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選譯 · 4 東土祖師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
原典
祖念東震旦①國,佛記②後五百歲,般若智燈③,運光於彼,遂囑弟子不若蜜多羅住天竺傳法,而躬至震旦。乃辭祖塔,別學侶④,且謂王曰:「勤修白業⑤,吾去一九即回。」祖泛重溟,凡三周寒暑,達於南海,實梁普通七年庚子歲⑥九月二十一日也。廣州刺史蕭昂具禮迎供,表聞武帝。帝遣使齎詔迎請。以十月一日至金陵。
帝問曰:「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祖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祖曰:「此但人天⑦小果,有漏之因⑧,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淨智妙圓⑨,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帝不悟。
注釋
① 震旦:古印度語的音譯,即中國。
② 佛記:佛的懸記,也叫佛的記別。預言將要發生的事叫懸記;佛就弟子身上,分別未來之果報,叫作記別。
③ 燈:燈能指明破暗,佛家常用以比喻佛法。
④ 學侶:同學。
⑤ 白業:與「黑業」相對。也是善業,由於善為清白之法,又感清白無垢之果,所以叫作白業。
⑥ 普通七年庚子歲:公元五二六年。
⑦ 人天:佛教認為有情眾生皆處於生死輪迴之中,人與天是眾生輪迴的兩個去處。
⑧ 有漏之因:招三界因果報應的業因。
⑨ 淨智妙圓:淨智相是由真如內薰之力與法外薰之力而如實修行之結果。這種相圓滿方便、純淨圓常。
⑩ 聖諦第一義:聖者所見之真實不虛之理,即佛教真理。
譯文
祖師思念東方的中國,佛預記後五百年,般若智慧之燈,將運轉照耀到那裡,於是囑弟子不若蜜多羅住在天竺傳法,而自己要親自前去中國。便告別祖塔,辭別那些共同學道的同學,並且對國王說:「要勤修善業,我去九年就回來。」祖師遠渡重洋,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到達了南海,具體時間是梁普通七年庚子歲(公元五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廣州刺史蕭昂以隆厚備全之禮迎接供奉,上表告知武帝。武帝派遣使者帶著詔書前去迎請。在十月一日到達金陵。
武帝問道:「朕自從即位以來,建造寺院,抄寫佛經,度人為僧,難以記數,有什麼功德嗎?」祖師說:「並沒有什麼功德。」武帝問:「為什麼沒有功德?」祖師說:「這只是生死輪迴里的人天福德,仍是由三界因果報應的業因造成,如同虛影跟隨形體一樣,雖有好的因緣動機卻沒有得到永恆真實的解脫。」武帝問:「什麼是真正的功德呢?」祖師說:「清淨的智慧之相妙圓完滿,自身自然空寂。像這樣的功德,不是按世俗一般方法所能求得的。」武帝又問:「什麼是佛聖的第一要義呢?」祖師說:「空空寂寂,並沒有佛聖。」武帝問:「對面和我說話的是誰?」祖師說:「不認識。」武帝還是沒有領悟。
原典
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屆洛陽,寓止嵩山少林寺①。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②。
有僧神光,久居伊洛③,博覽群籍,善談玄理④,每嘆曰:「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玄境。」遂詣祖參承。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飢,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值大雪,光夜侍立,遲明積雪過膝,立愈恭。
祖顧而憫之,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⑤,廣度群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⑥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⑦?徒勞勤苦。」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祖前。
祖知是法器⑧,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乃曰:「諸佛法印⑨,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注釋
① 少林寺: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南約六十公里登封縣城西北少室山密林中,故名。建於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公元四九五年)。
② 婆羅門:梵文的音譯,意譯清淨。印度的第一種姓。漢語中用以指淨行高貴、捨棄惡法之人,博學多聞者。
③ 伊洛:伊水和洛水,在今河南一帶。
④ 玄理:深奧、神妙的道理。魏晉以來,人們崇尚玄學,愛談玄理。
⑤ 甘露門:到甘露涅槃的門戶途徑,即如來之教法。
⑥ 曠劫:極言過去時間之長久。
⑦ 乘:梵文Yāna的意譯。意為運載、運度,謂能乘載眾生到達解脫的彼岸;實指佛教所說的修行方法、途徑或教說。
⑧ 法器:具有傳承佛法才器的人。《釋氏要覽》卷下認為要具備以下三德才能稱上法器:一、稟性柔和,不偏不黨;二、經常追求高妙的道理,求法無厭;三、天性聰慧,對於善惡之言能正確判別其得失差別。
⑨ 法印:梵文Dharma-mudrā的意譯。法指佛法;印是印記、標幟。意謂證明真正佛法的標準。
譯文
祖師知道武帝不契禪機,便在當月十九日悄悄來到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到達洛陽,寓居嵩山少林寺。他面壁而坐,整天默不作聲,人們感到高深莫測,把他叫作壁觀婆羅門。
有個和尚名叫神光,長期居住在伊洛之間,博覽群書,善於談論玄言妙理,每每感嘆道:「孔子老子之教,講的只是禮數智謀風化規範,《莊子》《周易》之類的書籍,也沒有能窮盡妙理。最近聽說達磨大士住在少林寺,至聖之人並不遙遠,他一定達到了玄妙的境界。」於是來到祖師這裡參問承教。祖師常常端坐面壁,沒有聽到什麼教誨激勵。神光心裡想:過去人求道,敲斷骨頭取出骨髓,刺破身血以救濟飢餓,鋪上自己的頭髮以掩蓋泥土,投下懸崖去餵老虎。古人都能這樣,我又算什麼呢?正趕上下大雪,神光深夜站在雪中侍候,到天亮積雪已經過膝,而他站在那裡更加恭敬。
祖師回頭看見很憐憫他,問道:「你這麼長時間站在雪裡,要求什麼事情?」神光悲傷流淚道:「我只希望和尚發發慈悲,開甘露法門,普遍救度一切眾生。」祖師說:「佛的那些至高無上的玄妙之道,經歷了極久遠的時間勤修苦煉而成,具備一般人難以實行而能夠實行的意志,一般人難以容忍而能夠容忍的心。豈能靠小功德、小智慧,輕易之心、散慢之心,就想得到真正的教法?這只是白白地辛勞勤苦。」神光聽了祖師的教誨激勵,悄悄取出鋒利的刀,自己砍斷左臂,放在祖師的面前。
祖師知道他是個具有傳承佛法才器的人,就說道:「諸佛最初探求佛法,為求法而忘記自身形體。你現在能斷臂在我的面前,求法的誠心可算足夠了。」祖師於是給他改名叫「慧可」。慧可於是問:「那些佛法的真正標準,我能否聽聽嗎?」祖師說:「諸佛法的法印,並不是從人的講說能夠得到。」慧可說:「我的心還不寧靜,請大師給我安心。」祖師說:「把心拿來!我給你安定。」過了好長時間,慧可說:「找我的心怎麼也找不到。」祖師說:「我已經給你安心完畢。」
原典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言所得乎?」
有道副①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總持②曰:「我今所解,如慶喜③見阿閦佛④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吾肉。」道育⑤曰:「四大⑥本空,五陰⑦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顧慧可而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我今付汝,汝當護持。並授汝袈裟,以為法信。各有所表,宜可知矣。」可曰:「請師指陳。」
祖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雲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證之?汝今受此衣法,卻後難生,但出此衣,並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⑧。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⑨,結果自然成。」
祖又曰:「吾有《楞伽經》⑩四卷,亦用付汝。即是如來心地⑪要門,令諸眾生開示悟入⑫。」
注釋
① 道副:公元四五六年至五二四年,南齊僧人,山西太原人,俗姓王。性好定靜,遇達磨出家。齊建武間南遊,止於鐘山定林下寺。後往蜀,遂使蜀地禪法大行。晚年返金陵住開善寺。
② 尼總持:梁武帝之女,名明練,出家後號總持,生卒年、事跡不詳。
③ 慶喜:音譯阿難、阿難陀。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
④ 阿閦佛:梵文的音譯「阿閦婆」之略。意譯不動、無嗔恚。佛名。據支讖譯《阿閦佛國經》,他住東方妙喜世界,如有人勤修六度,死後可以轉生此地。
⑤ 道育:生平事跡不詳。
⑥ 四大:梵文Catvrimahā-bhūtāni的意譯。亦稱四界。指地、水、火、風四種構成色法(相當於物質現象)的基本元素。
⑦ 五陰:亦稱五蘊、五眾。梵文Pañca-skandha的意譯。是對一切有為法的概括,狹義為現實人的代稱,廣義指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總和,是佛教全部教義分析研究的基本對象。
⑧ 法周沙界:佛教常以恆河沙數比喻極多的數字。沙界,即所謂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法之所在,叫法界。法無邊無盡,法界亦如沙界無邊無盡。因此法周沙界,謂佛法無所不在。
⑨ 一花開五葉:此語歷來有多種解釋,一般認為「一花」指達磨所傳禪法,「五葉」指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五大宗派。
⑩《楞伽經》:梵文為。全稱《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意謂佛入楞伽山所說的寶經。宣說世界萬有由心所造,認識的對象不在外界而在於內心。
⑪ 心地:心為萬法之本,能生一切諸法,所以叫心地。
⑫ 悟入:悟實相之理,入於實相之理,即體悟到佛法。
譯文
過了九年,大師想返回天竺,就命令弟子們道:「時候快要到了,你們為什麼不談談自己的心得體會呢?」
其中有個叫道副的回答說:「在我看來,不拘泥於文字,不離開文字,以此為道的體現作用。」祖師說:「你只得到了我的皮。」比丘尼總持回答說:「我現在所理解的,就好像阿難見到了阿閦佛國,一旦見到就再也不見。」祖師說:「你只得到了我的肉。」道育說:「地、水、火、風四大本來空虛無有,所謂五陰的人也並非實際存在,而我的看法,沒有一法可以得到。」祖師說:「你只得到我的骨。」最後慧可上前禮拜,又回到原位站立。祖師說:「你已經得到了我的真髓。」於是看著慧可告訴他說:「當年如來把正法眼藏傳授給迦葉大士,輾轉囑咐傳授,而到我這裡。我現在傳授給你,你要加以保持。並授予你袈裟作為正法的信物。各有各的表示,你應該知道了。」慧可說:「請大師指示說明。」
祖師說:「內傳法印,用來契證開悟得法之心,在外傳授袈裟,用來確定本宗的宗旨。後代人心澆薄,疑慮競相產生,說我是西天的人,傳授給你此方的弟子,憑什麼得到法?用什麼來證明?你現在得到了法衣,以後大難出現,只要出示這件法衣和我的法偈,以此來表明,教化就會沒有障礙了。到了我滅度後二百年,衣留住不再傳授,佛法遍布各地方。明白大道的人多,實行大道的人少。空談道理的人多,真正領會道理的人少。暗中衡量秘密印證,大有人在。你要加以闡述發揚,不要輕視沒有醒悟的人。只要他一念之間轉機開悟,就像原來得到的一樣。聽我的偈言:我原來來到這個國土,為的就是傳授佛法以救眾生的痴迷之情,一朵花開出五片花瓣,結出果實自然而成。」
祖師又說道:「我有《楞伽經》四卷,也傳授給你。這是如來有關心地的重要法門,要讓眾生開卷誦讀以悟入佛法。」
五祖弘忍大滿禪師
原典
五祖弘忍大師者,蘄州①黃梅②人也。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後遇信大師③,得法嗣,化於破頭山。
注釋
① 蘄州:今湖北蘄春縣。
② 黃梅:今湖北黃梅縣。
③ 信大師:四祖道信。
譯文
五祖弘忍大師,蘄州黃梅人。原先是破頭山中的栽松道人,後來遇到了四祖道信大師,成為繼承者,行化在破頭山。
原典
咸亨①中,有居士②姓盧,名惠能,自新州③來參謁。祖問曰:「汝自何來?」盧曰:「嶺南④。」祖曰:「欲須何事?」盧曰:「唯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令隨眾作務。盧曰:「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⑤,即是福田⑥。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曰:「這獦獠⑦根性⑧太利。著槽廠⑨去!」
盧禮足而退,便入碓坊⑩,服勞於杵臼,晝夜不息。經八月,祖知付授時至,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己任。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
時會下⑪七百餘僧,上座⑫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⑬,咸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維,乃於廊壁書一偈曰:
身是菩提樹⑭,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嘆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其壁本欲令處士⑮盧珍繪《楞伽》變相⑯,及見題偈在壁,遂止不畫,各令念誦。
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嘆賞,必將付法傳衣也。」盧曰:「其偈云何?」同學為誦。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⑰則未了。」同學訶曰:「庸流⑱何知?勿發狂言!」盧曰:「子不信耶?願以一偈和之。」同學不答,相視而笑。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盧自秉燭,請別駕⑲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祖語,遂不之顧。逮夜,祖潛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盧曰:「白也,未有篩。」祖以杖三擊其碓。盧即以三鼓入室。祖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⑳、三乘㉑、頓漸㉒等旨,以為教門㉓。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㉔正法眼藏付於上首㉕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於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於今,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盧跪受訖,問:「法則既受,衣付何人?」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身,不復傳也。且當遠隱,俟時行化,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也。」盧曰:「當隱何所?」祖曰:「逢懷㉖即止,遇會㉗且藏。」
盧禮足已,捧衣而出。是夜南邁,大眾莫知。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復問:「衣法誰得耶?」祖曰:「能者得。」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即共奔逐。
祖既付衣法,復經四載,至上元二年㉘,忽告眾曰:「吾今事畢,時可行矣。」即入室安坐而逝。壽七十有四。塔於黃梅東山。
注釋
① 咸亨:唐高宗李治年號,公元六七〇—六七四年。
② 居士:指在家奉佛的人。
③ 新州:今廣東新興縣。
④ 嶺南:五嶺以南,今廣東、廣西一帶。
⑤ 自性:指自體之本性。法相家多稱為自相。即諸法各自具有真實不變、清純無雜之個性,稱為自性。
⑥ 福田:指在佛、法、僧三寶前所做的各種功德。
⑦ 獦獠:對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指未開化或沒有知識的人。
⑧ 根性:氣力之本叫作「根」,善惡之習慣叫作「性」。
⑨ 槽廠:馬房,也指僧人住的房子。
⑩ 碓坊:舂米的地方。碓,舂米谷的設備。
⑪ 會下:猶言門下,法會之下所列弟子輩的意思。
⑫ 上座:梵文Sthavira的意譯。對有德行僧人的尊稱。
⑬ 宗仰:信奉崇仰。
⑭ 菩提樹:梵文為Bodhi-druma或。亦譯作覺樹、道樹。相傳釋迦牟尼在畢缽羅樹下證得菩提(覺悟),故稱畢缽羅樹為菩提樹。
⑮ 處士:未仕或不仕的士人。
⑯ 楞伽變相:《楞伽經》的變相。變相,本是唐代流行的繪畫形式之一,佛教常用來描繪佛經故事,宣傳教義。
⑰ 了:了悟,認識到自己內心的佛性。
⑱ 庸流:平庸之輩。
⑲ 別駕:官名,唐時曾一度稱長史。唐中期與長史並設,為地方行政長官的屬僚。
⑳ 十地:梵文Daśa-bhūmi的意譯。亦譯十住。指佛教修行的十個階位。
㉑ 三乘:比喻運載眾生渡越生死到涅槃彼岸之三種法門。就眾生根機之鈍、中、利,佛應之而說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等三種教法。另外,就菩薩隨時修集之,分天乘、梵乘、聖乘等三乘。
㉒ 頓漸:頓悟和漸修。
㉓ 教門:教法是入道的門戶,所以稱為教門。又教法門戶各異,各教法也稱教門。
㉔ 真實:佛法脫離迷情,斷絕虛妄,稱為真實。
㉕ 上首:大眾之中位居最上者。後於禪林里,間以「首座」代稱上首,而其推重之意不變。
㉖ 懷:懷集縣,今廣東懷集。
㉗ 會:四會縣,今廣東四會。
㉘ 上元二年:唐高宗年號,公元六七五年。
譯文
唐高宗咸亨年間,有個居士姓盧,名叫惠能,自新州前來參見。五祖問道:「你從哪兒來?」盧行者回答:「嶺南。」五祖說:「你想求什麼事?」盧行者說:「只求做佛。」五祖說:「嶺南人沒有佛性,你怎麼能成佛呢?」盧行者說:「人是有南北之分,佛性難道也是這樣?」五祖讓他隨著大眾作務。盧行者說:「弟子自己心中經常生出智慧,不離開自性,就是福田。不知和尚讓我做什麼?」五祖說:「這個獦獠的根性不錯,太聰明了,到槽廠去吧!」
盧行者接足作禮退出後,就走進了碓坊,勞動在舂米的杵臼之間,晝夜不停。過了八個月,五祖知道傳授正法的時候到了,就向眾人宣布道:「真正的佛法難以理解,不要光記住我的話,就算作自己的。你們各自隨意說一則偈語,如果偈語能和密意契合,衣和法都將傳授給他。」
當時五祖門下七百多位僧人當中,上座神秀所學貫通教內教外,為眾人所信奉崇仰,都推讓說:「如果不是推尊神秀,誰敢擔當?」神秀背地聽到眾人的稱譽,也不再思維,就在走廊的牆上寫了一個偈道:
此身是菩提之樹,此心如明鏡之台。
時時刻刻勤加拂拭,不要使身心沾上塵埃。
五祖因從這裡經過,忽然看到這則偈語,知道是神秀作的,就讚嘆說:「後代若能按照這樣修行,也能取得好的功果。」那個牆壁本來是叫處士盧珍畫《楞伽經》變相的,等見到這個偈寫在上面,便命令不用畫了,叫人人念誦。
盧行者在碓坊,忽然聽到有人在誦偈,就問同學:「是什麼章句?」同學告訴他:「你不知道和尚正選傳法繼承人,讓大家各自作表達心意的偈語嗎?這是神秀上座所作的,和尚看後深表讚嘆,肯定是授法傳衣給他了。」盧行者說:「那則偈語說了些什麼?」同學給他背了一遍。盧行者過了好一會兒說:「好是很好,要說了悟則沒有了悟。」同學呵斥道:「你這個平庸之輩知道什麼?不要口出狂言!」盧行者說:「你不相信嗎?我願意作一偈來奉和。」同學都不理他的話,互相看著冷笑。盧行者到了夜裡,悄悄地叫了一個童子,帶他到廊下,盧行者自己舉著燭火,請別駕張日用在神秀偈語旁邊寫了一偈說:
本來就沒有菩提之樹,也不存在什麼明鏡台。
佛性永遠清潔乾淨,哪裡有什麼塵埃?
五祖過後看到這則偈語說:「這是誰作的?也沒有認識到佛性。」眾人聽五祖這樣一說,就都沒把它當回事。等到夜裡,五祖偷偷來到碓坊問道:「米白了沒?」盧行者說:「白了,但還沒有篩。」五祖用手杖敲了那個石碓三下就走了。盧行者便在三更鼓響時,來到五祖的住室。五祖告訴他說:「諸佛的出世,是一件大事,所以隨著機緣的大小而加以引導,於是有了十地、三乘、頓漸等宗旨,作為不同的教法門徑。而把至高無上的微妙秘密的旨意,達到圓滿光明的真實境界的正法眼藏傳授給首座大迦葉尊者,輾轉傳授二十八代。到達磨大師來到中土,得到慧可大師的繼承因襲以至於現在,我把法寶和所傳袈裟都交付給你。你要善加保護,不要使正法斷絕!聽我的偈語:有情前來播種,靠土地使果實產生。沒有情也沒有種,沒有性也沒有生。」
盧行者跪在地上接受完畢,問道:「法是接受了,那麼袈裟傳給誰呢?」五祖說:「過去達磨大師剛來的時候,人們還不相信,因此傳袈裟以表明得到正法。如今人們相信的心理早已成熟,袈裟是引起爭端的東西,傳到你這裡為止,不再往後傳了。而且你應該到遠處去隱居,等待時機再進行傳化,這就是所謂接受衣缽的人,性命就像懸絲那樣危險。」盧行者問:「應該隱居在什麼地方?」五祖說:「到了懷集縣就停下來,到了四會縣就隱藏起來。」
盧行者接足作禮後,捧著袈裟就出去了,當夜奔向南面,大眾根本沒有察覺。五祖自那以後不再上堂講法,大家感到奇怪,前來詢問。五祖說:「我的道已經實行了,何必再問呢?」又問:「那麼衣法到底誰得到呢?」五祖說:「有能力的人得到了它。」於是大眾一起議論盧行者名字叫「惠能」,當即共同奔跑追趕。
五祖傳完衣法以後,又過了四年,到了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六七五年)忽然告訴眾人說:「我現在事情都做完了,時候已到,可以走了。」便進入居室安詳地坐著逝世了。享壽七十四歲。弟子們在黃梅東山為他建了塔。
六祖惠能大鑒禪師
原典
六祖惠能大師,姓盧氏,父行瑫。母李氏,感異夢,覺而異香滿室,因有娠。六年乃生,毫光騰空。黎明有僧來語祖之父曰:「此子可名惠能。」父曰:「何謂也?」僧曰:「惠者,以法惠濟眾生;能者,能作佛事。」語畢不知所之。祖不飲母乳,遇夜神人灌以甘露。三歲父喪,母嫠居,家貧甚。幼則樵採鬻薪以養母。
一日負薪過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問客曰:「此何法也?」曰:「此《金剛經》,黃梅東山五祖忍和尚,恆教人誦此經。」祖聞語,勃然思出家求法。乃乞於一客,為其母備歲儲,遂辭母,直抵韶州①。
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尼無盡藏者,即志略之姑也。嘗讀《涅槃經》②,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執卷問字,祖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告鄉里耆艾③,請居寶林寺④。寺廢已久,四眾營緝,朝夕奔湊⑤,俄成寶坊。祖曰:「我求大法,止此何為?」遂棄之,抵黃梅,參禮五祖。語在《五祖章》。
當呈偈後,三鼓入五祖室。五祖復征其初悟「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語,祖言下大徹,遂啟五祖曰:「一切萬法,不離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⑥,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五祖知悟本性⑦,謂祖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⑧、佛。」遂傳衣法。
五祖送祖至九江驛邊,令祖上船,祖隨即把櫓。五祖曰:「合是吾渡汝。」祖曰:「迷時師度⑨,悟時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能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五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
注釋
① 韶州:今廣東韶關。
②《涅槃經》:《大般涅槃經》,四十卷。北涼曇無讖譯。亦有多種譯本。主要闡述「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等大乘佛教思想。
③ 耆艾:年長者。年六十曰耆,五十曰艾。
④ 寶林寺:在廣東韶州曲江縣南六十里南華山。亦即曹溪南華寺。
⑤ 奔湊:聚集、趨附。
⑥ 具足:完備。
⑦ 本性:本來固有之性德。
⑧ 天人師:佛的名號之一,意為天與人的導師。
⑨ 度:使人離俗、出離生死之意。
譯文
六祖惠能大師,姓盧,父親名叫行瑫。母親李氏,做了一個奇特的夢,醒後覺得有一股奇異的香味充滿屋內,於是懷了孕。過了六年才降生,當時毫光騰空而上。天亮時有個和尚來到家裡對六祖的父親說:「這個孩子可以取名叫惠能。」父親問:「這是什麼意思呢?」和尚說:「惠,是以佛法來惠濟眾生;能,能做成佛的種種事業。」話一說完就不見了。六祖不喝母親的乳汁,到夜裡有神人來灌甘美的露水給他喝。到三歲時父親去世了,母親寡居,家裡貧困極了。幼小時就砍柴賣柴以奉養母親。
有一天他背著柴在鬧市中經過,聽見有個客人讀《金剛經》,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有所感受醒悟,就問客人說:「這是什麼法?」客人告訴他:「這是《金剛經》,黃梅東山五祖弘忍和尚經常教導人們念誦這部經。」六祖聽了這番話,忽然興起想出家探求佛法的想法。於是乞求一位客人,替他母親準備了生活所需,便辭別了母親,直接到了韶州。
遇到了一位有高潔志行之士劉志略,結交為朋友。比丘尼無盡藏,就是劉志略的姑姑。她曾經讀《涅槃經》,大師剛一聽就能給她講解其中的含義。無盡藏便拿著經卷問經文的文字怎麼讀。六祖說:「文字我不認識,經文的義理請你隨便問吧。」無盡藏說:「文字都不認識,又怎能懂得經文的義理呢?」六祖說:「各種佛法高深玄妙的道理,與文字沒有什麼關係。」無盡藏對此感到非常驚訝,就把事情告訴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長輩們,請他居住在寶林寺。這座寺廟荒廢好長時間了,四方百姓建築修繕,不分早晚前來幫忙出力,不久便建成了一座寶寺。六祖說:「我尋求的是大徹大悟的佛法,待在這裡做什麼呢?」於是放棄了寺廟,到黃梅縣參見拜禮五祖。具體情況在《五祖》那一章里。
當他呈上自己的偈語之後,敲三更鼓時,來到五祖的住室。五祖又重新印證使他最初開悟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話,六祖聽後當即大徹大悟,於是對五祖說:「任何佛法,都離不開人的本性。沒有想到自己的本性本來是清淨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本性原來是沒有生也沒有滅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本性原來就是具足圓滿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本性原來就是不動不搖的,沒有想到自己的本性能產生種種佛法!」五祖知道他已認識到了佛法的本性,就對他說道:「不認識到自己的本來之心,學習佛法並沒有什麼好處。如果認識了自己的本心,見到了自己的本性,就叫作大丈夫、天和人的導師、佛。」於是傳授衣法給他。
五祖送六祖直到九江驛旁,叫六祖上了船,六祖隨即去把船櫓。五祖說:「應該是我度你。」六祖說:「在自性迷惑時是師父指示開悟度我的,開悟以後就應當自己去度自己。雖然同樣稱為度,可用處各有不同。承蒙師父傳我心印妙法,現在已經開悟,正應該以自性來度自己。」五祖說:「很對,很對。以後佛法將由你發揚光大廣泛流行。」
原典
祖禮辭南行者兩月,至大庾嶺。僧惠明①,本將軍,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明先趁及。祖擲衣缽於石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明舉衣缽不能動,乃曰:「我為法來,不為衣來。」祖曰:「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②,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復問曰:「上來密語③密意④外,還更有密意旨否?」祖曰:「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⑤,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祖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明又問:「惠明今向甚處去?」祖曰:「逢袁⑥則止,遇蒙⑦則居。」明禮辭還至嶺下,謂眾曰:「向涉崔嵬,杳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遂散。
注釋
① 惠明:生卒年不詳。鄱陽(江西)人,俗姓陳,為陳宣帝之孫。曾受四品將軍之爵,隸署諸衛,故有將軍之號。幼年出家,於高宗之世投五祖。後遇六祖開示,至袁州蒙山宣六祖之旨。
② 諸緣:色香等百般世相都是自我心識所攀緣牽扯的,都是心識所產生的。
③ 密語:傳達密意所說的言語,例如如來說涅槃就隱藏著如來常住之意。
④ 密意:對佛意有所隱藏,不明確地講出來。又佛意深密,不能隨意為人所測知。
⑤ 返照:日懸西山,返照東方,叫作返照。比喻窮明自心之本源。
⑥ 袁:袁州,今江西宜春縣。
⑦ 蒙:蒙山,在袁州。
譯文
六祖行禮辭別五祖向南走了兩個月,來到大庾嶺。有個和尚叫惠明,原來是將軍,同數百人追來,想要搶奪衣缽。惠明最先追上。六祖把衣缽扔到一塊石頭上說:「這袈裟是表明得法的信物,怎麼能以武力來爭奪呢?」惠明去拿衣缽,可怎麼也拿不動,就說道:「我是為佛法而來,並不是為了衣缽而來。」六祖說:「你既然是為佛法而來,就要停止心中的一切欲望牽掛,一念也不要生,我給你說明。」過了好長時間,六祖說:「不思想善,不思想惡,正在這個時候,哪個是你惠明上座自己的本來面目?」惠明聽了這番話大為醒悟。
又問道:「從祖上傳下來的密語密意之外,還有什麼秘密的旨意嗎?」六祖說:「給你說出來的這些,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返身觀照,則秘密都在你那裡。」惠明說:「我惠明雖在黃梅這麼多年,實實在在還沒有省悟自己的真面目。如今承蒙您的指示,就好像人喝水一樣,是冷是熱唯有自己知道。現在行者您就是惠明的師父啊!」六祖說:「你要是這樣想的話,我和你共同拜五祖黃梅大師,你要好好保持。」
惠明又問:「我惠明現在到哪裡去呢?」六祖說:「到了袁州就止步,到了蒙山就居留。」惠明施禮告辭回到嶺下,對眾人說:「我曾到山頂上看過了,找不到任何蹤跡,應該從其他道路去追。」追趕的人於是都散了。
原典
儀鳳元年①正月八日,忽念說法時至,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寓止廊廡間。暮夜風颺剎幡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動。」往復不已。祖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眾竦然。
注釋
① 儀鳳元年:儀鳳,唐高宗李治年號。元年,公元六七六年。
② 剎幡:寺院前的旗幡。
譯文
唐高宗儀鳳元年(公元六七六年)正月八日,六祖忽然心想說法的時候到了,於是來到廣州法性寺。正趕上印宗法師講《涅槃經》,便住在堂前的廊屋裡。到了晚上,風吹著寺院前的旗幡,聽見有兩個和尚在那裡爭論,一個說:「這是旗幡在動。」一個說:「這是風在動。」往來爭論不休。六祖說:「這不是風動,也不是旗幡動,而是仁者你們的心在動。」眾人一聽都非常震驚。
原典
正月十五日,印宗會諸名德①,為祖剃髮。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授滿分戒②。
注釋
① 名德:對有名望德行的僧人的尊稱。
② 滿分戒:「具足戒」的異名。具足戒,梵文的意譯。指比丘和比丘尼戒律。因與沙彌、沙彌尼所受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故稱。中國僧尼隋唐以後都依《四分律》受戒,比丘戒二百五十條,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八條。出家人依戒法規定受持此戒,即取得正式僧尼資格。
譯文
正月十五日那天,印宗法師會同那些有聲望德行的僧人,為六祖剃髮。二月八日,到法性寺智光律師那裡,被授予滿分戒。
原典
次日,韋使君①請益,師升座,告大眾曰:「善知識②,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③本性?《菩薩戒經》④云:『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⑤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
注釋
① 韋使君:當時韶州地方行政長官韋璩。
② 善知識:對聽佛法的人的一種稱呼。
③ 真如:梵文Tathatā或Bhūta-tathatā的意譯。意為事物的真實狀況、真實性質,絕對不變的永恆真理或本體。
④《菩薩戒經》:後秦鳩摩羅什最後譯出的《梵網經》中之《菩薩心地戒品第十》。佛教戒律書,二卷。
⑤《淨名經》:《維摩詰經》之異名。
譯文
第二天,韋使君請六祖講佛法,大師坐到講座上,告訴大家說:「善知識,如果不明白不開悟,佛也就是眾生;如果在一念之中能明白開悟,眾生也就是佛。所以應該知道萬種佛法都是在自己心中。為什麼不從自己的心中,立刻明白認識到佛的真正本性呢?《菩薩戒經》上說:『我本來自性就是清淨的。如果從自己的本心出發來認識佛的本性,就都可以成就佛道了。』《淨名經》上說:『忽然領悟明白,還是來自於本心。』
「善知識,我在弘忍和尚那裡,一聽到他講的佛法,當下就明白了,頓時看到了佛的真實本性。因此將這種方法廣為傳播,使學道的人能夠頓時覺悟佛法,自己審視自己的心,自己認識自己本來的佛性。」
原典
示眾云:「善知識,我此法門,以定①慧②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③學。
「善知識,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注釋
① 定:梵文Samādhi的意譯,亦譯為等持。謂心專注一境而不散亂的精神狀態,佛教以此作為取得確定之認識,做出確定之判斷的心理條件。
② 慧:梵文Mati的意譯。指通達事理、決斷疑念,取得決斷性認識的那種精神作用。
③ 等:平等之意。
譯文
六祖指示大家說:「善知識,我的這個頓教法門,是以定慧作為根本的。大家不要糊塗,說定慧是有區別的。定慧本來是一體,不是兩種。定是慧的本體,慧是定的運用。接近慧的時候,定在慧的裡邊;接近定的時候,慧在定的裡面。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這就是定慧平等同體的學問。
「善知識,定慧像什麼一樣呢?就像燈光。有燈就有光,沒有燈就黑暗了。燈是光的本體,光是燈的運用。名稱雖然有兩個,本體卻是同一個。這種定慧之法也像這樣。」
原典
南嶽懷讓禪師禮祖,祖曰:「何處來?」曰:「嵩山。」祖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可以修證①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②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③。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④,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
注釋
① 修證:修行證理。
② 污染:被世間之五塵所污染。
③ 護念:保護憶念。
④ 般若多羅:西天祖師第二十七祖。
譯文
南嶽懷讓禪師來禮拜六祖,六祖問道:「從哪裡來?」回答說:「從嵩山來。」六祖說:「什麼東西那麼來?」懷讓說:「如果說像一個東西就不對了。」六祖說:「還可以修證嗎?」懷讓禪師說:「修行證悟未嘗不可,污染就不行。」六祖說:「正是這個不污染,就是諸佛所以保護憶念的。你既然如此,那麼我也是這樣。西天般若多羅祖師,預言在你門下出現一隻馬駒,踏殺天下的人。應在你的心中,不必急著說出來。」
原典
青原行思①禪師參祖,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②?」祖曰:「汝曾作什麼來?」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令首眾。
注釋
① 青原行思:青原,山名,在今江西省內。行思禪師得法後住青原山,法席隆盛,故名青原行思。
② 階級:對事物進行分析劃分出層次等級。這是禪宗反對的。
譯文
青原行思禪師來參見六祖,問道:「應當怎樣修行,才不致落入漸修法門?」六祖說:「你都曾經做過一些什麼?」行思禪師說:「四聖諦都不做了。」六祖說:「落什麼漸修法門?」行思禪師說:「我連四聖諦都不管了,哪有什麼漸修啊?」六祖十分器重他,讓他做了眾僧的首座。
原典
永嘉玄覺禪師①,少習經論②,精天台止觀法門③。閱《維摩經》④,發明心地。後遇左溪朗禪師⑤激勵,與東陽策禪師⑥同詣曹溪。初到,振錫⑦繞祖三匝,卓然而立。祖曰:「夫沙門⑧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⑨,大德⑩自何方來,生大我慢?」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曰:「如是,如是。」
於時大眾,無不愕然。覺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祖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祖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祖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祖嘆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
注釋
① 永嘉玄覺禪師:公元六六五—七一三年,字道明,俗姓戴,永嘉(今浙江溫州、永嘉、樂清等地)人。著作撰為《永嘉集》。
② 經論:三藏中之經藏、論藏。
③ 止觀法門:「止」,梵文Śamatha,亦譯為止寂或禪定等,使所觀察對象「住心於內」,不分散注意力。「觀」,梵文為Vipaśyanā,意為智慧,是在「止」的基礎上集中觀察和思維預定的對象,得出佛教的觀點、智慧或功德。天台宗提倡「止觀雙修」作為一切修習方法的概括。又有《大乘止觀法門》一書,四卷。
④《維摩經》:《維摩詰所說經》的簡稱。後秦鳩摩羅什等譯,三卷。敘述毗耶離城居士維摩詰與文殊師利等共論佛法,闡揚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
⑤ 左溪朗禪師:公元六七三—七五四年,天台宗第八祖。婺州烏傷縣(今浙江義烏縣)人。一作東陽(在今浙江省內)人。俗姓傅,傅大士六世孫,字慧明,號左溪。「自以止觀為入道安心之要」。天台教法,由其轉盛。
⑥ 東陽策禪師:東陽玄策禪師。金華人。參六祖得法,遊行四方,宣揚祖道。
⑦ 振錫:僧人手持錫杖,行走時振動作聲。
⑧ 沙門:梵語,僧侶的稱呼。
⑨ 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威儀指動作行為應有威德儀則,細行指細小行為也應符合規範。三千指過去、現在、未來各一千,一千含行、住、坐、臥各二百五十條威儀,故合計一千。八萬細行,指八萬四千處細微的地方。
⑩ 大德:梵文Bhadanta的意譯。指有大德行者。用以對比丘中的長老或佛、菩薩的敬稱。有時對高僧也泛用此稱。
譯文
永嘉玄覺禪師,少年時就學習佛經中的經和論,精通天台宗的止觀法門。因為閱讀《維摩經》而明白了心地法門。後來遇左溪朗禪師得到激勵,與東陽玄策禪師共同來到曹溪。剛一到,振動錫杖,繞六祖法座走了三圈,昂然地站在那裡。六祖說:「作為僧人,應當具備三千威儀,八萬細行,高僧您是從哪裡來,表現出這麼大的傲慢?」玄覺禪師說:「生死事情重大,變化十分迅速。」六祖說:「為什麼不去領悟無生的道理,了悟沒有迅速的變化呢?」玄覺禪師說:「領會就是無生無滅,了悟本來無快無慢。」六祖說:「是這樣,是這樣。」
當時大眾沒有一個不驚訝的。玄覺禪師這才按照禮儀參拜六祖。不一會兒又起身告辭。六祖說:「回去得太快了吧?」玄覺禪師說:「本來就沒有動,哪裡有快呢?」六祖說:「誰知道沒有動?」玄覺禪師說:「是您自己硬分出的動和沒動。」六祖說:「你很懂得無生無滅的旨意。」玄覺禪師說:「無生無滅難道還有什麼旨意嗎?」六祖說:「沒有旨意是誰在分別?」玄覺禪師說:「分別也是沒有旨意。」六祖讚嘆道:「善哉!小住一宿再走吧。」當時人稱其為「一宿覺」。
原典
僧志徹,初名行昌,姓張,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忘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北宗既自立秀師為六祖,忌祖傳衣,天下所聞。囑行昌刺祖。祖心通①預知其事,置金十兩於座間。
昌懷刃入室,祖舒頸就之。昌揮刃者三,都無所損。祖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願出家。祖以金授曰:「汝且去,恐眾或害汝。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昌稟旨宵遁,遂出家。
注釋
① 心通:六通之中的「他心通」,謂能知六道眾生心中所念之事。
譯文
僧人志徹,原來叫行昌,姓張,少年時喜歡做行俠仗義之事。自從禪宗有了南宗和北宗分別之後,二宗的宗主雖然無分別他宗我宗,但徒弟們競相興起愛憎之心。北宗自己擁立神秀禪師作為六祖,忌憚六祖得到五祖大師傳授衣缽的事,被天下人所傳聞,於是派行昌來行刺六祖。六祖靠他能預知眾生心中所念的神通,事先就知道了這件事,將十兩黃金放在座位上。
行昌懷揣利刃進入六祖的臥室,六祖將脖頸伸給他。行昌揮刀連砍好幾下,脖頸都毫無損傷。六祖說:「正直的劍不會偏邪,偏邪的劍不會正直。我只欠你黃金,並不欠你性命。」行昌大驚昏倒在地,過了好長時間方才甦醒過來,哀求六祖表示願意悔過自新,志願出家修行。六祖把金子給他說:「你暫且離開這裡,我怕徒弟們或許會傷害你。改日化裝回來,我再收你為徒。」行昌領受了六祖的旨意連夜逃走,以後便出了家。
原典
有一童子,名神會,年十三,自玉泉①來參禮。祖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祖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②?」會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祖以拄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祖曰:「吾亦見亦不見。」
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祖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家過③,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④。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神會禮拜悔謝。
一日,祖告眾曰:「我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⑤,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注釋
① 玉泉:玉泉寺。位於湖北當陽縣玉泉山之東南麓。東漢建安年間(公元一九六—二二〇年),普淨禪師初結茅於此。隋文帝時智建寺。文帝先敕「一音寺」,後又改玉泉寺。
② 取次語:草率之語。
③「」,《六祖壇經》作「愆」字。
④ 恚恨:憤怒、怨恨。
⑤ 茆蓋頭:用茅草蓋頭,引申寺廟。如有把茅蓋頭,即有一座寺廟可居住,以避日曬雨淋。這裡之「把茅蓋頭」,意為禪僧主持寺院。
譯文
有一個童子,名叫神會,十三歲,從玉泉寺前來參拜。六祖說:「知識遠道而來一定很辛苦,還帶來了你的『本』沒有?如果有本就應該認識主——佛性,你試著說說看。」神會說:「我以無住為本,認識本性就是主。」六祖說:「這個小沙彌怎麼亂說話?」神會說:「和尚您坐禪時,還見不見?」六祖用拄杖打了他三下說:「我打你疼還是不疼?」神會回答說:「也疼也不疼。」六祖說:「我也是也見也不見。」
神會問:「什麼是也見也不見?」六祖說:「我所說的見,是經常看見自己身上的過失,不見別人的是非好壞,這就是也見也不見。你說也疼也不疼怎麼樣?你如果不疼,那麼就像木頭石塊一樣;如果疼,那麼你是和凡夫俗子一樣,就會產生怨恨。你以前說的見和不見是斷見、常見二見;疼和不疼是沒有超越生死的看法。你自己的本性尚且沒有見到,居然敢來捉弄人!」神會禮拜表示悔過。
有一天,六祖告訴眾人說:「我有一樣東西,沒有頭也沒有尾,沒有名也沒有字,沒有背後也沒有前面,你們這些人還認識嗎?」神會站出來說:「這是諸佛的本源,也是神會的佛性。」六祖說:「跟你們說了沒有名也沒有字,你卻叫作本源佛性。你日後如果主持一個寺院,也只能成為一個推重知識見解之輩。」
原典
八月三日,復示眾曰:「吾滅度①後,莫作世情悲泣雨淚,受人弔問,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恐汝等心迷,不會吾意,今再囑汝,令汝見性。吾滅度後,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違吾教,縱吾在世,亦無有益。」復說偈曰:
兀兀②不修善,騰騰不造惡。
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說偈已,端坐至三更,謂門人曰:「吾行矣。」奄然遷化③。
注釋
① 滅度:梵文,指命終證果。
② 兀兀:與下面「騰騰」都是任運自然、自在無為之意。
③ 遷化:遷,遷移;化,化滅,皆謂人之死。
譯文
八月三日,又指示大家說:「我圓寂以後,你們不要以世俗之情悲傷哭泣,接受別人的弔唁慰問,身穿孝服,這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正宗佛法。只要你們認識自己的本心,見到自己的本性,沒有動也沒有靜,沒有生也沒有滅,沒有去沒有來,沒有是沒有非,沒有住也沒有往。擔心你們這些人心中迷惑,不理解我的意思,現在又特意叮囑你們,使你們見到本心佛性。我圓寂以後,你們照此修行,和我在世時一樣。如果違背我的教誨,即使我活在世上,也沒有什麼益處。」又說偈道:
兀兀不修善,騰騰不造惡。
寂寂斷見聞,蕩蕩心無著。
說完偈後,一直端坐至三更天,對弟子們說:「我走了。」溘然入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