切心,哪裡用得上一切法?』有志之士,讀書看經能達到這一步,才能體會到一點聖人的用意。」 原典 示李獻臣曰:「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法本無法,心亦無心。心法兩空,是真實相。而今學道之士,多怕落空,作如是解者,錯認方便,執病為藥,深可憐愍。故龐居士①有言:『汝勿嫌落空,落空亦不惡。』又云:『但願空諸所有,切勿實諸所無。』若覷得遮②一句子破,無邊惡業無明,當下瓦解冰消。」 注釋 ① 龐居士:名蘊,字道玄,衡陽(今湖南省衡陽市)人。生卒年未詳,八世紀下半葉、九世紀上半葉在世。參馬祖道一禪師得法。曾與妻子兒女躬耕鹿門山(在今湖北省襄陽市)下,有語錄和三百多篇詩偈傳世。 ②「遮」,通「這」。 譯文 宗杲禪師在給李獻臣的信中說:「佛所說的一切法,為的是度一切心,我沒有一切心,哪裡用得上一切法?法本來沒有法,心也沒有心。心和法兩者都空無所有,才是常住不變的真實相狀。而現在那些學道之士,總是害怕落空,像這樣理解的人,錯認了方便之門,拿病當藥,真是夠可憐的。所以龐蘊居士有這樣的話:『你不要嫌棄落空,就是落空了也不錯。』又說:『但願把一切有都變成空虛,也千萬不要把一切虛空變成實有。』如果能把這句話看破,無數煩惱愚痴,就會頓時冰消瓦解。」 原典 示聶寺丞云:「禪不在靜處,不在鬧處,不在思量分別處,不在日用應緣處。然雖如是,第一不得舍卻靜處、鬧處、日用應緣處、思量分別處參。忽然眼開,都是自家屋裡事。」 譯文 宗杲禪師在給聶寺丞的信中說:「禪不在寂靜之處,不在熱鬧之處,不在思考分析之處,不在日常生活隨機應緣之處。可是雖然這樣,第一是不能捨棄寂靜之處、熱鬧之處、日常生活隨機應緣之處、思考分析之處去參。忽然開悟睜眼一看,都是自己家屋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