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台必告錄 · ·請變通船政書

丁曰健 《治台必告錄》
昔劉晏曰:「成大事者,不惜小費;置船場執事者,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完矣。」 誠古今之通論也。 曩者,台地船工,道、府有餘項,價寬則易完;舟師有口糧,物用則不腐。是以一船得一船之實用也。查船廠所需料物,有購自內地者:若松杉、若鐵、若油、若棕之類,皆由廈口商船配帶交廠,例不許民間私售。廠用有餘,則發商匠領賣,而交價浮於原值;舊船椗柁等料,亦有廠戶承領繳價,以津貼工料例價之不敷。如有延欠,同存料並於交案作抵。此官私之皆有利益也。乃日久而利之所在,弊即生焉。 今移交冊內,孔、劉、鄧、平四任流抵一萬餘兩,周、劉、沈等任流抵三萬六千餘兩,姚、熊兩任列抵廠料及匠欠九千餘兩,熊任又抵存廈料四千餘兩。其匠欠作抵,是以現存之項為辦公之餘囊,而以待追之項為懸抵之空賬也。又各屬有料差、有匠首承辦料物,由各澎船運廠,向來於差役中點派;有應交公費,亦為廠中工需津貼。如恐其厲民而裁革之,則採伐料物無所責成,或土棍影射滋擾,為害更甚。然官有餘資,民少困窮,亦利弊參半;而久則有弊無利矣。今者道、府之存款有減無增,舟師之出巡有名無實。 應修、應造之船例應由營駕廠,因港道不能疏通,修船者得以卸責。而弁兵亦樂於折價,虛報領收,便可搪塞;或購買以補額,即補額亦為兵丁販運耳。已修、已造之船例應由營領駕,因港口不能安泊,駕船者得以藉口。 而工匠亦樂於草率。埔岸高擱,何須堅固?或粉飾以備驗收,即驗收亦為兵丁需費耳。由是而料物之餘存者益多,則以發匠領賣為利;由是而鋪匠之積欠者益多,則以移交折抵為便。領售多而完繳愈多,所追者半窮丐之子孫;流抵多而存款愈少,所墊者皆寄存之要款。完繳愈少而比追無著,不能不問及保人;追保人,不能不累及鋪民;鋪民視為畏途,而接充者無人矣。 是欲發料物以為津貼,不可得也。存款愈少,而工需急促,不能不取及料差;追料差,不能不累及匠首;匠首皆苦無贏餘,而願充者無人矣。是欲藉料差以為津貼,又不可得也。是不如不開港、不駕廠之為便也。今一旦力矯其弊,而正告之曰:有船必造,有船必修。則應之曰:造必如何而後可用也?修必如何而後可用也?如其式而造之、修之,則又曰用不可也;即用之矣,而終置之無用之地。 曰:非不用也,造不如式也、修不如式也。是誠不如不修船而給以修之之費、不造船而給以造之之費之為便也。然而又不應也;曰:料物不能私取也、工匠不能聽其使令也。則仍歸廠修造,而令水師營員監視之。其奉委者不過千、把等官,或曰此舊料不必用也,作價與我可也;或曰此新料不必用也,作價與我可也。不得已而與將官親督之,則工皆實用矣。然而已造之船桅柁皆完,駕未久而棄者有之;已修之船,帆索悉備,領未久而折賣者有之。 即不准其棄置、不許其折賣,而無兵丁以守之、無炮械以實之;有兵丁矣,有炮械矣,無官弁以統之、無口糧以養之。欲其不變價而不能也,欲其不販貨而不能也。私用窘,則官物焉能全也;將官即知之,而無如何也。數年而屆小修如是、數年而屆大修如是,又數年而屆折造亦復如是。其間或偶遇風暴,則曰不甚修葺;甚至為片板無存,修無可修,而造難遽造。久之,而文冊中有船、海洋中無船矣。 嗟乎!洋面無兵船,則洋面皆盜船;洋面皆盜船,則洋面無商船。商船絕而台民危矣!今盜船漸以台洋為逋逃藪,因循再久,患不遠也;勢不能不亟起而改圖之。全台原設及裁改,應共存戰船九十六隻。內台協中營十九隻:內省造四隻、本年新折造二隻、本年及來年已屆大修四隻、小修三隻、應造補三隻、又應歸府廠造補三隻;台協左營十四隻:內省造六隻、新折造一隻、應造補一隻、屆大修一隻、小修二隻、又應歸府廠造補二隻、小修一隻;台協左營十四隻:省造四隻、應造補二隻、屆大修四隻、小修二隻、應歸府廠造補二隻、小修二隻;澎協左營十七隻:省造六隻、應造補二隻、屆大修五隻、撥府折造二隻、大修二隻;澎協右營十六隻:內省造一隻、屆大修十三隻、撥府造補一隻、小修一隻;艋舺營十四隻:內省造四隻、應造補六隻、屆小修一隻、大修一隻、撥府大修一隻、折造一隻。除省造二十五隻、新造補三隻外,未修、未補者尚有六十八隻。 大同安梭船新造實銷銀一千零五十兩零,內支台耗二百兩零,實領司庫八百四十七兩零;折造實銷銀六百二十八兩零,支台耗一百四十二兩零,實領司庫四百八十六兩零;大修實銷銀四百七十三兩零,支台耗九十二兩零,實領司庫三百八十兩零;小修實銷銀三百三十七兩零,支台耗六十三兩零,實領司庫二百七十四兩;中、小同安梭以次遞減。大號白府艍新造實銷銀二千一百十二兩零,折造銀一千一百五十八兩零,大修八百七十二兩,小修六百二十一兩零;小號白府艍又以次減。例銷之價,實苦不敷如前;所謂料價等無可津貼,則賠墊益多。或曰:請將道、府兩廠應折造補之二十三隻,歸道、府趕緊辦理。其餘屆限大、小修之各船,竟請歸台灣鎮督飭水師將備,各歸各營領價承修,勒限報驗;其物料仍由道廠支給,照例價於領項內扣收。 台協各營,即在道廠興辦,由營員經理;澎湖、艋舺各營,由該營將官督修,責成該廳據實查報,或由鎮委員驗收。既免駕廠之遲逾,又無領駕之周折。如屆折造,則以舊船折料運廠;或應造補,即由廠興工,舊料無用再運。則事以簡而易集,工以分而易完矣。或曰屆限大、小修之船,大半皆不堪修葺;由修造以後,多擱于海埔,風日暴烈、雨水浸淋,責營承修,亦仍有名無實;不如一概全行由道、府折造,以大修兩船、小修三船之費,各按大、小號折料添補,改為新造一隻,庶幾工歸實在。於原設額數不符,另外籌議造補。其實,照原額實備一半,即已得用;余即補足,亦無兵、無械,徒虛設耳。或曰折造、造補之船,請全歸省廠興辦;例價不敷,由道、府將折料變價,再另行籌捐劃解。省局配渡到台後,大、小修仍歸營承辦。 料物多需於內地,盜船不絕、商船日稀,料物不能源源配渡,不如就省製造之便;所需於台地者惟樟木耳,回班哨船可帶運也。如此,則所謂發料、僉差諸弊之有累於地方者,不過大、小修之用;舊例即不能革除,而亦可稍為輕減矣。如循舊由台廠修辦,所有廈口料物亦須商、哨並運,方無誤工需也。擇於斯三者而變通行之,全台幸甚! 明戚繼光言:「軍工當任武臣,不當任文臣。航海者漁人,而造舟者梓人,彼何與於利害,而勞苦以經營之、加倍以賠補之?不過苟且塞責而已,無補國家。」 佟中丞云:「工料本貴,給價不敷,雖造成器具,總屬無用之物;所謂惜小誤大,其害不可勝言。」 由此觀之,台地之船工責成舟師大員之賢者,而厚給其值,其為上策乎!不然,積習相沿,徒糜帑項,而海洋之防僅有虛名;商民之受害,其小焉者也。此可為長太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