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友 · 三封信

川端康成 《摯友》
惠美連續坐了一夜一天的車,終於抵達松江了。 本想著馬上就給東京的朋友寫信的,但收拾新家需要她幫忙,而去學校又沒有交通工具,得步行三十分鐘,再說馬上就是定期考試,還必須得用功學習。 另外,妹妹們初來乍到還沒有朋友,也就成天不出門,惠美只得在家裡陪著她們。 根本就寫不了信。 倒是霞美的信先來了。 我的惠美: 你好嗎?一看地圖才知道,松江真是太遠了,覺得好沮喪。 昨天,高田老師又把我錯認成你了,害得我整個腦子裡都裝滿了你,以至於老師在理科課上講了些什麼,我都迷迷糊糊的。是的,我是個壞孩子。不過,我是真的孤單得很。即便現在我像這樣給你寫著信,但我們倆卻已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了。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太過分了。儘管難以置信,但這就是現實。即便定期考試開始了,也要相互通信喲。不然,我就打不起精神,根本無心學習。 早點告訴我你新家的模樣,還有那邊學校的狀況吧。 照片已經洗出來了,隨信寄給你。共有三張,一張我留下了,另一張坂本容子說非要不可,我就給了她。因此,信里也同時裝著容子的信。 請別驚訝。 有消息要向你匯報。 容子他們搬進了惠美住過的家裡。是昨天搬進去的。只有她母親、哥哥和容子三個人。 學校的混凝土圍牆已經開始修建了。「友誼之牆」的菊花花壇也被夷為平地,好可憐。 森田叔叔、哲男,還有我母親,都向你問好。 你的霞美 惠美看到信封里的照片後,也打開了容子的來信。 信箋里夾著很大的三色堇乾花,讓人誤以為那是人工的假花。儘管有些褪色了,但那種褪色卻自有其別樣的美麗。 惠美: 我死乞白賴地要了一張你們的照片,請你不要生氣。 因我哥哥,多次給你帶來了不快的回憶,衷心向你道歉。 修學旅行回來後,看見哥哥回家了,我真是太高興了。能與有著美麗心靈的人邂逅,這給哥哥點燃了內心的燈盞。我們母子三人這才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不承想,我們搬進了曾是你們家的房子裡,我覺得,這也是冥冥中的緣分。最為搬進惠美家感到高興的,是我。 西式房間的柱子上還留著你和弟弟們比量身高的印記,我們兄妹倆也馬上比了比身高。 哥哥是五尺五寸,我是五尺二寸三分——你那略低於五尺的身高標記,還有小妹妹們的身高標記,都是那麼栩栩如生,給我們的新家增添了熱鬧的樂趣。 哥哥分不清你和霞美。 所以,我想在這個家裡貼上你們倆的合照。希望他永遠保有那顆向惠美道歉、向霞美致謝的心靈…… 惠美,希望你也永遠保持照片上的那種笑容,努力學習吧。 期待著你再回到東京的日子,並渴望到時再見到你。 容子 惠美馬上開始了回信。 霞美: 看到你的來信,高興得不得了。離開東京那天,冰冷的雨點打濕在你身上,我覺得好悲傷。 本打算到了這邊後就馬上寫信的,對不起。我不知道從何寫起。我轉入的白梅女子高中屬於木製建築,除了本館,還有四個校舍,有兩個操場,一個是運動專用操場。一樓教室前面是各種花壇,校園角落上有個弓箭練習場,據說高中課程里就有弓術這一門。 最初我不知道,一直琢磨著,那種箭離弓的弦音和打中靶子的箭響究竟是什麼聲音呀?新家比東京的家要寬三間,石砌的大門也很有古色古香之感,我很喜歡。二樓望出去的風景也讓人心曠神怡。不過,地處城市的角落,去學校得花三十分鐘呢。著名的松江大橋是花崗岩建成的,已沒有古老木橋的影子,大橋的一側被焚燒後,建起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西式房屋,大煞風景。已經與小泉八雲在這裡的時候大相徑庭。不過,宍道湖還是美美的。也算是戰後日本殘存的令人懷舊的街道之一吧。 八雲家舊址附近依然如故,讓我爸爸很欣慰。 不管如何,首先是教科書不一樣吧。每次考試,我都得借來同學的筆記,忙得一團糟,根本無心好好看風景。各種有名的日本糕點,我也還沒有一一搞清楚。接下來,冬天的山陰地區大多是灰暗的陰天,會冷起來吧。 一開始讀了你的信,我說不清是懊喪,還是落寞。或許是妒忌吧。說真的,對那個容子,我怎麼都喜歡不起來。還有她哥哥,也讓我心存恐懼,甚至毛骨悚然。可是,你卻把我們倆那麼珍貴的照片給了那個人。 不過,讀完她的信,看見她夾在信里的三色堇乾花,我發現,她也是善良的人。 她住進了我和弟弟妹妹們成長、玩耍、弄髒了的家裡,這也讓我有種近於害羞的不快感。我好羨慕霞美。在這邊,我既沒有可以成為好朋友的人,也沒有姐姐似的人物。想必你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的。儘管我並不總是對容子抱著壞心眼…… 不知道該給容子寫什麼,所以,就請你代我向她問好吧。聖誕節前我會再給你去信的。你也是喲。 你親密的惠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