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選譯 · 10 六祖下第四世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
原典
丈①一日問師:「什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②,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注釋
① 丈:指百丈懷海禪師。
② 好看:留心、注意。
譯文
百丈有一天問希運禪師:「你從什麼地方來的?」禪師說:「去大雄山下采菌子來的。」百丈說:「看到老虎了嗎?」禪師便發出虎的叫聲。百丈拿起斧子作出砍的架勢,禪師打了百丈一個耳光,百丈笑吟吟地回去了。百丈上堂時說:「大雄山下有一隻老虎,你們這些人也要小心,百丈老漢今天親自被它咬了一口。」
原典
師因有六人新到,五人作禮,中一人提起坐具作一圓相。師曰:「我聞有一隻獵犬甚惡。」僧曰:「尋羚羊聲來。」師曰:「羚羊無聲到汝尋。」曰:「尋羚羊跡來。」師曰:「羚羊無跡到汝尋。」曰:「尋羚羊蹤來。」師曰:「羚羊無蹤到汝尋。」曰:「與麼則死羚羊也。」師便休去。
明日升堂曰:「昨日尋羚羊僧出來!」僧便出。師曰:「昨日公案①未了,老僧休去,你作麼生?」僧無語。師曰:「將謂是本色衲僧,元來只是義學②沙門。」便打趁出。
注釋
① 公案:原指官府判決是非的案例,禪宗借為前輩祖師的言行範例,用來判斷是非迷悟。
② 義學:佛家稱俱舍、唯識、法相等宗的學問為義學。
譯文
有六個新來的人,其中五個人行禮,一個人拿起座具畫了一個圓圈。希運禪師說:「我聽說有一隻獵狗非常兇惡。」那個僧人說:「來尋找羚羊的叫聲。」禪師說:「羚羊沒有叫聲讓你尋找。」僧人說:「來尋找羚羊的足跡。」禪師說:「羚羊沒有足跡讓你尋找。」僧人說:「來尋找羚羊的蹤影。」禪師說:「羚羊沒有蹤影讓你尋找。」僧人說:「這樣的話就是死羚羊了!」禪師便休息去了。
第二天禪師上堂說:「昨天尋找羚羊的僧人出來!」僧人便站了出來。禪師說:「昨天的公案還沒了結,老僧休息去了,你怎麼辦?」僧人沒法回答。禪師說:「本以為你是在行的禪僧,原來只是死守義理之學的沙門。」便責打趕了出去。
原典
師一日捏拳曰:「天下老和尚總在這裡,我若放一線道,從汝七縱八橫①。若不放過,不消一捏。」僧問:「放一線道時如何?」師曰:「七縱八橫。」曰:「不放過不消一捏時如何?」師曰:「普。」
注釋
① 七縱八橫:領會透徹,通暢無礙。
譯文
希運禪師有一天捏著拳頭說:「天下的老和尚都在這裡,我要是放一線出路,就隨你們七縱八橫。如果不放過,不消我這麼一捏。」有僧人問:「放一線出路時怎麼樣?」禪師說:「七縱八橫。」僧人問:「不放過不消一捏時怎麼樣?」禪師說:「普。」
原典
師上堂,大眾才集,師拈拄杖一時打散。復召大眾,眾回首,師曰:「月似彎弓,少雨多風。」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
示裴公美①曰:「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此心無始②已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蹤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唯此一心即是佛。
「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③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④萬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若不決定信此是佛,而欲著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與道相乖。」
注釋
① 裴公美:晚唐宰相裴休,字公美,家世代奉佛,到他這裡,更加篤信。
② 無始:佛教認為一切世間像眾生、像佛法,都沒有開頭,沒有原始。
③ 窮劫:窮盡久遠的時間,指永遠。
④ 六度:亦稱六波羅蜜、六度無極。梵文的意譯。謂六種從生死此岸到達涅槃彼岸的方法或途徑。包括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
譯文
希運禪師上堂,大家剛到齊,禪師拿著拄杖一揮,把眾人都給打散了。卻又招呼大家,大家回頭,禪師說:「月亮好似彎弓,必定少雨多風。」僧人問:「什麼是祖師從西來的旨意?」禪師便打。
希運禪師對裴休說:「諸佛與一切眾生只是一個心,再沒有其他什麼法。此心自從原始以來,不曾出生,不曾毀滅,不是青色不是黃色,沒有形狀沒有表相,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無所謂新也無所謂舊,不是長的也不是短的,不是大的也不是小的,超越於一切限度數量概念語言蹤跡來對待,本身就是,一動意念就錯,好像空曠的天空,沒有邊際,不可測量,只此一心就是佛。
「佛與眾生並沒有其他差別,只是眾生執著於色相去尋求,尋求反而失去,讓佛去找佛,讓心去捉心,這是永遠也得不到的。不知道屏息意念忘掉思慮,佛自然就出現在眼前,此心就是佛,佛就是眾生。作為眾生時,此心沒有減少;作為諸佛時,此心也沒有增加;乃至所有的到達涅槃彼岸的方法和修行方式,無數的功德,本來都充足圓備,不須修行增添,遇上因緣就行動,因緣息滅就靜寂。要是不堅定地相信此心是佛,而要拘泥於物相去修行,以尋求功德應用,都是妄想,與大道相違背。」
原典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師云:「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①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時時念念②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③,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只得三個五個,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注釋
① 人我:佛教認為「人」本來沒有真實性實體。而世俗之人由於不懂佛理,錯認有實在之我體,並由此產生關於「我」的觀念。
② 念:一剎那。
③ 三際:猶言三世。前際即為過去,後際即為未來,中際即為現在之世。
譯文
僧人問:「怎樣才能不陷落在各各分別妄念上?」希運禪師說:「整天吃飯沒有咬著一粒米,整天行走沒有踩著一片土地,這個時候就沒有了人我實有的相狀,整天不離開一切事情,不被各種境象所迷惑,才叫作自在人。更要時時刻刻不見一切物相,也別辨認前後三際,前際沒有過去,今際無所謂停留,後際無所謂到來,安然端坐,任其自然沒有拘束,這才叫解脫。努力!努力!此宗門中成千上萬的人,只有三個五個,如果不當回事,受罪的時候有著呢!所以說:努力今生就得到解脫,有誰願意多少輩子都在受苦遭殃!」
福州長慶大安禪師
原典
福州長慶大安禪師,造百丈,禮而問曰:「學人慾求識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師曰:「識得後如何?」丈曰:「如人騎牛至家。」師曰:「未審始終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師自茲領旨,更不馳求。
同參祐禪師①創居溈山②,師躬耕助道。祐歸寂,眾請主法。上堂:「汝諸人總來就安求覓什麼?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擔佛傍家走,如渴鹿趁陽焰③相似,何時得相應④去?汝欲作佛,但無許多顛倒攀緣⑤妄想惡覺⑥垢欲不淨,眾生之心,便是初心、正覺、佛,更向何處別討?所以安在溈山三十年來,吃溈山飯,屙溈山矢,不學溈山禪。只看一頭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轉來;才犯人苗稼,即便鞭撻調伏。既久可憐⑦生,受人言語,如今變作個露地白牛⑧,常在面前,終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
注釋
① 祐禪師:靈祐禪師。
② 溈山:大溈山,在今湖南長沙一帶。有同慶寺,為靈祐禪師所居。
③ 渴鹿趁陽焰:《楞伽經》卷二說,一群極渴的鹿,看到陽光中浮動的塵埃,以為是水波翻動,就奔馳追逐,企圖飲水解渴。比喻把假相當成事實,徒勞妄為,無法達到目的。
④ 相應:契合之意。
⑤「攀緣」,原為「攀綠」。《續藏經》中已將「綠」改作「緣」。
⑥ 惡覺:惡的思想。
⑦ 可憐:可重可貴。
⑧ 露地白牛:《法華經·譬喻品》所說的,立於門外露地之大白牛車,譬喻大乘佛法。此處也是藉以比喻佛法。
譯文
福州長慶大安禪師,造訪百丈禪師,行禮後問道:「學生想求得認識佛法,怎麼做才對呢?」百丈說:「很像騎牛找牛。」禪師說:「認識以後又怎樣呢?」百丈說:「就像騎牛回到家裡。」禪師說:「不知道從始至終怎樣保持?」百丈說:「就像放牛的人拿著棍子看著,不讓它毀壞別人的莊稼。」禪師從此領悟佛法,再也不去奔走尋求。
同學靈祐禪師創居溈山,大安禪師親自耕種資助他開山弘道。靈祐歸寂以後,眾人請求他來主持法會。上堂對大眾說:「你這些人來我這裡尋求個什麼?如果想做佛,你自己就是佛。扛著佛挨家走,就像渴鹿追趕太陽的火焰一樣,什麼時候才能契合佛旨?你如果想做佛,只要你們沒有那麼多顛倒攀緣妄想惡的想法污垢欲望不淨,那麼眾生之心,就是初心、正覺、佛,還向什麼地方去尋找?所以我在溈山三十年來,吃溈山飯,屙溈山屎,卻不學溈山禪。只看著一頭水牯牛,如果下路進入草中,就把鼻子拽轉過來;剛去侵犯人家的莊稼,就用鞭子抽打馴服。時間一長就變得可喜了,聽人的話,如今變成個露地白牛,常在眼前,整天明晃晃地,趕也趕不走。」
福州古靈神贊禪師
原典
福州古靈神贊禪師,本州大中寺受業,後行腳遇百丈開悟,卻回受業。本師問曰:「汝離吾在外,得何事業?」曰:「並無事業。」遂遣執役。一日因澡身,命師去垢,師乃拊背曰:「好所佛堂,而佛不聖。」本師回首視之,師曰:「佛雖不聖,且能放光。」
本師又一日在窗下看經,蜂子投窗紙求出。師睹之曰:「世界如許廣闊不肯出,鑽他故紙,驢年①去!」遂有偈曰:
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痴。
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本師置經問曰:「汝行腳遇何人?吾前後見汝發言異常。」師曰:「某甲蒙百丈和尚指個歇處②,今欲報慈德耳。」本師於是告眾致齋,請師說法。
注釋
① 驢年:比喻無期,因十二地支中沒有驢年。
② 歇處:領悟禪旨之所。
譯文
福州古靈神贊禪師,開始在本州大中寺中受業學習,後來行腳遇百丈禪師開悟,然後又回到大中寺學習。師父問:「你離開我在外面,學得什麼事業回來?」神贊說:「並沒有事業。」於是派他去作務。有一天師父洗澡,命他擦背,神贊禪師拍打著師父的後背說:「好一所佛堂,但佛卻不神聖。」師父回頭看他,禪師說:「佛雖不神聖,但還能放光。」
又有一天師父在窗戶下面看佛經,一隻蜂子撞窗紙想出去。禪師看到說:「世界這麼廣闊不肯出去,鑽他故紙,驢年才能出去!」於是作偈說:「空敞著門卻不肯飛出,扑打窗紙也太愚痴。用一百年去鑽舊紙,哪年才有出頭之日?」師父放下佛經問道:「你行腳遇到了什麼人?我前後幾次看你說話異乎尋常。」禪師說:「我承蒙百丈和尚指明開悟門徑,如今回來想報答您的恩德。」師父於是告訴大眾準備齋席,請禪師說法。
趙州觀音從諗禪師
原典
趙州①觀音院②真際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人也,姓郝氏。童稚於本州扈通院披剃③,未納戒④,便抵池陽⑤參南泉。值泉偃息⑥,而問曰:「近離甚處?」師曰:「瑞像⑦。」泉曰:「還見瑞像麼?」師曰:「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泉便起坐,問:「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沙彌。」泉曰:「那個是你主?」師近前躬身曰:「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候萬福!」泉器之,許其入室。
他日問泉曰:「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師曰:「還可趣向也無?」泉曰:「擬向即乖。」師曰:「不擬爭知是道?」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⑧,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盪豁,豈可強是非耶?」師於言下悟理,乃往嵩岳琉璃壇⑨納戒,仍返南泉。
注釋
① 趙州:今河北趙縣一帶。
② 觀音院:也稱東院。
③ 披剃:初出家為僧尼叫披剃,意思是剃髮披僧衣。
④ 納戒:受戒。
⑤ 池陽:在今安徽省內。
⑥ 偃息:安臥。
⑦ 瑞像:指佛像。
⑧ 無記:梵文。三性之一。一切法可分為善、不善、無記等三性。無記即非善非不善者,因其不能記為善或惡,故稱無記。或謂無記者因不能招感異熟果(善惡之果報),不能記異熟果,是故稱為無記。另外,對質問不作肯定與否定的回答,亦稱無記。
⑨ 琉璃壇:以琉璃寶所築的戒壇。
譯文
趙州觀音院真際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人,姓郝。童年時在本州扈通院剃髮,還沒受戒,就到池陽去參禮南泉。正趕上南泉躺著休息,南泉就問他:「你現在離什麼地方最近?」從諗說:「佛像。」南泉說:「你還看見佛像嗎?」從諗禪師說:「不見佛像,只看見躺著如來。」南泉便起身坐著,問:「你是有主沙彌,還是沒主沙彌?」禪師說:「是有主沙彌。」南泉說:「哪個是你的主?」禪師走近南泉跟前躬身說:「仲冬天氣嚴寒,我來恭問和尚萬福!」南泉很器重他,允許他入室。
有一天問南泉說:「什麼是道?」南泉說:「平常心就是道。」禪師說:「可以趣向嗎?」南泉說:「一考慮趣向就錯了。」禪師說:「不考慮怎知是道?」南泉說:「道無所謂知,無所謂不知。知是虛妄幻覺,不知則不可斷定,如果真正達到了不疑之道,就像天空一樣,空曠開闊,怎麼能硬做評論呢?」禪師當即領悟了道理,於是前往嵩山琉璃壇納戒,然後仍舊去見南泉。
原典
師在井樓上打水次,見南泉過,便抱柱懸卻腳,曰:「相救!相救!」南泉上胡梯曰:「一二三四五。」師少頃卻去禮謝,曰:「適來謝相救。」
到道吾①,才入堂,吾曰:「南泉一隻箭來也!」師曰:「看箭!」吾曰:「過也。」師曰:「中。」
注釋
① 道吾:道吾山宗智禪師。
譯文
從諗禪師在井樓上打水,看見南泉走過來,就抱著柱子懸起兩腳,說:「來救我!來救我!」南泉上胡梯說:「一二三四五。」禪師不一會兒卻去行禮感謝,說:「剛才謝謝您救我。」
來到道吾禪師處,一走進法堂,道吾就說:「南泉的一隻箭來了!」從諗禪師說:「看箭!」道吾說:「過去了。」禪師說:「中了。」
原典
到黃檗,檗見來,便閉方丈門。師乃把火於法堂內,叫曰:「救火!救火!」檗開門捉住曰:「道!道!」師曰:「賊過後張弓。」
僧問師:「學人乍入叢林①,乞師指示。」師云:「吃粥了也未?」云:「吃粥了也。」師云:「洗缽盂去。」其僧因此大悟。
注釋
① 叢林:指僧眾聚居之寺院,尤指禪宗寺院。
譯文
來到黃檗處,黃檗看他來了,便關上了方丈的門。禪師就拿著火把來到法堂里,叫道:「救火!救火!」黃檗打開門抓住他說:「說!說!」禪師說:「賊過去後才拉開弓。」
有個僧人問從諗禪師:「學生剛入叢林,請師父指示。」禪師說:「吃粥了沒有?」僧人說:「吃粥了。」禪師說:「洗缽盂去。」那個僧人因此大為省悟。
原典
師示眾云:「此事的的①,沒量大人出這裡不得。老僧到溈山,見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山云:『與我過床子來。』若是宗師,須以本分事②接人始得。」
時有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注釋
① 的的:明白,昭著。
② 本分事:身心自然脫落而現眼前之人人本來具有的心性。
譯文
從諗禪師指示眾人說:「這件事確確實實,沒有量大的人不能從這裡面出來。老僧曾經到溈山去,看到有僧問:『什麼是祖師從西來這裡的旨意?』溈山說:『給我過床這邊來。』如果是一位宗師,一定要以本分事接引學人才行。」
這時有僧人問:「什麼是祖師從西來這裡傳達的主要旨意?」禪師說:「庭院前面的柏樹。」僧人說:「您不要用境來指示別人。」禪師說:「我不拿境來指示人。」僧人說:「那麼什麼是祖師從西來傳授的旨意?」禪師說:「庭院前的柏樹。」
原典
師一日於雪中倒臥,曰:「相救!相救!」有僧便去身邊臥,師便起去。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為什麼曾到也雲吃茶去,不曾到也雲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諾,師曰:「吃茶去。」
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①在。」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曰:「既有,為什麼入這皮袋裡來?」師曰:「知而故犯。」
注釋
① 業識:謂處於生死輪迴的有情眾生的根本意識。
譯文
從諗禪師有一天在雪中臥倒,說:「救我!救我!」有個僧便到他身邊趴下,禪師就站起來走了。
從諗問剛來的僧人:「曾經來過這裡嗎?」僧人說:「曾經來過。」禪師說:「吃茶去。」又問別的僧人,僧說:「沒有來過。」禪師說:「吃茶去。」過後院主問道:「為什麼來過也叫吃茶去,沒來過也叫吃茶去?」禪師招呼:「院主。」院主應諾,禪師說:「吃茶去。」
問:「狗有佛性沒有?」禪師說:「沒有。」那人說:「上至諸佛,下到螻蟻,都有佛性,狗為什麼沒有?」禪師說:「因為它有業識。」又有僧人問:「狗有佛性沒有?」禪師說:「有。」僧人說:「既然有,為什麼卻進入這個皮袋裡來?」禪師說:「明知故犯。」
原典
秀才問:「佛不違眾生所願,是否?」師曰:「是。」曰:「某甲欲覓和尚手中拄杖,得否?」師曰:「君子不奪人所好。」曰:「某甲不是君子。」師曰:「我亦不是佛。」
問:「和尚姓什麼?」曰:「常州有。」問:「甲子①多少?」曰:「蘇州有。」
注釋
① 甲子:猶言年紀。
譯文
有個秀才問:「佛不違反眾生的心愿,是不是?」從諗禪師說:「是。」秀才說:「我想要您手中的拄杖,行不行?」禪師說:「君子不奪別人所愛。」秀才說:「我不是君子。」禪師說:「我也不是佛。」
有人問:「和尚您姓什麼?」從諗禪師說:「常州有。」問:「多大年紀?」禪師回答說:「蘇州有。」
原典
問:「如何是趙州?」曰:「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官人問:「和尚還入地獄否?」師曰:「老僧末上①入。」曰:「大善知識為什麼入地獄?」師曰:「我若不入,阿誰教化汝?」
注釋
① 末上:最後。
譯文
有人問:「什麼是趙州?」從諗禪師說:「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有位官人問:「和尚您還進地獄嗎?」從諗禪師說:「老僧最後進去。」官人說:「大智慧有見地的人為什麼入地獄呢?」禪師說:「我要是不進去,誰來教化你呢?」
原典
師與文遠①論義曰:「斗劣不鬥勝,勝者輸果子。」遠曰:「請和尚立義。」師曰:「我是一頭驢。」遠曰:「我是驢胃。」師曰:「我是驢糞。」遠曰:「我是糞中蟲。」師曰:「你在彼中作什麼?」遠曰:「我在彼中過夏。」師曰:「把將果子來。」
注釋
① 文遠:從諗的侍者。
譯文
從諗禪師與文遠辯論說:「咱們鬥敗不鬥勝,勝的人要輸果子。」文遠說:「請和尚開個頭。」禪師說:「我是一頭驢。」文遠說:「我是驢胃。」禪師說:「我是驢糞。」文遠說:「我是糞中的蟲子。」禪師說:「你在那裡面幹什麼?」文遠說:「我在那裡過夏。」禪師說:「把果子拿過來。」
原典
掃地次,僧問:「和尚是大善知識,為什麼掃地?」師曰:「塵從外來。」曰:「既是清淨伽藍①,為什麼有塵?」師曰:「又一點也。」
注釋
① 伽藍:全稱僧伽藍、僧伽藍摩。梵文的音譯。原指修建僧舍的基地,轉而為包括土地、建築物在內寺院的總稱。
譯文
掃地時,僧人問:「和尚您是大善知識,為什麼掃地呢?」禪師說:「塵土是從外面進來的。」僧人說:「既然是清淨寺院,為什麼有塵土?」禪師說:「又是一點。」
原典
尼問:「如何是密密意?」師以手掐之。尼曰:「和尚猶有這個在?」師曰:「卻是你有這個在。」
上堂:「金佛不度壚,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里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儘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實際理地什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問:「南泉遷化,向什麼處去?」師曰:「東家作驢,西家作馬。」曰:「學人不會,此意如何?」師曰:「要騎即騎,要下即下。」
譯文
比丘尼問:「什麼是密密的旨意?」從諗禪師用手掐了他一下。比丘尼說:「和尚您還有這個嗎?」禪師說:「倒是你有這個。」
從諗禪師上堂對大眾說:「金佛通不過熔爐,木佛通不過火燒,泥佛渡不過水,真佛在裡邊坐著。菩提涅槃真如佛性,都是貼身衣服,也叫煩惱。真實究竟之境地何處著?一個內心不生意念,那麼萬事萬物都沒有過錯。你只要靜坐參究佛理二三十年,如果還不能領會,就把老僧的頭割去。」
僧人問:「南泉遷化以後,往什麼地方去了?」從諗禪師回答說:「東家作驢,西家作馬。」僧人說:「學生不會,這是什麼意思?」禪師說:「要騎就騎,要下就下。」
五台山智通禪師
原典
五台山①智通禪師,初在歸宗會下。忽一夜連叫曰:「我大悟也!」眾駭之。明日上堂,眾集,宗曰:「昨夜大悟底僧出來!」師出曰:「某甲。」宗曰:「汝見什麼道理,便言大悟?試說看。」師曰:「師姑原是女人做。」宗異之。師便辭去,宗門送與提笠子。師接得笠子,戴頭上便行,更不回顧。後居台山法華寺。臨終有偈曰:
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
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注釋
① 五台山:在今山西五台、繁峙二縣間,五巒巍然,故名五台。
譯文
五台山智通禪師,開始時在歸宗門下。忽然有一天夜裡接連喊叫:「我大悟了!」大家都很驚奇。第二天上堂,眾人到齊後,歸宗說:「昨晚大悟的和尚出來!」禪師站出來說:「是我。」歸宗說:「你發現什麼道理,就說大悟了?說說看。」智通禪師說:「師姑原來是女人做的。」歸宗感到他很奇特。禪師便告辭離去,歸宗送到門口手提著笠子。禪師接過笠子,戴在頭上就走,頭也不回。後來居住在五台山法華寺。臨終時作了一偈說:「舉手攀接南斗,回身倚靠北辰。探出頭從天外一看,有誰是像我一樣的人?」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
原典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福州長溪①趙氏子。年十五出家,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剃髮,於杭州龍興寺究大小乘教。二十三,游江西,參百丈。丈一見,許之入室,遂居參學之。首侍立次,丈問:「誰?」師曰:「某甲。」丈曰:「汝撥壚中有火否?」師撥之曰:「無火。」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曰:「汝道無,這個聻②?」師由是發悟。
注釋
① 福州長溪:今福建省霞浦縣。
② 聻:語氣助詞,相當於「呢」。
譯文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是福州長溪縣趙家之子。十五歲時出家,投奔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剃髮,在杭州龍興寺參究大小乘教義。二十三歲游江西,參見百丈。百丈一看,就准許他入室,於是定居參學。第一次侍立時,百丈問:「是誰?」禪師說:「是我。」百丈說:「你撥一撥爐子裡有沒有火?」禪師撥撥爐子說:「沒有火。」百丈親自起來向爐子深處撥出少許火,舉起來給他看道:「你說沒有,這是什麼?」禪師由此感發開悟。
原典
司馬頭陀見百丈,談溈山之勝,宜結集法侶①,為大道場。丈因語眾曰:「若能對眾下得一語出格②,當與住持。」即指淨瓶③問曰:「不得喚作淨瓶,汝喚作什麼?」時華林覺為首座,師為典座④。林曰:「不可喚作木⑤也。」丈乃問師,師踢倒淨瓶,便出去。丈笑曰:「第一座輸卻山子也。」
師遂往焉。是山峭絕,夐無人煙,虎狼縱橫,莫敢往來。師拾橡栗充食者五七年。未幾,懶安⑥上座同數僧從百丈所來輔佐,曰:「某與和尚作典座,俟眾至五百乃解務。」於是人稍稍集。厥後禪學輻輳⑦,風動天下,稱溈仰宗焉。
注釋
① 法侶:尊法之徒侶,猶言僧侶。
② 出格:特殊、破格。
③ 淨瓶:為比丘常隨身攜帶十八物之一。即盛水之容器。又稱水瓶、澡瓶。有淨、觸二種,淨瓶之水,是供飲用。
④ 典座:禪林中負責大眾齋粥之職稱。東序六知事之一。
⑤ 木:木樁子。
⑥ 懶安:大安禪師。由於他喜端坐,無所事事,故被人稱為懶安。
⑦ 輻輳:車輻湊集於轂上,比喻人或物集聚一處。
譯文
司馬頭陀來見百丈,談起溈山景致幽勝,應在那裡聚集僧侶,開闢一個大道場。百丈於是對眾人說:「如果誰能夠當眾出色地回答一句話,就讓他去做住持。」就指著淨瓶問:「不許稱作淨瓶,你把它叫作什麼?」當時華林覺為首座,靈祐禪師為典座。華林覺說:「總不能叫它木樁子吧!」百丈於是問靈祐禪師,禪師踢倒淨瓶,就出去了。百丈笑著說:「首座把山給輸了。」
禪師於是前往溈山。這座山山勢陡峭,沒有人煙,虎狼縱橫出沒,沒有人敢去。禪師拾橡栗充當食物有五七年。又過了不長時間,懶安上座帶著幾個僧人從百丈那裡前來輔佐,懶安說:「我來給您做典座,等眾人到了五百就解除這個職務。」於是人慢慢地聚集。打那以後禪學如輻條輳集車轂上,風氣震動天下,號稱溈仰宗。
原典
師問仰山:「《涅槃經》四十卷,多少是佛說,多少是魔①說?」仰曰:「總是魔說。」師曰:「已後無人奈子何!」仰曰:「慧寂即一期②之事,行履③在什麼處?」師曰:「只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
注釋
① 魔:梵文Māra音譯魔羅的略稱。指能擾亂身心、破壞好事、障礙善法者。
② 一期:人的一生。此處指一時。
③ 行履:行,進退;履,實踐。指日常一切行為,即行住坐臥、語默動靜、吃茶吃飯、屙屎送尿。
譯文
靈祐禪師問仰山慧寂:「《涅槃經》四十卷,有多少是佛說的,多少是魔說的?」仰山說:「都是魔說的。」禪師說:「以後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仰山說:「我只是一時的事,我的行為進退在什麼地方?」禪師說:「只希望你的眼光正,不說你的行為進退怎樣。」
原典
師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豎起拂子。後僧遇王常侍①,侍問:「溈山近日有何言句?」僧舉前話。侍云:「彼中兄弟如何商量?」僧云:「借色明心,附物顯理。」侍云:「不是這個道理。上座快回去好,某甲敢寄一書到和尚。」
僧得書遂回,持上。師拆開,見畫一圓相,內寫個「日」字。師云:「誰知千里外有個知音!」仰山侍次,乃云:「雖然如是,也只是個俗漢。」師云:「子又作麼生?」仰卻畫一圓相,於中書「日」字,以腳抹,師乃大笑。
注釋
① 常侍:官職名。
譯文
靈祐禪師因僧人問道:「什麼是祖師從西來傳授的旨意?」便豎起拂子。後來那個僧人遇到了王常侍,王常侍問:「溈山近來有什麼言論教導你們?」僧人便提起了前面這件事。王常侍問:「你那些弟兄怎樣討論的?」僧人說:「借色以表明心跡,附物以顯示道理。」王常侍說:「不是這個道理。上座你最好馬上回去,我要寄一封信給溈山和尚。」
僧人拿到信就回去了,將信呈上。禪師拆開一看,只見畫一個圓圈,中間寫了一個「日」字。禪師說:「誰知千里之外有個知音!」仰山在旁邊侍立,就說:「雖然這樣,也不過是個俗漢。」禪師說:「你又要怎麼樣?」仰山畫了一個圓圈,在中間寫了一個「日」字,又用腳抹掉,禪師於是大笑。
原典
石霜①會下,有二禪客②到,云:「此間無一人會禪。」後普請搬柴,仰山見二禪客歇,將一橛柴問曰:「還道得麼?」俱無對。仰曰:「莫道無人會禪好。」仰歸舉似師曰:「今日二禪客被慧寂勘破。」師曰:「什麼處被子勘破?」仰舉前話。師曰:「寂子又被吾勘破。」
注釋
① 石霜:指唐代普會大師慶諸(公元八〇七—八八八年)。他棲止石霜山二十年,大揚宗風。石霜山,又稱霜華山,位於湖南瀏陽縣西南四十六公里處。
② 禪客:在禪宗寺院裡應俗人的請求升座說法時,事先選擇有口才的人站出來與升座之人進行問答,這樣的人被稱為禪客。
譯文
在石霜山法會下,來了兩個禪客,說:「這裡沒有一個人懂禪。」後來集體勞動搬柴,仰山看見兩個禪客在休息,就拿起一根木柴問道:「說得出來嗎?」兩個禪客都沒法回答。仰山說:「還是不要說沒有人懂禪為好。」回去後,仰山講給禪師聽,說:「今天兩個禪客被我驗出破綻了。」禪師說:「什麼地方被你給驗出破綻了?」仰山又講了前面經過。禪師說:「你又被我驗出破綻了。」
原典
上堂:「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下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什麼即得?」仰山出禮拜而退。
譯文
靈祐禪師上堂說:「老僧百年之後,到山下做一頭水牯牛,左脅下寫上五個字『溈山僧靈祐』。到那時,叫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叫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到底叫什麼才好?」仰山站出來禮拜後退下。
潭州雲岩曇晟禪師
原典
潭州雲岩①曇晟禪師,鍾陵建昌②王氏子。少出家於石門③,參百丈海禪師,二十年因緣④不契。後造藥山,山問:「甚處來?」曰:「百丈來。」山曰:「百丈有何言句示徒?」師曰:「尋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山曰:「咸則鹹味,淡則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麼生是百味具足底句?」師無對。山曰:「爭奈目前生死何?」師曰:「目前無生死。」山曰:「在百丈多少時?」師曰:「二十年。」山曰:「二十年在百丈,俗氣也不除。」
他日,侍立次,山又問:「百丈更說什麼法?」師曰:「有時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內會取。』」山曰:「三千里外,且喜沒交涉⑤。」山又問:「更說什麼法?」師曰:「有時上堂,大眾立定,以拄杖一時趁散。復召大眾,眾回首,丈曰:『是什麼?』」山曰:「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子得見海兄。」師於言下頓省,便禮拜。
注釋
① 雲岩:寺名,位於湖南長沙攸縣東南方之雲岩。由於曇晟於此開山,故號雲岩。
② 建昌:今江西省奉新縣。
③ 石門:寺名。
④ 因緣:梵文Hetu-pratyaya的意譯。「因」和「緣」的合稱,指得以形成事物、引起認識和造就「業報」等現象所依賴的原因和條件。此處有緣分的意思。
⑤ 沒交涉:多指禪意相差極遠,沒有共同點。
譯文
潭州雲岩曇晟禪師,是鍾陵建昌王家之子。少年在石門寺出家,去參見百丈懷海禪師,二十年因緣沒有契合。後來去造訪藥山,藥山問:「從什麼地方來?」回答說:「從百丈那裡來。」藥山說:「百丈有什麼話教導僧徒?」曇晟禪師說:「常常說:『我有一個句子,百味具全。』」藥山說:「咸就是鹹味,淡就是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怎麼是百味具全的句子?」禪師無言以對。藥山說:「對眼前的生死怎麼辦呢?」禪師說:「目前沒有生死。」藥山問:「你在百丈山有多長時間了?」禪師說:「二十年。」藥山說:「在百丈山二十年,連俗氣也沒有去掉。」
又有一天,禪師站著侍候時,藥山又問:「百丈還說一些什麼法?」禪師說:「有時說:『三句外省悟,六句內領會。』」藥山說:「三千里之外,慶幸沒有沾邊。」藥山又問:「還說一些什麼法?」禪師說:「有時上堂,大家剛剛站穩,就用拄杖一時間都打散了。卻又招呼大家,大家一回頭,百丈說:『是什麼?』」藥山說:「為什麼不早這麼說?今天透過你見到了懷海兄。」禪師一聽頓時省悟,便施禮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