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5 序幕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無論利用他人或被利用,這種事情一直都有著雙重以上的意義存在。 被利用的情形,有時不僅是對雙方都有利,同時也使第三者充分享受到利益;而一旦被利用完之後,就被人拋在一旁的情形也有;只是利用對方,並將自己的利益建築在他人痛苦上的情形,也時常可見。義昭的情形,就是這三者之中的一種。 假如義昭是個相當優秀的人才,那麼即使是信長,也不可能只是利用他而已,他一定不允許自己這麼做的。 (為什麼信長對於我這個空有名位的人,願意打從心裡尊我為主,並且以如此盛大的儀式迎接我呢?) 當然他不會考慮到這些,若是義昭能考慮到這些的話,情況自然又不一樣了。 他完全不了解自己如今所處的立場,以為信長還是非常尊重足利氏過去的尊貴,並且對義昭竭盡忠誠——他這麼深信不疑地流下眼淚,不僅感謝光秀,更是感謝信長。 然而,陪伴義昭而來細川藤孝,卻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想利用織田信長的武力,將近畿附近三好、松永之輩的勢力驅逐出去,重建一個以足利幕府為中心的政府,再度恢復以往的秩序及和平。 因此,在他想法裡面的「將軍」,用不著是個聰明果斷的人物,只要是擁有足利直系的血統,同時是個能聽信忠言的人即可;而身為管領的他,才是真正的當家主人。 但是光秀的看法卻又完全不同。從十六歲開始,他就走遍了全日本,學習過軍法學、築城、炮術等,一心一意要讓自己揚名立萬,這是他的宿願,因此他成為一個只為自己的前途著想的人。 而後在朝倉義景的教養及本身武力的保護之下,他得以在其門下當官,但是義景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種大人物……因此他萬分失望,終於放棄了義景。當細川藤孝陪著徒具將軍身份而四處流浪的足利義昭來到朝倉家時,他當然不可能讓這機會平白失去。 本來對於信長、道三這類人物,他根本不喜歡。 就言行舉止而言,他們都是不懂禮儀、也不遵守禮儀的人,甚至可以說他們的動作有時是相當粗野的,而他自己本身則相當輕視這種人,或者可以說在生理上他是相當厭惡這種人的男人。 這就意味著實際上他的本性比較偏向於有著京都風的朝倉義景,兩人之間有一脈相通的感覺,這也就是為什麼他能在朝倉家待那麼久的原因…… 但是野心勃勃的光秀,也終於捨棄自己的愛好,在這裡促使義昭和信長連結在一起,臣服於義昭的名和信長的實力,這就是他想要揚名於天下的最好策略了。 等到天下平定之後,昔日促使兩人連結的大功臣光秀,當然會成為兩人之間的幕後幕僚…… 一般人認為,當信長、義昭、藤孝、光秀四個人碰在一起時,也就是這齣有趣的舞台戲將要揭開序幕的時候。 正面坐著的是才二十出頭的義昭,他的背後有拿著大刀的侍衛,下一階的左右有藤孝及光秀並列而坐,而信長則平伏在那之下。這也是以往足利家興盛時,室町幕府在立政寺時可以見到的景觀。 「織田先生,你抬起臉來。」 「是!」 從前在義昭之兄、劍聖將軍義輝面前一副旁若無人的信長,今天在這裡卻也是主角之一,這真是一個相當奇妙的舞台姿勢啊! 他之所以這麼做,當然也是因為算計著在自己將來的事業上,有必要具備這種權威,因而才會表現出這種演出方式。不過,在他的心中,根本就不曾考慮到這件事情。 這也是因為義昭這個人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好人,只要是能聽從他的意見而行動的人,他就認為對方一定是能使足利幕府再度興盛起來的救星;而今信長就是要藉著這個名目,使天下響應而平定這個亂世。 當信長被吩咐抬起臉來時,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將軍的臉,將軍雙眼含著淚水,非常愉悅地坐在那裡。 他的人品可說和義輝不相上下,都有著端麗的外表;義輝由於曾經接受劍道的磨練,因此相當敏銳,但是義昭卻沒有,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個和尚還俗的人,因而從身體結構來看,給人相當柔和的感覺。只是他的眉毛似乎太過彎曲,這是信長唯一不喜歡的地方。除此之外,以他的人品,要當第十五代將軍,是絕對可以的。 (這麼一來,在那麼大的御所中,他倒是一個很好的裝飾品。只是在他身邊的人,必須要非常堅定才行,因為他的意志看起來是相當薄弱的……) 當信長暗暗觀察時,義昭又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對我的一片忠誠,義昭終生都會刻骨銘心,永誌不忘的。」 「謝謝……」 信長鄭重地低下頭去,又說道: 「我不值得你的這番讚美,但還是非常謝謝你。我一定會和細川先生好好商量,盡我棉薄之力,早日讓你重返京師,因此希望你能在此安心地住下來。」 「那就全權仰仗你了。」 「關於這件事情,我一定遵辦!」 談到這裡,信長就告退了。之後,信長來到另一個房間,這時就只是他與細川藤孝的會面了。 當然,光秀這個秀才也站在那裡。 「細川先生,依你看來,公方先生和先代的義輝將軍,哪一位比較優秀呢?」 當三個人在一起時,信長的態度與剛才完全不同。這時他又象上次問光秀一樣,以同樣的問題來問細川。 「這個嘛!先代好武,而當代好文,因此輔佐官是非常重要的,我想他絕對不會背叛信長先生的信賴……」 「輔佐官啊?」 「正是!我藤孝一定好好地教育將軍,這一點請你儘管放心吧!」 「嗯!原來如此……」信長故意把頭歪向一邊想著說:「在我信長的眼裡看來,他似乎有點任性,而且嬌生慣養,看來他的個性也很容易見風使舵……」 藤孝嚇了一跳似的,回頭看著信長,說:「這種性格,我藤孝一定……」 「話雖是這麼說,但是我信長還是感到有點不安,那麼將軍的事,就全部交由細川先生負責吧!無論如何,細川先生你絕對不可以背叛我,信長這生也絕對不會棄你細川先生不顧!我們來交換誓書,怎麼樣?」 「嗯!」這時藤孝低聲說道。 信長所說的,其實不是將軍的問題,而是要提攜細川藤孝作為自己這一生中的部下。 在一旁靜聽的光秀,這時也嚇了一跳地緊閉雙眼。正是如此!信長所警戒的,不是將軍,而是在將軍身邊的藤孝及光秀,這種策士,所以對於這兩個人,特特別在此注入一針強心劑,這點光秀也十分明白。 「好!我願意!」 想了一會兒的藤孝很鄭重地回答。 「但是織田先生,你一定要為孤立的公方家盡全力,這點你可以答應我嗎?」 「這是當然的事。從明天開始,我馬上命他們準備,在可能的範圍內,一定可能在近期內讓將軍回到京師,重建將軍家的御居館。」 「好!那麼我們就準備交換誓書吧!」 「是的!」在一旁的光秀回答道,然後他準備好紙、筆。對於信長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使得他的額頭都冒出汗來。 對他而言,細川藤孝能做將軍身邊的人,是最好不過的事,因為這麼一來,他就可以成為和將軍交涉的重要人物。 然而如今連藤孝也和光秀一樣,降格成為信長的家臣,這樣,自己的重要性也就大不如昔了。 當雙方認同了彼此誓書之後,光秀又再度恢復以往的神采。 「這麼一來,公方先生應該可以安心了,細川先生!一旦我們殿下決定要這麼做,就會徹底地完成它的……」 看來這個大舞台的第二幕,即是信長要如何增加他的財祿了。 信長在傍晚之前離開立政寺,回到城裡。 「阿濃!到底我還是最大的狐狸啊!但是……」 他對站在身邊幫自己寬衣的妻子說著: 「但是,細川狐狸和明智狐狸的身上有著以往我的部下們所沒有的東西,一旦這兩個人成為我的部下之後,要和京師的禁里和公家交涉,應該就很順利了。這些狐狸們!」 說完之後,信長有從鼻子裡發出笑聲,兩腿盤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