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4 退朝倉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北陸一乘谷城內朝倉義景的房間。 城的周圍有白山山脈圍繞著,氣候變化較尾張和南美濃遲了將近一個月左右,這時已是綠蔭濃密的盛夏。義景兩眼看著庭院內的一片深綠,沉默地坐著。 在他前面的細川藤孝,也只是端莊地坐在那裡,對於膝前所放置的那一杯茶,碰也不碰一下。 「這真是一件十分突然的事情……」藤孝這麼說:「再加上你的愛兒阿若如今尚在喪中,這正是你最悲傷的時刻,我們對你說這些事情,內心也實在感到相當抱歉,但是依然希望你能答應讓我們離去。」 這時義景仍然保持沉默,他的臉色非常蒼白,眼瞼肌肉不時地抽搐著。這並不是由於他的愛兒早夭,使他悲傷過度所致,而是由於他把他所有的憂愁都寄托在酒里,並且沉溺於來自京師的侍女們的美色之中,使得他的生活脫軌而引起身體上的疲勞。 在現今這種亂世之中,學問反而成為生存的障礙,義景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今川義元也可以說就是如此而敗在信長的手中。 他的妻子是來自於公卿之中的公主。 「——什麼?這個山猴?」當他看到別人時,往往喜歡加以批評;這個山猴原本有著非常強盛的體力,而現在也逐漸地變得不行了。 他和信長有著同樣的好酒量,經常通宵達旦地喝酒;不過在天明之後,信長便會騎著愛馬奔馳,讓汗水盡情流瀉出來,藉著強烈的運動來解醉;而義景則個性風流,將心情託付於和歌之中,不斷淺酌,使得他經常宿醉三、五天。日積月累,身體已經慢慢出現酒精中毒的症狀了。 「這麼看來,說什麼你都要去仰賴歧阜嘍?」 這時他首次開口說話,口氣之中有著無限地惋惜。 「是的。因為當家主人也希望能夠及早為上京而備戰,這時他唯一心愿,因此希望你能諒解……」藤孝似乎也很難啟齒似的。 「你也認為我義景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你怎麼會這麼說呢?我們已經在此打擾你好廠一段日子,而且近來你的身體也不怎麼好,所以現在只好先去仰賴織田家了。」 「如果你們要去的地方不是織田家,對我義景而言,我還會覺得好過一點……」 「但是,義景先生!當今若是要談能至京師為公方殿下驅走三好、松永之類叛徒的人,我看也只有仰賴織田家的勢力才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噢,這倒也是……」 「這件事情絕非小事,是有關將軍一家如何使幕府再興的大事、如何終止這個亂世……無論如何總是為了這天下……為了天下的和平、蒼生而想啊!所以希望你能諒解,但是……」 說到這裡,細川藤孝突然由懷裡拿出一封以包巾裹住的書信,慢慢地放到義景面前。 「這就是……公方先生為了表明他終生不忘你對他好意的證物。為了預防日後發生事情,所以他特地留下這封書信給你,你打開來看吧!」 「公方先生,特別為我……」 「正是!」 義景以搖晃不定的雙手,顫抖著打開了那封信,上面果真是義昭的筆跡。 ——此次來到貴國,承蒙忠義熱誠招待,日後若能重返京師,絕不忘今日大德。 朝倉左衛門督先生 七月四日 義昭 判 這是將軍的直筆,表明了他將來絕對不會虧待朝倉家;這是他的親筆誓書及獎賞狀。 「看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義景終於把那封信收了起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立即派兵攻打三好、松永……這件事情希望你能明白,細川先生。我和信長之間,有著相當不愉快的過節,萬一你們果真回到室町御所,絕對不能讓信長一個人獨斷行事!」 「天下政治並非僅靠我們之間的私情所能決定的,但是只要在我藤孝還活著的一天……」 「那麼,我們就馬上舉行為公方先生送別的宴會吧!無論如何,這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很大的期望,希望你們能多多保重。」 「非常感謝,也希望我們很快就能在京師里再見,我衷心期待這一天。」 就這樣,明智十兵衛光秀的策略可說是成功了。 以足利幕府再興為心愿,在前將軍義輝死後,費盡所有苦心的細川藤孝在來到這裡之後,已經明白義景實在沒有這種實力,如今除了和光秀結合以倚賴信長之外,也無計可施了…… 到達歧阜 仍然居無定所的流浪將軍足利義昭一行人由越前一乘谷出發之時,正是七月十六日—— 儘管是在流浪之中,但再怎麼說也是征夷大將軍一行,因此朝倉義景特地在與近江的國境上,率領旗下的朝倉景恆、重臣前波藤右衛門及兵士八百名與他送別。 當天晚上,這一行人便停留在今莊,十七日進入近江,在木下的地藏堂里接見小谷城主淺井長政。 在日本所有的武將當中,表面上他們仍然必須聽命於徵夷大將軍的指揮;儘管他只是一個居無定所的將軍,但是他的見識仍有高人之處。 在地藏堂上—— 「淺井長政。」 義昭如此叫到,長政則平伏在階梯之下: 「我來跟你請安了……」 長政對他仍然行著君臣之禮。 接著長政將他們接到小谷的休懷寺里,在那裡住了三天,並接見了他的父親淺井久政。在這之間,織田與淺井家的這樁姻緣,也已充分達成協議。 不!即使並未直接談到這件事情,但是由於此番將軍即將前往歧阜仰賴信長,光是這件事情,就已經有很充分的政治效果與意義存在。 只要和義昭在一起,信長那「征夷大將軍的意志」便可以如他所願地行動;如此一來,他那取得「天下」的目標,就有如已經納入收賬似的。 在義昭停留於休懷寺的三天裡,淺井父子向他進獻了許多禮物,但他們再度出發前往歧阜時,已是七月十九日。在隔月的八月中旬,阿市終於乘著窖子來到淺井長政家中,從這裡就可以看出這件事有多大的影響力。 十九日那天,信長這邊從歧阜出來迎接義昭的人,有不破內河守、內藤勝助,他們帶著一千五百名士兵來到小谷的休懷寺。 相對的,淺井家也派了藤川及五百名護衛兵護送他們。對於這位流浪將軍而言,此次的旅行給予他絕對的安全,因而他的心中感到非常高興。 在美濃西莊的立政寺,就是將軍暫住的行館。當他們到達寺院時,因這次行動而得到一萬貫大禮,並成為織田家重臣的明智十兵衛光秀以嚮導的身份,出現在義昭及藤孝面前;這一切事情可說全是藤孝及光秀一手策劃的,而且正照著他們的計劃進行著。 信長第一次來到立政寺拜訪義昭,已是二十七日—— 這天信長一早就面帶著微笑,當他看到濃姬走進來時,更是笑個不停。 「唉!到底有什麼事令你如此開懷?」 「我是感到奇怪才笑的啊!」 「是因為可以見到象將軍那麼重要的人嗎?但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啊!」 「武田的爺爺一定非常羨慕吧!」 「豈止是武田先生而已,到處都有著羨慕你的人啊!」 「阿濃——」 「你還不停止嗎?」 「你叫我停止笑啊?當然是可以停止;但是想想,人生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啊!」 「那只是因為你的運氣比較好而已!」 信長並不正面回答濃姬所說的話: 「我是說,這所有的一切好像是猴子在演戲……你的父親自稱為蝮,而現在大家都變成狐狸了!」 「你又在胡說些什麼啊?要是被別人聽到了,他們一定會嚇一大跳的。」 「好吧!你看看,尾張的大笨蛋就要平伏在那連住宿之所都沒有的將軍面前了……」 「什麼沒有住宿之所?」 「他是居無定所沒錯啊!但是這個沒有住處的傢伙,卻還要在那邊說著大道理……在他身旁的細川狐和明智狐這些狡猾的狐狸,又都控制著自己的心愿,所以你想想看,我在下面看著他們那個樣子,能不覺得好笑嗎?」 「殿下!請你振作一點好嗎?」 「你呀,你也是一隻偉大的女狐狸……你看!明智狐狸所想要的,完全都只為自己的出仕著想;而細川狐狸所想要的,也是管領之職。」 「那麼殿下你所想要的是什麼呢?」 「我是只大狐狸,我所想要的,當然是天下嘍!」 「公方先生所要的,也是天下啊!他會想到這又回到他的手中了。」 「啊!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真是可憐的很哪!你看看那個公方先生,真是只笨狐狸哪!自己沒有力量,如何能取得天下呢?況且他連接下來自己該怎麼生活,都無法決定啊!天下就象一塊油炸豆皮似的,面積相當廣大,這對他的身體而言,不好!不好!不適合!」 「好吧!你準備好了沒有?大狐狸先生!」 「好!我去去就來!女狐狸!」 「哈哈,殿下,你真是無藥可救。」 「你說,等一下我要是笑出來,那該怎麼辦?對了!對了!等會兒我若是想笑的話,就拔鼻毛,這麼一來,或許會流出眼淚也說不定哩!」 然而當信長到達立政寺時,已經變成一名正經八百的武將了。 他所進獻的禮物有: 「第一是國綱大刀一把,以及葦毛馬一頭、鎧甲兩件、沉香百斤、縮布百匹、鳥目千貫……」 當侍者就他所獻禮物清單的目錄念下去時,正面坐著的將軍足利義昭,已經邊不斷地點著頭,邊感動地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