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工 · 第二幕

霍普特曼 《織工》
〔安索吉的家在卡許巴赫,那是一個位於尤倫蓋比爾奇群峰下的城鎮,是很多茅屋中的一個小房間。 〔屋子小而簡陋,從破舊不堪的地面到被炊煙燻黑的屋頂,大小不過六英尺。坐在織布機旁的是兩個小女孩兒,分別是艾瑪·包麥特和貝塔·包麥特。屋子的女主人是一個身有殘疾的老婦人,大家都叫她包媽媽。她坐在靠床邊的矮腳凳上,手轉動著紡輪。老婦有一個20歲的白痴兒子,叫奧古斯特。他的身體和頭都很小,四肢卻非常細長,看上去像蜘蛛一樣,她的兒子也坐在矮腳凳上,手裡卷著紗線。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左邊牆上開著的兩扇小窗投射到右邊牆上。這面牆的一半有曾經糊過的牆紙,另一半則塞了些茅草。落日的餘暉打在兩個女孩披散的金髮上,她們細黃如蠟的脖子和瘦得露骨的雙肩也從破舊的衣服里露了出來,映襯在微弱的光線里。這套布料粗舊的襯衣和用亞麻布縫製的粗糙短裙,是她們目前全部 的衣服了。夕陽的餘光打在老婦人的整個臉龐、脖子和胸口上,顯得她原本憔悴的只剩下骨架的臉更加難看,一雙眼睛凹陷著,而且又紅又乾澀,她貧血的皮膚上已經被歲月堆滿深深的皺褶紋路。這一切都是棉絮、煙熏以及長期在油燈下工作的結果。她那患有甲狀腺病的脖子上長出好多凸出的瘤,瘦扁的胸前圍著一條被補了無數次的破舊的圍巾。 〔右面牆下放有一些爐子、爐台、床架,還有幾張顏色俗麗的聖徒畫像,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很是刺眼。爐架上晾著幾件破舊的布褂子,一些廢棄的垃圾堆在爐子後面,爐台上放著幾個破舊的鍋碗和幾件銹跡斑斑的廚房用具,爐台上還有一堆被攤在一張紙上晾乾的土豆皮。一束紡線和一架紡車從屋樑上垂掛下來,織布機旁邊放了一個裝著幾個油線軸的竹籃子。在房間後面有一扇矮門,門旁堆放了一捆柳枝和幾個破竹筐。整個房間都是織布機運轉的聲音,由於車床運轉震動到牆壁和地板,加上織布梭來回快速移動發出的聲音,這些噪聲中又混雜著紡輪轉動的低音,簡直是一種聽覺上的折磨。 包媽媽 (用一種可憐的、精疲力竭的聲調說著兩個在布匹上趴著的女孩)你們的線又打結了嗎? 艾瑪 (22歲,兩個女孩中較大的一個,正試著接起斷掉的線)這線的質量真是太糟糕了! 貝塔 (15歲)這些紡線質量這麼差,織出的布也一定很糟糕。 艾瑪 怎麼出去這麼久?他早上九點就出門了。 包媽媽 是啊,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你們知道嗎? 貝塔 媽媽,你別擔心,他不會有什麼事的,可能待會兒就回來了。 包媽媽 我能不擔心嗎? (艾瑪繼續織布。) 貝塔 艾瑪,你聽! 艾瑪 怎麼了? 貝塔 我好像聽到有人來了。 艾瑪 嗯,也許是安索吉回來了。 弗雷茲 (一個4歲的小男孩兒,赤著腳,衣衫襤褸,哭著進來)媽媽! 嗚嗚……我肚子餓了! 艾瑪 弗雷茲,乖……再等一下,爺爺很快就回來了,他會帶麵包和咖啡給我們吃的。 弗雷茲 可是我現在非常餓。 艾瑪 不是跟你說爺爺很快就會帶吃的回來嗎?聽話……不要哭鬧了。等我們把手上這些活做完,媽媽就把土豆皮拿去跟農夫伯伯換些酸奶給你們喝。 弗雷茲 爺爺去哪裡了啊? 艾瑪 他去給工廠老闆送布了。 弗雷茲 工廠老闆在哪裡? 艾瑪 在彼特斯瓦都。 弗雷茲 爺爺會帶麵包回來嗎? 艾瑪 是的,他們會給爺爺錢,然後爺爺就會買麵包回來。 弗雷茲 他們會給爺爺很多錢嗎? 艾瑪 唉……你別囉唆了。(她繼續織布,貝塔也一樣。然後,兩個人又一起停下接斷掉的線。) 貝塔 奧古斯特,你去找一下安索吉,看他肯不肯給我們點盞燈。 (奧古斯特和弗雷茲同下。) 包媽媽 (像孩子似地恐懼著,似乎要哭出來了)我的孩子啊!他會去哪裡呢? 貝塔 可能他順路到霍芬家裡去了。 包媽媽 (哭出來)希望如此……希望他不要到酒館去! 艾瑪 我也是。不過,媽媽你放心,爸爸不是那種人。 包媽媽 (因為太恐懼,幾乎要發瘋)哦……天哪……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如果他……如果他真的去了酒館,把錢都花光了,什麼東西都沒買怎麼辦?家裡已經一點吃的都沒有了!怎麼辦啊?我們還需要一些煤…… 貝塔 媽媽,不要擔心!現在外面月亮還很亮,我們可以帶奧古斯特一起到林子裡,去撿一些生木柴回來。 包媽媽 可是……這要是被林務官知道,他會抓你們的! 安索吉 (一個老織工,個子又高又瘦,進門必須彎著腰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和鬍鬚從來不打理)餵,你們說要什麼? 貝塔 你給我們點盞燈吧,光線太暗了! 安索吉 (小聲嘀咕著)這裡不是還很亮嘛! 包媽媽 亮?天哪,你是想讓我們坐在黑窯子裡嗎? 安索吉 好了!好了!我儘量去給你們弄蠟燭就是了。(下場) 貝塔 你們看他多小氣! 艾瑪 就是!唉……現在我們只能坐在這裡了,等他找來蠟燭再說吧! 海恩里希太太 (登場。30歲左右,懷孕。因為愁苦和焦慮地等待,顯 得很憔悴)大家晚上好! 包媽媽 海恩里希太太,你好啊!你有什麼事嗎? 海恩里希太太 (腳一跛一跛走著)我剛剛踩到一個玻璃片,腳非常疼。 貝塔 讓我看看能不能幫你,你先到這邊來坐一下。 (海恩里希太太坐下,貝塔跪在她面前,忙著處理她流血的腳。) 包媽媽 海恩里希太太,你家裡都還好嗎? 海恩里希太太 (由於絕望而情緒略顯激動)唉……我實在撐不下去了!(想忍住眼淚,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包媽媽 唉……海恩里希太太,像我們這樣的人,如果上天願意可憐一下我們,就應該讓我們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海恩里希太太 (再也控制不住,大哭)我可憐的孩子,天天餓著肚子!(她一邊抽泣,一邊抱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已經每天起早貪黑地拚命工作了,我覺得我已經快要累死了,可是好像一點用都沒有。九個孩子,天天張著嘴巴問我要吃的,我上哪裡弄吃的給他們啊!昨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弄到一個麵包,可是連最小的兩個都不夠吃。他們都要吃,你說我該給誰呢,他們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現在還能動,要是哪天躺在病榻上起不來,他們該怎麼辦啊?本來家裡還有幾個土豆,可是又被水沖走了,現在我們一大家子等於是餓著等死啊! 貝塔 (把海恩里希太太腳上的玻璃片拿了出來,清洗了傷口)快拿一塊布來包紮一下。(對艾瑪說)你去看能不能找到一塊布。 包媽媽 海恩里希太太,我們也比你好不到哪裡去。 海恩里希太太 唉……你好歹還有兩個女兒和一個丈夫能幫你工作,而我呢?我丈夫又跌倒了,他每發作一次,至少要在床上躺一 個禮拜,我嚇得要死,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包媽媽 我丈夫身體也不好,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病,隨時都有可能會倒下。現在已經是財盡糧絕了,他今天要是不帶點錢回來,我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了。 艾瑪 是啊,海恩里希太太。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爸爸今天給小阿米都帶去叫人殺了,只有殺了它才能弄到一點點肉來填飽肚子。 海恩里希太太 你們連一丁點麵粉都沒有了嗎? 包媽媽 唉……早就沒有了,我們甚至連一粒鹽都沒有了。 海恩里希太太 唉……我也無路可走了(站起來,思考著)我真的想不到任何辦法了!(因氣憤和悲傷而哭出聲來)哪怕是能弄到餵豬的東西,我也願意啊!我已經不能再空著手回家了!上天哪,我真的要絕望了!(她用左腳撐著身子,一跛一跛地走出去了。) 包媽媽 (在她身後喊著)海恩里希太太,你要堅強啊!千萬不要去做傻事! 貝塔 媽媽,你不要擔心,她不會傷害自己的。 艾瑪 唉……她總是這個樣子。(她坐到織布機前,織了幾秒鐘) (奧古斯特拿著一根蠟燭進來,身邊是抱著一捆紗的父親老包麥特。) 包媽媽 天啊!老頭子,你死到哪裡去了!怎麼去這麼久? 老包麥特 行了!一回家你就對我吼!能讓我先喘口氣嗎?還有,你們看看,還有誰跟我一起回來了。 莫內茲·傑格 (登場。彎著腰從門口走進。他是一個中等身高,身材很好,氣質非凡的軍人。他的頭上斜戴著騎兵的帽子,衣著乾淨得體,站得筆直,行了一個軍禮。熱情地打招呼)包麥特伯母,晚上好! 包媽媽 哎呀!是你啊!你居然回來了,你還沒有忘記我們啊? 快……來這裡坐。 艾瑪 (用裙子擦乾淨一張木凳,輕輕地放在傑格身邊)莫內茲,你好! 你是回來看看窮人們是怎麼活著的嗎? 傑格 呵呵……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有一個小孫子,他很快就長大了,然後就可以去當兵了。對了,他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貝塔 (把父親帶回來的一點點肉放到鍋里,把鍋架在爐子上,奧古斯特蹲在爐子邊生火)你認識韋弗·芬格吧? 包媽媽 他以前和我們一起住在這個茅屋裡,他本來要和艾瑪結婚的,可是,他的肺病越來越重,我警告艾瑪和他分手,可是艾瑪就是不聽,最後他死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人就被我們漸漸忘記了。唉……真不知道她怎麼養這個孩子!算了,不說孩子了,說說你吧,你現在怎麼樣啊? 老包麥特 你少說幾句可以嗎?你看不出來他現在過得很逍遙自在嗎?你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他手上的表,他還有一百銀幣的現金。哪是我們這些窮人可比的啊,不被他嘲笑就不錯的了! 傑格 (兩腿分開站立,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沒辦法,我在軍隊里混得不錯。 老包麥特 他曾經是騎兵隊長的傳令兵。你聽他說話的口氣,簡直就是上等人的架子了。 傑格 呵呵……我已經習慣這種優雅的言行舉止了。 包媽媽 呵呵……想不到像你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居然能有這麼大的能耐。不過,雖然你連打結的線軸都解不了,卻對抓鵪鶉和知更鳥,設鳥籠和放魚網感興趣。我說得沒錯吧? 傑格 包麥特伯母,你說得對。我不但會抓知更鳥,還會捉燕子呢! 艾瑪 我不是對你們說過嗎?燕子是有毒的! 傑格 沒事,對我可沒什麼傷害。好啦,包麥特伯母,說說你們現在的生活吧! 包媽媽 唉……這四年不容易啊!我得了很嚴重的風濕病,你看我的手指頭,幾乎連一根手關節都動不了! 老包麥特 是啊,現在好像是更嚴重了!怕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貝塔 她每天穿衣脫衣都需要我們來幫忙,就連吃飯都需要別人餵,跟剛出生的奶娃子一樣。 包媽媽 (繼續邊抽泣邊訴苦)我的生活起居都要靠別人的幫助,我已經成了這個家裡的負擔了。我真是苦了一輩子了,我天天乞求老天爺趕緊把我帶走吧!我從小就習慣於每天拚命幹活,一會兒不幹活我就難受,但是現在,突然之間我什麼也做不了了!唉……雖然我有個好丈夫,幾個好孩子,可是一想到他們天天做工,而我只能坐著,我的心就難受……你看看我的兩個女兒都累成什麼樣了……先不說能不能賺到錢,反正是天天站在踩踏板上。這樣的生活她們已經持續一年了,而賺的錢都不夠她們自己買兩件衣服的。她們都沒有好衣服可以出去見人,也不敢去教堂禱告。她們兩個一個才15歲,一個20歲,可是瘦得跟骷髏架子似的。 貝塔 (蹲在爐邊)爐子又冒煙了。 老包麥特 唉!該死的爐子,真煩人!這煙把屋頂都快熏塌了,把我們全家都熏得一個比一個咳得厲害,都快把肺咳出嗓子了! 傑格 怎麼回事啊?安索吉不是應該負責這件事嗎?他難道都不修理嗎? 貝塔 他看上去很忙,要操心很多事,所以這件事他不管。 包媽媽 他覺得我們一家已經占了很多地方,所以不想再管這些。 老包麥特 是啊,如果我們還要找他麻煩,他會直接把我們從這裡趕走的。而且,我們住在這裡,已經半年沒有向他交房租了。 包媽媽 他這樣一個單身漢,整天無憂無慮的,應該多一些善心才對。 老包麥特 他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有,即使我們不麻煩他,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包媽媽 可他至少還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住。 老包麥特 唉,不是這樣的……老伴啊,你可能不知道,這間房子裡的任何一塊磚他都不敢說是自己的。 傑格 (坐下,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根繫著繩子的短菸斗,然後又從另外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小瓶威士忌)這樣可不行啊!我真佩服你們,這樣的日子你們居然也能過得下去。城裡的流浪狗也比你們過得好啊! 老包麥特 (激動地)你應該也知道,難道不是嗎?每次我們向他說,他總是推拖沒時間。 安索吉 (入場。一手端著盛滿湯的陶瓷碗,另一隻手挎著編了一半的竹籃)莫內茲先生,你又回來啦,歡迎你……歡迎你…… 傑格 安索吉老先生,你好啊。 安索吉 (把碗放在爐子上)哎呦……你現在過得不錯嘛,看上去就像一個伯爵! 老包麥特 呵呵……你可沒看見他的那塊好表啊!他還帶回來一件新外衣和一百塊銀幣的現金呢! 安索吉 (感嘆著搖頭)天哪!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艾瑪 (把土豆皮裝進一個小袋子裡)我把這些土豆皮拿去給農夫伯伯,或許能換到一點酸奶。(下場) 傑格 (在大家都熱情和關注之後)哈哈……想想以前你們總是逼我,恐嚇我說「等他們抓我去當兵,好好管教我」。而現在呢,哈哈……我進去不到一年半就升官了,現在過得非常好。你們知道嗎?剛進去的時候,我替中士擦鞋子,給他刷馬桶,端吃喝的。我反應很快,而且很勤勞,隨時待命。我的槍也總是擦得乾乾淨淨,都能發出光來。我總是第一個到馬廄,上馬也很乾脆,動作敏捷。我總是提醒自己什麼事都要靠自己,任何人都幫不了我,既然不能逃避,那就專心致志地好好干。所以,我有今天,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家一陣沉默,他點燃了菸斗。) 安索吉 (感嘆著搖頭)哎呀……你真是太幸運了!你真有福氣啊!不得了啊!真不得了!(他坐在靠在門旁邊的那捆柳枝下。把竹籃子放在兩腿之間,繼續編著。) 老包麥特 真希望你的好運氣也能傳些給我們。呵呵……我們可以好好喝一杯了吧? 傑格 好啊,當然沒問題!包麥特老先生,盡情喝,我那裡還有呢! (他丟了一塊銀幣在桌上) 安索吉 (傻笑,露出驚喜的樣子)呵呵……我的老天,烤肉又香又脆,還有一瓶威士忌,真是快活啊!(他從瓶子裡喝了一口)莫內茲,我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天哪,你真是太了不得了!(從這刻開始,酒瓶子在大家手裡傳來傳去。) 老包麥特 如果在不工作的時候也有一些肉吃就好了,這些年,我連肉星都看不見。這次是因為四個禮拜前有隻小狗流浪在我家 門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這種事算是難得一遇。 安索吉 你……你把阿米殺掉了? 老包麥特 是的,我看它也快餓死了,讓它白白餓死,還不如殺了它,我們還可以有肉吃…… 安索吉 哎呀…… 包媽媽 唉……阿米可是一隻很乖巧的狗。 傑格 你們還像以前一樣喜歡吃烤狗肉啊? 老包麥待 唉……我們要是有的吃就不錯咯! 包媽媽 對啊,這附近連肉星兒都看不到。 老包麥特 你不會是對這些東西都不感興趣了吧?呵呵……莫內茲,你要是在這住上一段時間,我保證你對這些會胃口大開的! 安索吉 (用鼻子聞烤肉)天哪,這個味道實在是太美妙了!吃起來也一定是非常美味! 老包麥特 (用鼻子聞烤肉)你說得對,確實不錯。 安索吉 莫內茲,跟我們講講你現在的想法吧?現在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們這些織工的生活會不會有所改變啊? 傑格 我想……應該會變吧。 安索吉 我們在這裡的情況非常糟糕,簡直是生不如死。我們拚命工作想要改變現狀,可是到最後我們不得不屈服於現實。以前我有工作的時候,雖然有時有一頓沒一頓的,但日子還勉強過得下去。可現在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工作了,靠這種編竹籃的手藝實在沒辦法維持生活,太累又掙不到幾個錢。你是個有學問的人,你倒是說說像我這樣的困難該怎麼克服啊?我一年只能掙十四塊銀幣,扣下三塊繳房租,一塊繳地稅,三塊付銀行利息稅,只剩下七塊銀幣要去維持我整整一年的生活。這些錢,我還要買食物、衣服、布匹和針線以及柴火,還要找個地方住,誰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的支出。我沒錢付利息應該也不奇怪吧? 老包麥特 要是有個人去柏林,把我們的情況告訴國王就好了,也許我們還會得到救濟。 傑格 包麥特老先生,其實就算這樣也沒什麼用。報紙上不是經常說,那些有錢人經常目無王法,顛倒是非……甚至是現在的基督徒,有的比魔鬼還可惡。 老包麥特 (無奈地搖頭)那些在柏林生活的人,居然對這邊的情況一無所知。 安索吉 莫內茲,難道就沒有一條用來反抗的法律嗎?我拼死拼活編竹籃編得手都快要斷了,仍然賺不到錢付利息,農夫會把我從茅屋裡趕走的。沒有哪個農夫會免費給你屋子住的,如果我被趕出家門,真不知道到時候我該怎麼辦啊……(聲音哽咽)這裡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父親在這間屋子裡織了四十多年的布。他生前經常對我母親說,無論如何,以後孩子們一定要守住這間房子,他在這間房子裡苦了一輩子,這間房子見證了他的一生。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他通過辛辛苦苦地工作換來的,他啃一年的乾麵包才能換來一塊木板。唉……你們可以想像嗎? 傑格 你身上最後一塊銅板也會被他們拿走的,他們都是沒有人性的。 安索吉 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寧願死在這裡,也不想這把年紀了還要被別人趕出去。我不怕死,我父親也是。只是在他真正要離開這個世界的瞬間,他才顯得害怕。我那時才13歲,爬到他的床前,他看到我又安靜了下來。當時我很累,就趴在 他身邊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包媽媽 (一陣沉默後)貝塔,你到爐子那邊去把湯端給安索吉。 貝塔 安索吉老先生,這是你的湯。 安索吉 (一邊喝湯一邊哭)唉……嗚嗚…… (老包麥特就著酒已經開始吃起肉來。) 包媽媽 老頭,你是怎麼回事,你應該先讓貝塔把肉端到桌子上才對啊! 老包麥特 (咀嚼著嘴裡的肉)記得兩年前,我把最後一次參加教會晚餐儀式穿的星期天上教堂的衣服給賣了,然後用換來的一點錢買了一小塊豬肉。從那以後到今晚之前,我就再也沒有吃過肉。 傑格 我們的肉都被工廠老闆給吃了。我們用不著吃肉,工廠老闆替我們吃。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到比勞或者彼特斯瓦都去看看,工廠老闆的豪華宮殿是一座連著一座,精美的鐵柵欄、玻璃窗、小尖塔,看起來高貴豪華。他們吃的是烤肉和點心,坐的是馬車,他們還有車夫和保姆服侍。他們個個得意洋洋,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花了,生活過得愜意的不得了。 安索吉 這跟以前不一樣,以前老闆給的錢足夠織工生活,可是現在呢,老闆們把錢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那些得意忘形的傢伙們已經不相信神鬼了,他們完全不害怕自己會得到報應。他們儘可能地剝削掉我們最後的食物。我們有今天,完全是拜他們所賜,如果我們的老闆是一個好人的話,我們現在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傑格 我念一個好東西給大家聽。(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 奧古斯特,你過來,到酒店去再買些酒來。奧古斯特,你怎麼 老是在笑? 包媽媽 我也不明白這孩子是怎麼搞的,無論什麼事都這麼開心,笑得特別誇張,像是撿到很多糖一樣。奧古斯特,不要笑了,趕緊去買些酒來。(奧古斯特拿著空酒瓶出去買酒)我說老頭子,你是知道這些東西味道很好是吧? 老包麥特 (咀嚼,由於食物和酒的作用顯得精神亢奮)莫內茲,你是個有文化的人,又知道我們織工的生活狀況,你那麼有同情心,你去為我們主持公道吧! 傑格 我是可以為你們主持公道的。我非常希望那些吸血鬼般的工廠老闆好好清醒清醒。我這個人平時看上去雖然很溫和,可是一旦發起火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我會抓住德雷西格和狄特累希,然後把他們的頭相互撞,一直撞得他們冒出星星來。我想,如果我們大家可以團結起來,發動一次對工廠老闆的抗議。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就簡單地告訴他們,我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我想只要我們勇敢地維護我們自己的權益,他們一定會退縮的!我對他們太了解了,他們就是一群膽小的老鼠! 包媽媽 唉……我們大家都是好人,真不想鬧成這個樣子,可是,那些有錢人實在是太可惡了!非把我們逼到這種絕路…… 傑格 我覺得就該讓那些吸血鬼遭到應有的報應! 貝塔 嗯?父親去哪裡了?(老包麥特已悄悄離開) 包媽媽 我也不知道他跑哪裡去了。 貝塔 他不會是不太習慣吃這些狗肉吧? 包媽媽 (突然大聲哭喊起來)你們看地上,肉還沒吞進肚子就被吐出來了!真是太浪費了,多好的食物啊! 老包麥特 (回來,因生氣而哭出聲來)天哪,吃那麼多都吐了!可惜了這些好食物,吐出來就不能再吃進去了。(他坐在爐前長凳上,小聲哭泣) 傑格 (突然異常地激動)啊!這個時候,報應已經快到了,他們一年到頭沒事幹,日子卻過得悠哉得很!還老說織工懶惰,織工們可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啊!要不是織工們任勞任怨,他們會安寧嗎? 安索吉 他們簡直就是畜生! 傑格 管他們呢,反正他們的好日子已經要到頭了!我跟貝克已經將我們的想法告訴了他們一些,在離開之前,還唱了《血腥的裁判》。 安索吉 天哪!就是那首歌? 傑格 對啊,我這兒還有歌詞。 安索吉 這首歌是不是還叫《德雷西格之歌》? 傑格 我把它念給你們聽聽。 包媽媽 這歌詞是誰寫的啊? 傑格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先聽一下吧! (他像小學生念書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雖然口音不太正確,但是那種強烈的感情表達得卻恰如其分。絕望、痛苦、勇氣、仇恨、渴望報復……全都表現出來。) 這血腥的裁判正在進行, 恐怖已超過私刑, 最後的裁決還沒開始, 這些可憐人的命即將結束。人們在這裡慢慢被折磨, 這是拷打的苦刑屋。 深沉的嘆息聲充滿整間屋子, 那是對悲慘的最後見證。 老包麥特 (由於被歌詞深深觸動,他不斷地控制自己想要打斷傑格的衝動,可是最後還是控制不住跟妻子講話,因為激動顯得有點口吃) 「這是拷打的苦刑屋」,說得真好!是誰寫的?說得真對啊!「那是對……」是怎麼說的?「深沉的嘆息聲充滿整間屋子……」。下面呢?「那是對……」 傑格 「那是對悲慘的最後見證。」 老包麥特 是啊,無論我們是站著還是坐著,一天天下來,都是悲慘的。有些痛苦只能化成嘆息來表達。 (安索吉停下手裡的工作,黯然神傷。包媽媽和貝塔不斷擦著眼淚。) 傑格 (繼續念) 德雷西格是劊子手, 他的下屬全是走狗, 一起剝削我們, 沒有一丁點的良心。你們全是魔鬼, 你們都是吸血鬼轉世。 老包麥特 (因激憤身體變得顫抖,不斷跺著地板)對!「都是吸血鬼轉世!」 傑格 (繼續念) 從地獄最底層爬出來的惡魔, 你們搶走窮人的房子, 會被天誅地滅。 安索吉 說得真好!這個詛咒最適合他們! 老包麥特 (握起拳頭,威脅地)「你們搶走窮人的房子……!」 傑格 (繼續念) 哀求禱告全都沒用, 報怨簡直是跟鬼說空話。 「如果不想干可以立馬走人, 餓死大街也沒人問。」 老包麥特 天哪!「哀求禱告全都沒用」「抱怨簡直是跟鬼說空話」 這些話說得真好!跟《聖經》一樣! 安索吉 唉……那我們豈不是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傑格 (繼續念) 想想那些窮苦的人, 苦難悲痛一言難盡, 家中財盡糧絕, 難道他們不該被施捨嗎?同情心!人類高貴的品質, 那些惡魔怎麼會知道, 他們的目標已經很明確, 就是把我們窮苦人民趕盡殺絕。 老包麥特 (憤怒地跳了起來)「把我們窮苦人民趕盡殺絕」,說得對,趕盡殺絕。我羅柏特·包麥特,卡許巴赫里最好的織工,誰敢說我這輩子不是好人?可是呢,看看我又得到些什麼了?瞧瞧那些人把我逼成什麼樣子了?「人們在這裡慢慢被折磨,」(他伸出胳膊)這裡都是皮包骨頭了。「你們全是惡魔,你們都是吸血鬼轉世。」(倒在椅子上,因憤恨、失望而抽泣著) 安索吉 (把竹籃子扔到屋角,站起來,全身因憤恨而顫抖)一定要對他們抗議,一定要讓他們改變!我們再也受不了了!我們忍無可忍了!不管結果怎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