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聖篇 · 知聖篇

廖平 《知聖篇》
測天之術,古有三家。秦漢以來,惟傳渾、蓋。西人創為地動天虛之說,學者不能難之。或者推本其術,以為古之宣夜。征之緯、子,信中國遺法也。六藝(經)之學,原有本真(原本孔作)。(五十頤卦,立頤以言立教。)自微言絕息,異端蜂起,以偽作真,羲轡失馭,妖霧漫空。幽幽千年,積迷不悟,悲夫!援經測聖,正如以管窺天,苟有表見,無妨更端。踵事增華,或可收效錐管。若以重光古法,功同 談天 ,則力小任重,事方伊始,一知半解,何敢謂然。獨是「既竭吾才」,不能自罷,移山填海,區區苦心,當亦為識者所曲諒焉。光緒戊子季冬,四益主人識於黃陵峽舟次。 孔子 受命製作,為生知,為素王,此經學微言傳授大義。帝王見諸事實,孔子徒託空言,六藝(經)即其典章制度。與今六部,則例相同。素王一義為六經之根株綱領(綱領二字刪),此義一立,則群經皆有統宗,互相啟發,針芥相投。自失此義,則形體分裂,南北背馳,六經無復一家之言(至聖立言)。以六經分以屬帝王(堯舜湯文)、周公、史臣,則孔子遂流為傳述家,不過如許、鄭之比,何以宰我、子貢以為賢於堯舜,至今天下郡縣立(大祀)廟,享以天子禮樂,為古今獨絕(獨一無二)之聖人?《 孟子 》云:「宰我、子貢,知足以知聖人。」可見聖不易知。今欲刪除末流之失,不得不表章微言,以見本來之真。洵能真知孔子,則晚說自不能惑之矣。 據《易緯》、《孟子》、《公羊》以文王為文家之王,文家即所謂中國,質家則為海外。今按:此先師相傳舊說也。孔子不有天下,又不能不立教(受命為製作),即「天將以為木鐸」,「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之意也。而六藝(經)典章,據帝王為藍本,從四代而改,不便兼主四代,故托之於文王。欲實其人,則以周之文王當之。《 中庸 》云:「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憲章文武」;《 論語 》云:「文武之政,未墜於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除擇善而從之外,不能不取己所新創之事,並以為古制,以時制為反古。《論語》之所謂「從周」,「周監二代」,與《孟》、《荀》之所謂「文王」名異實同。蓋經傳制事,皆有微顯、表里二意,孔子製作,里也,微也;托之「文王」,表也,顯也。自喻則為作,告人則雲述。以表者顯者立教,以改作之意為微言,故七十子以後,此義遂隱,皆以《王制》、《 春秋 》為文王西周之政,不復歸之製作。(即劉歆)所謂「仲尼卒而微言絕,七十子沒而大義乖」也。 素王之說,義本《商頌》。[蓋謂少昊。(《論語》大昴星五老觀河洛)]《殷本紀》伊尹說湯以素王之道,[「王」當讀為「皇」,商法少昊,陳素皇之道,《詩》所謂「皇帝上帝」,「上帝是皇」,伊尹陳素統,商法之為王。]此一義也。明文始於《 莊子 》,云:「在下則為玄聖素王」,所謂空王也。《孟》、《荀》皆以孔子與堯、舜、湯、文、武、周公並言。漢人固持此說,即宋程、朱亦主此義。或據「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孔子自雲「從周」,不應以匹夫改時制。然使實為天子,則當見諸施行,今但空存其說於六經,即所謂「不敢作」也。孔子惟托空言,故屢辨作、述。蓋天命孔子,不能不作,然有德無位,不能實見施行,則以所作者存空言於六經,托之帝王,為復古反本之說。與局外言,則以為反古;與弟子商榷,特留製作之意。總之,孔子實作也(旁批曰「即頤卦」),不可徑言作,故托於述。所云「述而不作」,自辨於作也;「不知而作,無是」。「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自任乎作也。意有隱顯,故言不一端,且實不作,又何須以述自明乎。 余立意表章微言,一時師友以為駭俗,不知專詳大義。因之謂董、何為罪人,子緯為訛說,並斥漢師通為俗儒。然使其言全出於漢師,可駁也。今世所謂精純者,莫如《四子書》,按《論語》,孔子自言改作甚詳,如告顏子用四代,與子張論百世,自負「斯文在茲」,「庶人不議」,是微言之義實嘗以告門人,不欲自掩其迷。孟子相去已遠,獨傳「知我」「罪我」之言、「其義竊取」之說。蓋「天生」之語,即不可以告途人,故須托於先王,以取徵信。而精微之言一絕,則授受無宗旨,異端蜂起,無所折衷。如東漢以來,以六經歸之周史,其說孤行千餘年。今之人才學術,其去孔子之意奚啻霄壤,不惟無儒學,並且乏通才。明效大驗,亦可睹矣。如當掩蓋,則孔子與諸賢不傳此義,後賢何從而窺?奚必再三申明,見於經記?若先入為主,則道不同不相為謀,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不辯難駁擊,以立門戶,亦不敢依阿取悅於世,使微言既申而再晦也。 宰我、子貢以孔子「遠過堯舜」,「生民未有」。先儒論其事實,皆以歸之六經。舊說以六經為帝王陳跡,莊生所謂「芻狗」,孔子刪定而行之。竊以作者謂聖,述者謂賢,使皆舊文,則孔子之修六經,不過如今之評 文選 詩,縱其選擇精審,亦不謂選者遠過作者。夫述舊文,習典禮,兩漢賢士大夫與夫史官類優為之,可覆案也,何以天下萬世獨宗孔子?則所謂立來、綏和、過化、存神之跡,全無所見,安得謂「生民未有」耶?說者不能不進一解,以為孔子繼二帝三王之統,斟酌損益,以為一王之法,達則獻之王者,窮則傳之後世。纘修六經,實是參用四代,有損益於其間,非但鈔襲舊文而已。執是說也,是即答顏子兼采四代,《中庸》之「祖述」「憲章」,《孟子》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也。然先師改制之說,正謂是矣。如謂孔子尊王從周,則必實得文武之會典,周公之則例,謹守而奉行之。凡唐、虞、夏、殷先代之事,既隻字不敢闌入,即成、康以下明君賢相變通補救之成案,亦一概刪棄,如是乃可謂之尊王、謂之不改。今既明明參用四代,祖述堯舜,集群聖之大成,垂萬世之定製,而猶僅以守府錄舊目之,豈有合乎?夫既曰四代,則不能株守周家;既曰損益、折衷,則非僅繕寫成案亦明矣。蓋改制苟鋪張其事,以為必如殷之改夏、周之改殷、秦漢之改周,革鼎建物,詔敕施行,征之實事,非帝王不能行。若托之空言,本著述之常。春秋時禮壞樂崩,未臻美富,孔子道不能行,乃思垂教,取帝王之成法,斟酌一是,其有時勢不合者,間為損益於其間,著之六藝,托之空言,即明告天下,萬世亦不得加以不臣悖逆之罪也。祖宗之成法,後世有變通之條;君父之言行,臣子有諫諍之義。豈陳利弊,便為無狀之人?論闕失者,悉有腹誹之罪?且孔子時值衰微,所論述者,雜有前代。乃賈生、董子,值漢初興,指斥先帝所施,涕泣慷慨,而請改建,後世不以為非,反從而賢之。且以今事論之,凡言官之封事、私家之論述,拾遺補闕,思竭愚忱,推類至盡,其與改制之說不能異也。此說之所以遭詬病者,徒以帝王見諸實事,孔子托諸空言。今欲推求孔子禮樂政德之實跡,不得不以空言為實事。孔子統集群聖之成,以定六藝之制,則六藝自為一人之制,而與帝王相殊。故弟子據此以為「賢於堯舜者遠」,實見六藝美善,非古所有。以六經為一王之大典,則不能不有素王之說。以孔子為聖、為王,此因事推衍,亦實理如此。故南宮适以禹、稷相比,子路使門人為臣,孟子屢以孔子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並論,直以《春秋》為天子之事,引「知我」、「罪我」之言,則及門當時實有此說,無怪漢唐諸儒之推波助瀾矣。然後說雖表見不虛,非好學深思者,不能心知其意。若改制,則事理平常,今不信古說,而專言著述有損益,亦無不可;至製作之說,亦欲駁之,則先入為主,過於拘墟矣。 《詩》者,《春秋》之大成;《春秋》者,《詩》之嚆矢。孔子六經微意俱同,《詩》為天,《書》為人,《春秋》王伯,《禮》附《書》,《樂》附《詩》,皆取舊文而潤色之,非僅刪定而已。故《 尚書 》所言堯、舜、夏、殷,禮制全與《春秋》相同。今《尚書》、三家《詩》諸書可證也。又《書》有四代之文,俗以為有沿革,乃《大傳》無異同,有大小之分,無沿革之異。唐虞禮制,下與《春秋》相符,正孔子述作六藝之大例。所謂「其文則史,其義則某竊取之矣」。《古書》、《 毛詩 》出於東漢,本誤讀《 周禮 》,以「大統」說小康,致與經文相舛,故賈、馬遠不能如伏、董之詳備符合。一真一偽,各不相同也。然《禹貢》迄於四海,而「周公篇」與《洪範》則為「大統」之先聲,所云「皇帝」、「上帝」、「多方」、「多士」、「小大」、「邦喪」云云者,已為《詩》「大統」開先路。但中外之分甚嚴,此為周公明堂朝諸侯之事,非皇帝大九州大同之治也。 經學四教,以《詩》為宗。孔子先作《詩》,故《詩》統群經。孔子教人亦重《詩》。《詩》者,志也。[即「志在《春秋》」之「志」。]獲麟以前,意原在《詩》足包《春秋》、《書》、《禮》、《樂》,故欲治經,必從《詩》始。緯云:「志在《春秋》,行在《 孝經 》。」行事中庸,志意神化,《春秋》與《詩》,對本行事也。其又云:「志者,則以對《孝經》言之」,實則《詩》與《春秋》虛實不同。《詩》乃志之本,蓋《春秋》名分之書,不能任意軒輊;《詩》則言無方物,可以便文起義。[《尚書》、《春秋》如今人之文,《詩》、《易》如今人之詩。體例不同,宗旨自別。]《公羊》「主人習其讀而不知其罪」,此本《詩》說,即後世所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故凡緯說、子書非常可駭之論,皆《易》、《詩》專說。故欲明《詩》《易》,須先立此旨。緯云:「孔子受命為黑統,即玄鳥、玄王;」《莊子》所謂玄聖、素王之說,從《商頌》而寓之。《文王》篇「本支百世」,即王魯;「商之 孫子 」,即素王。故屢言受命、天命,此素王根本也。孟子以周公、仲尼繼帝王之後, 荀子 以周公、仲尼為大儒。此從《魯》、《殷》二《頌》而出者也。三統之說,本於三《頌》,凡一切舊說,皆當以此統之。董子王魯制,寓於《魯頌》。周公及[「世及」之「及」。]武王制禮作樂,故以王寓之。以其說解《詩》,則有徵信;董、何以說《春秋》,則不免附會矣。緯書新周,不可說《春秋》,而《詩》以魯後周,即此意。《詩》明云:「其命維新」,是經意直以《周頌》為繼周之新周,非果述姬周也。先儒改周之文,從殷之質,亦從此出。「魯、商」二字即「文、質」,「文、質」即中外、華洋之替字。中國古無質家,所謂質,皆指海外。一文一質,謂中外互相取法。為今之天下言之,非古所有。絀杞之例,亦本於《詩》,《春秋》杞不稱公,《三頌》絀杞不言,是其本意。今凡周亡、孔子王,一切駭人聽聞之說,皆以歸附於《詩》。治經者知此意,然後以讀別經,則迎刃而解。他經不復言此,而意已明,方可以收言語、政事、文章之效。《詩》為志,則《書》為行;《春秋》為志,則《孝經》為行。實則《春秋》與《書》同為行,《春秋》、《尚書》皆分《詩》之一體。《周》、《召》伯道,分為《春秋》;《王》、《鄭》、《齊》王道,分為《尚書》。特以較《孝經》,則《春秋》為志,而《孝經》為行耳。今本此義,作為義疏,不拘三家之書,以孔子之微言為主。使學者讀《詩》,明本志,而後孟子「以意逆志」之效明。孔子重《詩》之教,顯以此為經學之總歸,六經之管轄,與《論語》同也。 《孟子》「王者之跡熄而《詩》亾,《詩》亾[「亾」當為|△,|△古作字。與亾字形似而誤。]然後《春秋》作」。《孟子》此意,即「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說苑 》「周道不亡,《春秋》不作」之意。《孟子》言《詩》以志為說,又引《詩》與《春秋》以證王跡,明《詩》與《春秋》同也。歷敘帝王,皆言周公、孔子,周公即王魯,義本《魯頌》;孔子即素王,義本《商頌》。周公實嘗王,故緯說有素王而無王魯。周公及武王,成公讓志以為攝政,故言《魯頌》。不如此,則「詩亡」之義不顯。 《詩》言皇帝、八王、八監、十六牧事,就大一統言之,此百世以下之制,為全球法者也。《尚書》言四代之制,由一化四,此三統變通之意也。一豎一橫,一內一外,皆「治」「平」之教。後以《詩》說百世,未能著明,分《周》、《召》伯道,再作《春秋》以實之。六經重規疊矩,以大包小。《禮》以治外,《樂》以養中,《易》詳六合以外,皆自治之事。此外王之學,亦缺一不可。六經之中,三內三外,三天三人,三實三虛,三知三行,而歸本於《孝經》。六經統為素王,萬世之大法也。(頤卦六爻配六經,以言大統,為教萬世之大法也) 六經皆經孔子筆削,有翻改舊文之處。或頗震驚其言,不知其說雖新,其理至為平易。夫由堯舜以至成周,初簡陋而後文明,代有沿革,見之載記,人心所同信者也。孔子修六藝以為後世法,考三王、俟百世,見之載記,亦人心所同信者也。然洪荒初開,禮制實為簡陋,即茅茨土階、大羹玄酒等類,若於文備之世,傳以為法,不惟宜俗不合,且啟人輕薄古昔之心。是「帝典」不能實錄其事,亦一定之勢也。夫禮家議禮,易滋聚訟,既折衷於聖人,後世猶多齟齬。今使《尚書》實錄四代之文,事多沿革,每當廷議,各持一端,則一國三公,何所適從?孔子不能不定一尊以示遵守,亦情勢之所必然也。既丈質之迥殊,又沿革之互異,必欲斟酌美善,垂範後王,沈思默會,代為孔子籌畫,則其筆削之故,有不待辯而自明者矣。 王符 云:「聖人天之口,賢者聖之譯。」聖人作,賢者述;聖所不備,賢者補之;交相為用者也。《春秋》時,三皇五帝之典策尚多可考(典冊實為孔作),其言多神怪不經,與經相歧,實事實也。孔子翻經,增減制度,變易事實,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但制度不合者人難知,行事不合者人易知。故《孟子》所載時人之論古事,孟子皆據經為說辭而辟之,實則時人所言所載事實也,孟子所言,經教也。使孔子作於前,後無繼之者(後無賢述之),則六藝何能孤行於後世?故必有賢者出,依經立義,取古人行事,皆緣附六藝,無改作之嫌,並使後人不至援古事以攻駁六藝,此賢者所以為聖譯。如《 國語 》之傳《春秋》,傳事實之意輕,附禮制之意重,凡一細事皆鋪寫古事古禮。經說之文,連篇累牘,當日事實,萬不如此瑣碎。此傳者託事以見禮文經義,亦如孔子假時事以取事義也。其於孔子事跡,皆緣六經以說之,合者錄之,不合者掩之。古與今合,方免後人據時事以攻六藝,此作者之苦心也。惟其書一意比附,遂足以掩蔽微言。如六藝皆孔子所作,而《左氏》則以為孔前已有。如季札事,將《詩》《樂》師說衍說一篇,而後人遂以此為未刪之本。《易》爻辭為孔子作,其書所言筮辭,皆就《易》師說衍之,讀者遂以為此真《 周易 》,在孔子之先。雖有比附六藝之大功,不無少掩微言之小失。然此不善讀者之流弊,若以微言讀之,乃轉見其發明處不少;心無其義,故書中不見之。賢者於經,如疏家之於注,不敢破之也。[或云:自孔子後,諸賢各思改制立教。最為謬妄!制度之事,惟孔子一人可言之,非諸賢所得言也。] 緯云:「孔子因道不行,作《春秋》,明王制,專就《春秋》立說。」《孟子》云:「《春秋》天子之事。」先師言製作,多就《春秋》言之。《 史記 》:刪《詩》正《樂》在前,因獲麟作《春秋》。考其說,似《詩》《書》《禮》《樂》為一書,因獲麟乃變前志而修《春秋》。前後若出兩歧,然實則非也。孔子知命在週遊之前,於畏匡引文王,於桓魅言天生,實是受命。故自衛返魯,作《詩》言志,以殷末寓素王之義,明三統之法。特後來以《詩》之空言,未能明切,恐後人失其意,故再作《春秋》,實以行事。《孟子》引《詩》與《春秋》明王跡,《史記》引「空言不如行事」,皆此義也。 製作知命,當從五十(生知)為斷,非因獲麟乃起。《詩》《易》詳天事,言無方物,所謂空言。《春秋》《尚書》乃將天言衍為人事。空言在後,行事在前,事有早遲,其義一也。諸經惟《春秋》晚成,絕筆獲麟,師說因以明著。實則諸經皆同,特《春秋》說獨顯耳。「《春秋》天子之事」,諸經亦然。一人一心之作,不可判而為二。《春秋》未修之先,有魯之《春秋》;《書》《詩》《禮》《樂》未修之先,亦有帝王之《書》《詩》《禮》《樂》。修《春秋》,筆削全由孔子;修《詩》《書》《禮》《樂》,筆削亦全由孔子。《春秋》據舊史言,則曰「修」;從取義言之,則曰「作」。修即所謂「述」。當日翻定六藝,是為聖作,人亦稱孔子為作。其雲「述而不作」,言「不作」即作也,言「述」即非述也。與「其文則史,其義則竊取」同意。而作述之事,即兼指六經,不獨說《春秋》。載記總言孔子事,則雲翻定六經,製作六藝,其並稱之文,則多以「作」「修」加《春秋》,於《詩》《書》《禮》《樂》,言「刪、正」。文變而義同,無所分別。因「作」「修」多屬《春秋》,故同稱則六經皆得雲「作」「修」,而並舉則惟《春秋》所獨。此為異名同實。後來不識此意,望文生訓,於《春秋》言「作」「修」,得之;於刪《詩》《書》、正《禮》《樂》,「刪」則以為如今刪定文籍,「正」則以為如今鑒正舊本,遂與「作」「修」大異。亦如說殺殛為死刑,與投四凶、化四裔之義迥乎不同。不知此義一失,大乖聖人本意,為經學治術之妨害。判《春秋》與諸經為二,離之兩傷,一也。以諸經為舊文,非孔子之書,遂卑賤乎《春秋》,二也。諸經失其宗旨,不能自通,三也。離割形氣,無貫通之妙,四也。獨尊《春秋》,使聖教失宏博之旨,五也。今力辟舊說之誤,獨申玄解,務使六經同貫,然後經學宏通,聖教尊隆。 孔子翻經以後,真正周制,實無可考(皆字母書)。後世傳習,皆孔子之言(古文)。或疑古書不盡亡(偽經正名),今試為明之。《春秋》諸稱號,出孔子筆削,不必實爵,此定說也。乃經所稱之侯、伯、子、男,非諸國本爵,考之故書子、緯,所言諸國爵亦與《春秋》同。《史記》據《譜牒》,因《春秋》,書「蔡桓侯葬」。經一稱「侯」,《譜牒》遂以「侯」為蔡定稱。又時祭烝嘗有明文,春夏無之。時祭異說,如《王制》、《公》、《穀》、《 禮記 》、《 左傳 》、《 爾雅 》、《孝經》互異,春夏異而秋冬不異。豈非據《春秋》為說,實無遺文可證乎?如以喪服為舊典,承用已久,同母異父之服,公叔木問子游,狄儀問 子夏 ,子夏曰:「無聞乎。」向左向右有明文,何至不守舊而冒昧是從乎?《 曾子 問》所言變禮,如有舊文,則自向檢閱可也;不然,告以尋討可也,何必刺刺徒勞唇舌乎?魯行禮自有典冊可稽,何行一禮,涉一疑,動向孔子門人請問乎?曾子、子游同習乎禮,似以襲裼始議而終服乎?典禮皆有明文,時祭自為典禮,何以傳《孝經》者,僅就經文《春秋》立義,以為二祭乎?喪葬有一定之則,何以孔子往觀季札葬,孔子葬,四方來觀乎?聖人之葬人,與人之葬聖人,豈聖人一禮,人又一禮乎?禮有成事,樂為世掌,孺悲乃奉命而學,太師反待孔子之語乎?三年親迎,王朝舊典,子張、宰我以為疑,哀公、子貢以為問乎?禮樂出乎天子,知政知德,匹夫何有禮樂之可言乎?從可知:自夫子一出,而帝王之德皆變為一人之事,而佚聞實寡;後世所傳習,皆孔子之說,而舊典全無。今欲於禮制指其孰為舊也,難矣! 六經旨要,以制度為大綱,而其辨等威、決嫌疑尤為緊要。蓋周制,君臣上下尊卑之分,甚為疏略。[大約與今西人相等。]諸侯實郊天,大夫實用八佾、反坫、三歸。孔子新制,細為分別,故禮以定嫌疑、辨同異為主。《春秋》於大夫、諸侯尊卑儀注,極為區別。禮家、名家之學,全出於《春秋》。故孔子正名,子路猶以為疑,非周公已有此制也。使周公已有之,則人所共明。《春秋》與《禮》,斤斤分別儀注不已細乎!子學、名家大有益於治,原出《春秋》、《禮經》可見也。孔子已創製,不得不以魯郊為成王賜為失禮;八佾、反坫為僭。在當日,特為應行之禮。蓋等威一明,上下分絕,故亂臣賊子懼,失為亂之資。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假人。」以此。 《詩》以《魯》為文、《商》為質。[文主中國,即六歌之《齊》;質主海外,即六歌之《商》。]至新周合文質,乃為極軌,所謂「文質彬彬」也。孔子因舊文而取新義,其意全見於《詩》。《詩》者,六經之始基也。《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匹夫繼帝王之統,即《論語·堯曰》章、《孟子》「由堯舜至於湯」章之所謂「聞知」、「見知」,以繼帝王者是也。其所云「祖述」、「憲章」者,謂與帝王無出入,兼有其長,合為定製。《中庸》之考而不謬,《論浯》之兼用四代是也。帝王之制由六經而定,謂為孔子制,可;謂為帝王制,亦可。惟兼采四代以酌定一尊,垂法百世,以為永鑒;因不盡因,革不盡革,既不可分屬四朝,又不能歸併一代,則不得不屬之孔子。《春秋》因魯史加筆削,《詩》與《書》《禮》《樂》,亦本帝王典禮而加筆削。合者留,不合者去,則《詩》、《書》乃孔子之《詩》、《書》矣。《 儀禮 》、《容經》,則本周之典籍。夏殷簡略,又文獻無征,以周為藍本,自然之勢。《論語》「鬱郁」、「從周」,就簡略言也。《中庸》「今用」、「從周」,就無征言也。由此而加因革,過者抑之,不及加隆,「百世可知」,謂此也。本周禮修為《儀禮》、《容經》,亦怍亦述,與《春秋》無異也。樂以《韶》為主,兼用三代,《雅》、《頌》得所,正樂亦同於禮。孔子見世卿之害,教學宜開,於是早定師儒選舉之計,預修四教,既行於一時,並欲推萬世。四教中,《詩》雖言志,然與《書》為一匯,《禮》《樂》為一匯。《詩》以言志,《書》以述行,《禮》以治外,《樂》以養中。所言不能參異,一定之勢也。四教中以《詩》為綱,以《書》與《禮》、《樂》為目。然《詩》為空言,尚未明著,然後乃作《春秋》,以實《詩》意。所謂「深切著明」者也。孔子之意本在於《詩》,後來《春秋》說盛,遂全以《詩》說《春秋》。言「志在《春秋》」,不言《詩》之志,實則《書》《春秋》皆統於《詩》。特一為空言,一為行事。《春秋》與《書》《禮》《樂》皆主新制,同為孔子之書,非獨《春秋》為然。然《春秋》詳人事典制舊文,嚴於遵守,運用無方之道不與焉,故又作《易》以補之。《易》明變化消長,為天道,與《春秋》全反。一天道,一人事;一循守舊職,一運用無方;一常一變,一內一外。知《春秋》而不知《易》,則拘於成法,無應變之妙。蓋《易》專以「通變」「不倦」為宗旨,故欲知《易》,必先學《春秋》。既學《春秋》,不可不知《易》。既能窮《易》之精微,則內外交修,於治術方無礙。盡人事以通天道,《易》所以總學之成,而不沾沾名物理數之形跡。二者相反相成,《易》不立教,以其與《春秋》同也。六經之道以《春秋》為初功,以《易》為歸宿。治經者當先治《春秋》,盡明微言,以四經實之,然後歸本於《易》。此孔子作六藝之宗旨也。 孔子「五十知天命」,實有受命之瑞,故動引「天」為說。使非實有徵據,則不能如此。受命之說,惟孔子一人得言之。以下如顏、曾、孟、荀皆不敢以此自托。[以九流派分,四科一體,原同末異,皆祖孔子。其說甚明。]故自衛返魯,正《樂》刪《詩》,非待獲麟乃然。群經微言皆寓於《詩》,《春秋》已不能全具,特孔子絕筆獲麟,後師以《春秋》為重,遂以微言附會《春秋》,而《詩》反失其說。世卿,三代所同,欲變世卿,故開選舉,故立學造士。使非選舉,則亦不立學矣。作《詩》本為新制。子貢、宰我以孔子賢於堯舜,緣文明之制,由漸而開,自堯舜至於文武,代有聖人為之經營,至周大備。天既屢生聖人,為天子以成此局,不能長襲其事,故篤生一匹夫聖人,受命製作,繼往開來,以終其局。而後繼體守文,皆得有所遵守。又開教造士以為之輔,故百世可以推行。或以秦漢不用《春秋》之制,不知選舉、學校、禮樂、兵刑,無一不本經制。雖井田、封建,禮制儀文,代有改變,然或異名同實,或變通救弊,所有長治久安者,實陰受孔子之惠。且循古今治亂之局,凡合之則安,反之則危。孔廟用天子禮樂,歷代王者北面而拜,較古帝陵廟有加。若非天命,豈人力哉!又豈但鈔錄舊文,便致此神聖之績哉! 郡縣一事,秦以後變 易經 說者也。似乎經學在可遵、不必遵之間。不知秦改郡縣,正合經義。為「大一統」之先聲。禮制: 王畿 不封建,惟八州乃封諸侯。中國於「大統」為王畿,故其地不封諸侯如王畿。諸侯不封而食祿,藩鎮部道,又立五長之意。漢制諸侯封國大,易亂之道也。秦之郡縣,漢之眾建諸侯,正師用《王制》。《王制》:諸侯世,郡縣不世。雖似相異,然此正用「不世卿」而推廣者也。又如井田,議者動謂不能行,不知《孟子》明雲「大略」,潤澤則在臨時。田多則夫百畝,田少則相時酌減可也。平地則畫井,山地則但計畝相授可也。書文簡略,推行別有細章,豈可株泥舊文?今法有甚富甚貧之病,而《王制》無之,[按:井田乃百世下「大統」之法,於古實無征。今泰西素有齊貧富之議,將來必出於此。]此乃殷法,非孔子特改。當時用井田,孔子萬不能改阡陌;今既用阡陌,亦不便強復井田也。此事變之故,不足為井田病。夫治經貴師其意,遺蹟則在所輕。除井田、封建外,亦不能拘守舊文而行。必欲行井田,則亦有變通之法在。若王莽、張橫渠,得其跡而遺其意者也。 六經,孔子一人之書;學校,素王特立之政。所謂「道冠百王,師表萬世」也。劉歆以前,皆主此說,故《移書》以六經皆出於孔子。後來欲攻博士,故牽涉周公以敵孔子,遂以《禮》、《樂》歸之周公,《詩》、《書》歸之帝王,《春秋》因於史文,[《移書》云:「製作《春秋》以記帝王之道。」]《 易傳 》僅注前聖。以一人之作,分隸帝王、周公。如此,是六藝不過如選文、選詩。或並刪正之說,亦欲駁之,則孔子碌碌無所建樹矣。蓋師說浸亡,學者以己律人,亦欲將孔子說成一教授老儒,不過選本多、門徒眾;語其事業功效,則虛無惝恍,全無實跡。豈知素王事業(六書亦孔子翻經所作),與帝王相同,位號與天子相埒。《易》與《春秋》,則如二公也;《詩》《書》《禮》《樂》(《莊子》以鄒魯之士能言之),則如四輔條例也。欲為之事,全見六藝。學校之開,當時實能改變風氣。學之者多,用其弟子者亦多,所謂立行和來是也。孔子初立四教,效已大顯,故欲推而行之。凡六藝學校,古無其事,《國語》、《左傳》言以前有之者,皆賢者依經義之說,分仲尼之功,屬之帝王以前,託詞,非實事也。蓋自《春秋》以後,學術治法,全宗素王。天心欲變其局,孔子應運而生。漢、宋諸大儒,皆同此義。實理所在、人心相同者也。 古聖皆有神怪實跡,聖與天通、人與鬼謀,故能成「平定」之功,大禹是也。《 山海經 》神怪確為(天學)實事,故《左傳》云:多著神奸,鑄鼎作象。至孔子時,先聖開創之功已畢,但用文教,已可長治久安,故力絕神怪,以端人心而正治法。「 子不語 」,則以前皆語可知。雲「不語」,則實有神怪可知。《禹貢》者,孔子本禹事,以己意潤澤者也。禹不必立九州,當時亦無貢筐織縞一切名物。又五服、四岳,與《王制》切合,儼然《王制》傳注,此孔子修《書》,亦如作《春秋》,據史文而筆削之實事也。古聖神怪之事,全經孔子所削,故云「不語」。不得因孔子之言,致疑前人之誤。蓋天人之交,孔子乃隔絕之,以奉法守文,無俟神奇也。 舊以《逸 周書 》著錄《 漢書 》,為秦漢先師采綴而成,亦如《戴記》。今有《汲冢》舊名,或以為實不出於西晉。(後有「蓋孔子正名乃有古文三代口口口」十四字。因晚年風疾左手書,後三字無法辨認。)然序文淺陋,必系偽作。篇中體制不純,間涉殷事。及《王子晉》、《職方》、《月令》等篇,必非周書。蓋晉人取舊本,而別以己意補足成書。中多《 司馬法 》與《書》、《禮》佚文,而雜采古傳記者亦不少。其出汲冢,雖無明文,自必當時再出,故加此名。近人堅以為漢出,不知此決非漢本。《竹書》亦同時所得,亦必有舊本。惟其書多蝕脫,各以已意釋補,如邾盟、滅夏陽之類,皆以為《左傳》之助,至於乖異實事。故《 逸周書 》非真古書也。 孔子為素王,知命製作,翻定六經,皆微言也(,頤卦二五爻皆有經,六爻即六經)。聖門師弟相傳,常語如此,《論語》是也。而又有隱微其言者,如周喪期,孔子製作定為三年,三代通同之。《尚書》言三年者,非實事,新制也。宰我、子貢疑其事,孔子答以「古人皆然」。「古人」即指《堯典》「三載,四海遏密八音」事,不明言改制也。曾子問喪,亦有「夏後氏三年」之文,實則孔子為主改帝王以合己,使若帝王實已如此,不過取之為說。孟、荀以來,微言已不盡傳,又有緣經立義之傳,與之互異。然古師皆傳此義,唐後學者誤解傳義,遂使孔子「作述」全為帝王所奪,《易》《詩》《書》《禮》《樂》皆變為古書,《春秋》則為舊史,所不奪者,《論語》《孝經》而已。 六藝本為孔子新義,特自托之於「述」,《左》、《國》則以為皆出於孔子以前。如韓宣子見《易象》(之言盡在魯,中包《詩》《書》《禮》《樂》,其實六經,故曰:周禮全在魯矣),季札觀樂歌詩,與《書》《禮》皆多引用。以六藝當出於孔子前,蓋因「述而不作」語,遂舉六藝盡歸之國史舊文。後人不知此說出於依經立義,指以為實,微言之說,遂全為《左》、《國》所亂矣。 《國語》為六經作傳,或以左邱明即子夏。「明」與「商」、「羊」、「梁」同音,左邱即啟予,所謂「左邱明」,即「啟予商」,左邱喪明,即子夏喪明事。「三傳」始師,皆為子夏。為文學傳經之事,故兼言六藝,不僅傳《春秋》。然六藝推之舊文,此欲掩改制之跡,即孔子作而不述之微意也。不言孔子改古書,而言古書合孔子心,本尊向孔子,非欲駁之也。而劉歆乘隙而入,襲此說以攻「今學」,以六藝為舊文,孔子直未造作,於是素王改制等說全變矣。劉歆之說,實《國語》為之先路。同此一說,而恩怨各別,皆以當時微詞隱避,致使大義中絕,聖學晦而不彰。今孔廟既封建王號,用天子禮樂,時勢遠異。又更無所避忌,正當急張微言,使其明著。不可再行隱避遷就,使異端得藉口相攻。況此乃漢、宋先儒舊義,非一人私言。《論語》《中庸》《孟子》先有明文,精確不易。史公云:第勿深究,其所表見皆不虛,信然矣。素王以《詩》說為本根,實即道統之說。先儒誤據「從周」、「不議禮、制度、考文」以相駁,篇中已釋其義。然試再為申之:雲「從周」矣,何以答顏子兼用四代?既雲「不作」矣,何以獨辯「不知而作」?孔子,周之臣子,從周何待言!居今而言從本朝,豈非夢囈乎?聖人立身出言為萬世法,宜何如慎密,今動以天自擬,又雲「其或繼周」、「如有王者」,與「鳳鳥」、「河圖」之嘆;專禮樂征伐之權,斥言「天下無道」;取亡國夏殷與本朝並論,而議其從違;又自負承先皇文王之統,無論道理不合,其有不賈口舌之禍者乎!庸愚皆知畏法,豈有聖人發隴上之嘆,與陳涉、吳廣同科,導人以發難乎?子貢以為堯舜猶賢,南宮适以禹稷相比,子路使門人為臣,仲弓許之南面,宰我輕改舊章,孔門弟子豈皆妄希非分,自居不疑乎?孔子,周之臣子,並非宋君,乃敢以殷禮自用。或以為異書不足信,《孟子》明云:「《春秋》天子之事」,「王者之跡熄而《詩》亾,《詩》亾然後《春秋》作。」「仲尼不有天下」,又屢以帝王、周公與孔子並論。孔子受命製作,有不得不改之苦衷。若夫尊君親上,別有明條,並非欲後人學其受命製作。何嫌何疑?必欲將孔子說為一迂拘老儒乎?孔子教人忠孝,文在別經。許止趙盾,猶蒙惡名,人臣無將,《春秋》名義。若其自處,別有精義;若以此說有乖臣道,則舜、禹、湯、武為帝王垂法,豈學舜、禹者務求禪讓,法湯、武者專力犯上乎?孔子之志與舜、禹、湯、武同符合貫,學之者,但當自審所處,不必以己之所必無,都為古聖之所斷不有。且世之犯刑辟、坐不敬者,又孰為孔子所誤哉! 聖人一言,必有一言之效。乃自今視之,多為常語。常語則何待言?又何必傳流至今?凡今見為常語者,在當日皆為切要之說。蓋言如藥物,當時為對症,得聖言而病癒,積久成習,遂視為故常。故學者於常語尤當留意推考,因藥求病,足以見當日時事。又《春秋》常於嫌得者見不得,列國行事失禮,使乖舊制,人人所知,孔子何為非之?又何以足傳為經?可見孔子議貶,皆為時制,眾人不知,故譏貶之。如魯之舞八佾,射之主皮,喪不三年,同姓婚,皆真周制,孔子欲改,故譏之。若人共知其非禮,又從而議之,則人云亦云,徒勞口舌。聖人吐辭為經,故凡所言,都為製作。今立此一例,於《春秋》、《論語》諸經,凡所非議,皆為改制救弊;至當時所共明者,則絕不一語。以此求之,然後聖經可尊,聖功可見也。 三統以《尚書》為本,乃經學大例。觀《四代禮制沿革表》、《三統禮制循環表》,可見先儒雖主此說,於經少所依附。今按其說,當於《詩》、《春秋》中求之。四代無沿革,而名號小有異同,此即三統例之大端。至於服色、牲器,猶其小焉者矣。董子云:「九而易者,大九州、九洛、九主之說也;五而易者,五帝循環、《小雅》五際說也;四而易者,《尚書》說也;以三而易者,三《頌》說也;以二而易者,《魯》、《商》中外文質說也。」今以三統立為一專門,先就各經立表,考其同異,更輯傳說之有明文者以補之,以為一類。然後掇拾群經異義,可以三統說者,歸為《續表》。而《四代真制之表》,附於其後,總為一書。名曰《三統》。不惟經學易明,而孔子「百世可知」之意亦見矣。[今已改三統不能循環者為《三世進化表》矣。] 三統立說,孔子時已然,非後儒所附會。如宰我言社樹,《戴記》中所引孔子言四代者是也。《王制》、《國語》、《祭法》廟制,與《春秋》、《詩》、《孝經》時祭,皆當以三統說之。既知此非真四代制,又知此為百世立法,又推本經書為主,以收傳記之說,更推考異義以化畛域。此例一明,而群經因之以明矣。 禮儀與制度有異,禮為司徒所掌,如今之儀注,即《儀禮》是也;制度則經營天下、裁成萬類,無所不包,如《王制》是也。制度最大最要,禮儀特其中一門。欲收通經致用之效,急宜從制度一門用功。若沾沾儀節,不惟不能宏通,人亦多至迂腐。 劉子 政《別錄》,制度為專門,與禮儀別出。至《儀禮經傳通解》、《禮經綱目》、秦氏《通考》,皆以禮包制度,大失經意。今特升《王制》為制度統宗,禮經儀注之文,歸於司徒六禮而已。能悟此旨,經學乃為有用之書。 舊用東漢許、鄭說,以同《王制》者為「今」,同《周禮》者為「古」。丁酉(公元一八九七年)以來始以帝王分門,不用「今、古」之說。蓋哀、平以前,博士惟傳《王制》,而海外《帝德》之學,隱而未明。自漢以後,囿於海禁,專詳《禹貢》五千里之制。自明以後,海禁大開,乃知《帝德》,《詩》、《易》之學,始有統宗。至於王道之學,亦各有宗派。魯學居近孔子,《穀梁》、《魯詩》專為魯學。齊學雖與魯小異,然實為「今學」。弟子各尊所聞,異地傳授,不能皆同。如《公羊》,「今學」也,而禮與《穀梁》不盡同。《國語》,「今學」也,而廟祭與《王制》多反。此中多為三統異說。孔子既定《禮經》,更於其中立三統之制,以盡其變。弟子各據所聞以自立說,皆引孔子為證。《王制》多大綱,故不能盡包群經異義,此為大宗。他如時制可征者,《左傳》之世卿、昏同姓、不親迎、喪不三年,與《孟子》之徹法、魯滕不行三年喪,此皆當時之行事,與六經不同者也。又《王制》統言綱領,文多不具。《春秋》、《詩》、《書》、《儀禮》、《禮記》,所言節目,多出其外,實為《王制》細節佚典,貌異心同。如《明堂》、《靈台》、《月令》之類是也。此類經無明文,各以己意相釋,此潤澤之異禮也。又今《禮記》多先師由經文推得之文,如諸書皆言四時祭,當為定製,而《孝經》先師只言春秋二祭,則以《孝經》無冬夏明文也。諸書時祭名,烝嘗皆同,而春夏祭名互異,則以烝嘗經中有明文,而春夏無明文也。凡此皆先師緣飾經文,別以聞見足成,非經之異說也。今於劉歆以前異禮,統以此四例歸之,不立「今古」學名目。 舊專據《王制》以為「今學」,凡節目小異者,遂歸入「古學」,當入異義。如《祭法》廟制、祭期,與《國語》同,而《荀子》亦有此說。《祭法》有祧、有明堂,《王制》無之,而孔子言祧、言明堂者,不一而足,此不能盡指為異義說也。蓋聖人訂製,先立大綱,細節則多備三統之文。大綱之封建、職官、選舉、學校,群書皆同,而細節則小異矣。即以廟制言,大綱之七廟祀天神、人鬼莫不同,而細節則小異。《祭法》有日月之祀,《孝經》只春秋二祭,配天郊禘說各不同,此三統文質改變之說也。又漢去春秋久,今本《王制》為先師之一本。嚴、顏《公羊》二本,猶自不同,欲以一本括盡「今學」,勢所不能。今欲舉《王制》括「今學」,當以經文為主。如治《公羊》者欲用《王制》,而本傳說與《王制》說不同者,則先標舉經文,次錄傳記,以後再錄三統潤澤異說。然後《王制》廣大,足以包括群經,不致小有異同,輒屏為異說。如《禮記》孔子禮說與《王制》多異,固有依附,然其說多與六藝合,則不能屏為異說。必有此例,然後《王制》足以包之。此為專治《王制》者言。如專家,舉一經推合《王制》,則但明本經,不涉異說。若再牽涉,徒滋煩擾。師說參差,莫如《戴記》,今即以治《戴記》之法治《王制》,使歸統制,參觀以求,思過半矣。 或以諸子皆欲傳教,人思改制,以法孔子,此大誤也。今考子書,皆春秋後四科流派,托之古人。案以言立教,開於孔子。春秋以前,但有藝術卜筮之書,凡子家皆出於孔子以後。由四科而分九流,皆託名古人,實非古書。又今所傳子書,半由掇拾及雜采古書,如《弟子職》、《地員》等篇,乃經傳師說,漢初收書秘府,附《 管子 》以行。《管子》亦非其自作,乃後人為其學祖之,故其中多「今學」專家之語,並有明言《春秋》、《詩》、《書》之教者。今當逐書細考,不能據人據時為斷。至於《司馬法》、縱橫等書,出於政事、言事科,亦為四科流派。苟有會心,所見無非道,不僅於其中摘錄足證「今學」,以備考究已也。 欲知《王制》統宗「今學」,觀《輯義》自明:欲實明改制之意,非輯四代古制佚說不能。[此 書輯 成,則改制之說不煩言而解。]大約《春秋》所譏者,皆改制事。又別以 五經 為主,凡與經不合者,皆周制。《今古制佚存輯》以《左傳》、《國語》為大宗,子史傳記緯候皆在所取,與《王制輯證》同。如《孟子》言周人徹,此周人無公田之證;滕魯不行三年喪、齊宣短喪、公孫丑答以期,皆周喪期之證。俟周制輯全,然後補輯二帝、夏、殷之制,以見《尚書》之譯改。如《 墨子 》夏喪三月,可見《堯典》、《高宗》三年之文,皆非原文。深通此旨,然後知《王制》為新制,而《周禮》之為海外會典與「古文家」之誤說者,亦可見矣。 六經有大小、久暫之分,《春秋》地只三千里,為時二百四十年;《尚書》地只五千里,為時二千年;《詩》地域至三萬里,為時百世,所謂「無疆無斁」;《易》則六合以外。《莊子》云:「六合以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以內,論而不議;」《春秋》,先王之志,聖人切磋而不舍;此六藝大小之所以分。飲器有套杯,大小相容,密合無間。以六藝比之:《易》為大,《詩》為《易》所包,《書》為《詩》所包,《春秋》為《書》所包。《春秋》為最小、最暫,《易》最大、最久。此層次之分,大小之別,而統歸於《孝經》。《孝經》一以貫之,總括六藝,歸入忠恕。此聖人一貫之學,謂「以孝貫六經」也。 西人《八大帝王傳》,亦如《尚書》之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文字今古,有埃及、希臘之分。孔子翻經,正如西人用埃及古文說八大帝事,實以古言譯古書,所以謂之「雅言」,通古今語。而今之談西事者,謂耶穌以前西教,實同孔子,耶穌因其不便,乃改之。此蓋西人入中國久,思欲求勝,遂謂西方古教亦同中國,耶穌改舊教亦如孔子譯帝王之書以為經。時人但知 今言 ,不知古語,好古之士,遂可借古文而自行己意。其說雖不足據,然凡立教翻譯古書以為說,則同也。 舊以《易》為孔子作,《十翼》為先師作,或疑此說過創。今按:陳東浦已不敢以《易》為文王作矣。以《十翼》為《大傳》,始於《史記》。宋廬陵、慈湖皆雲非孔子作。黃東發、陳東浦以《說卦》為卦影之學,非解經而作,必非孔子所作,尤與予說相合。《十翼》既非孔子作,則經之為孔子作無疑矣。或疑《十翼》多精語,非先師所能。今按《大傳》最古,當出於七十弟子之手,且多引孔子語,宜其精粹。又或疑《十翼》多孔子釋《易》之語,必不自作自釋。不知《喪服》、《春秋》,皆孔子作,孔子解釋,不一而足。若孔子一人自作《十翼》,何以《乾》、《坤》彖、象、文言重複別出,自相解釋,毫無義例乎?人但據《繫辭》「文王與紂之時」一語,遂誤周文王;又因《三易》,《周易》、《左傳》引其文在孔子先,遂酷信 俗說 :經出文、周,孔子但作傳翼。故自古至今,迷而不悟也。[《經話乙篇》別有詳說。] 先儒以《易經》為文、周作,皆誤解《三易》之《周易》。考《左》、《國》言《周易》,皆一變五爻變。今以「周」為「週遊六虛」之「周」,非代名,則文、周之說自潰敗矣。再以十二證明之:(頤卦二五爻兩言經字,六爻配六經,皆孔子作,有斷然據。頤卦乃十朋,小過卦乃十翼,孔子作一翼,即小過,一也;下遞改,至十三)作《易》之人,與文王、紂事相值,故詞多憂患,非以為文王自作。今據《大傳》不質言文王作,其證一也。《十翼》乃先師記錄師說,引孔子語最多,與《公》、《穀》、《喪服傳》同例,必非孔子自撰。先儒以經歸之文、周,不得不以傳歸之孔子,二也。爻辭有姬文以後事,必不出於姬文,三也。《十翼》乃傳體,註疏之先路,孔子作經,必不為姬文作注,四也。《郊特牲》(《禮運》)商得《坤乾》,此未修《易》之原名藍本,孔子本之作《易》,亦如本魯史修《春秋經》,並非文、周作,五也。汲冢本無《十翼》,司馬談稱《繫辭》為《大傳》,與《尚書》、《喪服》同例,即不能謂經文必作於孔子,若《大傳》則必不出孔子,六也。初以經屬文王,東漢乃添入周公,朱子遂謂「四聖人之《易》各不相同」,後人因割裂四分,《提要》比之殺人行劫,一國不止三公,流弊無窮,七也。三易分三代,說不確,即使果分三代,孔子得之商人,本傳以為殷末,亦必非周代之新本,八也。《序卦》、《說卦》,皆先師推演之言,諸家傳本各不同。《繫辭》體同外傳,引孔子說而以《易》證之,必非孔子作,九也。六經皆孔子據舊文,亦作亦述,以《十翼》歸之孔子,作傳不述經,與五經不一例,十也。必信《左》、《國》,《文言》四德,早見穆姜,《十翼》亦多舊文,十一也。《易》與《詩》同為「大統」下俟百世之書,重規疊矩,互相起發,必出一手。《繫辭》文辭雜沓,非一人所作,吳氏曾經審訂,十二也。後師反因《繫辭》而附會,以為文王作,蓋誤讀《左》、《國》、《周禮》,三易文多出孔子以前,因而誤為此說故也。 舊於《儀禮》經記分為「今」、「古」,非也。按周時禮儀,上下名分不嚴。[大約如今西人之制。]孔子作「禮」,明尊卑,別同異,以去禍亂之源。凡禮多出於孔子,傳記以為從周者,託辭也。《儀禮》為孔子所出,孺悲傳《士喪禮》可證。蓋《儀禮》為《王制》司徒六禮之教,與《春秋》禮制全同。亦為經制,非果周之舊文。而《記》乃孔子弟子所記也。今將經記同為經制,為素王所訂之「禮經三百」,先師所云「制禮正樂」者是也。 《論語讖》:子夏等六十四人,撰孔子微言,以事素王。今按:孔子作六藝,撰述微意,全在《論語》。《詩》為五經之凡例,《論語》者,又六藝之凡例也。其中多師弟傳心精微隱秘之言,與夫商酌損益之說,故其言改制及六藝者百餘章。欲知六藝根源,宜從《論語》始。惟漢以後,此義失傳,舊解多誤,不可復見本意耳。 《戴記》、《孟》、《荀》所記史事,全本六藝為說,此賢為聖譯,緣飾經文,以聖為歸者也。其中有時事一例,間與六藝相反。欲紀行事,不能全失其真,固秉筆一定之勢。然緣飾例足以收合同之效,而時事例,更以見改制之功。使必全淹沒實跡,反使人疑三代真是如此。聖人製作之功,必全淹沒不可見。今人讀《史記》,皆知記《春秋》以前事,全為經說,不可以史例之。乃欲以《國語》為史文,左氏為史官,無論其書非史,其人非史,萬不能以史立說!若果存一當時真史,如《元朝秘史》與《紀年》之比,則誠如史公所言「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矣。六藝無傳記,不能孤行;聖經非賢傳,亦難於自立。孔子改舊文以為經,左、戴假六經以為傳。經存經義,傳存傳說,故有素王、素臣之稱。素王不傳說《春秋》,素臣實亦不可獨以《春秋》說之也。故讀《左》、《國》當以經說讀之,不可以為史文。若《左》、《國》之《三 墳 》、《五典》、《八索》、《九邱》,又為「大統」師說。蓋史公尊信《尚書》以唐虞為斷,又因《大戴·帝德、帝系姓》,乃作《五帝紀》。則又「大統」道德之說矣。 孔子雅推桓、文,孟子鄙薄五伯,此時勢不同故。孟子專言王天下,其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謂鄙薄不屑稱法。或遂疑左氏為非弟子,故《公》、《穀》為《春秋》作傳例。弟子問及事實,師亦間引答之,不問則不詳,非不見事傳也。荀子稍後於孟,紀《春秋》遺事甚詳,亦《公》、《穀》學。史公學《公羊》,《世家》本《春秋》、譜牒為說;又雲鐸氏、 韓非 、呂氏,多本《春秋》。賈子用《左氏》尤多,此《左氏》通行之證也。董子云:「《春秋》重義不重事」,但謂不重,非全不學。《公》、《穀》師說不重事,謂義較事尤重,非先師不傳事也。後人重《左氏》者,輒以《左氏》為史官,謂《公》、《穀》不詳事。果為史,則一經必有一傳,不應詳略懸殊。考二《傳》說事多出《左氏》外,凡二《傳》微文孤義不能詳備者,《左傳》亦皆無說。如「祭伯來」、「肆大眚」、「郭公」之類是也。不知《春秋》記大事,以明禍福得失,可以史例,如國史所紀。經所記小事,多詳禮制,闡發微義,其細已甚,史所不詳。且《春秋》有筆有削,史所有而削之為「削」,史所無而加之為「筆」。傳曰「我無加損」,是有「加」例可知。舊無而新創之制,則不得不見。祭伯、祭仲、祭叔、單伯、女叔、原仲,當時諸人曾否為監,不可知也。此等事乃欲以史 法言 之,則難矣。《左氏》原書,本為《國語》,惟有大事,不詳瑣屑,不能有一經必有一傳也。總之,《春秋》之功,全在定一王之制,以為萬世法,不徒劉四罵人。「亂臣賊子懼」,謂其改製作、絕亂源、失為厲之階,非謂褒貶而已。經傳果為史法,則不足重,古史、董狐之書故不傳。若以為經學,則不徒以史例責之矣。 《論語》之左邱明,即子夏,所謂「巧言令色足恭,左邱明恥之,某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邱明恥之,某亦恥之」者,蓋倒裝句法,師生一氣,賢為聖譯,故見解好惡相同。 聖門文學為傳經先師,以游、夏為主,即博士之根源,為儒家之統宗。道家專詳帝道,後來文學詳於王制,自命為孔子嫡派,道家遂自外而別以黃老為主,實則皆弟子所傳,為德行科。蓋德行皆 帝學 ,流為道家。文學主六經,別為儒家。學者須知二派皆孔子弟子。實則道家地步高於儒家,以所祖顏、閔、冉、仲,固在游、夏之上,所以《列》、《莊》於顏、閔多所推尚。所詬病者,小人儒家之孔子也。 《國語》上始穆王,下終三家分晉,此不傳《春秋》之實據。孔子六藝,由舊文而翻新義,《國語》紀事,亦由史事而加潤色。孔子舉新事托之帝王,賢者舉六藝緣飾於史事,其用心正同。今於《左傳》分出《春秋》,原書不但傳《春秋》,兼足為六藝之傳。所言皆佚聞軼節,蓋各經師說,《左》實為總括,其書當與《戴記》同重。此為弟子依經立義,非真史文,當時亦絕無此等實事。若當日真史文,則全為《四代禮制佚存》所錄,與六藝相反者也。今言《左傳》不傳《春秋》,乃尊左氏之至,非駁之也。若以為真史文,專為《春秋》而作,則反小視之。且其事不見於經,則史文皆在可刪之例矣。 泰西八大帝王,平大災,御大難,與夫開闢疆宇如華盛頓之類,中國古之帝王,實亦如此。大約孔子未出之先,中國即如今之西人,於保庶兵食之制,詳哉言之。而惟倫教未極修明,孔子乃專以言立教,詳倫理。六經一出,世俗盡變。以今日之中國論,則誠所謂文敝,先師所謂周末文敝者,為今之天下言也。服習孔教久,則兵食之事多從簡略,故百世以下,則以文質合中為一大例。合通地球,不能再出孔子,則以海外通中國,沾孔子教化,即如孔子再生。今日西人聞孔子之教,即與春秋時聞孔子之言相同。學者不見孔子未生以前之中國,觀於今之西人,可以悟矣。 《採風記》言:西人希臘教言君臣父子夫婦之綱紀,與中國同,耶穌出而改之。蓋采之近人之說。竊以此言為失實。三綱之說,非明備以後不能興,既興以後則不能滅。西人舊法不用三綱,恐中人鄙夷之,則以為古實有之,非中國所獨有,因其不便,乃改之。則使中國教失所恃,西教乃可專行。中人不察,群然附和,以為耶穌大力,足以改孔子之制,此最為誤謬!六經中如《禹貢》言九州平治矣,周初乃「斷髮文身」、「篳路藍縷」,以為由中國而變夷狄,則與耶穌改三綱之說同。既經立教,則萬無改變之理!緣立教在文明以後,由人情而作,非逼勒強迫。既作之後,人人服習,則亦萬無議改之理!今之西人,如春秋以前之中國,兵食之政方極修明,無緣二千年前已有教化。以中國言之,無論遠近荒徼,土司瑤僮,凡一經沾被教化,惟有日深一日,從無翻然改變之事。故至於今,中國五千里皆沾聖教,並無夷狄之可言。以一經教化,則從無由夏變夷之理也。 歷觀前代,聚天下奇才博學,積久必成一絕技,超前絕後,實至名歸。唐之詩歌,明之制義,久為定論。國朝諸事不及古,惟經學一門,超軼唐、漢,為一代絕業。漢人雖近古,西漢舊籍,百不存一;東漢囿於古文,賈、馬、許、鄭別為新派,不似國朝精心孤詣,直湊單微。由東漢以溯西漢,由西漢以追先秦,人才眾多,著述宏富,群力所趨,數十年風氣一變。每況愈上,燦然明備,與荀、鄒爭富美,一掃破碎支離之積習。前人云:神化之事,今不及古,惟算學奕棋,獨勝古昔。蓋形跡之事,心思日辟日開,前輩所能,後賢可以掇拾,踵事臻華,後來居上。亦如西人格致諸學,日盛一日,其進不已。經學之用心,與算奕同,故風會所趨亦同。西學目前已如此,再數百年後,其休明不知更為何如!詩歌帖括,體用皆不及經學之尊。留此至詣,以待時賢,百世可知。驗小推大,天意有在,其孤詣獨造,不有默默者為之引導乎! 歷代科舉專精之業,皆數十年風氣一變。唐、宋詩文無論已,明之制義,相傳有成、宏、正、嘉、隆、萬、天、崇等派,分年畫代,不為苟同。亦如唐詩之初、盛、中、晚,宋詩之西崑、元祐、江西、四靈、江湖。國朝經學,大約可分為四派:曰順康、曰雍乾、曰嘉道、曰咸同。國初承明季空陋之弊,顧、黃、胡、姜、王、萬、閻、朱諸老,內宋外漢,考核辨論,不出紫陽窠臼,游心文、周,不知有尼山也。惠、戴挺出,獨標漢幟,收殘拾墜,零璧斷圭,頗近骨董家,名衍漢學,實則宗法莽、歆,與西漢天涯地角,不可同日語。江、段、王、朱諸家,以聲音訓詁校勘提倡,天下經傳,遂遭蹂躪,不讀本經,專據《書鈔》、《藝文》隱僻諸書,刊寫誤文,據為古本,改易經字,白首盤旋,不出尋文。諸家勘校,可謂古書忠臣,但畢生勤勞,實未一飽藜藿。二陳著論,漸別「今」「古」,由粗而精,情勢然也。李、張、龔、魏,推尋漢法,訟言攻鄭,比之莽、操,罪浮桀、紂,思欲追蹤西漢,尚未能抵隙「古文」。咸、同以來,由委溯源,始知尊法孟、荀。開創難工,踵事易效,固其宜耳。綜其終始,窮則必通,以橫詆縱,後止終勝。廿年以來,讀遺書,詢師友,昔賢構室,我來安居。舊解已融,新機忽辟,平分「今」、「古」,不廢江河。初則周聖、孔師,無所左右;繼乃探源竟委,若有短長。博綜同學,分類研精,圖窮匕首乃見,附綴不類生成。乃如宋、元辟雍鐘鼓,獨享一人,六藝同原,貫以一孔。斯事重大,豈敢任情。既風會之所趨,又形勢之交迫,營室求安,菟裘乃創。師友藥言,佩領夙夜,事與心違,未得輕改。由衷之言,有如皦日。風疾馬良,時懼背道。 中國譚天家舊法,皆謂天動地靜,西人改為地動天虛。中土初聞,莫不河漢其言。積久相習,以為定論。搜考古說,乃多與相同。舊說六經,誤據《左》、《國》,以為文、周國史所撰,孔子傳述之。今以為孔子所作,托之帝王。地靜天動,與地動天虛,節氣晝夜,事無二致。其所以斤斤致辯者,亦如西法得之目驗,積久推測,確有實驗,不能捨實據而談空理。且征之古書,亦如地有四游,明文朗載,且自東漢以後,皆主文、周。秦火經殘,以孔子為傳述家,其說孤行二千年,道術分裂,人才困絕,其利弊可數。劉歆《移太常博士書》,於十四博士之外,請更立三事,謂以「廣異聞、尊道術」,今新學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歲月積累,居然別成一家。舊說之外,兼存此義,未為不可。如必深固閉絕,殊失博採兼收之道。況留此以待後來審定,安知地動天虛,久之不成為定論?事理無窮,聰明有限,是丹非素,未免不公。先迕後合,事所常有, 姑妄言 之,何妨妄聽之乎?[《 勸學篇 》以開民智為主,上編蓋以中法開士智,使不以村學究自畫。] 德陽劉介卿[子雄]舍人,心思精銳,好辟新說。因讀《 今古學考 》,遂不肯治經。以為治經不講「今」、「古」,是為野戰;講「今」、「古」又不免拾人牙慧。故舍經學,專工詩辭。又以《周禮刪劉》為閹割之法,於己說相迕,指為竄改,不免武斷。必群經傳記,無一不通,方為精博。今以「大統」說《周禮》,舊所閹割之條,悉化朽腐為神奇。惜舍人不及見之也! 國初 蔣大鴻 言墓宅理氣之學,獨標玄解,宗法古初,力攻明中葉晚出之《玉尺經》。或乃不取其書,詆其以一人臆見,欲盡廢相傳之舊說,謂前人無一是處,殊屬偏執云云。竊以此事當論是非,不當論從違之多寡。如《尚書》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左傳》乃以一人為眾,此論是非不計人數之明說。蔣說雖於時術不合,證之古書,實乃相同,則其所欲去者,晚近謬說耳。用備一說,奚不可者?南皮張尚書不喜《今古學考》,謂余但學曾、胡,不必師法虬髯,並謂「洞穴皆各有主,難於自立」。今乃由《春秋》推《尚書》,推《詩》、《易》,六合內外,悉歸部屬。然皇帝各有分司,愚不過借箸而籌。淮陰之策楚項,諸葛之論魏吳,功成身退,與曾、胡實出一途。杖履逍遙,退耕畎畝。劉秉忠、劉青田,何嘗不參預秘謀?亦終不失臣節。 《隋志》、《陸錄》所談各經源流,謬種百出,百無一真。證以《史》《漢》,其說自破。近人言經學,以 紀曉嵐 為依歸。當時譚經諸家,融而未明。紀氏專心唐、宋小說雜聞,未能潛研古昔正書,以辭賦之才,改而說經,終非當行。又以《隋志》、《陸錄》為宗旨,故所說經籍,不脫小說謏聞,疑誤後學,受患頗深。如說《周禮》以為周公舊稿,後來人非周公,隨時修改,久之,當時已不能行云云。是比《政和禮》、《開元禮》猶不足,何足以為經,使人誦習,傳之萬世?《毛詩序傳》出於 衛宏 ,如大小 毛公 名字、叔侄、官爵等說,皆出《范書》以後,乃誤為真。其說二人,真如孫悟空、豬八戒,此等遊戲,評詩談藝則為高手,解經則成兒戲!又如書坊偽《端木詩序》、《申培詩傳》,其書竄亂刪削,至為陋劣!既明知其偽,乃又摘論其中數條,以為義可兼存。似此猶可存,則又何不可存!大抵紀氏喜記雜書,好行小慧,於史學辭章尚有微長,至於經說非其素業,故於各經論述,幾不知世間有博士,何論孔子!時賢推尚紀氏,故略發其說於此。大致悠謬者多,不足與細辯也。 國朝雍乾以後,鄭學盛行。誤信孔氏「疏不破注」之邪說,寧道周、孔錯,不言馬、鄭非。積習移人,牢不可破。嘉、道以後,龔、李諸賢,始 昌言 攻之。然亦如晉王子雍,一生專與鄭為難,乃全不得其病痛所在。考鄭學自魏晉以後,盛行千餘年,其人人品高,號為經師完人。至細考其著作,實不見所長。《詩》、《書》二經,推《周禮》以為說,強四代經文以就其誤解之《周禮》,固無論矣!平生著述, 三禮 為優,《周禮》又其本中之本。《大行人注》言:周之疆域方七千里,天子以 方千里 者一為王畿,州牧各得方千里者六。以一州牧大於天子五倍,似此謬妄,婦孺皆知其非!《周禮》以制度為主,制度以封建為首綱,根本已失,其餘均不足觀。《王莽傳》:莽女為後,十一媵,是天子一娶十二女。王莽晚自娶,則有百二十女。明系歆等附會誤說,然經無明文,盡可改正,[鄭說六鄉、六遂,與《王莽傳》不同,是鄭君改其說。]乃造十五日進御之說。其注百事多略,惟此條最詳。推考變節,無所不至!經所稱「孤」,本即世子,指《春秋》齊、曹世子而言,乃以為「三孤」;經所見諸「孤」字,皆非王臣,則又偽造「大國孤一人」之說。誤中又誤,夢中又夢!其注《儀禮》,至以「諸公」為「即大國之孤」,「孤」何得稱諸公?饗禮即鄉飲酒,明知今古文「饗」皆作「鄉」,何不注於題下?乃以饗禮為亡。饗禮,與鄉人飲酒禮節隆殺不同。鄭明知漢時所行鄉人飲酒禮儀節簡,為欲實《周禮》「鄉」字之說,亦遂以為真鄉黨所行之禮。李氏但詆其破壞家法,不知即以專家論,鄭君於《周禮》、《儀禮》已多不能通,又何論其於「今」、「古」相亂之旁失!考鄭於各經大綱,雖多不得本旨,舊頗稱其細節,如宮室、衣服儀節,實為精密,然大端已誤,細節殊無足取。且進而考其細節,亦多因強附《周禮》而誤。余學專欲自明,不喜攻人,但鄭空負盛名,實多巨誤。後生以之為天人,望洋而嘆,莫敢考索。故由鄭學入手者,如入迷途,久而迂謬成習,以所注之書,無一明通之條,後人讀之,如飲迷藥。為後賢祛疑起見,但一言之,以示其例耳。近來談學校者,力求簡約,為士人省力,以為讀西書之地。觀諸家昕列諸書,仍無門徑、條理。過簡,則謂日月可完;少繁,則老死不能盡。且所列近人義疏,沈沒於聲音訓詁,即使背誦如流,其於致用,奚啻千里!西人謂海王星光十二年方至地球,從諸賢仰望孔子,恐十二年其光仍不能到,以相去不止海王與地球之遠也。 近賢論述,皆以小學為治經入手,鄙說乃易以《王制》。通經致用,於政事為近;綜大綱,略小節,不旬月而可通。推以讀經、讀史,更推之近事,迎刃而解。《勸學篇》言學西藝不如西政。近賢聲訓之學,迂曲不適用,究其所得,一知半解,無濟實用,遠不及西人之語言文字,可俾實效。讀《王制》,則學西政之義,政高於藝。如《段氏說文》、王氏《經傳釋詞》、《經義述聞》,即使全通其說,不過資談柄,繡槃帨,與帖括之墨調濫套,實為魯衛之政,語之政事經濟,仍屬茫昧。國家承平,藉為文飾休明之具,與吟風嘲月之詩賦,事同一律,未為不可。若欲由此致用,則炊沙作飯,勢所不行。釋家有文學派,聲訓之訓,正如《 龍龕手鑒 》、《 一切經音義 》,枝中之枝。從《王制》入手,則如直指心原,立得成果。以救時言,《王制》之易小學,亦如策論之易八比試帖也。[非禁人治訓詁文字,特不可錮沒終身耳。] 阮刻《學海堂經解》,多嘉、道以前之書,篇目雖重,精華甚少。一字之說,盈篇屢牘;一句之義,眾說紛紜。蓋上半無經學,皆不急之考訂;下半亦非經學,皆《經籍纂詁》之子孫。 凡事有末有本,典章流別,本也;形聲字體,末也。諸書循末忘本,纖細破碎,牛毛繭絲,棘猴楮葉,皆為小巧。即《 詩經 》而論,當考其典章、宗旨,毛、鄭所說相去幾何,而辯論其異同之書,層見疊出。「樂」之為樂、為療,「永」之為羕、為泳,有何關係,必不可苟同?以《尚書》論,「今」、「古」二家,宗旨在於制度,文字本可出入。不問辭,專考字;不問篇,專詳句;說《堯典》二字三萬言,詢以羲和是何制度,茫然也。近人集以為《匯解》,一字每條所收數十說,問其得失異同之故,雖老師宿儒不能舉。又如用其法以課十,一題說者數十百人,納卷以後,詢以本義究竟如何?舊說孰得孰失?論辨異同之關係何在?皆茫然不能對。蓋嘗蹈沒其中十數年,身受其困,備知其甘苦利害,以為此皆不爭之辯,無用之學,故決然捨去,別求所以安身立命之術。積久而得《王制》,握綱領,考源流,無不迎刃而解。以之讀群經,乃知康莊大道,都會名區,絕無足音。考求舊遊之車轍馬跡,亦不可得,徒見荊棘叢中,窮隘巷港,積屍如麻。非黑暗不見天日,則磨旋不得出路,父子師弟,相繼冤屈,而不自悟其非。蓋得其要領,則枝自明。且悟其旨歸,文字可以出入。苟循枝委,則治絲而棼。予深入網羅,幸而佚出,舉覆敗以為後來告,願不似余之再入迷人也。[為今之計,以人才為主,不願天下再蹈八比之理學、音訓之漢學,以困人才。] 初以《王制》說《春秋》,於其中分二伯、八伯、卒正、監者,同學大嘩,以為怪誕;師友譏訕、教戒不一而足。予舉二伯、方伯,《穀》、《公》傳有明文。或乃以為《穀》言二伯,但可言二伯;《公》言方伯,但可言方伯。積久說成,乃不見可怪。近日講《詩》、《易》,亦群以為言,不知實有所見,不如此萬不可通。苟如此,則證據確鑿,形神皆合,因多有。後信《詩》說,改名「齊學」,自托於一家,亦以「大統」之說,《齊詩》甚多。非積十數年精力,盡祛群疑,各標精要,不能息眾謗而杜群疑。昌黎為文,猶不顧非笑,何況千年絕學,敢徇世俗之情?又初得一說,不免圭角崚峋,久之融化鋒鍔,漸歸平易。使能卒業,如三傳則安置平地,任人環攻。世俗可與樂成,難與圖始。自審十年以後,必能如三傳之化險為夷,藏鋒斂刃,相與雍容揖讓,以共樂其成。不敢因人言而自沮也。 盧、鄭之學,專以《周禮》為主,因《王制》與之相迕,故盧以為博士所造,鄭以為夏殷禮。學者不知為仇口之言,深信其說,入於骨髓。竊治經以求實用為歸,違經則雖古書不可用,合經則即近人新作亦可實貴。鄭君斥《王制》為古制,本為祖《周禮》以駁異己,乃其《周禮注》內外封國,本經缺略,反引《王制》以補其說。《左》、《國》、《孟》、《荀》,以周人言周制,莫不同於《王制》,與《周禮》迕。北宮鑄明問周制,孟子答與《王制》同,則何得以為夏、殷制?蓋因畿內封國,二書各舉一端,孟子所舉上中卿、上中大夫、上中士,《王制》則專指下卿、下大夫、下士。互文相起,其義乃全,[《王製圖表》中,立表已明。]使二書同文,反失其精妙。說者乃謂《王制》誤鈔《孟子》。此等瞽說,流傳已久,雖高明亦頗惑之。此經學所以不明也。且鄭因《王制》異《周禮》而惡排之,不知二書不同,亦如《孟子》之異《王制》。《周禮》、《王制》,分主「大小」二統,互文相起,妙義環生。亦如《孟子》、《王制》,妙在不同,彼此缺文,以互見相起。《周禮》非用《王制》大綱,且多缺略不能備。本骨肉至親,乃視等寇讎,此東漢以下所以無通才子。之所以不敢苟同昔賢者,正以見二書合通之妙。兄弟夫婦,形體相連,同室操戈,互斗何時了也! 王刻江陰《續經解》,選擇不精,由於曲徇情面與表章同鄉。前半所選,多阮刻不取之書,故精華甚少。後半道、咸諸書,頗稱精要。陳氏父子《詩、書遺說》,雖未經排纂,頗傷繁冗,然獨取「今文」,力追西漢,魏晉以來,無此識力。邵《禮經通論》以經本為全,石破天驚,理至平易,超前絕後,為二千年未有之奇書。考東漢以來,惟經殘秦火一說。為庠序洪水猛獸,遺害無窮。劉歆《移書》,但請立三事,廣異聞,未嘗倡言六經為秦火燒殘。「古文家」報復博士,乃徐造博士六經不全之說。[詳《古學考》。]妄補篇章,虛擬序目,種種流毒,原是而起。且自經殘一說盛行,學人平時追憾秦火,視諸經皆為斷簡殘篇,常有意外得觀全文之想。其視經已在可增可減、可存可亡之例,一遇疑難,不再細考求通,有秦火一說可以歸獄。故東漢以下,遂無專心致志,推究遺經之人。殘經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安知所疑所考者,不適在亡篇內?故經殘一說為儒門第一魔障!余因邵說,乃持諸經皆全,亦備為孔修。蓋授初學一經,首飭之曰:經皆全文,責無旁貸。先求經為全文之所以然,力反殘佚俗說,然後專心致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專一之餘,鬼神相告。故學者必持經全,扎硬營,打死仗,心思一專,靈境忽辟,大義微言,乃可徐引。故予以邵書為超前絕後,為東漢下暗室明燈。[鄭以饗禮為亡,不知「饗」即本經之「鄉飲酒禮」。別有《饗禮補釋》一卷。] 初刊《今古學考》,說者謂為以經解經之專書。天下名流因本許、何,翕無異議。再撰《古學考》,外間不知心苦,以為詭激求名。嘗有人持書數千言,力詆改作之非,並要挾以改則削稿,否則入集。一似真有實見,堅不可破者。乃杯酒之間,頓釋前疑,改從新法,非《莊子》所謂是非無定,蓋馬、鄭以孤陋不通之說,獨行二千年,描聲繪影之徒,種種囈夢,如塗塗附。自揣所陳,至為明通。然我所據,彼方持以自助,何能頓化?彼既入迷已深,化虛成是,舉國皆狂,反以不狂為狂。然就予所見,海內通人,未嘗相迕。蓋其先飲迷藥,各人所中經絡不同,就彼所持,一為點化,皆反戈相向。歷考各人受病之方,投之解藥,無不立蘇。但其積年魔障,偶爾神光,何能竟絕根株?一曝十寒,群邪復聚,所持愈堅。又或如昌黎《原毀》,爭意見不論是非,聚蚊成雷,先入固閉,自樂其迷,願以終老。當此,惟啜糟自裸,和光同塵。蓋彼無求化之心,不能與之莊語。萬物浮沈,各有品格,並育並行,何有定解哉! 通經致用,為儒林之標準。漢儒引《春秋》折獄,立明堂,議辟雍,各舉本經以對。博士明達政體,其官多至宰輔。余既立《王制》,以掃一切支離破碎無用之說、不急之辨。以《王制》為經,以《典》、《考》諸書為之傳說。習《王制》者,先考《 通典 》,《通典》既通,然後再為推廣,提綱挈領,期年即可畢功。《通典》先經後史,源委分明,經史精華,皆在於是。《典》、《考》之學,尤以《輿地》一門為先務。所有職官、封建、井田、學校、選舉、兵制、食貨,治法大端,輿地在先,而後諸政因輿地而起。古今解經,必先疆域一門,而後諸事隨之而立。說《春秋》、《尚書》者,必先考《禹貢圖》;說《詩》、《易》者,必先考《車輻圖》。今於上卷附《禹貢圖》,下卷末附《車輻圖》以示學人入門之捷徑。《春秋》、《尚書》,皆所以明五千里內之政事;《詩》、《易》,皆所以明方三萬里之政事。《典》、《考》既通,如有餘力,各隨所近,推之別門。不能旁及,但明《典》、《考》,亦不失為通儒。 古人讀書,有闕疑、存疑兩條,所以愛惜精力,使得專心要理。諸葛武侯讀書,但觀大意,政事文章,超前絕後,蓋以此也。近賢不務大綱,喜矜小巧,如孔子生卒考,舊有兩說,參差不同,苟通其意,數言可了。孔氏著為專書,海內矜為秘本,轉相傳刻,學者閱讀已畢,詢其所以然之故,諸說紛紜,迄不能明,是有書如無書也。近人《長江圖說》,以文字說古地名,輾轉附會。苟用其法,雖以《禹貢》全域說在蜀亦可,俗謔所謂「山水遷居」者也。 壽陽祁相國約諸名士,以其先人「祁奚字黃羊」命題,使各撰一篇。諸名士以聲音通假說之,將三字互相改變,至數十說,迄無定解。苟用其法,無論諸人各衍一說,使一人操筆,衍為數十百說,亦數日可成。此真所謂畫鬼神為兒戲。在壽陽幾於玩弄其先人。乃互相傳刻,以為美譚。經傳草木鳥獸,既今古變種異名,又南北方輿同異,專好矜奇炫博,漫衍魚龍,即如九穀養生之原,人所易知。《九穀考》演為圖說,集成卷帖,說者竟茫然不能指實。邵氏《爾雅》有闕疑不說之條,郝氏乃舉其闕略者,悉為衍說。當時以郝氏晚出,後勝於前,積久考其所補諸條,實恍惚無實用,故近人轉謂邵勝於郝。「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使綱舉目張,未為不可。乃諸家謙讓未遑,以識小自居,謬種流傳,遂以小加大,若天地至要至急之物無過於此。不知《典》、《考》之學,綱領最為詳明,苟得要領,事半功倍。諸賢所望而生畏者,乃實簡要;所擇居之下流,乃實萬難。此等不急之辯,無用之學,《莊子》比之棘猴楮葉。余於《周禮凡例》,標《闕疑》一門,凡一切古有今無,及古法失傳之事,皆存而不論。削除荊棘,自顯康莊,不再似前人之說夢鈴痴也。 漢人「今」、「古」二派,「今」作,「古」述。竊以述為主《左》、《國》,作為主《列》、《莊》。考《公》、《穀》說經,直稱「傳說」,以經主孔子,以傳主先師。稱心而譚,自我作古,此博士專主孔子製作六經之本旨也。其弊也悍肆游移,《左》、《國》立說以矯之,務以各經歸之古人。《易·文言》之「四德」,《春秋》之「義例」,《論語》之「克己復禮」之類。有孔子明文者,皆歸之春秋時人,如穆姜、申須、子產、叔向之類,班氏所謂「不以空言說經」者也。「古學」專主此派,舉六藝一概歸之古人。至於《列》、《莊》,則以六經為芻狗,諸書為糟粕。託辭詆譏,其實所詆,非實孔子,蓋謂《左》、《國》所言之孔子。如《左》、《國》以孔子為傳述家,雜取皇帝、王伯舊事 陳言 ,收藏傳述,如昭明之《文選》、呂東萊之《文鑒》,拾人牙慧,不得與於作者之林。六藝分崩瓦解,殘脫割制。如近人經說,於刪《詩》、修《春秋》、序《書》,皆攻其說而不信,以六經皆原文,於孔子毫無相干,然其弊也庸昧顢頇。二說辟分兩門,互有利弊。《莊》、《列》之說為微言,《左》、《國》之學為大義。「古文家」孤行於餘年,其害於學術政事與八股等。經始萌芽,行之既久,不能無弊。經說有文質相救之法,文敝繼以質,質敝繼以文。當其文質初改之日,弊已深,不能不改,亦不敢謂所改者之無弊。陰陽寒暑,循環反覆,相反相成。蓋《左》、《國》大義近於文,《莊》、《列》微言近於質。中國文法二千餘年而易以質,「古文」之說亦二千餘年而易以「今」。事實相因,宗旨亦相同也。 經學與史學不同:史以斷代為準,經乃百代之書。史泛言考訂,錄其沿革,故《 禹貢錐指 》、《春秋大事表》,皆以史說經,不得為經學。讀《禹貢》,須知五千里為百世而作,不沾沾為夏禹之一代而言,當與《車輻圖》對勘。詳內八州,而略要荒十二州,以《禹貢》沿邊要荒不更別立州名之內。外十二州山水部屬,實附見於內八州。中九州惟豫、兗不見「夷」字,夷蔡皆要荒小服,附見邊州,非謂內州之夷。其敘九州,用大乙行九宮法,始東北,終西北,每正方見岳名,余附岳名以見。徐牧附東嶽,諸州可例推。五服加三即為九畿圖,九畿三倍乃為《車輻圖》。《春秋》以九州分中外,是《春秋》以前,疆域尚未及三千里。《春秋》收南服,乃立九州,不及要荒,《尚書》乃成五千里定製。「周公篇」又由海內以推海外,此皆《禹貢》之微言大義。胡氏概不詳經義,泛泛考證,故以為史學,而不足以言經學。 經書以物、理為二大門,《尚書·禹貢》為物之主,《洪範》為理之本,以《禹貢》為案,而以《洪範》推行之。《禹貢》略如漢學,《洪範》略如宋學。一實一虛,一物一事。[《 大學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據《禹貢》以言物,乃知漢師破碎支離之不足以為學;據《洪範》言理,乃知理由事出,宋人空虛惝恍之不足以為學。《尚書》此二篇,與諸篇體例不同,乃群經之總例,不但為《尚書》發。以此立學,明白簡要,與漢、宋同床異夢。 《古制佚存凡例》與《春秋時人載記》,以傳皆言清行濁,故於古制分新舊例。凡古事與經不同者,皆為真古事,以《禮》、《樂》二經出於孔修,如同姓昏、三年喪、親迎、喪服、烝報諸條,其明證。箌室主人引東昏、齊高、隋煬為據,謂《禮》《樂》已定之後,未嘗無怪誕狂亂之人。竊以擬非其倫,所引諸人,皆後世所謂人面畜鳴,亡身喪家,當時群相叱怪,後世引為大戒。若周穆王、齊桓公、魯昭公、哀公、子張、子貢所行所疑,何得以惡鴟怪獸相比倫!禮喪必去官,《春秋》記魯大夫,父死,子即服事出使;禮不世卿,列國卿大夫幾無不世者。在當時為通行,與高澄、東昏、隋煬,千萬中不得一二者過殊。因其相攻,本義愈顯,故予以春秋以前之中國,即今日之西人。如齊桓姑姊妹不嫁者七人,衛宣、楚靈上烝下報者,西人近絕無其事。蓋其通商已近三百年,耳濡目染,漸革舊俗。今日之西人,實較春秋前之中人為文明,是古非今,俗說與情事正相反。 「古學」祖劉歆,以周公為六藝主,孔子為傳述家,所言事事與《移書》相反。蓋《移書》本用博士舊法,以六藝歸之孔修,首以微言大義歸之孔門。若如馬、鄭諸家,既不主孔子,更何有微言大義之可言?每經皆有義例,在文字之外,如數術之卜筮,以及鐵板數、《青囊經》,皆別有起例,在本書之外。不得本例,但望文生訓,如何能通?不惟經說,即李義山、吳梅村詩集,作注者必先於本文之外,詳其時事、履歷、性情、嗜好,並其交遊贈答,當時朝廷盛衰、政輔忠佞,然後能注。區區後人文詩,千萬不足與經比,猶於文字外,無限推索,方能得其本旨。乃東漢以下之經學,則不必先求本師,預考文例,但能識字解義,按照本文,詳其句讀,明其訓詁,即為經說。真所謂望文生訓,不求其端,不竟其委,但能識丁,便可作傳。除《公羊》外。今所行之十二經註疏,一言以蔽之曰:望文生訓而已!靳注《吳集》,相去未遠,文字之外,究心實多。以今日初識筆畫之童蒙,說古昔聖神之微旨,而謂如盲詞市簿,一見能解,一聞能知,豈不哀乎!學者亦嘗假四字以為說,實則阮王二刻,能逃望文生訓者,寧有幾人?蓋欲求義例,必先有師;不能得師,必先於各經先師傳說義例,未讀經先考之至精至熟,然後可以讀經。此法久絕,合宇內老師宿儒,誰能免此弊?劉歆初言微言,後力反其說。願學者讀漢臣劉歆書,勿用新室劉秀顛倒六經之法也。 井研庚子新修《縣誌》,所撰《四益叢書》,備蒙采入《經籍志》,四部共百四五十種。參用《提要》及《 經義考 》之例,序跋之外,別撰提要。子姓、友朋、及門分撰者,各錄姓名。先曾為《序例》,志本以文繁,多從刪節。又家藏本如《楚詞文集》之類,續有增補。《詩》、《易》二經,舊說未定,亦多刪改。然庚子以前所有著述,《縣誌》詳矣。家藏本存以待改,將來刊刻必與《志》本有同異,然「小」、「大」二統規模,《志》本粗具矣。 宋、元、明理學家皆有《學案》,予於《今古學考》外,別撰《兩漢學案》四卷。西漢主微言,東漢主大義。大義主《左》、《國》,微言則主《列》、《莊》。蓋《左》、《國》以孔子為述,為不以空言說經之舊法。主持此說,必須用《論語》「好古」、「敏求」、「擇改」、「並行」之說。六藝雖為舊文,孔子手定,別黑白定一尊,凡沿革與不善之條,悉經刪削,蓋於歷代美善,皆別與定一尊。如田賦取助法,夏、周皆以公田說之,而貢徹之法不取;如譏世卿,《詩》與《春秋》同書尹氏;如行 夏時 ,四代經文皆以夏時為正,《周禮》仍為「大統」皇帝之法,以《論語》「行夏時」及「述而不作」二章,「子張問十世」章為主。擇改因革,大有經營,特本舊文,即為述古。六藝合通,全由筆削,不可如東漢「古文」說經,皆文、周、國史原文,未經孔定,雜存各代,沿革棼亂。如《詩》以為舊有撰人,可也;但既編定,則編書之意,與作者不必全同。舊本歌謠,孔修後遂成為經。《書》本多,斷定二十八篇,則變史為經。其與《列》、《莊》分別之處,則微言派直以六藝皆新文,並非陳跡芻狗過時之物。托之帝王,即《莊子》「寓言」。如《春秋》、《論語》所譏,皆為新制,孔子以前,並無以言立教之事,周公舊制,未傳為經。故一作一述,小異大同。亦如地靜、地動,晝夜寒暑,莫不相同。二說循環,互相挽救。如「古文」專以六藝屬古人,不言審定折中,以新代舊,變史為經,則其病百出,萬不敢苟同者也。 嘗以《春秋》、《書》、《詩》、《易》四經,比於套杯,以《書》容《春秋》,以《詩》容《書》,故舊說莊子、董子,皆以《易》與《春秋》對言。原始要終,而《詩》《書》《禮》《樂》四教在其內。以《大學》比諸經宗旨,《春秋》為家,《尚書》為國,《詩》、《易》乃為天下。[《詩》為下,《易》為天,以《詩》詳地球,《易》言天道。]蓋以大一統言之,「普天之下」,乃為天下,則「國」字為中國之定解。以禹州為國,以王畿為家。《春秋》書王室亂,合六經論之,則「王室」為《春秋》標目。三千里為家,五千里為國,方三萬里為天下,三十六《禹貢》九九畿,然後為天下,是「家室」為《春秋》標目。凡《詩》、《易》中所言室、家、王家、王庭、王廟,皆指《春秋》、《周禮》之《禹貢》九畿;所謂大家、富家,則指皇帝。凡國,如王國、南國、邦國、下國、四國、大邦之類,一國為一王,一王為一《禹貢》,以國屬王,一定不移。二帝為後,中分天下,三皇乃為至尊。群經不言皇者,皆以「天」代之;凡言天下、言天子,皆為「大統」之正稱。「小統」借用其說,遂失本義。以家、國、天下比四經疆域,必得此說,而後《大學》之義顯,群經宗旨乃以大暢。 未修《春秋》今所傳者,惟《公羊》「星隕不及地尺而復」一條及《左傳》「不書」數條。學者皆欲搜考未修底本,以見筆削精意。文不概見,莫不嘆惜。即今日而論,得一大例,足以全見未修之文。蓋孔子未生以前,中國政教與今西人相同,西人航海梯山入中國以求聖教,即《中庸》「施及蠻貊」之事。聖經中國服習,久成為故事,但西人法六經,即為得師,故不必再生孔子。今日泰西,中國春秋之時,若無所取法,天故特生孔子垂經立教,由中國及海外,由春秋推百世,一定之例也。西人儀文簡略,上下等威,無甚差別,與中國春秋之時大致相同。孔子乃設為等威,絕嫌疑,別同異。「惟名與器,不可假人」,由孔子特創之教,故《春秋》貴賤、差等斤斤致意也。《論語》旅泰山、舞佾、歌《雍》、塞門、反玷,上下通行,孔子嚴為決別,故譏之以起義。當日通行,並不以為僭。又如西人以天為父,人人拜天,自命為天子;經教則諸侯以下不郊天,帝王乃稱天子。西人君臣之分甚略,以謀反、叛逆為公罪;父子不相顧,父子相毆,其罪為均;貴女賤男,昏姻自行擇配;父子兄弟如路人;姓氏無別,尊祖敬宗之義缺焉。故孔子特建綱常,以撥其亂,反之正。「百世以俟」,正謂此耳。 此冊作於戊子,蓋輯同學課藝而成。在 廣雅 時傳鈔頗多。壬辰以後,續有修改。借鈔者眾,忽失不可得。庚子於射洪得楊絢卿茂才己丑從廣雅鈔本,略加修改,以付梓人。此冊流傳不一,先後見解亦有出入,然終以此本為定雲。辛丑五月十五日季平自識。 甲辰《四變記》成,以《易》《樂》詩》為哲理之「天學」,《書》《禮》《春秋》為實行之「人學」。三變「大小」,亦更精確。詳於《四譯館四變記》、《天人學考》、《尚書、周禮、 楚辭 、山經疏證》等編。此冊師席本不欲存,及門以存此蹤跡,以為學者階級,因並存之。而附記於此。受業鄭可經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