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覺的世界 · 第四講 探索知覺的世界:動物性

在前面三講中,通過從古典的科學、繪畫和哲學過渡到現代的科學、繪畫和哲學,我們可以說是見證了知覺的世界的復甦。以前,我們錯失了我們周圍的世界——因為以前我們以為感官所告訴我們的任何東西都不是真正可靠的,以為只有完全客觀性的知識才是值得信賴的。現在,我們重新學習去看我們周圍的世界,我們開始重新注意我們處身其中的空間,我們明白了這個空間只是依照某個有限的視角呈現出來的,也就是說只是依照我們的視角呈現出來的,我們明白了這空間也是我們的居所,我們通過身體和這空間關聯一處。我們在每一物之中都發現了某種存在風格,這存在風格使這些物變成了人的行為的鏡子。最後,我們發現我們和物之間的關聯並非一個主宰性的思和一個現成地堆疊於此思面前的對象或空間之間的純粹的關聯,而是一個具身而有限的存在和一個謎一般的世界之間所建立的模糊的關聯:此存在瞥見這謎一般的世界,此存在不停地為此世界所吸引,但是這瞥見和吸引都是通過一些既揭示又遮蔽的視角進行的,都是通過物在人的觀視之下所獲得的人的樣貌進行的。(1) 然而,在如此這般被轉變後的世界中,我們並不孤單,這世界中並非只有人。這世界同樣也呈現給動物、小孩、原始人以及瘋人。他們各自以其獨有的方式居於此世界,他們也與此世界共同存在。在今天這一講中我們就會看到,由於重新找回了知覺的世界,(2)我們將能在這些極端或反常的生命形式或意識形式中發現更多的意義和價值,以至於我們最終能夠在世界與人這一整全景象中發現新的意謂(3)。 我們都深知古典思想不怎麼把動物、小孩、原始人以及瘋人當回事。比方說笛卡爾就曾經將動物看作不過是齒輪、槓桿和彈簧的組合(4),也就是說不過是個機器。古典思想中,動物不是被看作機器,就是被看作人的初級形態,比如許多昆蟲學家就毫不猶豫地把人類生活的一些基本特點投射到動物那裡。我們對小孩以及對病人的認識之所以長期以來都很粗淺,也是出於同樣的偏見:醫生和實驗者向小孩和病人所提的都是成年人的問題(5),醫生和實驗者所追求的並不是去弄清楚小孩以及病人自己到底是怎麼生活的,而是想去測量出他們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偏離了正常人的日常行為模式。至於原始人,研究者們要麼就是把他們看成文明人的某種美化形態,要麼就是恰恰相反——正如伏爾泰在《論風俗》(6)中所做的——把他們的習俗和信仰斥作一系列不可理喻的荒唐之舉。如此一來,古典思想對動物、小孩、原始人以及瘋人的看法就好像被困於下面這個兩難處境中:被探討的存在者要麼就是被看成類似於人——在這種情況下,它就被賦予了正常的成年人通常被認為所具有的那些特點;要麼就是被看作不過是一個盲目的機械,一個活著的無序體,並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給其行為找出意義。 現在我們來問一問:為何古典思想家會對動物、小孩、原始人以及瘋人如此不屑呢?(7)原因就是他們認為存在著一個完成了的人(un homme accompli),這完成了的人矢志於去做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正如笛卡爾常說的那樣(8);並且,這完成了的人因此至少在原則上能夠穿透物之存在,能夠建構出一種具有至上之權威的知識,能夠解碼一切現象——不僅僅是物理自然意義上的現象,而且還包括歷史現象及人類社會現象,能夠用原因去解釋這些現象,並且最終能夠發現到底是什麼樣的身體異常導致動物、小孩、原始人和瘋人偏離了真理。(9)古典思想中的理性享有神一般的特權。古典思想要麼就是把人的理性視為不過是一個創造性的理性的反映,要麼就是即便在棄絕了所有的神學之後也依然通常把人的理性認作原則上是和物的存在一致的(10)。如此看來,我們上面所談及的種種異常,其價值便不過是供心理學去觀奇獵異,便至多只能在「正常的」心理學和「正常的」社會學中被施捨給一個邊緣性的地位。 然而,今天,在科學和反思都更加成熟之後,我們發現,上述看法或曰教條是大有問題的。無疑,無論是小孩的世界、原始人的世界、病人的世界、還是動物的世界,就我們從其行為所能重構出來的東西來看,都不能構成融貫完整的體系;而與之相反,正常的文明的成年人則在努力追求融貫完整的體系。不過,這裡最關鍵的是:這正常的成年人並不「擁有」這一融貫完整性;這融貫完整性必須一直會是個不可能真正達到的理想或極限;這人不能把自身封閉起來,這所謂的「正常人」就必須努力去理解各種所謂的不正常,因為他永遠也沒有真真正正地免於這些不正常。他必須謙遜地檢視自己,必須在自己身上重新發現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夢、所有巫魅性的行為、所有晦暗的現象。所有這些,在他的私人和公共生活中、在他與其他人的關係中都是一直強有力地施加著影響的。所有這些,甚至都在他對自然的認識中留下了種種罅隙——詩正是穿行於此罅隙中。大人的思、正常人的思以及文明人的思,要比小孩的思、病人的思以及原始人的思要好,但這是有條件的:這大人的、正常人的、文明人的思不可認為自己具有神一般的權利;這思必須一直更真誠地去體貼人類生活中的種種隱晦和困難;這思不可失去與這一生活之非理性根源的接觸;最後,這理性必須承認其世界是未完成的,這理性不可假裝已經超越了那些被它所掩蓋起來的東西,不可以為此文明和認識是不可置疑的,因為恰相反,這理性的最高之功能正在於去置疑此文明和認識(11)。 正是本著上述精神,現代藝術和思想開始重新重視和重新檢視那些距離我們最遙遠的生存形式,因為它們這些生存形式使這樣一種運動得以凸顯出來:通過這一運動,對於這一併非預許給了人的認識和行動的世界,生物及我們自身努力嘗試賦予它以形式(mettre en forme)。古典的理性主義將物質和智性一刀切,認為二者是判然不可溝通的,將所有不聰明的動物都視作機器,將生命這一概念本身視作一個混亂無效的概念;然而,與此相反,今天的心理學家們卻向我們展示了的的確確是有對生命的知覺這回事的,並且在試圖去描述這知覺的諸種形態。去年,魯汶的米喬特先生(12)進行了一項有趣的對運動的知覺的研究(13),這項研究向我們展示了:光線在平面上的某種運動方式必然會讓我們覺得光線的這種運動是一種生命運動。比方說,如果兩條豎直的平行光線作相互遠離的運動,然後,其中一條繼續這種遠離的運動,而另一條則調轉方向回到原位,那麼,我們就會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一種爬行運動——雖然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圖像一點都不像一條毛毛蟲,所以根本不可能喚起我們關於毛毛蟲的記憶。在這裡,應當被闡釋為「生命」運動的是這一光線運動的結構本身。每一時刻,被觀察到的光線移動都顯得像是一個整體性運動的一個環節,而通過這一整體性運動,我們在螢幕上看見有一個幽靈般的東西(14)運動起來。觀看者會覺得自己看見了一種虛擬的原生質從此「身體」的中心向此身體向前伸展的運動著的肢體尖端流淌而去。所以說,不管機械生物學對此會怎麼看,我們生活於其中的世界絕非僅僅是由物體和空間組成的:一些物質片塊——我們稱之為生物——會通過其姿勢或行為在其環境中勾勒出他們自己對事物的看法;而只有我們真的去關注動物性這一現象,只有我們和動物相與共存,只有我們不再簡單粗暴地否認動物具有任何意義上的內在性時,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才會向我們顯現。 二十年前,德裔美國心理學家沃爾夫岡·柯勒(Wolfgang Köhler)曾嘗試通過一系列實驗勾勒出黑猩猩的世界的結構。(15)他發現的正是這一點:只要我們向動物所提的問題不是動物自身的問題,正如很多古典實驗所做的那樣,動物生活的獨特性就不會展現出來。只要我們讓狗去解決的是比如使用鎖具和使用扳手這類問題(16),狗便會顯得可笑,便會顯得機械而死板。然而,一旦我們去考察動物在其自發的生活中面對它自己所提出的問題的方式,我們就會發現:動物的確是會領會到某些關係的,而且還會去使用這些關係以達成某些結果;動物會用為其物種所特有的方式去加工利用環境向它們所施的影響。 這是因為動物是對世界施加的某種「形式化」(mise en forme)的中心;因為動物有一種行為(comportement);因為動物的摸索行為雖然不太確定且不太能通過積累而進步(17),但實際上卻清楚地揭示出了一個在世的存在者所做出的努力,而對於這個世界,此存在者並沒有鑰匙。正是因為動物如此這般地向我們提示了我們自身的失敗和界限,動物性的生活才在原始人的夢(18)以及我們被隱藏起來的生活中的夢想之中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19)弗洛伊德就曾指出:原始人那些關於動物的神話會在每個時代的每個孩童那裡一一被重新創造出來;孩子會在他們所遇見的動物那裡看見他們自己,看見他們的父母,看見他們和父母間的衝突(20),以至於馬會在小漢斯(21)的夢中變得和各種神聖動物對原始人所意味著的那種兇惡力量一般無二。巴什拉先生在一項關於洛特雷阿蒙(22)的研究中指出:在《馬爾多羅之歌》這本只有247頁的書中竟然出現了185個動物的名字!詩人克洛岱爾是個基督徒,所以就此而言當會輕視所有非人的東西,但他卻從《約伯記》中得到了啟發並提議我們去「質問動物」(23)。他寫道:「有這麼一幅日本木版畫,刻畫的是一群盲人環繞一象。這群盲人被委任去識別這個闖入我們人類事務的龐然大物。『這是棵樹』,第一個盲人抱著象腿;『你說的不錯,看這些樹葉子!』第二個盲人撫著象耳;『你們都弄錯了!這明明是堵牆』,第三個盲人摸著象腹;『這是條繩子』,第四個盲人抓著象尾;『這是根管子』,第五個盲人把著象鼻……」。克洛岱爾繼續寫道:「我們神聖的天主教會正與大象這一神聖的動物類似:無論是體量、步態還是寬厚的性情——當然就更不用說從口中突出來的那對保衛性的象牙了。在我看來,教會之四足所立於其中的水是從天堂直瀉而來的,而教會的長鼻就於這些水中大量地汲取,以施洗禮於自己那龐大的身!」(24) 若是笛卡爾和馬勒布朗士能夠讀到這個文本(25)並發現那些被他們貶斥為機器的動物其實是 帶著人及超人之印跡的,他們的反應想必會很有趣。然而,對動物的這一平反所必需的那種幽默和人文主義,下一講中我們會發現,笛卡爾和馬勒布朗士還距之甚遠(26)。 (1) 這一講的開頭部分在錄音中被簡化了。梅洛-龐蒂是這麼起頭的:「在前面幾講中我們說過,現代思想將我們帶回到了知覺的世界,由此,人和物之間的關係就不再是那種一個主宰性的思和一個現成地待在此思對面的對象或空間之間的關係了,而是一個具身而有限的存在者和一個謎一般的世界間的模糊的關係。對於這樣一個世界,這存在者只瞥得片影,這世界永遠都讓這存在者著魔入迷,但是此存在者對世界的瞥見和著魔卻總是通過一些既揭示又遮蔽的視角,總是通過物在人的目光之中所呈現出的人的形象進行的。」——編者注 (2) 錄音此處作:「這世界同樣呈現給了動物、孩童、原始人以及瘋子。他們和我們一樣居於此世界,他們也以自己的方式與此世界共同存在,在今天這講中我們就會看到,由於重新找回了知覺的世界……」。——編者注 (3) 錄音中,本句最後的「以至於我們最終能夠在世界與人這一整全景象中發現新的意義」被刪掉了。——編者注 (4) Discours de la méthode, 5e partie, in Œuvres, éd.A.T., Paris, Cerf, 1902, rééd.Vrin, 1996, vol.VI, P.57-58; in Œuvres et lettres, Paris, Gallimard, coll.《La Pléiade》, 1937, rééd.1953, p.164.——編者注 (5) 錄音此處作:「醫生和實驗者向它們所提的都是正常的或成年的人的問題。」 ——編者注 (6)  Essai sur l'histoire générale et sur les mœurs et l'esprit des nations, depuis Charlemagne jusqu'? nos jours (1753, éd.augm.1761—1763).——編者注 (7) 這個問句在錄音中被刪掉了。——編者注 (8) Discours de la méthode, 6e partie, in Œuvres, éd.A.T., loc.cit., vol.VI, P.62, 1.7-8; in Œuvres et lettres, loc.cit., p.168.——編者注 (9) 錄音此處作:「原因就是古典思想認為存在著一個完成了的人,這完成了的人矢志於去做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正如笛卡爾常說的那樣,並且,這完成了的人因此至少在原則上能夠穿透物之存在,能夠解碼一切的現象——不僅僅是物理自然意義上的現象,而且還包括歷史現象及人類社會現象,能夠用原因去解釋這些現象,並且能夠最終發現到底是什麼樣的身體性及社會性的原因導致動物、小孩、原始人和瘋人偏離了真理。」 ——編者注 (10) 錄音此處作:「要麼就是即便在棄絕了所有的神學之後也依然暗中繼承了神學的遺產並把人的理性認作原則上是和物的存在一致的。」 ——編者注 (11) 錄音此處作:「因為恰相反,這理性的最本己之功能正在於去論述、去質疑此文明和認識。」 ——編者注 (12) 錄音此處作:「去年,比方說,魯汶的米喬特先生……」。 ——編者注 (13)  Albert Michotte, La Perception de la causalité, Louvain, Institut supérieur de psychologie, 1947.——編者注 (14) 錄音此處作:「我們在螢幕上隱隱約約地看見有一個幽靈般的東西。」——編者注 (15) Wolfgang Köhler, L'Intelligence des singes supérieurs, Paris, Alcan, 1927.——編者注 (16) 錄音中,梅洛-龐蒂在此處增加了:「也就是說是使用人的工具這類問題」。——編者注 (17) 錄音此處作:「也就是說動物是對世界施加的某種『形式化』的中心,動物有一種行為,動物的摸索行為雖然不太確定且說實話不太能通過積累而進步 ……。」 ——編者注 (18) 錄音此處作:「在原始人的神話」。 ——編者注 (19) 錄音中,本句之後,梅洛-龐蒂加上了如下內容:「動物讓我們驚奇,讓我們震驚,因為它雖然只承受而不進入人的世界,卻向我們指明了我們自己的生命中的一些表征,並且,我們的生命一旦如此被帶回到原初自然的核心,就失去了其明見性和自足性。」 ——編者注 (20) 錄音此處作:「孩子會在他們所遇見的動物那裡看見他們自己,看見他們的父母,看見他們和父母間起的衝突。」 ——編者注 (21) Sigmund Freud, Cinq Psychanalyses, 《Analyse d'une phobie chez un petit garçon de 5 ans》, trad.fr.M.Bonaparte, Revue française de psychanalyse, t.2, fasc.3, 1928; rééd.Paris, PUF, 1954, pp.93-198.——編者注 (22)  Gaston Bachelard, Lautréamont, Paris, José Corti, 1939.——編者注 (23)  Paul Claudel, 《Interroge les animaux》, Figaro littéraire, n° 129, 3e année, 9 octobre 1948, p.1; repris dans dans 《Quelques planches du Bestiaire spirituel》, in Figures et paraboles, in Œuvres en prose, Paris, Gallimard, coll.《La Pléiade》, 1956, pp.982-1000.——編者注 (24)  Paul Claudel, Figaro littéraire, ibid., p.1; 《Quelques compères oubliés》, repris dans 《Quelques planches du Bestiaire spirituel》, in Œuvres en prose, op.cit., p.999.——編者注 (25) 錄音此處作:「若是笛卡爾和馬勒布朗士能夠讀到克洛岱爾的這個文本。」——編者注 (26) 錄音此處作:「在下一講中我們會看到,這一對動物的平反所需要的那種幽默和人文主義對於古典思想來說是很陌生的。」 ——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