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友 · 孑然的霞美
惠美家那種充滿生機的溫暖,一度讓霞美的心安寧下來,恍若已忘記了自個兒家的寂寥。可此刻,她又突然想起了自己家的淒清。
在霞美家所在的那一帶,唯有約十戶人家的那一小片地段,在戰火中奇蹟般地倖存了下來。
與聳立在廢墟上、周圍一片敞亮的惠美家相比,霞美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被羅漢柏的灌木叢包圍著的昏暗窗戶,長滿錢苔甚至連雜草都無法生長的陰濕庭院,以及因歷經風雨而發黑的牆板……一切都是那麼幽暗、破舊、陰森。
霞美對自己的父親所知甚少,他在霞美出生前便已離開了人世。
懂事之前,一直都是奶奶陪伴在霞美身邊。等奶奶也過世以後,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倆來說,只有三間房的家也顯得格外空曠了。奶奶是那麼疼愛霞美這個孫女,把她視為掌上明珠。而於母親而言,霞美也是唯一的寶貝。霞美是在寵愛和嬌慣中任性地長大的,是個不好伺候的小公主。
小學時代的霞美常常沉浸在一人分飾兩角的遊戲中。
「小朋友,這次輪到你了喲。」
「霞美呀,你好狡猾,連續玩了兩次哪……我心裡清楚著呢。」「哎呀,都被你發現了。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在隔壁房間踩著縫紉機,還以為霞美房間裡來了小夥伴,可打開門一看,是霞美一個人在榻榻米上玩著彈子兒遊戲。
母親看見霞美落寞的樣子,心裡一陣難受。
霞美不善於結交朋友。一旦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她就片刻也不想離開對方。要是對方不等霞美當值結束就先回去了,她肯定會沮喪不已,甚至第二天都不會跟對方說話,這已成了她的習慣。也許是霞美太過較真了吧,也因此而被人敬而遠之,所以她總是孑然一身。
之所以能與惠美成為如此親密的朋友,貌似是因為兩人的外表很像,而性格卻又正好相反的緣故。
惠美屬於那種大大咧咧的人,即使霞美因一點小事而怒火衝天,惠美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而就在與惠美淡然處之的過程中,霞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是,漸漸收斂起了任性的一面。
「霞美呀,你最近不怎麼生氣了耶。」惠美微笑著說道。
之前的這個三月,鵠沼的叔叔就邀請霞美和母親去鵠沼小住,還力勸霞美轉學去當地海岸邊的美麗校園,卻遭到了霞美的毅然拒絕。
「討厭。我才不去呢。媽媽,你也別去喲……」
被霞美稱為「鵠沼的叔叔」的森田家寬敞而漂亮,不光有鋼琴,還有畫室。叔叔喜歡油畫,所以特意建了一間畫室,不過,他不是畫家,而是從事貿易的商人。他是所有親戚中的富翁——霞美老早就聽人這麼說過。
貌似打霞美小時候起,嬸嬸就不在了。如今,他和今年考上大學的獨生兒子哲男,還有幫傭的阿媽,三個人生活在一起。
「男人只要記掛著家裡的事兒,那可就累得……」叔叔經常這樣發牢騷。
儘管說不出特別的理由,但霞美打小時候起,就很討厭這個叔叔。也許就是不明緣由地討厭罷了,以至於對叔叔說的任何事情,都忍不住想唱反調。
叔叔明明那麼善良,而且總是寵著自己,可自己卻養成了動輒就懷疑其真實性的壞毛病。但叔叔從不生氣,反倒覺得霞美的這種習慣很有趣似的,輕輕地彈一下霞美的腦袋,說:
「真是個愛唱對台戲的倔傢伙。」
這不,就說今天吧。叔叔是特意開車從鵠沼來接自己的,可自己卻那麼絕情地就和他告別了,想到這裡,霞美的心也一下子變得有些落寞。
在和雙胞胎小不點玩著剪紙、塗畫等遊戲的過程中,霞美又拾回了純樸而柔軟的童心,仿佛耳畔傳來了母親的口頭禪:
「叔叔這樣那樣地關照我們,可你卻……真是個沒辦法的傢伙。」
「要知道,如果母親被別人搶走了的話,霞美我會死掉的。」霞美喃喃自語著,滿臉漲得通紅。
去海邊的邀約
惠美的母親提著購物袋,從傍晚的街市回來了。
「阿惠,我回去了喲。」
霞美站起身來。
「我想和霞美一起在家裡吃飯呢。可霞美只顧著陪小不點們玩,根本就不搭理我。」惠美一副戀戀不捨的表情,「就再待一會兒吧。」
「阿惠的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大概六點到七點的樣子。不過,還要出差什麼的,所以經常都很晚,有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他啥時回來的。」
「阿惠,要不一起去鵠沼吧?」霞美邀約道,眼睛裡頓時粲然生輝。
「海邊……不過,我們倆去的話,有可能遇上今天這樣的狀況吧,媽媽會擔心的,所以我想,她可能不會准許的。」
「才不是只有我們倆呢,我媽媽也會一起去的。今天的那個叔叔,他家就在鵠沼呢,可以住上一周甚至十天的。我討厭一個人去,但如果是和阿惠一起,那就太好啦。我來跟你媽媽說吧。」
對惠美而言,這也是一個令人心動的邀約。和霞美一起在夏天的海濱待上幾天,就像美夢一般值得期待。
阿惠家裡人多,所以,就算是難得的漫長暑假,充其量也就是去泡泡海水浴,當天就回家了。去陌生的地方在別人家留宿,這對惠美而言,無疑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
「我也想去呢。」
霞美興高采烈地湊近惠美母親的胸口,叫了聲「阿姨」,然後說起了去鵠沼的事兒。
霞美的口吻中,滲透著獨生女的任性勁兒和一本正經的認真勁兒。
「是啊,聽起來是蠻不錯的,不過,還是得問問她爸爸……」
就連阿姨的微笑也讓霞美覺得急不可待,她忙不迭地說:
「不過,阿姨是同意的,對吧?是會讓她去的,對吧?」
「是的。」
「那就拜託阿姨跟她爸爸說好啦。因為我一個人去,好無聊的。」
霞美央求道。
「大體上說,是沒問題吧……」一聽惠美的母親這樣說,霞美就興奮地抱住了惠美的肩膀。
「我要趕緊告訴我媽媽。」一提到母親,霞美突然就想回家了。雖說惠美勸她等父親回來一起吃晚飯,可她早已坐立不安了。
為了送霞美,惠美也來到了華燈初上的街道。
驟雨過後,愜意而涼爽的街道上到處是散步和購物的人流,顯得熙熙攘攘。
「要是告訴鵠沼的叔叔,我和惠美一起去,他肯定又會駕著藍色轎車來接我們的。對了,去的時候把我們倆都有的蝴蝶結也打上喲。」
聽霞美這麼一說,惠美心裡頓時充滿了對鵠沼的憧憬。
剛一走到自個兒家附近,霞美就大叫了一聲:
「媽媽!」
她隨即跑了起來。
因霞美遲遲未歸而憂心忡忡的母親,已經急不可待地出門來接她了。母親那碩長的身影正拐過透著夕陽餘暉的街角,朝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