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悼艾米麗的玫瑰 · 紅葉
1
兩個印第安人穿過種植園,朝黑人居住區走去。兩排用泥磚搭建用石灰粉刷過的房舍相對而立,裡面住著屬於這個部族的黑奴們。兩排房子中間是一條灰暗的過道,赤腳踩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印記,幾隻自製的木偶默默無語地躺在塵土中。這裡看不到一絲生命的跡象。
「我就料到了會出現這種情況。」第一個印第安人說。
「還有我們料不到的呢。」第二個印第安人說。儘管到了中午,那過道里仍然見不到一個人影兒。房舍的門敞開著,裡面悄無聲息,那滿是裂縫的泥灰煙囪里也沒有冒出炊煙。
「是啊。頭人的父親去世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了。」
「你是說曾經的頭人嗎?」
「嗯。」
第一個印第安人的名字叫「三隻筐」,他可能有六十歲了。這兩個人矮墩墩、胖乎乎的,看上去挺壯實,模樣像個布爾人,挺著個大肚子。他們腦袋可不小,那土灰色的大臉上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安詳,就像是暹羅或蘇門答臘島上斷垣殘壁中的人頭雕刻,在迷霧中顯得影影綽綽的——這是烈日與濃蔭造就而成的。他們的頭髮就像是被烤乾了的大地上的莎草。三隻筐的耳朵上還夾著一隻琺瑯鼻煙壺。
「我早就說了這個法子很不好。過去既沒有黑人居住區,也沒有黑鬼。那時候,時間都是自個兒的,每個人都有空。可如今,人們不得不花掉大把的時間,去給那些喜歡出臭汗的傢伙們找活兒干。」
「他們干起活來像牛像馬。」
「在這個斤斤計較的世道,他們什麼都不像。除了喜歡出臭汗,他們什麼都不在乎,他們比白人還要糟糕呢。」
「總不能讓頭人親自為他們找活兒干吧。」
「是啊。我可不喜歡養黑奴。這個做法很不好。在過去,這個法子還行,可如今就行不通了。」
「你也不記得老法子是什麼樣子的了。」
「我聽那些記得的人說過,我也試過。人不是生來就是干苦活的。」
「是的。看看他們的身子都成什麼樣了。」
「嗯,黑不溜秋,還帶有苦味。」
「你吃過?」
「就一次。那時我還年輕,膽子大,胃口好。如今情況變了。」
「唉,現在他們很值錢,不能吃了。」
「他們的肉有股子苦味兒,我可不喜歡。」
「總歸現在太值錢不能吃了。那些白人願意拿馬匹來交換。」
他們走進了過道。默默無語、瘦骨嶙峋的木偶——那些用木頭、破布和羽毛紮成的玩偶——躺在生鏽的門檻旁的塵土中,周圍都是些吃剩下的骨頭和打壞了的葫蘆餐具。一間間小屋內悄無聲息,也沒有臉從門後面露出來。自從伊賽提貝哈昨天死後,就一直如此。可是他們早就料到會出現什麼情況了。
居住區的中央有一間屋子,比其他所有屋子都要大一些。到出現某種月相的時候,黑鬼們都要來這裡聚會,搞點什麼儀式,然後趁著夜幕趕往小溪的下游。他們將手鼓存放在這間屋子裡,與其他一些小物件兒——那些神秘的裝飾物,還有用紅土塗抹了各種符號以記錄儀式過程的木棍子。屋子的正中有一個灶台,上方的屋頂露出了破洞,爐膛里幾根燃盡的木塊已化成了冷灰,灶台上還吊著一口鐵鍋。百葉窗沒有被打開。兩個印第安人從刺目的陽光中猛一進屋,什麼也看不清了,只感到眼前一陣晃動,閃過一片陰影。他們隨著陰影轉了轉眼珠,才發現屋子裡倒是擠滿了黑鬼。他們倆站在門口。
「嘿,我說過這個法子不好。」三隻筐說。
「我可不想待在這兒。」第二個人說。
「你能聞到黑人身上的恐懼味兒,它與我們身上的味兒是不一樣的。」
「我可不想待在這兒。」
「你身上的恐懼也有一股臭味兒。」
「我們聞到的也許是伊賽提貝哈身上的味兒。」
「嗯。他心裡是清楚的。他料到了我們會在這兒撲空的。他死的時候也料到了我們今天會撲空的。」在昏暗發臭的屋子裡,黑鬼們的目光與臭味將他們包圍了起來。「我叫三隻筐,你們都認識的,」他對屋子裡的人說,「我們是頭人派來的。我們要找的人是不是跑了?」黑鬼們沒人說話。他們身上的臭味在炙熱、凝滯的空氣中翻滾起伏著,他們似乎沉思著某個遙遠而神秘的物體。他們就像是一隻只的章魚,又像是被挖出來的巨樹的根須——粗壯而散發著腐臭味兒的根須糾結在一起,剛剛脫離暗無天日、受盡踐踏的日子,卻又被翻開的泥土壓在了身上。「嗨!」三隻筐嚷道,「你們都知道我們的差事。我們要找的人是不是跑了?」
「他們在想什麼呢?」第二個人說,「這個地方我可不想待了。」
「他們肯定知道實情。」三隻筐說。
「他們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你覺得呢?」
「不是。他跑了。昨天晚上就已經跑了。頭人的爺爺去世時,也發生過,我們花了三天才把他逮住了。杜姆可是在地上躺了三天呢,嘴裡還不停地說著『我看見我的馬和狗了,可是我沒有看見我的黑奴呀。你們把他怎麼樣了,為啥不讓我安安生生地躺著?』」
「他們是不想死啊。」
「嘿,他們可真是難纏,總給我們帶來麻煩。不懂榮譽、不懂禮儀的民族,總歸是一個禍害。」
「我可不喜歡這兒。」
「我也不喜歡。只不過嘛,他們都是野蠻人啊。別指望著他們能派上用場。所以我說這個法子是很糟糕的。」
「是呀。他們確實難纏,寧願頭頂著太陽幹活,也不願跟著酋長入土為安。他還是跑了。」
黑鬼們一言不發,沒人吭聲。他們的白眼珠子轉動著,充滿野性,又帶著克制。他們身上的臭味兒既強烈,又刺鼻。「是的,他們害怕了。」第二個人說,「現在怎麼辦呢?」
「我們回去吧,把情況稟告給頭人。」
「莫可塔布會聽咱們的嗎?」
「那他能怎麼辦?他不喜歡聽我們的稟告,可如今他是部族的頭人了。」
「是的,他是頭人了。他現在可以穿那雙紅跟的拖鞋了。」他們轉身朝室外走去。門框上沒有門。這裡的小屋都沒有門。
「反正他以前是穿過那雙鞋的。」三隻筐說。
「那是背著伊賽提貝哈穿的。不過,鞋子如今歸他了,因為他做頭人了。」
「嗯,聽人說伊賽提貝哈不喜歡。我還知道他跟莫可塔布說過『等你做了頭人,鞋子就歸你了,在你做頭人前,鞋子是我的』。眼下莫可塔布成了頭人,他可以穿了。」
「可不是嗎,」第二個人說,「他現在是頭人了。他以前瞞著伊賽提貝哈偷偷穿過,誰搞得清伊賽提貝哈知不知道這回事。伊賽提貝哈死了,年紀可不大,但鞋子歸了莫可塔布,因為他如今是頭人了。你怎麼看這件事呢?」
「我才不想這件事呢。」三隻筐說,「你呢?」
「我也不想。」第二個人說。
「很好。」三隻筐說,「你很明智。」
2
頭人的宅子坐落在小山丘上,橡木林環繞四周。宅子的前端是一艘蒸汽船的甲板室,有一層樓高,那是伊賽提貝哈的父親杜姆帶著黑奴從船上拆下來的。他們把它架在柏木做的滾木上,從十二英里的陸地上一路拖回來的。他們前後花了五個月的時間。那會兒,他的宅子可只有一堵磚牆。他把蒸汽船的側舷對著那堵牆組裝了上去。如今,洛可可式的飛檐上,鍍金的色澤早已剝離,變得暗淡,昔日的光彩已經不再。圓拱的下方,百葉窗艙門的上方,那刻有船艙名稱的金字還依稀可見。
論出身,杜姆不過是一個副酋長,一個明戈部落的族人。他是酋長家族中的三個外甥之一。他年輕的時候,紐奧良還是一座歐洲人聚居的城市。他搭了一艘貨船做了一次旅行,從密西西比的北部來到紐奧良,遇上了「金髮塞奈·維特里騎士」。從表面上看,這個人和杜姆的社會地位旗鼓相當。在紐奧良,杜姆混跡於河濱地帶的賭徒和惡棍中,最後在這個庇護人的教導下成了一名頭領,做了頭人,成了那塊父系家族土地的繼承人和所有者。維特里騎士最先管他叫「杜霍姆」,後來他的名字就成了「杜姆」了。
這兩人終日裡形影不離——印第安人杜姆,身材矮胖,長著一張粗獷、神秘而缺乏教養的臉;巴黎人維特里,僑居國外,據說是卡隆德萊特的朋友,威爾金森將軍的至交。後來,這兩個人銷聲匿跡了。他們去了經常光顧的曖昧場所後,便不見蹤影了,留下了杜姆在賭博中贏得巨款的傳奇故事,以及與一位年輕女子有染的傳言。這個女子出生在一個家境殷實的西印第安人家庭。杜姆失蹤後,她的兒子和兄弟們帶著一把手槍在杜姆經常光顧的地方找了他好一陣子。
六個月後,這個年輕女人登上了一艘叫「聖路易斯號」的貨輪後也失蹤了。某天晚上,這艘貨船在密西西比河北岸的一個木碼頭靠了岸,她在一個女黑奴的陪護下離船而去。四個印第安人架著一輛馬車前來迎接。他們的馬車走了三天,速度很慢,因為她已有孕在身,挺著個大肚子。當她抵達種植園後,發現杜姆已經是酋長了。他從來不提自己是怎麼當上酋長的,只是說他的叔叔和堂兄暴亡身故了。那會兒,房子不過是靠著黑奴們日夜趕工造起來的一堵磚牆搭起來的茅草披棚而已。披棚被分隔成好幾個房間,裡面骨頭與垃圾遍地。這座宅子位於萬畝森林的中央。在這個無可匹敵的公園內,一頭頭野鹿猶如家畜一般覓草進食。杜姆和他的女人就是在這座宅子內完婚的。婚後不久,伊賽提貝哈就呱呱墜地了。一位既是巡迴牧師又是奴隸販子的人主持了他們的婚禮。他是騎著毛驢趕來的,驢背上扎著一把棉布傘,還馱著三加侖的瓶裝威士忌酒。此後,杜姆開始蓄養更多的黑奴,而且像白人一樣開荒拓土,但他從來都找不到足夠的活兒讓他們干。這些從非洲叢林裡被販運而來的黑奴們,大多時候打發著閒散、無所事事的日子。有時候,杜姆為了款待賓客,放出了獵犬,把他們當作獵物來追趕。
杜姆死後,十九歲的兒子伊賽提貝哈成了這片土地的頭人。黑奴的人數翻了五倍,可這對他而言毫無用處。儘管他擁有頭人的名號,但是他的許多堂兄弟與叔伯們在不同層級統管著這個部族。這些人聚到了一起,自始至終蹲在地上,蹲在蒸汽船金字門匾的下面,就黑奴問題開過一次秘密會議。
「他們的肉不能吃了。」一個人說。
「為什麼不能吃?」
「他們的人數太多了。」
「那倒是真的。」第三個人說,「真要是吃起來,就應該把他們全部吃光。吃那麼多的肉食,對身體可沒啥好處。」
「也許他們的肉跟鹿肉一樣,不會對你的身體有害。」
「我們可以殺掉一些,但不吃肉。」伊賽提貝哈說。
他們齊刷刷地看了他片刻。「可為什麼呢?」一個人問。
「真是這樣。」第二個人說,「我們不能那麼做。他們太值錢了。想想看,他們給我們帶來那麼多的麻煩,我們還要給他們找活兒干。我們得像白人一樣。」
「怎麼樣?」伊賽提貝哈問道。
「開墾更多的土地,蓄養更多的黑奴,種植玉米養著他們,然後把他們賣掉。我們開墾土地,種莊稼,養黑鬼,然後把他們賣給白人來賺錢。」
「可是我們要錢幹什麼呢?」第三個人問。
他們想了一會兒。
「以後再說吧。」第一個人說。他們蹲在地上,沉思著,表情凝重。
「這意味著要幹活。」第三個人說。
「讓黑鬼們去干吧。」第一個說。
「好啊,讓他們去干吧。流汗可不好。渾身濕漉漉的,毛孔都張開了。」
「到了晚上,寒氣也就鑽進去了。」
「嗯,那就讓黑鬼們去干吧。他們好像很喜歡出臭汗的。」
就這樣,他們用黑鬼們開墾了土地,種上了莊稼。直到那時,黑鬼們還居住在犄角旮旯處一個搭有披棚斜頂、如同豬圈一樣的大畜欄里。不過如今,他們造好了居住區,搭建了房舍,把一對對年輕的黑鬼們放進去交配。五年後,伊賽提貝哈將四十頭黑鬼賣給了孟菲斯的奴隸販子。他帶著這筆錢出了國,他的紐奧良舅舅安排了這次旅行。那時候,「金髮塞奈·維特里騎士」年歲已高,住在巴黎,戴著假髮,穿著緊身外套,滿口無牙,一張蒼老的臉顯得小心謹慎,表情怪異而悽慘。他向伊賽提貝哈借了三百美元。作為回報,他把伊賽提貝哈引薦給了上流社交圈。一年後,伊賽提貝哈帶著一張鑲金大床、一副大燭台和一雙紅跟拖鞋回國了。據說,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蓬巴杜侯爵夫人曾經在這副大燭台下梳過妝,路易十五還隔著她的香肩對著鏡子竊笑傻樂過呢。可那雙拖鞋太小,並不合腳。伊賽提貝哈回到紐奧良前——包括出國期間,從來都沒穿過它。
他把這雙鞋包在紙巾中帶回家,存放在裝滿雪松刨花的鞍囊空袋內,偶爾會拿出來讓他的兒子莫可塔布玩一下。三歲的莫可塔布長著一張寬大、扁平的蒙古臉型。這張臉整日都是一副極端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神情,直到這雙鞋擺在了他的面前。
莫可塔布的母親曾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那天,伊賽提貝哈在她上工的瓜地里看見了她,立刻止住腳步,目不轉睛地注視了良久。她的大腿寬大而結實,後背圓潤,面色安詳。當時他正走在去溪邊釣魚的途中,之後卻再也挪不開半步了。他兀自站在那兒,凝望著這個毫無察覺的女孩,心中也許想起了自己親生母親的遭遇:一個城裡女人私奔了,帶著涼扇、細軟和黑人血統,還有那低俗卑鄙、令人遺憾的緋聞。就在那一年,莫可塔布降臨人世。長到三歲的時候,他還無法把自己的雙腳穿進那雙拖鞋中。看著兒子在悶熱的下午帶著一股邪乎勁兒搗鼓著那雙拖鞋,伊賽提貝哈偷偷地笑了。他為莫可塔布試穿鞋子之舉偷笑了好幾年。穿不上鞋子的莫可塔布從未善罷甘休,直到十六歲那年,他終於偃旗息鼓了,或者說,是伊賽提貝哈自以為他放棄了。其實,他只是不再當著伊賽提貝哈的面試穿而已。伊賽提貝哈新娶的老婆告訴他,莫可塔布偷走了那雙鞋,並藏了起來。伊賽提貝哈不再偷笑了,他把女人打發走,自己一個人待著。「喂,」他說,「我現在還想好好地活著呢。」他叫人把莫可塔布找來。「我把鞋子送給你吧。」他說。
再後來,莫可塔布長到二十五歲時,仍未成家。伊賽提貝哈個子不高,但比他的兒子高六英寸,只是體重輕了近一百磅。莫可塔布已經得了肥胖症,寬大的臉上臉色蒼白表情呆滯,雙手和雙腳浮腫。「鞋子如今歸你了。」伊賽提貝哈邊說邊看著他。父親進門時,莫可塔布看了他一眼,只是短暫的一瞥,目光謹慎而隱晦。
「謝謝。」他說。
伊賽提貝哈看著他,永遠弄不清莫可塔布在看什麼,看到了什麼。「我把拖鞋送給你了,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試試呢?」
「謝謝。」莫可塔布說。伊賽提貝哈正在享用鼻煙。這是一個白人教他的:磕一撮煙粉放到嘴唇上,拿一根橡膠樹或錦葵樹的細枝兒,再把煙粉刮擦到牙根上。
「唉,」他說,「人不可能長生不老的。」他看著兒子,兒子的眼神由專注轉為迷茫。伊賽提貝哈沉思了片刻。你沒法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聽見自己幾乎嚷了起來:「唉,杜姆的舅舅也沒有紅跟拖鞋呀。」他又看了看體型肥胖、神情呆滯的兒子。「穿上這雙鞋,人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等最後明白了也為時已晚。」他坐在鹿皮繩索懸吊的木條椅上。「這雙鞋他根本穿不上。他身上的那些贅肉弄得我和他都很灰心。這雙鞋他根本穿不上。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過了五年,他死了。他是在一天夜裡病倒的,儘管穿著皮背心的巫醫連夜趕來,而且還焚燒了樹枝,但是未到晌午他就死了。
這就是昨天發生的事。墓坑已經挖好。在十二個小時內,部族裡的人陸續趕來了,有的乘坐客用馬車,有的駕著貨用馬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人們吃著火堆中燒烤出來的狗肉、玉米和番薯,來參加他的葬禮。
3
「葬禮要大辦三天呢。」三隻筐說。他與另一個印第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要大辦三天,東西是不夠吃的。我以前見識過。」
第二個印第安人的名字叫路易斯·貝里。「這麼熱的天氣,他的屍體會發臭的。」
「是啊,來了這麼多人是一件麻煩事,是一件讓人操心的事。」
「也許不需要三天吧。」
「他們是從大老遠趕來的。是的,頭人沒有入土前,我們會聞到屍臭的。我說得對不對,你就等著瞧吧。」
他們朝宅子走去。
「他現在可以穿那雙拖鞋了。」貝里說,「現在可以當著別人的面穿了。」
「現在還不能穿,哪怕一會兒。」三隻筐說。貝里看著他。「他應該帶隊去抓人。」
「莫可塔布?」貝里問,「你覺得他會那樣做嗎?這個連說話都覺得是件苦事的人?」
「那他還能幹什麼呢?他的老爹就快發臭了。」
「的確是這樣。」貝里說,「他要穿上這雙鞋,就得付出代價。嘿,他已經得到了那雙鞋了。你怎麼看?」
「你是怎麼看的?」
「你怎麼看?」
「我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眼下,伊賽提貝哈不需要那雙鞋了。莫可塔布得到了它,伊賽提貝哈是不會在意的。」
「嗯,人總是要死的。」
「唉,是的。總要有人當頭人的。」
走廊的樹皮頂端由去皮的柏樹柱子支撐著,高出蒸汽船的甲板室,地面是一條不平整的人行通道。天氣糟糕的時候,人們將驢馬拴在這塊地面已經被踩踏實的地方。蒸汽船的甲板前端坐著一個老人和兩個女人,一個女人在給禽肉拌著調料,另一個在剝著玉米,老頭兒光著腳,穿一件亞麻罩衫,頭戴海狸皮帽子,在說著什麼。
「這個世界就要完蛋了。」他說,「這個世界被白人給毀了。白人把黑鬼們矇騙到這兒前,我們世世代代過得好好的。從前,老人們坐在樹蔭下,吃著煮熟的鹿肉和玉米,抽著菸絲,說著光宗耀祖的大事情。你看現在,我們在做什麼?連老人也要累死累活照顧這些喜歡出臭汗的傢伙們。」三隻筐和貝里穿過甲板走過來。老頭兒打斷了話頭,抬眼看著他們。他的雙眼露出不滿而渾濁的眼神,臉上布滿了無數細細的皺紋。「他也逃走了?」老頭兒問。
「是的。」貝里說,「他跑了。」
「我早就知道。我跟他們說過。可能需要三個禮拜,就像杜姆死的時候那樣。你等著瞧吧。」
「是三天,不是三個禮拜。」貝里說。
「你當時在場嗎?」
「不在。」貝里說,「可是我聽說了。」
「嗯,我當時是在場的。」老人說,「穿過沼澤和荊棘,需要整整三個禮拜。」他們倆丟下絮叨的老人,繼續朝前走去。
這艘蒸汽船的大廳位置如今已是一個空殼,正在慢慢地風化。拋光的桃木家具上,雕刻的花紋偶爾發出一點光澤,用模具刻出來的神秘而深奧的圖案在不斷褪色。破敗的舷窗就像患了白內障的眼睛。大廳內存放著幾袋種子或糧食,還有一個拆自四輪大馬車的傳動裝置部件,車軸上兩根鏽蝕的c型彈簧露出了優美的弧線。在大廳的一角,一隻狐狸幼崽在柳條籠中富有節奏、悄無聲息地來回跑著。三隻瘦骨嶙峋的鬥雞在塵埃中走動。地面坑坑窪窪,到處都是干硬的雞糞。
他們倆穿過那堵磚牆,走進一個由布滿裂紋的圓木搭建的大房間中。這裡有那輛四輪馬車的後半部,旁邊是拆下來的車身,馬車的窗口釘上了一道道柳木條,裡面伸出更多鬥雞幼崽的腦袋。那些靜止不動的腦袋上是一雙雙圓珠狀、透著憤怒的眼睛,還有磨損的雞冠。地面上是夯實的泥土,一個角落裡斜靠著一把粗製的犁頭,和一對手工削制的船槳。天頂上垂下四根鹿皮繩索,吊著伊賽提貝哈從巴黎帶回來的鍍金大床。床上既沒有床墊,也沒有彈簧。床架上橫放著一張乾淨的鹿皮吊床。
伊賽提貝哈想讓新娶的年輕妻子睡在那張床上。他患有先天性氣喘的毛病,每天晚上都要半躺在木條椅上。他會看著她上床,自己卻睡不著。每天晚上,他只能睡上三四個小時,醒來後就坐在黑暗中,假裝酣睡,聽著她從鍍金的絲帶床上悄無聲息地溜下來,躺到地板上的羽絨墊上。天亮前,她又會悄悄地回到床上,也假裝熟睡。這時,待在黑暗中的伊賽提貝哈便偷偷地笑了。
房角立著兩根柱子,上面用鹿皮綁著大燭台,那裡還有一個十加侖的威士忌酒桶。有一個泥制的壁爐,對著壁爐的是那把木條椅,莫可塔布就坐在上面。他身高五英尺多一點,體重二百五十磅。他身穿一件絨面大衣,沒穿襯衫,一副大肚皮猶如滾圓、光滑的銅球,隆起在亞麻短褲的褲腰上。他的腳上穿著那雙紅跟拖鞋。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小伙子,手裡搖著一把由毛邊紙做成的蒲葉狀扇子。莫可塔布一動不動地坐著,寬大、泛黃的臉上是緊閉的雙眼和一隻塌鼻樑,蹼一般的雙臂攤開著。他的表情凝重、悲痛,毫無生氣。三隻筐和貝里進來時,他並沒有睜開眼睛。
「他天亮後就穿了那雙鞋?」三隻筐說。
「是的。」小伙子說,扇子沒有停下,「你們能看見。」
「是的。」三隻筐說,「我們看到了。」 莫可塔布的身體沒有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尊雕像,也像是一座馬來西亞的神靈,穿著長袍和短褲,敞開胸膛,腳上是一雙普通的紅跟拖鞋。
「如果換作是我,我就不會打攪他。」小伙子說。
「我可不是你。」三隻筐說。他和貝里蹲了下來。小伙子繼續不停地搖著扇子。「喂,頭人,」三隻筐說,「我向您稟告一下。他跑啦。」莫可塔布沒有動。
「我早跟你們說過,」小伙子說,「他早晚是要逃跑的。我跟你們說過的。」
「喲,」三隻筐說,「事後說起來頭頭是道,你又不是第一個了。你們這些聰明人啊,為什麼不在昨天採取行動加以預防呢?」
「他還不想死。」貝里說。
「他為什麼不想死?」三隻筐問。
「因為他不相信將來會死,現在就得死啊。」小伙子說,「我也不相信,老夥計。」
「住嘴!」貝里說。
「二十年來,」三隻筐說,「族人在地里流汗干苦活的時候,他可是在陰涼地兒伺候頭人呢。既然不願意干粗活,那他為什麼不想去死呢?」
「快了。」貝里說,「不用很久。」
「逮住他,再跟他說。」小伙子說。
「噓!」貝里說。他們蹲下來,看著莫可塔布的臉。他或許已經死了吧。他似乎被胖肉嚴密地包裹起來,連呼吸都像是從身體幽深處發出來似的,以至於毫無生命跡象。
「聽我說,頭人,」三隻筐說,「伊賽提貝哈死了,他在等著呢。他的狗和馬兒歸我們了,但是他的奴隸跑了,就是那個給他端盆子的黑奴。那個端他的碗、吃他的飯的黑奴跑了。伊賽提貝哈在等著呢。」
「是啊。」貝里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三隻筐說,「您的祖父杜姆入土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他等了整整三天,不停地問黑奴在哪,您的父親伊賽提貝哈回答道『我會找到他的,安息吧。我會把他帶回來的,這樣你就可以上路了』。」
「對!」貝里說。
莫可塔布還是沒有動,眼睛也沒有睜開。
「伊賽提貝哈在谷底追了三天。」三隻筐說,「在沒有抓到黑鬼前,他甚至都沒有回家吃過飯呢。後來,他對父親杜姆說『您的狗、馬和黑鬼都在這兒了,安息吧』。這話是伊賽提貝哈說的。昨天他死了。可是現在,伊賽提貝哈的黑鬼又跑了。他的馬和狗在等著他呢,可是他的黑鬼卻跑了。」
「是啊。」貝里說。
莫可塔布沒有動,眼睛閉著。他那斜躺著的龐大身軀透露出巨大無邊的惰性,某種巋然不動的東西,超越肉體而不為之所困。他們蹲下身子,看著他的臉。
「您父親成為新頭人時,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三隻筐說,「正是伊賽提貝哈把黑鬼抓住,帶回到等著入土的父親身邊。」莫可塔布的臉上沒有動靜,眼珠子也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三隻筐說:「把拖鞋脫下來。」
小伙子把鞋脫了下來。莫可塔布開始喘氣了,敞開的胸膛深深地凹了進去,仿佛正從深不可測的肉身中復活過來,也像是從深水或大海中冒出來。不過,他的眼睛還是沒有睜開。
貝里說:「他會帶人追捕的。」
「是的。」三隻筐說,「他是頭人了,他會帶人追捕的。」
4
一整天,這個黑奴——也就是伊賽提貝哈的貼身僕人,就躲在穀倉里,目睹著他奄奄一息地死去。他的年紀四十歲,幾內亞人,鼻子扁平,小腦袋,短頭髮,雙眼的內角微微泛出紅色,方方正正的大牙上,前突的牙床露出淡淡的藍紅色。十四歲時,他被一個喀麥隆商人抓走賣掉,當時牙齒還沒長齊。他做伊賽提貝哈的貼身僕人已有二十三年了。
伊賽提貝哈病倒的前一天傍晚,他回到黑奴宿舍。平常時光,裊裊炊煙會緩慢升起,穿過一扇扇的大門,將相同的肉味和麵包味吹進小巷子的對面人家。女人們在做飯,男人們聚在巷子口,看著他從頭人大宅的斜坡上走下來,一雙赤腳在異樣的暮色中小心翼翼地邁著。面對那些等著吃飯的男人們,他的眼珠里泛著一絲亮光。
「伊賽提貝哈還沒有死呢。」領頭的人說。
「還沒死?」貼身僕人說,「誰沒死?」
黃昏中,他們的臉都一樣,儘管年齡不同,但都像是猿猴戴上了死亡面具,其背後隱藏著難以捉摸的想法。炊煙的氣息,烹飪的味兒,時強時弱,穿過這個異樣的黃昏,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縈繞在小巷的上空,以及暮色中赤身裸體的小黑鬼們身上。
「如果他能活過日落的話,就一定能活到日出。」一個人說。
「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
「哦,都這麼說。我們只知道一件事。」他們一齊看著貼身僕人。他站在人群中,眼珠里泛著一絲亮光,呼吸緩慢而低沉。他光著膀子,身上微微出了點汗。「他知道。他是知道的。」
「我們讓鼓聲來說話吧。」
「好,讓鼓聲告訴我們。」
天黑後,鼓聲響了起來。他們把鼓藏在了小溪的盡頭。鼓是用挖空的柏木樁做成的。黑奴們一向都把鼓藏了起來。為什麼藏起來?沒有人知道。鼓就埋在沼澤地岸邊的泥土中,由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守護著。他個頭矮小,是個啞巴,整天蹲在泥濘中,渾身叮滿了蚊子,身上什麼也沒穿,只塗抹了一層用來防蚊的泥巴。男孩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布口袋,裡面有一塊豬排,上面粘著幾片發黑的殘肉;裡面還有一根鐵絲,上頭綁著兩小塊樹皮。他的口水滴到了併攏的雙膝上,向下流去。時不時有印第安人從他身後的灌木叢中走出來,站在那兒,朝他凝視片刻後離去,而他卻毫無察覺。
那個黑奴一直躲在馬廄的閣樓中。直到天黑時分,他在閣樓里聽到了外面的鼓聲。雖然遠在六英里之外,可是聽起來就像是在閣樓下方的穀倉中隆隆作響。他仿佛也看見了篝火,黑色的四肢在篝火中進進出出,閃爍著古銅色的光亮。只有那兒不會有火光的——那兒和他藏身的落滿灰塵的閣樓一樣沒有火光。在閣樓溫暖、古老的方形房樑上,跑動的老鼠發出了耳語般的樂音。那裡唯一的火光來自驅蚊的熏煙。女人們懷抱著吃奶的孩子蜷縮著,碩大而下垂的乳房上,鼓起的乳頭滑進了男嬰的嘴中。她們沉思冥想著,全然忘卻了陣陣鼓聲,因為火光代表著生命。
蒸汽船里生起了火。伊賽提貝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的老婆們圍在四周。他的頭頂上方豎著一隻大燭台,懸空掛著一張鍍金床。他能看見生火做飯的炊煙。就在日落前,他還看見了身穿皮背心的醫生走到室外,在船頭的甲板上焚燒了兩根抹了黏土的樹枝。「這麼說來,他還沒有死呢。」黑鬼在晦暗不明的閣樓中低語,也是回答自己。他能聽到兩個聲音,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還是他自己。
「誰還沒有死啊?」
「可是你已經死了。」
「哦,我已經死了。」他輕聲說著。他希望能待在鼓聲響起的地方。他想像著自己從灌木叢中跳出來,讓裸露的、細長的、油膩的、看不見的四肢隨著鼓聲舞動。可他不能夠那麼做,因為跳躍的時候,人就會從生命之界跳入死亡之地。人沖向了死亡,卻沒有死,是因為當死神抓走他時,只是將他從這個世界上生的一端帶走。死神從身後跑到了身前,他卻仍然活著。房樑上老鼠跑動發出的輕微颯颯聲,在陣陣微風中倏然沉寂。他曾經吃過老鼠。當年他還是個孩子,剛來到美國,他們在三英尺高的熱帶甲板夾層中生活了九十天。他們能聽見甲板上醉醺醺的新英格蘭船長對著一本書吟誦著經文。十年後,他才知道那本書就是《聖經》。他蹲在馬廄里,一直注視著那隻溫和的老鼠。人和老鼠比起來沒有那天生機靈的四肢和雙眼,但他用手輕輕一揮,毫不費力地抓住了它。他慢慢地吃掉老鼠,感到奇怪的是,這些老鼠怎麼能跑得掉呢。當時他還穿著奴隸販子發給他的一件白色外衣,只會說自己的母語。那奴隸販子是一位某種一神論宗教的執事。
他現在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條粗布短褲,是印第安人從白人那兒買來的。他的腰間掛著用鹿皮綑紮的護身符,護身符由兩個半塊組成,一個半塊是伊賽提貝哈從巴黎帶回來的珍珠母鏡片,另一個是一條水蝮蛇的頭蓋骨。那條蛇是他親手打死的,他吃掉了蛇肉,丟掉了有毒的蛇頭。他躺在閣樓上,注視著頭人的宅子和蒸汽船,聽著鼓聲,想像著自己就在鼓聲之中。
一整個晚上,他都躺在那兒。第二天一早,他看見穿著皮背心的巫醫走出室外,騎著毛驢離開了。他一動不動,看著驢蹄下騰起的灰塵完全消失。他發現自己還能喘氣。不可思議的是,自己仍然在呼吸空氣,仍然需要空氣。他靜靜地躺著,觀察著,等待著時機動身。他的眼珠泛出一絲亮光,但這是平靜的亮光。他的呼吸輕盈而均勻。他看見路易斯·貝里走出宅子,抬頭朝天空看去。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已經有五個印第安人穿著禮拜服,蹲在蒸汽船的甲板旁。中午時分,人數增加到了二十五個。那天下午,他們挖了一道壕溝,用來燒烤肉食和番薯。當時弔唁的客人來了已有將近一百個——他們穿著僵硬的歐式禮服,彬彬有禮,安靜而有耐心——他看到貝里把伊賽提貝哈的母馬從馬廄里牽出來,拴在一棵樹上;他還看見貝里從大宅子裡走出來,手裡牽著躺在伊賽提貝哈椅子旁的老獵狗——他把狗也拴在了那棵樹上。狗坐在地上,神色凝重地打量著這些來客的臉。隨後它吠叫起來。太陽落山了,它仍在吠叫。這時,黑奴從穀倉的後牆上爬下來,走到小河的支流時,已是傍晚時分了。他開始奔跑起來。他能聽見獵狗在身後吠叫的聲音。快到小河邊的時候,他從另一個黑奴身邊經過。這兩個人,一個紋絲不動,一個在死命奔跑。兩人瞬間的對視好像穿越了兩個不同世界的分界線。天色完全黑了下來。他繼續向前奔跑著,緊閉著雙唇,攥緊了雙拳,寬大的鼻孔中呼呼地喘著氣。
他在黑暗中奔跑。他熟悉這個地區,因為要經常跟隨伊賽提貝哈來此打獵,騎驢陪護在伊賽提貝哈的母馬一側,追尋著狐狸或野貓的蹤跡。他和追捕者一樣熟悉這個地區。第二天日落前不久,他第一次看見了他們。他已經跑了三十英里,一直跑到小溪的盡頭,然後又折回來,躺在木瓜樹叢中,第一次看見了追捕的人。其中有兩個人,穿著襯衫,戴著草帽,胳膊下夾著卷好的褲子。他們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無論怎樣跑也是跑不快的,也沒有攜帶武器。十二個小時後,他們才能返回到他藏身的地方。「這樣的話,我就能歇到半夜了。」他說。種植園近在眼前,能聞到生火做飯的氣息了。他想自己肯定是餓得不行了,因為有三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歇歇腳。」他自言自語。他躺在木瓜樹叢中,不停地對自己絮叨著要歇一歇。正因為總想著要歇一歇,也很需要歇一歇,也很急切地想歇一歇,他的心反而像奔跑時一樣怦怦亂跳。他好像忘記了應該怎樣歇下來,就好像有足足六個小時也不夠休息,也不夠想起來應該怎麼休息似的。
天剛一黑,他又上路了。因為實在沒有地方可去,他本想趁著夜色悄悄地繼續趕路,可是一旦開始趕路就拚命地跑了起來,胸口不停地喘著氣,張開的鼻孔翕動著,渾身沒入冰冷嗆人的夜色中。跑了一個鐘頭後,他迷路了,搞不清自己的方向。他猛地停下腳步,怦怦亂跳的心在聽到鼓聲後不久就平靜了下來。聽聲音的方向,鼓聲就在兩英里開外的地方。他順著聲音摸索,最後聞到了煙熏火烤的味兒。他走到了人群中,可鼓聲並沒有停止,只見領頭的人朝他走來。他站在飄浮的熏煙中,大口喘著氣,鼻孔翕動不已。滿是泥土的臉上,一雙不停轉動的眼珠發出暗淡的光,好像它們受到了肺的控制似的。
「大家都在等你呢。」領頭的說,「你現在走吧。」
「去哪兒?」
「吃點東西走吧。死人是不能讓活人陪葬的。你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兩人沒有對視。鼓聲沒有停止。
「你要吃點東西嗎?」領頭的說。
「我不餓。下午我逮住了一隻兔子,躲起來的時候吃掉了。」
「那麼你帶點熟肉吧。」
他收下了熟肉,用蒲葉包好。他再一次走到小溪的盡頭。過了一會兒,鼓聲停了。他不緊不慢地走著,直到天色破曉。「我還有十二個鐘頭。」他說,「也許不止,因為天黑時追捕才開始。」他坐在地上,把肉吃了,在大腿上擦了擦手。隨後,他站了起來,脫掉藍布短褲,蹲在泥沼旁,把全身——臉、手臂、身體、雙腿——塗滿了泥巴再蹲下來,併攏雙膝,彎下了頭。天蒙蒙亮時,他又回到泥沼旁,蹲坐在地上睡起覺來。他根本沒有進入夢鄉,他的身子剛動了一下,就猛然醒了過來。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太陽高高掛起,他看見了那兩個印第安人。他們倆的胳膊下夾著卷好的褲子,站在他藏身的對面。他們挺著滾圓的肚子,體型壯實,看起來卻氣短乏力,草帽和襯衣下擺有點滑稽可笑。
「這真是件累死人的差事。」第一個人說。
「我寧願待在家裡乘涼。」第二個人說,「可是頭人還等在那兒入土為安呢。」
「唉。」他們四下張望著。一個人彎下了腰,順手將襯衣下擺上的一撮蒼耳草除去。「那個黑鬼真是該死啊。」他說。
「嗯。除了讓我們勞神地去抓人,費心地去照看,這些黑鬼究竟能派什麼用場呢?」
過了晌午,黑鬼爬到了一棵樹上,朝下方的種植園看去。他能看見伊賽提貝哈的屍體停在兩棵樹中間的吊床上,樹上拴著馬和狗。蒸汽船周圍的空地上擠滿了馬車、馬和騾子,還有兩輪手推車和未卸鞍的馬。三五成群的婦女、孩子和老人們,快樂地圍坐在壕溝旁,烤肉的火堆中緩慢地冒出縷縷濃煙。青壯年男人和半大的男孩子在身後的溪谷中追捕逃奴。他們的禮拜服整體地疊放在樹杈上。宅子的大門旁,蒸汽船大廳的入口處,聚攏了一堆人。他一直注視著他們。沒過多久,只見人們用鹿皮和柿樹枝條做成的轎子把莫可塔布抬了出來。而黑鬼,這個被追捕的獵物,正躲在枝繁葉茂的樹梢上,靜靜地看著他走向無可挽回的末日,他的表情和莫可塔布一樣高深莫測。「嗨,」黑鬼嘀咕著,「他就要走了。他的軀體十五年前就死了,現在人也要走了。」
晌午過半,他和一個印第安人面對面地碰上了。他們倆是在泥沼地的獨木橋上相遇的。黑鬼身形乾瘦,臉色憔悴、冷峻,毫無倦意,不顧一切地逃命;印第安人身形矮胖,綿軟乏力,一副極不情願、極其慵懶的神態。印第安人沒有移動,也沒有發聲,只是站在獨木橋上,眼睜睜地看著黑鬼跳進泥沼,游上岸,然後跌跌撞撞地鑽進了矮樹林。
太陽快要下山時,他躺在一棵倒伏的圓木後。圓木上的一列螞蟻緩緩地爬行著。他抓起這些螞蟻慢慢地吃掉,神情超然,猶如餐桌上的食客吃著盤子裡加鹽的堅果。螞蟻身上也有一股鹹鹹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地流口水。他慢慢地吃著,看著螞蟻源源不斷地爬上圓木,竟毫未察覺即將降臨的可怕厄運。除了螞蟻外,他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透過臉上的泥巴面具,布滿血絲的雙眼骨碌碌亂轉。太陽下山後,他沿著小溪的堤岸爬著,看見了一隻青蛙。這時,一條水蝮蛇在他的前臂上重重地、結實地咬了一口。笨拙的攻擊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兩道又長又斜的傷口,就像是剃刀划過的兩道斜線。由於勢頭過猛,沖得太急,蛇幾乎被它自己帶倒在地有一會兒卻對自己的笨拙和暴躁無能為力。「幹得好,老傢伙。」黑鬼說。他摸了摸它的頭,看著它在自己的胳膊上重重地、飛快地、笨拙地又咬了一口。「我可不想死啊。」他說。然後又說了一遍——「我可不想死啊」——語氣平和,略帶一點遲來的驚訝,仿佛這句話說出來前,他自己不知道似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麼樣,程度有多深。
5
莫可塔布隨身帶著那雙拖鞋。走路的時候,或是斜躺在轎子上,他都沒法穿上它,所以這雙裂了口、易損壞的拖鞋被放在他腿上的一塊鹿皮上。這雙鞋現在已走了樣,皮革上滿是魚鱗般的裂紋,鞋扣全都掉光了,鞋跟泛出暗紅色。它橫臥在斜躺著的了無生氣的肥胖身體上。人們輪換著抬著他,走過沼澤和荊棘,一成不變地抬著罪惡和罪惡的化身,幹著殺戮的營生。莫可塔布總以為自己是要長生的,可時下正被命里註定的小鬼們抬著在地獄裡穿行。他活著的時候,這些小鬼們尋思著他的不幸;他死了之後,這些小鬼們是他下地獄時的無私忘我的無名夥伴。
短暫歇腳的時候,人們蹲坐在地上,圍成一圈,在中間支起了他的轎子。莫克塔布一動不動地坐在轎子上,雙目緊閉,臉上的神態既有片刻的安詳,也傳達出確定無疑的信號:他可以把那雙拖鞋穿上一會兒了。服侍他的小伙子費力地把碩大而柔軟的胖腳朝鞋裡塞去。莫可塔布的臉上又表現出了無可奈何與全神貫注的痛苦神情,就像是得了消化不良症一樣。人們繼續向前行進。他沒有動彈,也沒有出聲,神情呆滯地斜躺在晃晃悠悠的轎子上。他的呆滯來自某種巨大的惰性,或許可以歸於君王的某些美德——比如勇氣或堅毅。過了一會兒,他們把轎子放在地上,朝他看去,只見一張蠟黃的臉如同木偶一樣,滲出了一粒粒的汗珠。這時,三隻筐會說:「把鞋脫了吧。榮譽已經足夠。」大家就會把他的鞋子脫了。莫可塔布的表情不會隨之變化,但只有這時大家才能察覺到他的呼吸聲,蒼白的嘴唇一開一合,發出了微弱的「啊——啊——啊——」的聲音。當打探消息和送信的人趕來時,大家才會又蹲坐到地上。
「還沒有抓到?」
「還沒有。他朝東面跑了。太陽下山的時候,他跑到提帕山口那兒,然後折返回頭。也許我們明天就能抓住他。」
「但願如此。可是不會那麼快的。」
「嗯,如今都過了三天了。」
「杜姆死時,只用三天就抓到了。」
「那次是個老頭,這次是個年輕的。」
「嗯。這就要看誰跑得快了。如果明天把他抓住,我就能贏到一匹馬。」
「祝你獲勝。」
「嗯,這可不是一件痛快的活兒。」
就在那天,種植園給每個人發了食物。客人們各自回家,第二天帶來了更多吃的東西,足夠吃一個禮拜。那天,伊賽提貝哈開始發臭了。接近晌午,天氣轉熱,開始颳風,在溪谷兩端老遠的地方都能聞到屍臭的味兒。然而那天他們並沒抓到黑鬼,第二天也沒有。第六天黃昏時分,打探消息的人來到轎子前。他們發現了血跡。「他傷著了自個兒。」
「我希望傷得不重。」三隻筐說,「服侍不了伊賽提貝哈的人,我們是不會送去陪葬的。」
「總不能讓伊賽提貝哈伺候、照料他吧。」貝里說。
「我們還不知道。」探消息的人說,「他已經躲了起來。他悄悄地溜回了沼澤地。我們在那兒插上了尖頂木樁。」
這時,人們抬著轎子一路小跑起來。黑鬼溜進去的泥沼離這兒有一個小時的路程。他們迫不及待地趕路,興奮得忘了莫可塔布還穿著那雙拖鞋。趕到泥沼地的時候,莫可塔布已經昏倒了。他們趕緊把鞋脫下來,救醒了他。
黑暗中,他們繞著沼澤地圍成了圈,然後蹲在地上。空中飛滿了密密麻麻的蚊子等各種昆蟲。夜明星在低空閃耀,朝西面的地平線落去。眾多的星斗運轉到了頭頂的上空。「我們暫且放他一馬吧。」他們說,「明天把他逮住也是一樣的。」
「嗯。放他一馬吧。」於是他們不再說話,一起凝視著茫茫夜色中的泥沼地。沒過多久,喧囂聲停止了。很快,打探消息的人又從黑暗中跑了過來。
「他想從泥沼里跑出去呢。」
「你們把他攔回去了嗎?」
「攔回去了。我們三個人擔心了好一陣子。我們能嗅到他在黑暗中悄悄地爬著。我們還嗅到了別的東西,可不曉得是什麼,所以我們感到害怕。後來他跟我們說了實情。他讓我們就在那兒把他殺了,因為在黑暗中,他就不會看到我們的臉了。不過,那不是我們嗅到的味兒。然後他把實情跟我們說了:一條蛇咬了他,三天前咬的。他的胳膊腫了,味兒很難聞。不過,那也不是我們聞到的味兒,因為紅腫已經消了。他的胳膊差不多和小孩的胳膊一樣粗。他把胳膊伸給我們看。我們摸了摸,三個人都摸了。他的胳膊和小孩的胳膊一般粗。他說給他一把短柄斧,他想把那條胳膊砍掉。不過,今兒抓和明兒抓沒啥兩樣。」
「是啊,今兒抓和明兒抓沒啥兩樣。」
「我們擔心了好一陣子。後來,他又跑進沼澤里去了。」
「這樣很好。」
「嗯,我們感到擔心。要不要告訴頭人?」
「我去瞧瞧。」三隻筐說完後去了。探信的人蹲坐在地上,又講起了那個黑鬼的事。三隻筐回來了。「頭人說這樣很好。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探信的人躡手躡腳地走了。人們蹲坐在轎子周圍,時不時地睡上一會兒。下半夜的時候,黑鬼把他們給吵醒了。他大喊大叫起來,自個兒對自個兒說著話,尖厲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隨後又突然沉寂了。黎明降臨,一隻白色蒼鷺拍著翅膀,緩緩地飛過淡黃色的天空。三隻筐醒了。「我們馬上出發,」他說,「就在今天,要把他抓住。」
兩個印第安人走進沼澤地,動靜弄得很大。他們還未到黑鬼那兒就停下腳步,因為黑鬼高聲唱了起來。他們倆看到他了,只見他的身上一絲不掛,塗滿了泥巴,坐在一根圓木上,大聲唱著。他們隔著一段距離一言不發地蹲了下來,直到他把歌唱完。他用他自己的語言吟唱著,高仰著的臉朝著初升的太陽。他的嗓音清晰、圓潤,透著野性和悲傷。「讓他唱吧。」印第安人一邊說,一邊蹲了下來,耐心地等待著。他停下來,兩人靠了過去。透過裂開的泥巴面具,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的眼睛滿是血絲,又短又方的牙齒咬在裂開的嘴唇上。泥巴面具戴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很寬鬆,好像戴上面具後就瘦掉了一圈肉似的。他抬起左邊的胳膊放到胸前,胳膊肘以下的地方塗滿了斑駁雜亂的黑色泥巴。他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兒,奇臭無比的味兒。他靜靜地看著他們,直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來吧。」印第安人說,「你挺能跑的。沒什麼好丟臉的。」
6
在沾染了臭氣的明媚的上午,他們到了種植園的附近。這時,黑鬼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好似馬的眼睛。燒烤坑裡冒出來的煙霧擦著地面飄散著。煙霧中等候的客人們,蹲坐在院子裡和蒸汽船的甲板上,穿著鮮艷奪目、僵硬呆板的盛裝,這些客人是婦女,孩子和老人。他們派去了很多人沿著谷底打探消息,有一個人被派到了最前哨。伊賽提貝哈的遺體被轉移到了掘好的墓地旁,還有那匹馬和那條狗。不過,在他生前住過的宅子附近,人們還是能嗅到他死後的屍臭味兒。替莫可塔布抬轎子的人爬上斜坡,客人們開始朝墓地走去。
去往墓地里的人群中,黑鬼的個頭最高。留著短髮、塗滿了泥巴、高昂著的腦袋高過了在場所有的人而凸顯出來。他艱難地呼吸著,仿佛這絕望掙扎的六天、這被判了緩刑的六天、這鋌而走險的六天,一下子全彈射到他的身上。儘管他們走得很慢,但是他滿是傷痕、赤裸著的胸膛上下起伏著,左臂緊緊地貼在身前。他連續不斷地東看看西看看,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仿佛視覺和目光永遠脫了節。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了,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他大口喘起氣來。趕往墓地的客人們停住了腳步,回頭看過來,有些客人手裡還拿著幾塊肉。黑鬼用狂野、克制而不安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們的臉。
「你想不想先吃點東西?」三隻筐說。他不得不又說了一遍。
「想。」黑鬼說,「問對了,我想吃東西了。」
人群開始往回擠,朝中間涌過來。話向外圍傳了過去:「他想先吃點東西。」
他們走到了蒸汽船那兒。「你坐下。」三隻筐說。黑鬼在甲板的邊上坐下。他還在急促地喘氣,胸膛起伏不斷,腦袋不停扭動,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他的眼睛視而不見,好像是因為內心,因為絕望,而不是因為視力喪失。人們拿來食物,安靜地看著他吃。他把東西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嚼碎了一半的食物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到了胸口。過了一會兒,他不再嚼了,坐在那兒,赤裸的身上覆蓋著一層乾涸的泥巴,膝蓋上放著一隻盆子,嘴裡塞滿一團嚼碎的食物,嘴巴張開,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亂轉,急促而不停地喘著氣。人們看著他,耐心而不安地等待著。
「來吧。」三隻筐終於開口。
「給我水喝。」黑鬼說,「我要喝水。」
水井在斜坡下不遠的地方,靠近黑人宿舍區。午後的陽光在斜坡上灑下了斑駁的影子。每當這個寧靜的時刻到來,伊賽提貝哈就會躺在椅子上打盹,等著享用午餐,隨後在漫長的下午睡上一覺,而黑鬼——他的貼身僕人——就會空閒下來。他會坐在廚房的門口,和做飯的女僕們聊天。在廚房的遠處,黑人宿舍區的過道變得安靜祥和,女人們隔著過道互相交談。生火做飯的炊煙吹在小黑鬼們的身上,他們就像是灰塵中的烏木玩具。
「來吧。」三隻筐說。
黑鬼走在人群中當中,個子比任何人都高。弔唁的客人們向伊賽提貝哈、那匹馬和那條狗的方向移動。黑鬼一邊走一邊不停扭動著高昂的腦袋,胸口急促喘動。「來吧。」三隻筐說,「你想要喝水。」
「是的。」黑鬼答道,「是的。」他回頭看了看大宅子,然後下坡朝宿舍區走去。今天,這裡沒有生火,門口沒人探出臉來,塵土中也沒有小黑鬼們。「蛇就是在這兒咬了我,狠狠地咬在這條胳膊上。一下、兩下、三下。我說,『幹得好,老傢伙。』」
「你過來吧。」三隻筐說。黑鬼繼續做著走路的動作,高高地抬起膝蓋,高昂著頭,仿佛踩著一輛腳踏車。他的眼睛裡露出了野性而克制的光芒,就像是一匹烈馬的眼睛。「你說要喝水。」三隻筐說,「這兒有水。」
水井裡有個水瓢。人們用它舀滿了水,遞給黑鬼。人們看著他喝水。他把水瓢慢慢端到滿是泥巴的臉前面時,眼睛卻沒有停止轉動。人們能看見他的喉嚨動了動,明晃晃的井水從水瓢的兩端嘩嘩流下,流在他的下巴和胸口上。這時,流水停了。「來吧。」三隻筐說。
「等一等!」黑鬼說。他又舀滿了一瓢水,舉到自己的嘴邊,眼睛不停地轉動著。人們又一次看到他的喉嚨蠕動著,沒咽下去的井水,裂成無數水線,順著下巴汩汩地流下來,在塗滿泥巴的胸口衝出了一道溝槽。人們耐心地等著,表情嚴肅,舉止得體,毫不動容。他們是部族裡的人、弔唁的客人,還有死者的親屬。這時,水不再流了,但空空的水瓢卻被舉得越來越高。他黑色的喉結徒勞地蠕動著,模仿著受阻的吞咽動作。一塊被井水沖松的泥塊從他的胸口脫落下來,在滿是泥巴的腳面上碎開。人們能聽見空水瓢中傳出他的呼吸聲:呼嚕——呼嚕——呼嚕。
「來吧。」三隻筐一邊說著,一邊將黑鬼手中的水瓢拿走,掛回到井沿上。
1.詹姆斯·威爾金森(james wilkinson,1757—1825年) 美國獨立戰爭時的將軍,曾涉嫌把肯塔基地區割讓給西班牙,但最後被宣布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