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覺的世界 · 第三講 探索知覺的世界:感性之物
在檢視了空間之後,讓我們著手檢視那些填充了空間的物本身。就此,若去查考經典心理學的教科書,我們會發現裡面是這麼界定物的:先是有一些不同的性質呈現給了不同的感官,然後再由理智的一個綜合行為將這些性質統合為一個體系——這就形成了物。例如,檸檬就是這個兩頭鼓起的橢圓的形狀,再加上這個黃黃的顏色,再加上這個涼涼的觸感,再加上這個酸酸的味道……然而,這一分析並不能讓我們滿意,因為我們並沒有看到這裡有什麼是能夠把這其中的每一個性質和所有其他的性質統一起來的;而實際上,我們是的的確確地感受到了這一點的:檸檬是個統一的存在,它所有的性質都不過是這統一的存在的不同表現。
只要我們還把物體的各種性質看作屬於視覺、味覺、觸覺等截然分疏的世界的,物體的統一性就一直會是神秘難解的。然而,在這一點上,遵從歌德的指引,現代心理學已經注意到:物體的任何一個性質都遠非嚴格地獨立的,而是都擁有一種情感意謂(une signification affective),這情感意謂會將此性質與所有其他感官的情感意謂連結起來。舉例說來,正如給房間挑選過壁毯的人都知道的,每種顏色都會氤氳出一種情緒氛圍,都會使這壁毯或憂鬱或明快,或陰沉或昂揚。既然不僅顏色是如此,既然對於聲音和觸覺來說亦是如此,那麼我們或許就可以說:每一種顏色都對應著某一種聲音和溫度。正是因此,當向盲人描述一種顏色時,盲人可能會通過把此顏色類比為某種聲音來想見此顏色。因為人的經驗賦予了性質某種情感意謂,所以一旦我們把一個性質放回到人的經驗之中,那麼這個性質何以能夠和其他那些它原本與之毫無關係的性質發生關聯也就變得開始能夠被理解了。在我們的經驗中,甚至有很多這樣的性質:如果把它們和它們在我們身體這裡引起的反應分割開來的話,這些性質就幾乎不會有任何意義。比如說「蜜一般的」(mielleux)這個形容詞。蜜是一種黏滯的液體;它有一定的凝聚性,故可抓可拿,但被抓住後很快就會不知不覺地從指縫中溜出並復又歸攏為自身一體。它不僅僅在被型塑後會立刻就把此塑形破掉,而且還會把角色顛倒過來:明明是手去抓它,卻是它抓住了手。那活的手、向外探索著的手,那自認為主宰著客體的手卻發現自己被客體吸住了,發現自己反而被粘裹到了外在存在之中。對此,薩特曾做過精彩的分析:「在某種意義上,這就好像被占有者那種極致的馴從,就像狗對主人的那種把自身完全獻出的馴從,那即便在主人已不想要這狗時這狗也棒打不退的絕對忠誠;但在另一種意義上,這被占有者卻又在暗中將這關係倒轉了過來:這被占有者反而占有了本來的占有者。」(1)只有從蜜一般的這個詞在作為具身主體的我以及外在的物之間所建立的爭執出發,蜜一般的這樣一個性質才能得到理解,也正是因此,蜜一般的這個詞能夠象徵一種人類行為。對於這個性質,只能有人給出的定義。
如此看來,每一種性質都能通往那些屬於其他感官的性質。蜜是甜的。然而,甜「這一難以磨滅的柔和感,這一在吞咽之後依然無限地停留在口中的柔和感」(2)作為一種味覺,以及粘連感作為一種觸覺,這兩種感覺所體現的是同一個黏糊糊的存在。說蜜沾手和說蜜甜是兩種說同一件事情的方式,這兩個說法都是在說物和我們的某種關聯,都是在說物暗示給我們的、強加給我們的某種行為(conduite),都是在說物所擁有的某種引誘、吸引或曰迷惑那在它面前的自由的主體的方式。蜜是世界朝向我的身體的、朝向我的某種特定的行為(comportement)。正是因此,蜜所擁有的各種性質並非各自獨立地碼在蜜里,恰恰相反,這種種不同的性質是同為一體的,因為所有這些性質都是在表現蜜的同一個存在方式或曰行為方式。物的統一性並非處於其所有的性質之背後,而是相反,物的統一性為它所有的性質所確立,每一個性質都是全部的這個物。塞尚就曾說我們當能夠繪畫出樹木的氣味(3)。在相同的意義上,薩特曾於《存在與虛無》中寫道:每一個性質「都在揭示出物的存在」(4),他接著說道:「檸檬(的黃)貫徹於檸檬的所有性質中,且其每一個性質都是貫穿於所有其他的性質中的。那黃黃的正是檸檬的酸,那酸酸的正是檸檬的黃;我們吃糕點的顏色;而且糕點的味道也在向我們所說的飲食直觀揭示著糕點的形狀和顏色……泳池中水的流動性、溫熱感、泛藍色以及涌動態,這其中的每一個性質都一下子就在所有其他性質中被呈現出來了。」(5)
所以說,物並非僅僅是些處於我們面前、為我們所思考的中性的對象;每一個物都向我們象徵著某種特定的行為,都向我們提示著這一行為,都激發著我們或正面或負面的反應。正因此,從一個人裝點布置其居所的方式,從他所喜愛的顏色,從他所愛去散步的地點就可看出此人的品位、性格及面對世界和外部存在的態度。克洛岱爾就曾提到,中國人會用石頭建築園林,其中的一切都乾枯而慘澹(6)。如此這般對環境的石化所透露出的是對生之茵潤的否定,也就是說是對死的嚮往。那些鬱結糾纏在我們的夢裡的物同樣是意味深長的。我們與物的關聯並非一種遙遠的關聯。每一個物都向我們的身體和生活訴說著什麼,每一個物都穿著人的品格(順從、溫柔、惡意、抗拒),並且,物反過來
也活在我們之中,作為我們所愛或所恨的生活行為的標記。人駐於物,物也駐於人——借用心理分析師的說法就是:物都是情結(complexe)。塞尚亦持此觀點,他曾說繪畫所力圖傳達的正是物的「光環」(「halo」)(7)。
這也是現代詩人弗朗西斯·蓬熱的看法。我們現在就以他為例對此作進一步的說明。薩特曾在一項關於蓬熱的研究中寫道:「物居住在他那裡已經年曆歲,物居有著他,物似地衣般覆蓋住了他記憶的基底,物就在他那裡……他現在努力所要做的就是從自身之深底釣出這些叢生的巨物以使它們出現,而不是對它們作嚴密細緻的觀察以確定它們的性質。」(8)比如說水——當然,不僅僅是水,所有的元素都是如此——其本質並不在於它可被觀察出的性質,而在於,關於我們它到底向我們說了些什麼。蓬熱就是這麼評論水的:
「水白、亮、無形、清涼、被動,執拗於它唯一的墮落——重力,用各種絕招完成這種墮落:包抄,穿透,腐蝕,滲漉。
墮落同樣作用於水的內部:不斷地坍塌,每時每刻都在放棄各種形狀,一味地卑躬屈膝,四腳八叉地趴伏於地,如屍首,像某些教派的僧侶……
我們幾乎可以說水發了瘋了,它歇斯底里般地唯重力是從。這個需求控制著它,如同一個根深蒂固的執念……
液體從定義上講執著於服從重力而不是執著於維持自己的形狀。為了服從重力它拒絕一切形狀。這一根深蒂固的執念及病態的顧慮使它完全失態……
水的不安定:能感覺出最細微的傾斜變化。連滾帶爬地跳下樓梯。活潑快樂,幼稚地順從。當降低這邊的高度以召喚它時,它立馬就跟過來了。」(9)
加斯東·巴什拉將這種分析拓展到了所有的元素中。聽眾諸君會在他一系列關於氣(10)、水(11)、火(12)和土(13)的著作中發現這種分析。在這些著作中,巴什拉把每一種元素都看成了某一類人的心靈家園,看成了此類人魂之所牽夢之所縈者,看成了主導此類人生活的那一為其所最鍾愛的境域,看成了那賦予此類人以力量和幸福的自然聖禮(sacrement naturel)。所有這些研究都有賴於超現實主義。長達三十年,超現實主義力圖在我們生活於其中的物體中——尤其是在那些我們失而復得的、彌足珍貴的物件中——尋找那「欲望的催化劑」,或者,正如安德烈·布勒東(14)所說,尋找人的欲望於其中顯現自身或曰「結晶」的地方。
所以說,這是個相當普遍的趨勢(15):不再把物和人之間的關聯設想為一個享有著至高權威的精神和一個例如笛卡爾的著名分析中所呈現的蠟之間的那種距離和主宰;而是終於意識到了:這關聯並不是那麼清楚明白,這關聯是一個令人目眩的接近,這接近使我們不能把自己視作與物完全撇清關係的純粹精神,使我們不能把物界定為與人的性質沒有任何瓜葛的純粹對象。在我們此一系列的講談收尾處,我們將探討我們的講談何以會讓我們重新將人的處境放回到世界中去,那時,我們將會回過頭來進一步探討上面所講的這一點。
(1) Jean⁃Paul Sartre, L'tre et le Néant, Paris, Gallimard, 1943; rééd.coll.《tel》, 1976, p.671.——編者注。(中譯文請參見《存在與虛無》,三聯書店,2007年修訂譯本,陳宣良等譯,杜小真校,第737頁。譯文有改動。——中譯註)
(2) Jean⁃Paul Sartre, L'tre et le Néant, Paris, Gallimard, 1943; rééd.coll.《tel》, 1976, p.671.——編者注。
(3) Joachim Gasquet, Cézanne, Paris, Bernheim⁃Jeune, 1926; rééd.Grenoble, Cynara, 1988, p.133.——編者注
(4) L'Être et le Néant, coll.《tel》, p.665.——編者注
(5) Ibid., p.227.——編者注。(中譯文請參見《存在與虛無》,三聯書店,2007年修訂譯本,陳宣良等譯,杜小真校,第242頁。譯文有改動。——中譯註)
(6) Paul Claudel, Connaissance de l'Est (1895—1900), Paris, Mercure de France, 190è; rééd.1960, p.63 :「正如景物之美實非草木和枝葉的顏色所構成,而是由線條與地勢之起伏掩映所致,中國人真的會只用石頭建園子。如此造園就好比是在雕塑,相形之下,尋常造園法則類於繪畫。堆疊山石,以創造人工景觀。從確定輪廓和形態來看,用石頭似乎要比用植物裝點更服帖更適宜,它們的層次和外貌的變化令人感覺到高度和深度,曲折和突兀。」 ——編者注。(中譯文請參見《認識東方》,徐知免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2頁。——中譯註)
(7) Joachim Gasquet, Cézanne, op.cit., p.205。——編者注
(8) Jean⁃Paul Sartre, L'Homme et les Choses, Paris, Seghers, 1947, pp.10-11; repris dans Situations, I, Paris, Gallimard, 1948, p.227.——編者注
(9) Francis Ponge, Le Parti pris des choses, Paris, Gallimard, 1942; rééd.coll.《Poésie》, 1967, pp.61-63.——編者注。(中譯文請參見《採取事物的立場》,徐爽譯,2009年,上海人民出版社,第54-56頁。譯文略有改動。——中譯註)
(10) Gaston Bachelard, L'Air et les Songes, Paris, José Corti, 1943.——編者注
(11) L'Eau et les Rêves, Paris, José Corti, 1942.——編者注
(12) La Psychanalyse du feu, Paris, Gallimard, 1938.——編者注
(13) La Terre et les Rêveries de la volonté, Paris, José Corti, 1948; et La Terre et les Rêveries du repos, Paris, José Corti, 1948.——編者注
(14) 或許,作者在此指的是L'Amour fou, Paris, Gallimard, 1937; rééd.1975。 ——編者注
(15) 錄音此處作:「所以說,在我們這個時代,這是個相當普遍的趨勢……」 ——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