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工 · 第三幕

霍普特曼 《織工》
〔彼特斯瓦都一家酒館的大廳。房子的中間有一根木柱撐著整個天花板,一張圓桌環繞在木柱周圍。在木柱的右邊有一面牆,牆上有一扇可以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那個房間裡放著很多酒罈和釀酒用的工具。門的右邊是一個木製的大吧檯,吧檯的裡面有很多隔層架子,放著很多帶手柄的大玻璃杯和高腳杯,靠吧檯最裡面有個酒廚,上面擺滿了酒瓶。櫃檯和酒櫥之間有塊狹小的空間,賣酒的人可以前後左右自由地轉動著身體。吧檯前面放著一張鋪著色彩鮮艷桌布的桌子,一盞裝飾華麗的燈懸在桌子正上方,桌子四周整齊地擺放著幾張藤椅。在右邊牆壁不遠的地方也有一扇門,裡面的房間是給特別場合使用的。房門前方靠右的地方,掛著一個老式掛鍾。在入口左方,靠著後牆也有張桌子,上面擺滿酒瓶和酒杯,桌子旁邊的角落裡有個小爐,左牆壁上有三扇小窗戶,窗下放了一張長凳子。每扇窗前都有一張木製的大桌子,桌子較窄的一端朝著牆,較寬的那頭放著一些有靠背的椅子,窄的那端就只單放一張木椅。整個牆壁被漆成藍色,上面掛著一些海報、布告和油畫,還有一張普魯士國王威廉四世的肖像畫。 〔這家酒館的老闆叫威賽爾,是一個50歲左右,身材健壯的男子,此刻正在櫃檯的後面從酒桶里倒出一杯啤酒。老闆娘威賽爾太太還不到35歲,正在爐邊熨衣服,衣著大方得體,看上去韻味猶存。17歲的安娜·威賽爾,穿著講究,一頭耀眼的金色秀髮,坐在桌旁刺繡,她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少女。安娜·威賽爾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傾聽從遠方傳來的孩童在葬禮中唱讚美詩的聲音。木匠韋岡德,穿著工作服和少女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巴伐利亞啤酒。他看起來像那種很想成功的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要想成功,必須狡猾、敏捷而且能對自己下很大的決心。一個身材中等,穿著時尚又略顯肥胖的推銷員坐在木柱下的桌旁,忙著啃一塊帶骨的牛排,他看上去有點不易接近,但是又給人很快樂的感覺。他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他的行李,一個旅行袋、樣品袋、雨傘、外套和一條毛毯。 威賽爾 (把啤酒放到推銷員的桌子上,就在韋岡德旁邊)今天的彼特斯瓦都真熱鬧。 韋岡德 (以一種尖銳得像喇叭似的聲音)那當然了!今天是德雷西格工廠交貨的日子呀! 威太太 是啊,可是以前好像沒有這麼吵。 韋岡德 嗯,估計德雷西格準備增加的兩百名新織工今天也來了。 威太太 (一邊熨衣)也許是這樣。他說要兩百人,估計會有六百人去面試,這樣的事我見多了! 韋岡德 天哪!他們的人真多!他們家裡有好多孩子,就算他們的生活再苦,家裡人也不會死完的。(一段時間讚美歌的聲音聽得特別清楚)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今天有個葬禮,織工法比奇去世了。 威賽爾 唉……他的病也拖得夠久了,這些年看到他就跟見到鬼一樣嚇人。 韋岡德 威賽爾,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還沒做過這麼小、這麼薄的棺材。他的屍體實在是小得可憐,估計連九十磅都沒有啊! 推銷員 (一邊吃著食物)我真是不明白,幾乎在所有的報紙上都說織工的各種苦難故事,整天食不果腹……可是你看,他們死後的葬禮居然是如此的隆重!我剛進村子就看見鋼管樂隊、本堂牧師、教員、兒童,後面還跟著一大串人……我還以為是中國的皇帝出殯呢!我說這些人要是能付得起這些錢……(他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放下,用輕浮的聲調說)呵呵……小姐,你應該懂我說得意思吧?你同意嗎?(安娜微笑著,有點不好意思,繼續忙她的刺繡。)這刺繡一定是為你父親繡的吧! 安娜 不是的,我父親可不喜歡這些東西! 推銷員 呵呵……要是這雙鞋是為我繡的,我寧願失去我一半的家產。 威太太 是的,他就是不喜歡這些東西。 韋岡德 (咳嗽幾聲,又動一下椅子,似乎表示要說話)有關葬禮的事,那位先生已經把他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太太,現在您也覺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葬禮是嗎? 推銷員 對,我的意思是這一定要花一大筆錢。而這些錢……這些人要從哪裡弄到呢? 韋岡德 這位先生,可能有些事你不知道,附近這一帶窮人都非常憨厚,他們對於已故的、神聖的死者都會有應有的尊敬和應盡的義務。他們的想法是有些誇張。要是他們的雙親去世了,那就更誇張了,子女會花盡他們所有的錢財來為雙親置辦盛大的葬禮。就算子女沒有錢,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地去借債用來準備食物、喝的和一切必需品。他們可能會欠本堂牧師的債,欠教堂司事的債,甚至欠附近每個人的債。雖然我很欣賞子女應該尊敬雙親,可是這樣我覺得並不好,本來生活就艱苦,還在一個死去的人身上花那麼錢,背負那麼多的債,這剩下的日子該怎麼過?我覺得本堂牧師應該跟他們好好說說這件事。 韋岡德 先生,我的意思是每個小教區都有一座禮拜堂,而且一定要供養一位本堂牧師。牧師會從這種大葬禮中謀取很多利益。葬禮辦得越盛大,獲得的利益就越多。這一帶織工的生活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對於寒酸的小葬禮,牧師都不願意去主持。 賀林格 (入場。一個矮小、彎腿的老人,雙肩到胸前繫著帶子。一個拾荒者)早上好!請給我一杯酒。太太,您這兒有垃圾嗎?美麗的安娜小姐,我車子裡有些漂亮的髮帶、內衣、絲帶、襪帶、別針、髮夾、鉤子,我統統給你,只要換一點你們不要的東西就可以了。(換一種聲調)用那些廢棄的東西可以製造出乾淨的紙,你的心上人可能還會拿來給你寫小情書呢! 安娜 謝謝你,不用了,我還沒有心上人。 威太太 (用一根燒紅的鐵條通熨斗)這小丫頭就是不想出嫁,呵呵…… 推銷員 (突然跳起來,很明顯地又驚又喜,走向安娜並伸出手來)美麗的安娜小姐,你跟我一樣呢,我也沒有心上人,我們握個手吧, 相約都不要結婚了。 安娜 (臉紅,伸出手)可是,我怎麼覺得你像是一個結了婚的人。 推銷員 怎麼可能!你這樣想,是因為我手上戴的戒指吧,這是我故意讓別人以為我結婚了,因為我不想因為自己是單身漢就讓別人占便宜。但是你,我相信你。(他把戒指拿下放進口袋)安娜小姐,我說真的,你從來都沒想過要結婚嗎? 安娜 (搖頭)我為什麼要想啊?待在家裡多好! 威太太 她就是這樣,除非有什麼特別的情況發生,否則她是不會嫁人的。 推銷員 呵呵……為什麼不嫁人啊?一個有錢的西里西亞商人娶了他母親的侍女,那個富有的廠主德雷西格也娶了一個酒店老闆的女兒,那女的還沒有你一半漂亮呢。可是她現在進進出出都坐馬車,身邊還圍著一群為她做事的僕人。你為什麼就不找一個有錢人嫁了呢?那樣生活多愜意。(他來回踱步,伸伸腿)我要一杯咖啡。 (安索吉和老包麥特入場。每人都帶了一捆東西,安靜地坐到賀林格桌邊,那是左前方的桌子。) 威賽爾 安索吉老爹,歡迎你。我們好久沒見啦! 賀林格 你終於從那煤煙窩裡爬出來啦? 安索吉 (笨拙而且很不好意思)沒有,我去領另外一匹布回來織。 老包麥特 他已經準備做那個十塊銀幣的工作了。 安索吉 我也不想做這個,可是我編竹籃子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我要是再不工作,就要被餓死啦。 韋岡德 唉……十塊銀幣總比沒有一點收入好吧。他這樣做,也是為了讓你們有工作可以做。我和德雷西格很熟,一個星期以前,我到他家去拿擋風窗板,跟他談起了這件事,他說他完全是出於同情心才這麼做的,其實他的布匹賣得並不多。 安索吉 唉! 威賽爾 (在每個織工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祝你們身體健康,工作順利!我說安索吉,你是多久沒刮鬍子啦?看上去一點紳士形象都沒有。 推銷員 (大聲說)啊!威賽爾先生,我並不認同你的說法,他現在這個樣子顯得很莊嚴,很有力量,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注意到這位了不起的織工。現在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安索吉 (撓撓頭,不好意思)呵呵…… 推銷員 現在這種時代,像他這樣魁梧、純樸的人已經不多了。我們都被這個社會制度軟化了,這種自然、未遭破壞的力量,是多麼讓人充滿希望啊!你看他的眉毛和鬍子多濃啊…… 賀林格 先生啊,這附近的人太窮了,去不起理髮店,就連一個刮鬍刀都買不起,他們可是沒有一點錢可以花在穿著打扮上,自己吃飯都成問題啊! 推銷員 請問一下老闆,我可不可以……(以柔和的聲音,向酒店老闆) 我可以請這位鬚髮濃密的先生喝杯酒嗎? 威賽爾 不可以,他是不會和你喝的,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推銷員 是嗎?……那算了。安娜小姐,我可以坐到你旁邊嗎?剛才一進店,我就被你的金色秀髮吸引住了,濃密、柔軟、有光澤。(很愉快,他親吻自己的指尖)你頭髮的顏色就像成熟的麥子。如果你到柏林去,你的頭髮一定會讓柏林的那些有錢的少爺痴 迷的!我發誓,你絕對可以進入宮廷! 天哪!真是美極了! (後仰,注視她的頭髮) 韋岡德 因為她的頭髮,別人還給她起了一個美麗的外號。 推銷員 什麼外號? 安娜 (一直在笑)呵呵……你別聽他們胡說。 賀林格 紅狐狸。我說得沒錯吧? 威賽爾 行了,你們不要再說了!這丫頭就知道裝一些不切實際的思想在腦子裡,今天想嫁伯爵,明天又想嫁王子! 威太太 你怎麼這樣說你自己的女兒呢,一個人有上進心難道還有錯嗎?不是每個人都是你想的那樣。如果人的思想永遠停在一個地方,永遠不進步,還怎麼會出人頭地?如果德雷西格的爺爺當初和你想法一樣,那他一輩子都只是個窮織工,可是你看看他們現在多富裕!還有老托姆塔,開始也只是個窮織工,現在人家已經是一個擁有十二處大產業的大老闆了!最了不起的是他還得了個爵位呢! 韋岡德 威賽爾,說實話,你太太說得是對的。我如果跟你的想法一樣,那我今天也就不會有七個工人為我做事了。 賀林格 你應該知道如何把握機會……一個織工還健在的時候,你就早已為他準備好棺材了。 韋岡德 如果想要有點成功,那就得對生意專心一點。 賀林格 是的,你對你的生意是很專心。一個織工孩子的生死,你比醫生還清楚。 韋岡德 (不再微笑,突然發起火來)哼!幾個賊冒充織工,你比警察還清楚。他們每個星期都會去偷幾個線軸,你撿過破爛以後也 會去,只要一有機會,你也會弄一軸紗線。 賀林格 你的生活只能靠那一堆堆墳墓維持了,安息在你的木頭刨花下的人越多,你的生活過得就越好。看著那些小孩的墳墓,你心裡美滋滋地想著這個星期你又可以買一瓶威士忌喝了。 韋岡德 無論如何,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可沒幹過。 賀林格 是啊,你最多寄兩次假賬單給那些有錢的棉紗廠主。或者,天黑的時候,從德雷西格的穀倉里偷出幾塊木板來。 韋岡德 (轉身背向賀林格)哼!有本事你去跟別人說,不要在這裡煩我!(突然地)賀林格,你這個騙子! 賀林格 做棺材的傢伙! 韋岡德 (對其他人)他會魔法。 賀林格 你給我小心點,我有可能對你施魔法!(韋岡德臉色發白) 威太太 (剛才出去了一下,現在端來一杯咖啡放在推銷員面前)你想要到另外一個房間喝咖啡嗎? 推銷員 你怎麼這麼說?(深深地注視著安娜)不,我想和安娜小姐待在一起。 (一個年輕的林務官和一個農夫進來。農夫手中拿了一條鞭子。兩人一起說:「早上好!」他們站到吧檯前。) 農夫 我們要兩杯薑汁啤酒。 威賽爾 歡迎你們兩位!(他倒了酒。兩個人拿起杯子,互相舉杯敬酒,飲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吧檯上) 推銷員 呦……林務官,看樣子你像是出了趟遠門啊! 林務官 是啊,我剛從史坦斯艾菲爾多夫回來。 (第一和第二個老織工進來,坐在安索吉、包麥特和賀林格旁邊。) 推銷員 哦,先生,請問你是霍克曼伯爵的林務官嗎? 林務官 不是,我是凱爾許伯爵的林務官。 推銷員 哦,我的意思是說,這裡的伯爵、男爵和其他有爵位的人太容易被弄混了。你帶斧頭做什麼? 林務官 這是我從抓到的一些偷木材的賊手裡沒收來的。 老包麥特 爵爺對區區幾塊木材都這麼嚴厲啊! 推銷員 話不能這麼說,如果每個人都去拿…… 老包麥特 對不起,請原諒我插的嘴。我們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有小偷很正常。那些經營木材企業的大規模批發商偷木材發大財不好,可是,如果一個窮織工呢…… 老織甲 (打斷包麥特的話)就算我們連一根樹枝都不敢撿,那些爵爺還是要來剝削我們,要繳什麼保護稅、紡織機的租金和各種款項。我們辛辛苦苦地工作卻沒有得到任何報酬,他們甚至還要求我們去為他們服勞役。 安索吉 是啊,有些柴火是工廠老闆留下來給我們用的,結果全被爵爺拿走了。 老織工乙 (在旁邊一張桌子旁坐下)我跟那位爵爺說過。老爺,真的很抱歉,今年我無法在你那裡繼續做工了。因為上次的水災毀了我所有的東西,我的田地全都被沖毀了,我沒有了收成,為了活下去,我必須夜以繼日地拚命工作。那場水災真大,好田地全被衝到了山腳下,甚至衝進我的茅屋,還有那些好種子,我花了很多錢買到的金貴的種子全都找不到了……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最後我用獨輪車運了八十車泥土到山上去,我都快累死了!我哭了整整一個星期,眼睛都快哭 瞎了…… 農夫 (粗魯地)我說你這樣在這裡吼有用嗎?這些都是上天冥冥中註定的,我們必須承受。自己生活不如意,不要老是去怪罪別人,想想自己是不是太沒用了!年頭好的時候,你們又做了什麼?把所有的錢都拿去揮霍,就知道吃、喝、賭,這就是你們幹的事。如果那時候你們勤奮工作,努力存點錢,現在困難的時候也能拿出來救救急了,你們也用不著去偷木板和棉紗來維持生計了。 年輕織工甲 (和幾位在另一房間的夥伴一起站起來,隔著門大聲喊) 農夫永遠就是農夫,就算他們每天都不用做工,可以起來很晚,他們仍然是農夫! 老織工甲 是啊,是這樣的!農夫就跟貴族一樣,農夫會給一個沒有地方住的織工房子住,然後收取高額的租金,還要織工給他搬運雜物,如果織工不願意,下場可想而知!所有的農夫都一樣,都是這樣勢利! 老包麥特 (憤怒地)我們就像一塊免費的麵包,每個人都想要咬一口! 農夫 (激怒)你們在說什麼!你們覺得自己能做什麼啊?你們會用犁拉出一條筆直的畦溝嗎?會把十五捆燕麥整齊地扔到馬車上去嗎?你們就像廢物一樣什麼都不會,一點價值都沒有,還好意思說別人! (他付了賬離開,林務官跟他一起大笑著走開。威賽爾、木匠、威太太,全都大聲笑,推銷員低聲笑。然後,忽然笑聲停下來,台上一片寂靜。) 賀林格 那個農夫實在是太野蠻了!我對附近的情況太了解了!只要到山上那些村莊裡去走走,你們就什麼都清楚了。你會看見 四五個人光著身子擠在一捆稻草窩裡,甚至有人睡在地上。 推銷員 (以一種柔和的、責難的聲調)這位先生,實在很抱歉,看來我們之間的分歧很大,如果你讀過…… 賀林格 哈哈……我讀報紙跟你可不一樣,我讀報紙是想知道各個地方的實情。像我這樣走南闖北的人,在外面走了四十年,多多少少會把自己去過的地方都了解清楚了。比如說浮勒家的事吧,他家的孩子們整日在糞堆里跑來跑去,就跟一群鵝一樣。還有好多人光著身子死在冰涼的石頭上。那個地方有些人餓得吃織工用過的臭熏熏的膠糊。那裡餓死的人都有成百上千啊! 推銷員 如果你認真讀過,那你應該知道政府曾經做過一個調查,並且…… 賀林格 我當然知道!政府派下來調查的那個老爺,總是去村子裡房屋最好、地方最寬敞、溪流最豐盈的地方,其他的地方他怕把自己昂貴的皮靴弄髒了。他看不到一點點苦難,他寧願相信所有的地方都和這個地方一樣好,也不願多走幾步看看。其實他只要再願意多走幾步,過了那條小溪,就會看見山上有很多破舊的茅屋,搖搖欲墜,可是他沒有。然後他坐著馬車去向柏林當局報告,說這裡沒有困苦。如果他去了那些貧苦的地方,看到那些飢餓的人們,那個報告上就會有別的內容,柏林政府可能還會派人來救濟一下。可是事實卻並不這樣…… (外面《織工之歌》的聲音傳進來。) 威賽爾 他們又在唱那首歌了。 韋岡德 是啊!他們是想把整個村子的人都集合在一起。 威太太 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啊! (傑格和貝克牽著手,帶領一些年輕織工,喧鬧著走進另一房間,然後來到酒吧這邊。) 傑格 大家現在坐下! (新來的人,在原先已有織工就坐的桌邊,紛紛坐下,開始和他們談話。) 賀林格 (對貝克說話)餵!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召集這麼多人嗎? 貝克 (意味深長地)莫內茲,似乎有事情要發生了。 賀林格 千萬別亂說! 貝克 你要不要也跟著去看看? (他捲起衣袖,伸出臂膀,讓賀林格看他上臂流血的刺花。其他桌上的年輕織工,也都紛紛做同樣動作。) 貝克 這是我們在理髮匠許密特的店裡刺的。 賀林格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街上這麼吵,原來是你們在街上走來走去引起的。 傑格 (神氣得很,大聲說)威賽爾,兩瓶酒!速度快一點!我有錢付給你!哈哈……不要小瞧了人,只要我們高興,我們能喝到明天早上,就像那位推銷員一樣!(年輕織工們一起大笑) 推銷員 (故做吃驚狀)你們是在說我嗎? (酒店老闆、老闆娘、他們的女兒、韋岡德和推銷員全都大笑。) 傑格 這裡還有其他推銷員嗎? 推銷員 呵呵……我說你這個年輕人,日子過得不錯嘛! 傑格 確實不錯!我是個幫工廠老闆賣成衣的推銷員,利益五五平分,可以說織工越餓,我越飽,織工越窮,我的口袋就越滿啊! 貝克 莫內茲,說得漂亮!來……乾杯! 威賽爾 (剛剛端酒出來,正準備回吧檯去,忽然停下腳步,以一向冷靜平和的態度,慢慢轉向織工這邊。靜靜地,但有力地說)你們怎麼那樣說別人啊,他又沒得罪你們。 年輕織工群 我們也沒說什麼啊! (威太太和推銷員說了幾句話。她端起杯子和剩下的咖啡走進另一房間,推銷員在織工的大笑聲中,跟著她走了) 年輕織工合唱 德雷西格是劊子手,他的下屬都是走狗…… 威賽爾 天哪!噓……請你們不要在我這裡唱這首歌,我可惹不起麻煩! 老織工 他說得對,你們別在這裡唱了。 貝克 (大聲說)反正我們還要去德雷西格家門口唱這首歌,他還是會聽見的。 韋岡德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他這個人可不是好惹的。 (大笑聲中摻雜著「嗬!嗬!」的喊聲。) 老威提格 (一個沒戴帽子,穿著一條皮圍裙和木鞋,全身都是煤灰的老頭子。好像剛從鐵匠店裡來。登場,走到吧檯前,要了一杯白蘭地) 就讓他們鬧一下好了,俗話說「會叫的狗不咬人」。 老織工們 威提格!威提格! 威提格 什麼事?你們需要什麼嗎? 老織工們 威提格,你過來!你到我們這兒來,快一點! 威提格 和他們這些人在一起,我可得小點心。 傑格 來吧,我們喝一杯。 威提格 嗯,不過我喝的酒我自己付錢。 (他拿著一杯白蘭地酒,走到包麥特和安索吉的桌旁坐下。拍拍安索吉的肚皮)織工們最近都吃什麼呢?泡白菜還是虱子呀? 老包麥特 (像在做夢)如果他們忍到極限了,你猜會有什麼事發生? 威提格 (假裝吃驚,呆呆地瞪著老織工)呵呵……你是說自己吧?(大笑得難以抑制)你們這些人真是可笑!老包麥特居然也要來造反一次,把我們大家都攪進去了,連裁縫匠也加入了!就連剛出生的小羊,家裡的老鼠都能到你們這裡來,真是太有意思啦! (他笑得彎下腰來。) 老包麥特 威提格,我還是你以前所認識熟悉的人。只要這件事能和平解決,什麼都會好的。 威提格 和平解決?你們覺得事到如今還能和平解決嗎?在法國曾經和平解決過嗎?你們覺得羅伯斯庇爾會和有錢人握手言和嗎?告訴你們,結果只有死路一條!你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走向斷頭台!烤熟的肥鵝不會平白無故地掉進嘴裡來的,你們會付出慘重的代價的! 老包麥特 我不管,只要能讓我賺到勉強夠我們家餬口的工錢…… 老織工甲 威提格,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 老織工乙 無論我們是在做什麼,做工也好,睡覺也好,時時刻刻都在挨餓!我們甚至連家都不敢回了…… 老織工甲 在家裡都能發瘋,尤其是聽見孩子們的哭聲。 安索吉 無論發生什麼,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老織工們 (更加激動)一個充滿飢餓的地方還需要和平嗎?它會和平嗎?我們已經完全沒有精力再工作了!在我們上邊的村子,有個叫史坦庫冉垛夫的人,整天坐在河邊,光著身子不停地洗澡,他已經完全瘋了!這都是被逼的啊! 老織工丙 (站起來,好像受到靈召,開始念「神的話」,伸出手指威嚇似的指著天)上天判決的日子即將來臨!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最終會得到報應!判決的日子即將來臨!我真誠的神啊…… (幾個人大笑,他被拉下坐回椅子上。) 威賽爾 他不能喝酒,一喝酒頭腦就不清醒了。 老織工丙 (繼續)你們聽,他們居然不信神!他們嘲笑宗教!居然不信地獄和天堂!難道就不怕遭到神的懲罰嗎? 老織工甲 夠了!大家都不要再說了! 貝克 你讓那個人把他的禱告說完,很多人都會記在心裡的,那是信仰。 眾聲 (一陣騷動)對!讓他說!讓他說完! 老織工丙 (提高聲音)神說,地獄之門已經向那些傷害窮人、虐待受苦者的魔鬼打開。 (一陣騷動。突然像學童一樣背誦起來。) 真是奇怪,如果你留心觀察,那些麻布織工乾的活兒是多麼被人鄙視。 貝克 可是,我們就是棉布織工。(大笑) 賀林格 亞麻布織工的情況更糟糕。他們整天像鬼魂一樣在山裡頭到處亂遊走。而你們至少還有些造反的勇氣。 威提格 就因為他們身上的那點勇氣,你以為他們的苦日子熬到頭 了嗎?工廠老闆可不是吃素的!他們會把這些人整死! 貝克 可是他不是以為只要織工有一丁點兒麵包和奶酪,就會肯幹活兒的嗎?(一陣騷動) 年老年輕的織工群 你說這是誰說的? 貝克 德雷西格說的。 一個年輕織工 那個婊子養的渾蛋,應該把他絞死! 傑格 威提格,你聽我說,你總是很誇張地講法國大革命的事,現在剛好就有個機會,讓每個人都有可能表現他的大丈夫氣概……看看他到底只是嘴上吹牛,還是真正勇敢的漢子! 威提格 (憤然地)你……有本事你再說一遍!年輕人你是沒聽過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吧?你是沒在敵人邊境前哨站過崗吧?你這個年少輕狂的傢伙! 傑格 呵呵……您別生氣,我並沒有惡意,大家都是好朋友。 威提格 我一個銅板也不會給你們的,你們這些得意忘形的瘋子! (警員庫切入場。) 幾個人的聲音 噓……警察來了! (一片噓聲延續相當長的時間,然後才完全安靜下來。) 庫切 (坐到中央柱子下的桌旁,所有人都完全寂靜無聲)請給我一小杯威士忌。(又是完全的寂靜) 威提格 呦,庫切,你是來我們這裡查看治安的嗎? 庫切 (不搭理威提格)韋岡德先生,早上好。 韋岡德 (仍然坐在酒吧的角落)早上好,庫切。 庫切 最近生意怎麼樣啊? 韋岡德 謝謝你的關心,還不錯。 貝克 哈哈……警察局長是怕我們領的工資太多,撐壞了我們的胃嗎?(大笑) 傑格 可不是嗎?威賽爾,我們大家都吃烤肉、肉湯、水果餡餅和泡菜,而且我們現在還喝著香檳呢!(大笑) 威賽爾 時代變了,這年頭啥事都不對勁了。 庫切 你們就是有了香檳和烤肉,也還是不會滿足的。我雖然沒有香檳,可是我卻過得很開心。 貝克 (指著庫切的鼻子)他長得這麼肥頭大耳的,肯定是每天拿白蘭地和啤酒澆他的紅蘿蔔。(大笑) 威提格 像他這樣的警察,日子過得也算辛酸的了!他要抓餓得去乞討的小男孩,又要忙著勾搭織工的漂亮女兒,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老婆怕被打就跑到鄰居家,直到第二天才敢回家。這樣的生活過得也不容易啊! 庫切 你就知道在那裡說別人,總有一天你那張大嘴會給你帶來災難的。你的為人大家都知道,就連尊敬的法官大人都知道你長了一條反叛的舌頭。呵呵……不久的將來,某個人就會因為整天在酒店瞎鬧騰而坐牢,最後只能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送到濟貧院。那張不肯停歇的大嘴,遲早有一天會讓災難降臨到你身上! 威提格 (痛苦地笑)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你說得對。(怒氣突發)可是你別忘了,如果真有這件事發生,你也不會好過的。我心裡明白是誰到工廠老闆和那些貴族面前去搬弄是非,謾罵我,給我造謠,讓我失去工作。還有那些農夫和磨坊主都對我有意見,害得我整整一個星期連換一副馬蹄鐵或者替一個車輪加邊的工作都沒有。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我曾經看見一個可惡的傢伙用馬鞭抽打一個小孩子,就因為那個小孩偷了幾個還沒成熟的梨子,我就把他從馬上拉下來,你要送我去坐牢。哼,你不要給我抓住你任何的把柄,要是被我聽到一點風吹草動,你就死定了!我會把你從床上踢下來,把你從你女人懷裡拖起來,我會敲破你的腦袋,我說的這些就跟我的名字威提格一樣真實! (他暴跳如雷,準備攻擊庫切。) 年老和年輕的織工 (一起把他拖走)威提格,冷靜點,你不要昏了頭! 庫切 (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他不斷向後退,越靠近門口,顯得越勇敢。就當他站在門坎兒邊上時,他說了最後幾句話,然後立刻跑掉了)你說我做什麼?我跟你有關係嗎?我沒有對你做過任何事!你不要誣陷我!還有,我要警告你們,警察局長禁止你們再唱那首《德雷西格的歌》,不管這首歌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但是如果你們一直到處唱這首歌,局長會把你們抓進牢房裡,到時候你們就有苦頭吃了!我看你們能得意多久! (下場) 威提格 (在庫切走後大聲說)他沒資格禁止我們做任何事情。既然我們要唱,就要唱它個天翻地覆,就要唱到雷辛巴赫都能聽見,把所有的工廠老闆的耳朵都唱聾,唱得所有的警察都在頭盔上跳舞,把窗子都唱得吱吱作響,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貝克 (就在這時候站起來,做了個手勢,開始唱歌。他先唱,其他人也跟著唱) 這血腥的裁判正在進行,恐怖已超過私刑, 最後的裁決還沒開始, 這些可憐人的命即將結束。 (威賽爾想要讓他們停止,可是沒有人聽他的。韋岡德雙手捂著耳朵跑開了。織工們繼續唱下面的幾句,站起來跟在威提格和貝克後面走,貝克用點頭、手勢,叫大家一起走。) 人們在這裡慢慢被折磨, 這是拷打的苦刑屋。 深沉的嘆息聲充滿整間屋子, 那是對悲慘的最後見證。 (大部分織工走到街上,唱著下面的句子。只有幾個年輕織工還留在店裡付賬。唱到最後幾句,房間內差不多已經空了,只剩下威賽爾、威太太、安娜、賀林格和老包麥特。) 你們全是魔鬼, 你們都是吸血鬼轉世, 從地獄最底層爬出來的惡魔, 你們搶走了窮人的房子, 會被天誅地滅。 威賽爾 (平靜地收拾酒杯)他們難道都瘋了嗎? (老包麥特也準備走。) 賀林格 包麥特,你能告訴我,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嗎? 老包麥特 他們要去德雷西格家,看看他肯不肯加點工錢。 威賽爾 你不會也要加入那群瘋子的隊伍里吧! 老包麥待 唉……威賽爾,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年輕人都願意做這件事,我這個糟老頭子也必須要做了。(有點不好意思,下場) 賀林格 (站起來)這件事最後不變得亂糟糟的,那就奇了怪了!真是糟糕透了! 威賽爾 唉……想不到,一個都快進棺材的老頭子也失去理智,變成了一個瘋子。 賀林格 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啊!誰也沒辦法阻止一個已經失去理智的人。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