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悼艾米麗的玫瑰 · 昔日的女王

1 愛爾諾拉走出自己的小屋來到後院。悠長的午後,這座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和整個院子都沉浸在一片睏倦與安謐之中。自從約翰·薩托里斯從卡羅萊納遷來此地破土建屋,它已這樣度過了近百年的光景。老薩托里斯和兒子貝亞德都死在這座房子裡。貝亞德的兒子約翰和孫子小貝亞德入土下葬前,他們的靈柩也先後懸停在此。不過後者並不是在這座房子裡過世的。 因此,眼下的寂靜是女人們的寂靜。穿過後院走近廚房門前的時候,愛爾諾拉回想起十年前每到這個時候,她同父異母的哥哥老貝亞德(儘管他們自己,甚至他們的父親也可能不知道他們是兄妹)會在後廊來回踱步,朝馬廄叫嚷著讓黑人男傭備馬。可如今老貝亞德早已去世,他的孫子小貝亞德也在二十六歲那年英年早逝。連當時的黑人男傭們也已不在了;愛爾諾拉母親的丈夫西蒙如今也被埋在墓地里;愛爾諾拉的丈夫卡斯比因盜竊被收監;她的兒子喬比去了孟菲斯,穿著考究地在比爾大街上遊手好閒。因此,家裡人丁稀少,除了老薩托里斯的妹妹弗吉尼亞——如今已是九十歲高齡,整天都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的花園,就只剩小貝亞德的遺孀娜西薩和她的兒子。弗吉尼亞·杜·普利是卡羅萊納州老家的獨苗,是1969年來到密西西比州的。她當時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挎著一個裝著幾片老家彩色窗玻璃的籃子,還有幾束剪下的花枝和兩瓶葡萄酒。她眼看著自己的兄長、侄子、侄孫和兩個曾侄孫先後離世。如今,她和曾侄孫的妻子和兒子住在這座缺少男丁的房子裡。曾侄孫的兒子叫鮑里,可她卻堅持管他叫約翰尼——那是他在法國喪命的舅舅的名字。至於黑傭,就剩下愛爾諾拉負責做飯,她的兒子伊松看管園地,女兒薩蒂睡在弗吉尼亞邊上的小床上,像照看嬰兒一般看護她。 可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可以照顧她。」愛爾諾拉穿過後院時思忖著。她是個個子高大,有著咖啡膚色的女人,小巧精緻的腦袋總是高高地揚起。「我不需要幫助。」她大聲地自言自語,「因為這是薩托里斯的家務事。上校去世時就心知肚明,囑咐我照顧她。他把任務託付給了我,而不是託付給城裡來的外人。」她正在思考那件讓她不得不提前一個小時到房子去的事情。當時她正在自己的小屋裡忙碌著,看見小貝亞德的遺孀娜西薩帶著十歲的兒子在下午時分走過草地。愛爾諾拉來到門口看著他們——男孩和穿著白色衣衫的年輕婦人在炎熱的午後穿過草地朝小溪走去。她並沒有像白人婦女那樣對她們去哪兒、為啥去感到好奇。但她只有一半黑人血統,看著那白人婦女時,她的臉上會顯出靜穆嚴肅的鄙夷神情。一個人靜靜盤算時,她臉上是這種表情;甚至以前老爺還在世時,她聽女主人發號施令也是這種表情。就在兩天前,娜西薩說要去孟菲斯待一兩天,讓她單獨照料姑婆的時候,愛爾諾拉也是這副表情。「好像我不是一直在單獨照料她似的。」愛爾諾拉不屑地想著,「自從你來到這個家,為別人做過什麼呀?我們從來都不需要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不過這話沒有說出口。她只是心裡埋怨著,幫娜西薩預備好旅途所需,默不作聲地看著馬車朝城鎮和車站方向駛去。「你也用不著回這個家了。」愛爾諾拉心裡咒怨著,望著馬車消失在視野中。可今天早晨,娜西薩卻回來了,絕口不提為啥突然遠行又突然返回。剛到下午,愛爾諾拉從自己的小屋門口看見這婦人和男孩頂著六月炙熱的陽光穿過草地。 「唉,到哪兒去是她自個兒的事,」愛爾諾拉走上廚房的台階,大聲地說道,「就像她跑去孟菲斯,只留下黑鬼們照看坐輪椅的珍妮小姐。」她想了一會兒,又大聲接著說:「她出門我不覺得奇怪。我只是奇怪她怎麼又回來了。不,那也沒什麼奇怪的。既然到這個家來了,她就不會離開的。」最後她平靜地大聲感嘆,語氣中既無怨恨也無激情:「垃圾。城裡來的垃圾。」 她走進廚房。女兒薩蒂坐在桌旁,一邊吃著盤子裡的冷蕪青拌青菜,一邊看著一本滿是髒手指印的時尚雜誌。「你在這兒幹嗎?」愛爾諾拉對她說,「為什麼不待在能聽見珍妮小姐招呼你的地方?」 「珍妮小姐什麼都不需要。」薩蒂回答說,「她就在窗戶邊上呢。」 「娜西薩小姐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薩蒂說,「她和鮑里去了什麼地方。現在還沒回來。」 愛爾諾拉嘟囔了一聲。她的鞋子沒繫鞋帶,兩下就蹬脫了,離開廚房,走到安靜的有穹頂的前廳,那裡氤氳著花園的芳香和六月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萬種聲響。接著她走到書房敞開的門前,一位老婦人坐在窗邊的輪椅上。窗簾已經拉了上去,她的腦袋和上半身在窄邊的卡羅萊納彩色玻璃的映襯下,好似一幅懸掛著的肖像畫。她挺著背脊坐著,纖細的身形,玲瓏的鼻子,還有如白牆一般顏色的頭髮。她兩肩搭著一條和頭髮一樣純白的羊毛披肩,穿著一身黑色服飾。她看著窗外,側面看去,她的臉高高地拱起,紋絲不動。愛爾諾拉進屋時,她轉過頭,帶著急迫和疑惑的神情看著這位黑人女傭。 「他們沒從後院進屋,是嗎?」她問道。 「沒有。」愛爾諾拉一邊回答一邊朝輪椅走去。 老婦人又朝窗外望去:「不得不說我真的無法理解。娜西薩小姐突然頻繁地往外跑。就在……」 愛爾諾拉走到輪椅邊。「這樣好極了。」她用冷冷的、平靜的聲音說道,「她這麼個懶女人不在眼前閒晃。」 「就在……」老婦人話說一半停住了,「不准你這麼說她。」 「我說的可都是實話。」愛爾諾拉說。 「那就把這些話藏在你心裡吧。她是貝亞德的妻子,是薩托里斯家的女人,現在依然是。」 「她永遠也成不了薩托里斯家的女人。」愛爾諾拉說。 老婦人看著窗外。「就在兩天前,她突然跑到孟菲斯過了兩個晚上。打從兒子出生,她從沒扔下他一個人,自己在外過夜。想想看,丟下兒子整整兩個晚上,也不交代是為什麼,然後回到家,大中午的又帶著孩子到小樹林裡逛盪。兒子倒是沒想念她。她不在的時候,你覺得他會想念她嗎?」 「不會。」愛爾諾拉說,「少了誰,薩托里斯家的男人都能撐下去。」 「他當然不會想念她。」老婦人看著窗外。愛爾諾拉站在輪椅後面。「她們穿過草地了嗎?」 「我不知道。她們走遠了,看不清,還繼續走著。朝小溪方向去了。」 「朝小溪方向?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呀?」 愛爾諾拉沒有應答。她站在輪椅後面,依然筆直地站著,更像是一個印第安人。下午的時光漸漸過去,太陽正落到窗台線的下方,水平的光線灑在花園裡。不用多久,園裡的茉莉花就要散發出傍晚的香氣,陣陣芳香緩緩地飄進屋內,似乎觸手可及;花香濃郁甘甜,甜膩刺鼻。兩個女人在窗邊一動也不動,老婦人坐在輪椅里,身子微微前傾;輪椅後面的黑人女傭也不移動分毫,筆直的身形好似一根雕像柱。 花園裡的光線開始變成黃銅色。那婦人和男孩進了花園,朝房子走來。輪椅上老婦人的身體立馬向前探去。在愛爾諾拉看來,老婦人探身的那一瞬間好似擺脫了癱瘓軀體束縛的囚鳥,要飛過花園去迎接那男孩。愛爾諾拉自己也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可以看到老婦人臉上慈愛、急切、忘我的表情。那兩個人穿過了花園,將要走進房子的當口,老婦人突然猛地朝後靠在椅背上。「怎麼回事,他們都濕透了!」她說,「看看他們的衣服。他們衣服也沒脫就走到溪水裡去了!」 「我得去準備晚飯了。」愛爾諾拉說。 2 愛爾諾拉在廚房裡準備萵苣和土豆,把麵包切片(不是純玉米粉麵包,連烤軟餅也算不上)。是那個女人教她如何烤這種麵包的。除非萬不得已,她可不想提那個女人的名字。伊松和薩蒂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我對她沒有成見,」愛爾諾拉說,「我是黑鬼,她是白人。和她比起來,我的孩子雖然是黑皮膚,但他們的身上有更多這個家族的血統,也更有教養。」 「在你和珍妮小姐的眼裡,除了珍妮小姐,誰都沒有地道的血統呢。」伊松說。 「是這樣嗎?」愛爾諾拉問道。 「珍妮小姐和娜西薩小姐相處得可不壞。」伊松說,「依我看吶,她有資格說娜西薩小姐的不是,可我從沒聽她說過。」 「因為珍妮小姐教養出眾。」愛爾諾拉說,「那就是原因。這事兒你是沒法子弄懂的,因為你生得太晚,除了她誰也沒見過。」 「依我看吶,娜西薩小姐的教養和別人一樣好。」伊松說,「我沒看出什麼差別。」 愛爾諾拉突然離開了桌子。伊松立馬跳了起來,把自己的椅子移開,為母親讓出路來。可她只是走到碗櫥那兒,隨手拿了一隻大餐盤,然後又回到桌邊接著打理土豆。「算不算薩托里斯家的人,有沒有教養,不是看名分,而是看舉止。」她用平緩、不起波瀾的聲音說著,柔軟、靈巧的棕褐色雙手忙碌著。說起那兩個女人,她總是不加區分地用「她」指代,但說到珍妮小姐時,聲調最為平緩。「她一個人長途跋涉來到這兒,當時還到處都是北方佬。從卡羅萊納一路來到這兒,親人全都丟了性命,只有老約翰還在世,住在相隔兩百英里的密西西比州……」 「從這兒到卡羅萊納不止兩百英里,」伊松說,「學校里教過,差不多有兩千英里呢。」 愛爾諾拉的雙手沒有停下,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北方佬殺了她的老爹和丈夫,放火燒了卡羅萊納的房子。那火就在她和她母親的頭頂這麼燒著。她一路獨自來到密西西比州,來投靠世上僅剩的親人。到這兒時趕上了大冬天,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籃子、一些花種、兩瓶酒,還有幾片彩色玻璃。老約翰把這些玻璃裝在書房的窗戶上。透過這些玻璃向外望去,讓她感覺好像還在卡羅萊納一樣。她在聖誕節那天黃昏來到這兒。老約翰和他的孩子們還有我的母親在門廊下迎接她,而她坐在馬車上,高昂著頭,等著老約翰把她扶下車。他們甚至沒有當著親人的面親吻。老約翰只是說『唉,珍妮』,而她也只是說『唉,約翰尼』,接著他牽著她的手走進屋裡,直到別人看不到他們,她才開始哭了起來。老約翰抱住她。畢竟,她長途跋涉了四千英里……」 「從這兒到卡羅萊納沒有四千英里。」伊松說,「只不過兩千英里。學校的書本上是這麼寫的。」 愛爾諾拉壓根沒理會他,手上的活兒也沒停下。「她哭得非常傷心。『那是因為我不習慣哭哭啼啼了。』她說,『我早就沒了哭哭啼啼的習慣了。我可沒工夫哭哭啼啼。那些該死的北方佬,』她說,『那些該死的北方佬。』」愛爾諾拉又朝碗櫥走去。她赤著雙腳,似乎那安靜的腳步帶她走出了自己的聲音範圍。儘管話已說完了,但聲音卻在安靜的廚房裡迴蕩。她拿了一個大盤子,回到桌旁,又在土豆和萵苣中間忙活開了,而這些東西她自己卻不能吃。「可她現在(她指的是娜西薩,兩個孩子都對此心知肚明)卻突然跑到孟菲斯去尋歡作樂,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兩個晚上,只有黑傭照看她。住在薩托里斯家的屋頂下,吃著薩托里斯家的飯,一晃就是十年了,這個時候卻突然像個黑人一樣大老遠跑到孟菲斯去,也不說明白去幹嗎。」 「我以為你說過,珍妮小姐只需要你一個人照顧就行了。」伊松說,「我想你昨天還說,你壓根不在乎她回不回來呢。」 愛爾諾拉發出刺耳的聲音,並不響,但帶著鄙夷:「她不回來?她用了整整五年時間才把自己嫁給貝亞德,她會不回來?貝亞德去當兵打仗的時候,她整天纏著珍妮小姐,可沒少下功夫。我都一直盯著她呢。一個星期來個兩三次,讓珍妮小姐以為她是來看望自己的。可我心裡明白著呢,她到底在圖謀著什麼,我心裡一清二楚。因為我了解那些垃圾,我知道垃圾怎麼在上等人身上下功夫的。上等人被她們矇騙,因為她們有教養。我可看得明白得很。」 「那麼鮑里肯定也是垃圾了。」伊松說。 愛爾諾拉轉過頭,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伊松已經離開了座位。「閉上你的嘴,快去準備開飯。」她看著他走到水槽邊準備洗手。接著,她轉頭面對桌子,纖長的棕褐色雙手在紅色的土豆和淡綠色的萵苣中間靈巧地忙活著。「談什麼需要,」她自言自語道,「不是鮑里需要她,也不是老夫人需要她,是死去的家人需要她。是老約翰、上校、小約翰和小貝亞德需要她。這些死人帶不走她,只有那些死人才需要她。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除了坐在輪椅上的老夫人,和我這個在廚房裡幹活的黑鬼,其他人都不明白。我對她沒什麼成見。我只想說讓上等人和上等人交往,下等人去找下等人。你現在去把衣服穿上,這兒都預備好了。」 3 是那男孩把經過告訴了她。她坐在輪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透過窗戶看著那婦人與男孩穿過花園,消失在房子的拐彎處。她依舊保持前傾的姿勢,望著窗外的花園,聽到兩人走進屋內,穿過書房的門,登上了樓梯。她仍望向花園,視線落在了茂密的灌木叢上。她從卡羅萊納帶來的灌木幼苗當時不過火柴般大小。她和那個日後嫁給她曾侄孫並生下兒子的年輕婦人,就是在這座花園中相識的。那還是在1918年的時候,年輕的貝亞德和兄弟約翰仍在法國。約翰犧牲前,她在花園裡打理花草,娜西薩每周都會從鎮上到這兒來看望她兩三次。「她和貝亞德早就定下婚約卻從不告訴我,」老婦人思忖著,「就算有什麼事她也很少會跟我提。」她心裡想著,眼睛望著窗外的花園披上了一層暮光。她有整整五年沒進過花園了。「任何事都很少說給我聽。有時候我真鬧不明白,她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到底是怎麼攀上貝亞德這根高枝的。或許就是碰巧在恰當的時機出現了,就像她收到那封信一樣。」那件事就發生在貝亞德回家前不久。一天,娜西薩到這兒待了兩個鐘頭,臨要走的時候把信拿了出來。信上沒有署名,內容不堪入目,儘是些胡言亂語。她當時就勸娜西薩把這封信交給貝亞德的祖父,讓他好好查一查寫信的人到底是誰,非得好好懲罰一下。可娜西薩卻不肯。「我把信燒了,就當沒這回事。」娜西薩說道。「好吧,這是你自己的事,」老婦人說,「但這樣的事決不能容忍。一位正派的女人絕不能被一個男人這樣擺布,哪怕被信件騷擾也不行。正派的男人會信以為真的,會有所動作的。而且,如果你不做點什麼的話,他還會故伎重演的。」「那到時候我會把信交給薩托里斯上校。」娜西薩說。她舉目無親,兄長也在法國。「難道您不明白嗎?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竟然有人對我有這麼齷齪的念頭。」「我寧可讓世人知道有人對我有這種齷齪的想法,然後因此被馬鞭子狠狠地抽一頓,也不能叫他不受絲毫懲罰地這麼繼續下去。不過,這是你自個兒的事。」「我會把信燒了,就當沒這回事。」娜西薩仍這麼說。之後貝亞德回來了,沒過多久娜西薩和他完婚,搬到這所房子居住。然後她有了身孕,孩子還沒出生,貝亞德在一次空難中喪了命。接著他的祖父老貝亞德去世,孩子出生。兩年過去了,老婦人才又想起向曾侄孫的媳婦詢問,有沒有再收到過那種信。娜西薩告訴她說沒有。 於是從那以後,她們在這間大房子裡過著安靜的、沒有男人的生活。她時不時會催促娜西薩再嫁,可後者總是淡淡地拒絕。就這樣,兩個女人和一個男孩一起度過了許多年,而老婦人堅持管那孩子叫他死去的舅舅的名字。一星期前的一個晚上,娜西薩有一位客人來吃晚飯。在得知來賓是個男人時,老婦人在輪椅上靜靜地坐了許久。「啊,」她暗自思索,「終於發生了。罷了,終究要發生的。她還年輕。要她孤零零地在這兒守著一個臥床不起的老太婆……唉,我不能非讓她和我一樣守活寡,我不指望她會那麼做。她畢竟不是薩托里斯家的女人。她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和他們這些愚蠢自大的鬼魂沒關係。」客人來了。她坐著輪椅被推到飯桌邊上時,才看見他的模樣。那男人禿頂,看上去年紀不大,長著一張機靈的臉,表鏈上拴著一把鑰匙,上面刻著「φ、β、κ」等希臘字母,還有「哲學指導生活」字樣。她不知道那把鑰匙的含義,但立馬就明白他是個猶太人。他和她說話時,她從氣憤轉為盛怒,好像發動攻擊的蛇一般猛地朝椅背靠去,這一動作力量之大,足以將輪椅從桌邊彈開。「娜西薩,」她說,「這北方佬來這兒做什麼?」 三人就這麼僵在亮著燭光的餐桌旁。後來,那男人打破了沉默:「夫人,如果連你們南方女人都和我們兵戎相見,北方佬早就死絕了。」 「你用不著對我說這些,年輕人。」她說,「你應該感謝上蒼,和你的祖輩們打仗的只是南方的男人們。」接著她叫來伊松把她從桌邊推走,連晚飯也沒吃,甚至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她也不准別人開燈。娜西薩端上樓來的飯菜,她連碰也不碰。她坐在昏暗的窗前,直到陌生的客人離去。 三天後,娜西薩突然神神秘秘地跑到孟菲斯,在那兒待了兩個晚上。自從孩子出世,她還從來沒有扔下他一個人過夜。無論是在離家前還是回來後,她連一句解釋也沒有。眼下,老婦人剛剛注視著她和兒子穿過花園,身上的衣衫還是濕漉漉的,好像是在溪水裡待過的。 那男孩把經過告訴了她。他走進她房裡,已換好乾淨衣服,頭髮雖已梳理齊整,但仍然潮濕未乾。他走進房間來到輪椅邊上時,她沉默不語。「我們下到溪水裡了,」他說,「不過沒有游泳,只是坐在水裡。她讓我指給她看能潛水的深洞。不過我們沒游泳,我猜她不會。我們只是穿著衣服坐在水裡,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她想這麼做。」 「啊,」老婦人說,「嗯,那一定很有趣。她一會兒下樓來嗎?」 「是啊。換好衣服就下來。」 「好吧……晚飯前你可以出去玩一會兒,如果你想的話。」 「我可以在這兒和您待在一起,如果您願意的話。」 「不用了,你出去玩吧。薩蒂過來前我一個人待著沒事的。」 「那好吧。」他離開了房間。 夕陽西下,窗前的光線也慢慢暗了下來。老婦人一頭銀髮也漸漸暗淡,好似餐柜上靜止不動的擺件。花紋稀疏的窗玻璃如夢如幻,萬千意蘊,悠揚沉寂。她聽到曾侄孫的媳婦下樓的聲音,靜靜地坐在那兒,注視著房門,直到年輕婦人走進屋來。 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白色衣衫,身材高大,周身泛著暮光,顯出一種雕像般的英武風姿。「要為您開燈嗎?」她問。 「不,現在還不需要。」老婦人說。她筆直地坐在輪椅里,一動不動,注視著年輕婦人從屋子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白色衣裙緩緩飄動,英氣逼人,好似廟宇正面的女雕像柱變成了大活人。年輕婦人坐了下來。 「這是那些……」她說。 「等等,」老婦人打斷她,「先別講話。那茉莉花的香味,你聞到了嗎?」 「是的,這是那些……」 「等一下。每天都是到了這個時候才傳來花香。六月里,每天這個時候就開始飄香。到今年夏天,已經整整五十七個年頭了。我把茉莉花種從卡羅萊納帶到這兒,就裝在一個籃子裡。我記得頭一年的三月,我通宵不眠,在花根周圍燒報紙保溫。你聞到香味了嗎?」 「是的。」 「如果是結婚的事,我已經說過了。五年前我就告訴過你,我不會責怪你的。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寡婦,即使你有孩子。但我告訴過你,只有孩子是不夠的。我說過,不會因為你沒有像我一樣一輩子守寡而責怪你,這些我都說過的吧?」 「是的,但情況並沒有那麼糟。」 「沒有嗎?還能怎麼糟?」老婦人坐得筆直,腦袋微微向後仰,瘦削的臉龐與暮光融為一體,莊重典雅。「我不會責怪你。我告訴過你的,你不需要為我考慮。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沒什麼要求,那些黑傭都能照料我,不需要為我操心,你聽明白了嗎?」年輕婦人沒有回答,也是一動不動,頗為平靜。暮色中,她們的聲音似乎在兩人之間變成了實物,好像既不是從口中,也不是從紋絲不動、漸漸模糊的臉上發出來的。「可到了那個時候,你得告訴我實情。」老婦人說。 「是關於那些來信的事。十三年前的信,您還記得吧?就在貝亞德從法國回來前,您當時甚至還不知道我們訂婚了。我給您看過其中一封,您想把它交給薩托里斯上校,讓他查查寄信的人是誰,我不肯那麼做。您說正派的女人絕不允許自己收到匿名情書,無論她自己是有多麼渴望。」 「是的。我說過寧願讓世人都知道一個女人收到了那樣的信,也別讓那個男人暗地裡對她抱有齷齪的想法而不受懲罰。你對我說你把信燒了。」 「我撒了謊。我保留了那封信。然後我又收到了十封。我沒有告訴您是因為您所說的關於正派女人的看法。」 「啊。」老婦人應了一聲。 「是的,所有的信我都保留著。我自以為把信藏在了永遠沒人會找到的地方。」 「然後你又去讀了那些信。你時不時就把那些信拿出來讀一讀。」 「我自以為我把信藏得很好。可您記得嗎?貝亞德和我結婚後的一個晚上,有人闖進了我們在鎮上的房子,就在同一個晚上,薩托里斯上校的銀行記賬員攜款潛逃了。第二天早上,那些信也不翼而飛,於是我就知道了那些信是誰寄來的了。」 「是的。」老婦人說。她依然沒有動,光影中漸漸暗淡的頭部像是一件了無生氣的銀器。 「這麼一來,那些信就落在別人手裡了,就在世上的某個地方。有一陣子,我快急瘋了。想到人們,尤其是男人們會讀到這些信,不僅在信上讀到我的名字,還會發現我一遍又一遍讀信時留下的淚痕。我當時真要瘋了。貝亞德和我度蜜月時我就覺得要發瘋了,我甚至不能一心一意地想著我的丈夫。那感覺就好像我不得不同時和世界上所有男人上床一樣。 「大約十二年前,我生下鮑里,我原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了,習慣那些信件在別人手裡的事實。我也許還想過,那些信已經不存在了,被毀掉了,我已經安全了。我時不時會想到那些信,但鮑里似乎擋在信和我之間,是他在保護著我。好像只要我留在這裡,好好對待鮑里和您……可十二年過去了,一天下午,那個男人跑來看我——就是那個猶太人,那個來吃晚飯的男人。」 「啊,」老婦人說,「是有這麼個人。」 「他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他們還在追捕那個偷銀行的竊賊。那個探員得到了我的那些信,記賬員那天晚上逃跑時,把信弄丟了,或隨手扔了,是那個探員找到了它們。他追查這件案子十二年了,信一直在他手裡。最後他來找我,想知道那個竊賊的下落。探員覺得既然他給我寫那種信,我肯定知道些情況。您還記得他吧,您當時盯著他說,『娜西薩,這北方佬是誰?』」 「是的,我記得。」 「那男人手裡有我的信。我的信曾經在他手中整整十二年。他……」 「曾經在他手中?」老婦人問道,「曾經?」 「是的,我現在拿到那些信了。他沒把信交給華盛頓,除了他沒人讀過那些信。」她停頓了一下,輕輕吸了口氣,神情平靜。「您還不明白是嗎?他掌握著信里的所有信息,他不得不把那些信交給調查部門。我求他把信還給我,可他說必須把信上交。於是我問他能不能在孟菲斯見面後再作決定。他問為什麼要在孟菲斯,我把原因告訴了他。我知道沒法用錢把信從他手裡買回來,這就是我去孟菲斯的原因。我十分尊重您和鮑里的感受,所以得到別的地方去。事情就是這樣。無論他們的想法是對是錯,男人都是一副德行,那些蠢貨。」她輕聲呼吸著。接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徹底鬆了口氣。然後她止住哈欠,再次看著面前一動不動、漸漸模糊的銀灰色腦袋。「您還不明白嗎?」她說,「我非這麼做不可。那些信是我的。我必須拿回來。這是唯一的辦法。即使付出再多我也在所不惜。現在我拿到了,我把信都燒了,再也沒有人能讀到它們了。那探員沒法把這事抖出來,哪怕提到曾經有過那些信,他也會毀了他自己的,他甚至可能被關進監獄。現在那些信已經燒掉了。」 「是的,」老婦人說,「所以你回到家裡,帶著約翰尼出去,兩個人一起坐在流淌的溪水中。像是在約旦河,是的,就像是密西西比州鄉間草場後面的約旦河。」 「我必須把信拿回來。難道您不明白嗎?」 「是的,」老婦人說,「是的。」她筆直地坐在輪椅上。「噢,我的主啊。我們這些可憐愚蠢的女人……約翰尼!」她的話音尖厲,不容置辯。 「怎麼了?」年輕婦人問,「您需要什麼東西嗎?」 「不,」老婦人說,「把約翰尼叫來。我要我的帽子。」年輕婦人起身說:「我去拿。」 「不用,我要約翰尼替我拿。」 年輕婦人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挺著背坐在輪椅上,頭髮好像一頂暗淡的銀色王冠。她離開房間,老婦人仍舊紋絲不動。她坐在暮色之中,直到男孩走進房間,手裡拿著一頂舊式黑色小圓帽。每當老婦人感到不安時,她就叫人把這頂帽子拿給她。她會把帽子戴在頭頂正中,然後一個人坐在窗邊。男孩把帽子交給她,他的母親就在他身旁。黃昏已經完全降臨,除了那頭銀髮,老婦人完全被暮色吞噬。「現在需要為您開燈嗎?」年輕婦人問。 「不用。」老婦人說,她把圓帽戴在頭頂,「你們都去吃晚飯吧,讓我休息一會兒。去吧,全都去吧。」她們聽話離開,留她一人坐在那兒。只能從銀髮閃現的亮光中依稀分辨出輪椅中瘦削筆直的身形,身旁的窗戶鑲嵌著從卡羅萊納帶來的花紋稀疏的裝飾玻璃。 4 從八歲起,男孩便坐在餐桌一頭屬於已故祖父的座位上。可今晚,他的母親重新調整了座位。「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她說,「過來坐我身邊。」男孩猶豫著。「求你了,好不好?昨晚在孟菲斯,沒有你我覺得好孤單。我不在,你覺得孤單嗎?」 「我和珍妮姑婆一起睡的,」男孩說,「我們過得很開心。」 「求你坐到我身邊來吧。」 「那好吧,」他答應了,動手把椅子移到她身邊。 「坐近些,」她說著,把椅子挪得更近。「我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再也不會了,好嗎?」她向他湊近了些,握住了他的手。 「不會什麼?你指坐在溪水裡嗎?」 「再也不分開了。」 「我倒不覺得孤單。我和姑婆一起挺開心的。」 「答應我,答應我,鮑里。」他的名字應該是本鮑,這是她娘家的姓氏。 「好吧。」 穿著夾克衫的伊松為她們開飯,然後回到廚房。 「她不下來吃晚飯嗎?」愛爾諾拉問道。 「不吃。」伊松回答,「就坐在窗邊,黑漆漆的。她說不想吃。」 愛爾諾拉看看薩蒂:「你最後去書房的時候,她們在幹什麼?」 「她和娜西薩小姐在說話。」 「我去通知開晚飯的時候,她們還在說話。」伊松說,「我告訴過你的。」 「我知道。」愛爾諾拉說。她的聲音既不尖厲也不溫和,好像發號施令一般,輕柔卻又冷淡。「她們在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伊松說,「是你教我不能偷聽白人談話的。」 「伊松,她們在談些什麼?」愛爾諾拉問。她用嚴肅專注、發號施令般的目光注視著他。 「有人要結婚了。珍妮小姐說『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會責怪你。像你這樣的年輕女人,我希望你結婚,別和我一樣。』她就是這麼說的。」 「我也猜她想要結婚了。」薩蒂說。 「誰要結婚?」愛爾諾拉問,「她要結婚?為什麼?要她放棄在這兒的一切?這不可能。真想知道上個星期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出聲了,朝房門轉過頭去,似乎聽到什麼動靜。從餐廳傳來年輕婦人的聲音,但愛爾諾拉似乎在聽別的東西,然後她離開了廚房。她的腳步並不匆忙,但悄無聲息邁開大步,瞬間消失在視線里,好似一個了無生氣的人坐著輪椅離開了舞台。 她輕聲走上漆黑的大廳,穿過餐廳的門,桌邊的兩人沒有注意到她。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婦人身體靠向男孩,正在說話。愛爾諾拉腳步不停,一聲不響,身體在陰影重疊之下,她那略顯光亮的腦袋好似懸空飄浮一般,她的眼球也微微發白。突然,她停下了腳步。還沒走到書房門前,可她卻停住了,身體沒入在漆黑與寂靜之中。黑暗中幾乎消失的臉上,一雙眼睛突然閃過一絲亮光。她開始輕聲唱著:「噢,主啊。噢,主啊。」然後她邁開步子,迅速走向書房門,往屋內望去。僅憑銀髮上微弱的亮光方能依稀分辨,老婦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死寂昏暗的窗邊,似乎九十年的生命已在瘦削筆直的軀體內慢慢消逝。儘管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但消失殆盡前仍會徘徊縈繞片刻,在頭頂周圍閃現微弱的光芒。愛爾諾拉只朝屋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重新邁著急促無聲的步子回到餐廳門前。年輕婦人仍舊靠向男孩,正在說話。他們沒有立即注意到愛爾諾拉。身材高大的她就站在門口,沒有靠著門框。她一臉茫然,目光渙散,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想,你最好快過來一下。」她說著,聲音依然是輕柔的,冰冷的,好似發號施令一般。 1. beale street,黑人藍調音樂史上很重要的發展地區,常有黑人在這條街上表演。 2. 原文「phi beta kappa」是三個拉丁字母的讀音,意為「哲學指導生活」。這裡代表美國優等生榮譽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