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研究 · 第二部分
一
1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動物生氣、害怕、傷心、快樂、吃驚。但能夠想像它滿懷希望嗎?為什麼不能?
一隻狗相信它的主人就在門口。但它也能夠相信它的主人後天回來嗎?——它在這裡無法做到的是什麼 ?——那我又是怎樣做得到的?——我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呢?
唯能講話者才能夠希望嗎?只有掌握了一種語言的用法者。也就是說,希望的諸種現象是從這種複雜的生活形式中產生出來的某些樣式。(如果一個概念的靶子是人的書寫的特徵,它就用不到不寫字的生物身上。)
2「苦惱」向我們描述著以形形色色的變形反覆重現在生活畫毯上的一種圖樣。如果在一個人那裡悲喜的身體表達交替出現,比方說隨著時鐘的嘀嗒聲交替出現,我們就既不會形成具有煩惱特徵的圖樣,也不會形成具有喜悅特徵的圖樣。
3「他有一剎那感到劇痛。」——為什麼「他有一剎那感到深深的悲傷」聽起來彆扭?只是因為這種情況很少出現嗎?
4但你此刻 不覺得苦惱嗎?(「但你此刻 不是在下棋嗎?」)回答也許是肯定的,但這並沒有使苦惱的概念變得更像一種感覺概念。——這個問題其實是一個時間性的、個人的問題,而不是我們本來要提出的邏輯問題。
5「你得明白:我害怕。」
「你得明白:嚇壞我了。」——
是的,這話也可以用微笑的 口吻說出來。
你是要告訴我他並不覺得怕嗎?!除了通過感覺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知道他害怕呢?——但即使那是一條報道,他也不是從他的感覺得知的。
6因為,你請想一想由驚嚇的模樣喚起的感覺:「嚇壞我了」這話本身也是這樣的一種模樣;如果我在說出這話時聽到了它感到了它,那這也屬於其餘那些感覺之列。那麼,為什麼非要把不說出的模樣當作說出來的模樣的根據呢?
二
1「當我聽見這個詞的時候,它對我意謂的是……」他說這話時關涉到的是一個時間點 和語詞使用的一種方式 。(當然,我們不曾弄明白的是二者的連結。)
而「我那時要說的是……」這個說法關涉到的是一個時間點 和一個行動 。
我談到表達式的本質關涉 ,以便把它們同我們的表達式的其他特性區別開來。對於表達具有本質性的關涉是這樣一些關涉:它們使得我們把否則就會顯得陌生的表達方式翻譯成我們所習慣的形式。
2如果你講不出「與」這個詞既可以是動詞又可以是連詞,或者你不會有時把這個詞當作動詞有時當作連詞造句,那你就連小學生的簡單練習也做不下來。但我們並不要求小學生脫離開上下文來把這個詞當作動詞或連詞來看待 ,或者報告他一向是怎樣看待這個詞的。
3如果「是」這個字的含義是「等同於」,那麼「玫瑰是紅色的」這話就沒意義。——這是說:如果你說這句話並把其中的「是」當作等同符號來意謂,這意義對你就瓦解了?
4我們拿出一個句子,把句子裡每個詞的含義向某人做了解釋;他於是學會了運用這些詞,因而也學會了運用這個句子。假如我們選用的不是句子而是一個無意義的詞列,他就不會學會運用這個詞列 。把「是」字解釋為等同符號,他就學不會使用「玫瑰是紅色的」這個句子。
但「意義的瓦解」也有正確之處。例如在這個例子裡:我們可能會對人說:如果你是要長嘆一聲「噯,噯!」你這時不要去想什麼愛呀愛!
5經驗一個含義和經驗一幅意象圖畫。人們要說,「在兩種情況下都在經驗 ,只是所經驗的東西不同。向意識呈現出了不同的內容——擺在意識前的是不同的內容。」——什麼是意象經驗的內容?答案是一幅畫或一個描述。什麼是含義經驗的內容?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那個說法有任何意義,這意義就是:意象經驗和含義經驗這兩個概念就像「紅」和「藍」這兩個概念一樣相互類似;而這是錯誤的。
6我們能像保持一幅意象圖畫那樣保持對含義的理解嗎?也就是說,如果我突然明白了某個詞的一種含義,——它也能持留在我心裡嗎?
7「整個計劃一下子出現在我心裡並且就這樣持續了五分鐘。」為什麼這聽起來彆扭?可以認為:閃現的東西和持續的東西不會是同一個東西。
8我叫道:「現在我有了!」——一個突然的閃念:此後我將能夠擺出這個計劃的各種細節了。這裡保留下來的該是什麼呢?也許是一幅圖畫。但「現在我有了」並不是說我有了這幅圖畫。
9某個詞的一種含義浮現出來而你沒有再忘掉 它,你就能夠以這種方式使用這個詞。含義對你浮現,你就知道 含義,這個浮現就是知道的開始。那麼這個浮現怎麼和某種意象經驗相似呢?
10我說「唐人先生不是唐人」,第一個「唐人」我意謂一個專名,第二個「唐人」意謂一個通名。那麼,(如果我不是「鸚鵡學舌般」地說出這個句子)說第一個「唐人」時我心裡就一定要浮現出和說第二個「唐人」時不同的東西嗎?——請試試把第一個「唐人」作為通名來意謂而把第二個「唐人」作為專名來意謂。——怎麼才能做到呢?我 在嘗試的時候,因為要在說出這兩個詞時竭力向自己展示正確的含義而眼睛亂眨。——但我通常使用這些詞時竟這樣向自己展示它們的含義嗎?
11當我用交換過的含義說出這句話時,這時句子的意義對我來說瓦解了。——好,對我 來說瓦解了,但對聽我說這話的別人卻沒有。那又何害之有?——「但問題在於,我們通常說出這句話時所發生的,是某種確然與此不同的事情。」——但所發生的卻不 是「向自己展示含義」。
三
1什麼使我對他的意象成為對他的意象?
並非這意象看起來像他。 注63
對意象提出的這個問題同樣可以對「他栩栩如在我目前」這話提出來。什麼使這句話成為關於他的一句話?——不是這話里的任何東西,或與這話同時的(「在它後面的」)任何東西。你要知道他意謂的是誰,問他好了!
(但一張面孔也可能浮現在我心裡,甚至我可以把它畫出來而不知道這是誰的面孔,以及我曾在哪裡見過這面孔。)
2但一個人也可以有所想像一面畫,或用描畫來代替意象,哪怕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描畫。(可以稱之為「動力型意象」。)這時可以問他:「這是誰的意象?」這將由他的回答決定。——這完全就像他用話語做出了描述,而這些話語也一樣可以取意象而代之。
四
1「我相信他很難過。」——我也相信 他不是機器人嗎?
在這兩種上下文中都說「相信」一詞相當勉強。
(會是這樣嗎:我相信他很難過,但我敢肯定他不是個機器人?胡話!)
2設想我談到一個朋友說:「他不是機器人。」——這裡傳達了什麼信息,這對誰會是信息?對一個在通常情形下遇到我這位朋友的人嗎?怎可能對他傳達了信息!(最多是說:這個人始終像一個人那樣行為舉止而從不像一台機器。)
3「我相信他不是機器人」,到此為止,這話還毫無意義。
4我對他的態度是對心靈的態度。並非我認為 他有靈魂。
5宗教教導說身體消解了而靈魂仍能存在。我理解這教導嗎?——我當然理解——在這裡我可以設想好多事情。人們甚至把這些事情畫了出來。這種圖畫為什麼只是形諸話語的思想的不完美的翻版?它為什麼不能和口說的學說起到同樣 的作用?而這種作用才是要點。
6如果頭腦里的思想的圖畫可以強加於我們,那為什麼靈魂中的思想的圖畫不能更多地強加於我們呢?
7人的身體是人的靈魂的最好的圖畫。
8然而,指著自己的心說,「你說這話我心裡很明白」,——這種表達是怎麼回事兒?他大概並不意謂 他的這個姿勢?當然意謂。也許他意識到他只是在用一個形象說法?肯定不然。——這不是我們所選擇的一個形象說法,不是一個比喻,然而確是一個形象式的表達。
五
1請你設想我們在觀察一個點的運動(例如一個光點在熒幕上的運動)。從這個點的活動可能得出紛繁各色的重要結論。可我們有多少不同的方式來觀察啊!——這個點的軌跡和它的某些量度(例如振幅和波長),或者速度和速度變化的規律,或者軌跡發生跳躍變化的次數和位置,或者在這些位置上軌跡的曲率,以及數不清的東西。——這些活動的種種特徵中的每一個都可能是我們唯一關注的。例如,我們只關心在一個特定時間裡劃出了多少圓環,而這一運動的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如果我們關注的不只是一個 這樣的特徵,而是好幾個,那麼其中每一個都可能給我們特殊的啟發,與其餘的啟發種類相異。說到人的行為,說到我們在這種行為中所觀察的各式各樣的特點,情況也是這樣。
2那麼心理學的對象就是行為而不是心靈啦?
心理學家報道什麼?——他觀察什麼?難道不是人們的行為,特別是他們的表達嗎?但所表達 的並不是行為。
3「我發現他情緒低沉。」這是報道行為還是報道心靈狀態?(「天看上去不妙」:這是在說現在還是將來?)兩者都有;但並非兩者並列,而是一者通過 一者。
4醫生問:「他感覺怎樣?」護士說:「他在呻吟。」這是關於行為的報告。但他們竟一定需要追問這呻吟到底真不真實,真的表達了某種東西嗎?他們不可以得出某種結論,例如說「他要是呻吟,我們就必須再給他一些止痛藥」——而這個推論並非省略了中項?他們用行為的描述來做點什麼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5「但他們這時暗中做了一個假定。」那麼,我們就始終都是在暗中的假定之上進行語言遊戲的。
6我描述一個心理實驗:各種儀器,實驗者的提問,受試的反應和回答——我接著又說,這是一齣戲里的一幕。——於是一切都變了樣。於是有人會宣稱:如果有一本心理學以同樣的方式描述了這個實驗,那麼所描述的行為將被理解為某種心理活動的表達,恰恰因為這裡已經假定 了受試沒有欺騙我們,沒有預先背誦好答案,等等。——那麼我們是在做某種假定了?
我們難道真會說:「我當然是假定了……?」——或者只是因為別人已經知道這一點我們才不這樣說?
7不是哪裡有懷疑哪裡才有假定嗎?蠻可能完全沒有懷疑。懷疑是有盡頭的。
8這裡的關係就像:物理對象和感官印象之間的關係。我們在此有兩種語言遊戲,它們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你要把這種關係裝進一個簡單的 公式里,你就走錯了路。
六
1設想有人說,在我們心裡,我們熟悉的每一個詞,例如一本書里的每一個詞,都已經帶著一種氛圍,一個「暈環」,隱約提示著各種用法。——就像一幅畫上,每個人物都由精微朦朧的景物環繞,仿佛處在另一個空間,而我們是在另一種聯繫之中看到這些人物的。——我們倒認真這樣假設看看!——這時我們就看到這一假設不能夠解釋意向 。
因為若是這樣,在說話或聽話的時候,一個詞的各種可能用法就半明半暗地向我們浮現,——若是這樣,這也只不過對我們 是這樣。但我們卻和別人交流,雖然並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經驗。
2某人告訴我們,理解在他 那裡是一個內在的過程,我們會怎麼反駁他?——他若說會下棋在他那裡是一個內在的過程,我們會怎樣反駁他?——我們會說,如果我們要知道的是他會不會下棋,那麼,他心裡都發生些什麼我們不感興趣。——如果他回答說,我們感興趣的正是這個,——即,他會不會下棋——那我們就不得不讓他注意可以證明他會下棋的諸種標準,另一方面則注意「內在狀態」的諸種標準。
即使某人只有在具有某種特定感覺時才具有某種特定能力,並且只要具有這種特定感覺就具有這種能力,這感覺仍不是這能力。
3含義不是聽或說出一個詞時的經驗,句子的意義不是這些經驗的複合。——(「我還一直沒有看見他」這句話的意義是怎麼由句子裡各個詞的含義組成的?)句子由詞組成,這就夠了。
4有人要說,雖然每個詞在不同的上下文裡有不同的特點,但它又始終有唯一 的特點——一張臉。這張臉看著我們。——但連一張畫 出來的臉也看著我們。
5你肯定有唯一一種對「如果」的感覺嗎?不會有好幾種嗎?你試過在很不相同的上下文中說出這個詞嗎?例如有時它是句子的重音,有時它後面的那個詞是句子的重音。
6設想我們發現有個人向我們講到他對語詞的感覺:他對「如果」和「但是」的感覺是一樣的 。——我們不可以相信他這話嗎?我們也許覺得這很奇怪,可能會說:「他做的根本不是我們的遊戲」;甚至說:「這是另一種類的人。」
如果他像我們一樣使用 「如果」和「但是」,我們難道不該認為這個人理解這兩個詞一如我們理解這兩個詞嗎?
7把對「如果」的感覺看作含義的理所當然的關聯物,是對這種感覺的心理學興趣做了錯誤估價;我們倒必須在另一種聯繫中來看這種感覺,即在這種感覺出現於其中的特殊環境之中來看待它。
8一個人不說出「如果」這個詞就從沒有「如果」的感覺嗎?如果只是這個原因產生這種感覺,那麼這無論如何夠奇特的。這一點一般地適用於一個詞的「氣氛」:——人們為什麼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這個 詞有這種氣氛呢?
9「如果」的感覺不是一種伴隨「如果」一詞的感覺。
10「如果」的感覺一定可以和一節音樂給予我們的特殊「感覺」相比較。(人們有時這樣描述這類感覺:「這裡就像做了個結論」,或「我想說『因此…… 』」,或「一到這兒我就想做出一個姿勢——」,於是就做了個姿勢。)
11但可以把這感覺和這節音樂分開嗎?但這感覺並不是這節音樂本身,因為有人可能聽了這節音樂卻沒有這感覺。
12這感覺就此而論像不像伴隨音樂演奏的「表情」呢?
13我們說這段音樂給了我們十分特殊的感覺。我們對自己唱這一段,同時做出某個特定的動作,也許還有某種特殊的感覺。但我們在另一種情境聯繫中卻又根本認不出這些伴隨活動——動作、感覺。只要我們不是在唱這個段落,這些伴隨活動就十分空洞。
「我帶著一種十分特別的表情唱這一段。」這種表情不是某種和那個段落分得開的東西。這是另一個概念。(另一個遊戲。)
14這裡所講的經驗是:如此這般 來演奏這個段落(如此這般是說,例如像我演奏它那樣;一種描述只能對它做出提示 )。
15和事情本身分不開的氣氛——因此它就不是氣氛。
彼此密切聯繫的事物,密切聯繫到了 一起的事物,似乎彼此相配。但怎麼就似乎相配了?「似乎相配」是怎麼表現出來的?大概是這樣:我們無法想像叫這個名字、生這副面孔、寫這種字體的人寫出的不是這些 作品而是另外某些作品(另一個偉人的作品)。
我們無法想像嗎?那我們來試一試?——
16可能是這樣:我聽說有人在畫一幅畫,「貝多芬創作第九交響樂」;我很容易想像在這樣一幅畫上會看到什麼。但若有人想表現歌德創作第九交響樂是什麼樣子,他怎麼個表現法?除了難堪和可笑的東西,我想像不出什麼別的東西。
七
1人們醒來以後講述給我們一些事情(他們到了這裡那裡等等)。我們教給他們在敘述前面加上「我夢見」這種表達式。以後我有時問他們:「昨夜你做夢了嗎?」他們有時答做了有時答沒做,有時講出了夢,有時沒講出。這是語言遊戲。(我現在假設我自己不做夢。但我也從沒有看見虛幻事物的感覺;別人有這些感覺,而我可以詢問他們的經驗。)
好,我是否必須假設人們是否為其記憶所欺騙;他們睡覺的時候當真看到過這些影像,抑或這些影像只是在他們睡醒後才浮現出來的?——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有什麼興趣?!有人向我們講述夢境的時候,我們可曾問過自己這種問題?如果沒有,——難道是因為我們有把握他的記憶不曾欺騙他嗎?(假設這是一個記性格外差的人。——)
2這是說提出夢當真是在睡眠中發生的抑或是醒過來的人的記憶現象這個問題總毫無意義嗎?這要取決於這個問題的用法。
3「心靈似乎能給語詞以含義」——這豈不像說「苯里的碳原子似乎位於一個六邊形的各個角上」嗎?這裡不是似乎,而是一幅圖畫。
4高等動物和人的進化,意識在某一特定水平上的覺醒。這幅圖畫大概是這樣的:儘管世界中到處有以太在振動,但世界仍是黑暗的。但有一天人睜開了眼睛看,便有了光。
這段話 注64 首先描述的是一幅圖畫。這幅圖畫會怎麼樣,能怎樣使用,仍黯淡不明。但若要理解這段話的意思,顯然必須對其用法加以探究。但這幅圖畫似乎為我們省卻了這份工作:它已經指向某種特定的用法。我們因此上了它的當。
八
1「我的動覺告訴我我的肢體的動作和位置。」
我讓食指做小幅度的輕慢擺動。我幾乎感覺不到甚至完全感覺不到這一動作。也許在指尖處略微感到一點緊張。(關節處則毫無感覺。)這種感覺告訴我這一動作了嗎?——而我竟可以準確地描述這一動作。
2「但你必定還是感覺到了,否則(不用眼睛看)你不會知道你的手指是怎樣動的。」但「知道」只是說:能夠描述。——我能夠講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只因為這聲音對一個耳朵的作用比對另一個更強;但我並沒有在耳朵里感到這個;但這是起作用的:我「知道」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例如,我朝這個方向張望。
3這一點對下面的想法也一樣:必定是痛覺的某個特徵告訴了我們身體上什麼部位在痛,必定是記憶圖畫的某個特徵告訴了我們記起的是哪一段時間。
4一個感覺可能 告訴我們一個肢體的動作或位置。(例如有人不像正常的人那樣知道他的手臂是否伸直了,他可能通過肘部的劇烈疼痛得知這一點。)——同樣,某種疼痛的特徵可能告訴我們傷在哪裡。(一張照片發黃的程度告訴我們它有多古舊。)
5感官印象告訴我形狀和顏色,這一點的標準是什麼?
6哪種 感官印象?這一種;我通過話語或一幅圖畫來描述它。
好吧:你的手指在這個位置時你感覺到什麼?——「我們怎樣為一種感覺下定義?它是無法定義的特殊的東西。」但必定可以教會別人使用這話語!
7我在尋找語法上的區別。
8我們先不談「動覺」也罷!——我想向某人描述一種感覺,對他說「這樣 做你就會有這種感覺」,同時把手臂或頭放到特定的位置上。這是某種感覺的描述嗎?我什麼時候將說他理解了我所意謂的是哪種感覺?——他將必須在此之外對這感覺做出進一步 的描述。那必須是什麼樣的描述呢?
9我說「這樣 做你就會有這種感覺」,這裡不可能有某種懷疑嗎?如果意謂的是一種感覺,不是必會有某種疑問嗎?
10這 看起來如此這般 ;這 嘗起來如此這般 ;這 觸上去如此這般 。「這」和「如此這般」必須有不同的解釋。
11一種「感覺」對我們具有一種完全特定的 興趣。這包括「感覺的程度」,它的「部位」,一種感覺會被另一種感覺淹沒,等等。(一個動作可能產生劇痛,這疼痛淹沒了這個部位的所有其他輕微感覺,這會使你不敢肯定你當真做了這個動作嗎?這會使你非要眼睛來看才能確定你做了這個動作嗎?)
九
1觀察自己的苦惱的人是用什麼感官來觀察的?用一種特殊的感官;用感覺 苦惱的感官?那他觀察苦惱時對這苦惱的感覺又是另一個樣子 啦?他觀察的是哪一個苦惱呢——是只有正被觀察時才在那裡的那個苦惱嗎?
「觀察」不產生所觀察的東西。(這是一個概念性的論斷。)
或:我並不觀察只有通過觀察才出現的東西。觀察的對象是另一樣 東西。
2昨天觸著還疼,今天觸著不再疼了。
今天只在我想到它時才覺得疼。(即:在特定的情況下。)
我的苦惱不再是那樣了;這回憶一年前還讓我受不了,現在不再是那樣了。
這是某種觀察的結果。
3我們什麼時候說一個人在觀察?大致是:當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有利於獲得某些印象的位置,以便(例如)描述從這些印象得到的東西。
4訓練一個人看見紅色的東西就發出一種聲音,看見黃色的東西就發出另一種聲音,其他顏色以此類推;他這時仍然不是在根據這些東西的顏色描述它們。儘管他可能有助於我們進行描述。描述是對某一空間中的(例如在時間的空間中的)某種配置的摹寫。
5我聽由自己的眼光掃過屋子,眼光突然落到了一個具有醒目紅色的東西上,我說「紅!」——這時我並沒提供任何描述。
6「我害怕」這話是對心理狀態的描述嗎?
7我說「我害怕」;別人問我:「那是什麼?是害怕的喊叫?是你想告訴我你的心情嗎?還是對你目前狀態的考察?」我總能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嗎?我從不能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嗎?
8這裡我們可以想像出千差萬別的東西,例如:「不,不!我害怕!」
「我害怕。很遺憾我必須承認。」
「我還是有點兒害怕,但不像從前怕得那麼厲害了。」
「其實我還是害怕,儘管我不願對自己承認。」
「我用各種讓人害怕的念頭折磨自己。」
「我害怕,——偏偏這時候我不該害怕的!」
這些句子每一個都帶有一個特殊的語調,不同的語境。
可以想像有一種人,他們思考起來就好像說比我們要確切得多,我們用同一個詞的地方,他們用好幾個不同的。
9若問:「『我害怕』的含義到底是什麼?我說這話指的是什麼?」
我們當然找不到答案,或找不到充分的答案。
「這話是在哪一種語境中出現的?」才是個問題。
10「我指的是什麼?」「我說這話時想的是什麼?」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如果我想靠重複害怕的表情,同時把注意力集中於自己,就好像用餘光觀察自己的靈魂,那可得不到答案。在某種具體情況下我當然可能問:「我為什麼說這個?我說這個幹什麼?」——我也可能對這些問題做出回答;但我的回答並不是以觀察說話時的伴隨現象為根據的。我的回答將補充、改述我先前說的話。
11什麼是害怕?什麼叫「害怕了」?如果我要用一個單一的 顯示來定義,——我就會扮演 害怕的樣子。
12我也能夠這樣來表現希望嗎?很難。那麼信念呢?
13描述我的心靈狀態(害怕的心靈狀態之類),這是我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才做的事。(正如某種特定的行為只有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才是一個實驗。)
那麼我在不同的遊戲中使用了同樣的表達式,而有時甚至好像介乎兩種遊戲之間,這些都有什麼奇怪呢?
14我每開口說話都帶著十分確定的目的嗎?——若非如此我說的就沒有意義嗎?
在葬禮演說中,「我們哀悼某某人……」這話的確是用來表達哀悼的;而不是要告訴在場的人什麼事情。但在墓前的祈禱中,這話在某種意義上卻可以在傳達些什麼。
15但難題在這裡:我們不能把叫喊稱為描述,它比任何描述都來得更原始;儘管如此,它卻可以起到描述內心生活的作用。
16叫喊不是描述。但有一個過渡系列。「我害怕」這話離一聲叫喊可近可遠。它可以十分近似於一聲叫喊,也可以和一聲叫喊大 相徑庭。
17我們當然不會因為一個人說他疼就一定說他在抱怨 。因此「我疼」這話可以是抱怨,也可以是別的什麼。
18但若「我害怕」並非始終近乎抱怨,而只是有時如此,那麼它為什麼應該始終 是心理狀態的描述呢?
十
1我們怎麼一來就用起「我相信……」這類表達式了?是我們在某個時刻注意到了某種(相信的)現象了嗎?
是我們觀察了自己和別人,因而發現了信念這東西嗎?
2可以這樣表示摩爾悖論:「我相信事情如此這般」這話的用法和「事情如此這般」這一斷言的用法相似;然而我相信事情如此這般這個假設 的用法卻和事情如此這般這個假設的用法不相類似。
3於是看上去 「我相信」這一斷言就仿佛不是在斷言「我相信」這一假設所假設的東西!
4同樣,「我相信要下雨」這命題和「要下雨」的意義相似,即用法相似,但「我當時曾相信要下雨」和「當時下了雨」的意義卻不相似。
「但『我曾相信』就過去所說的和『我(現在)相信』就目前所說的必定是同一回事!」——當然, 對-1所意味的,必定就是 對1所意味的!根本什麼也沒說。
5「說到底,我是用『我相信……』這話描述我自己的心理狀態——但這一描述在這裡間接地是對所相信的事實本身的斷言。」——就像在某種情況下我描述一張照片為的是描述照片所照的東西。
那我這時也就一定能夠說這張照片照得好。於是也就有:「我相信要下雨,我的信念是可靠的,所以我可以依賴它。」——那我的信念就會是一種感官印象了。
6一個人可以不信任自己的感官,但不能不信任他的信念。
7假如有一個動詞,含義是「虛假地相信」,它將不會有任何有意義的第一人稱現在直陳式。
8「相信」、「願望」、「意欲」這些動詞展示出「切割」、「咀嚼」、「奔跑」這些詞同樣具有的所有語法形式。別把這看作理所當然的,而把這看作極為奇特的事情。
9報告的語言遊戲可以倒轉過來:不是讓接受報告的人聽到所報告的事情,而是聽到報告者的情況。
例如教師測驗學生時就是這樣。(可以為了檢驗尺子而進行度量。)
10假設我以如下方式引進「我相信」之類的表達式:如果報告是用來提供有關報告者自己的信息的,就把「我相信」加在報告前頭。(於是這一表達式無需附有任何不確定性。請記住,斷言的不確定也可以不用特定的人稱形式表達:「他今天該來的。」)——那麼,「我相信……,但事情並非如此」就會自相矛盾。
11「我相信……」表明我的狀態。可以從這一說法中得出對我的態度的結論。所以這和情緒活動的表達,和心情的表達有某種相似 之處。
12但若「我相信事情是這樣」表明我的狀態,那麼「事情是這樣」的斷言也表明我的狀態。因為符號「我相信」並不能表明我的狀態,至多只能提示我的狀態。
13想像一種語言只通過「事情是這樣」的某種特定聲調來表達「我相信事情是這樣」。那裡不說「他相信」,而說「他要說……」,那裡也有「假設我要說……」這類假設(虛擬式),但沒有「我要說」這個表達式。
這種語言中不會有摩爾悖論;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個動詞缺了一種人稱形式。
但我們不必因此驚奇。請想一下:我們能夠借用意圖的表達來預言自己未來的行動。
14我說起別人「他似乎相信……」,而別人也這樣說起我。為什麼我從不這樣說起我自己呢——即使當別人這樣說起我時是說對 了?——我竟看不見聽不見我自己嗎?——可以這樣說。
15「人們在內心感到確信,而不是從自己的話或說話的語調中推斷出這種確信。」——這一點是真的:人們不是從自己的話推斷出自己的確信;或從中推斷出出於這種確信的行動。
16「『我相信』這一斷言似乎 的確不在斷言假設所假定的東西。」——於是我被誘惑去在第一人稱現在直陳式里尋找「相信」這個動詞的另一種延續。
17我這樣想:相信是一種心理狀態。它持續一段時間;而且不依賴於用句子之類來表達信念的過程而持續一段時間。所以它是懷有信念的那個人的一種心向。就他人說,他的行為、他的話向我表明這一點。他說「我相信……」或他對某事單單加以斷言都一樣表明這一點。——說到我自己又該怎麼樣呢:我自己怎麼認識自己的心向?這時我必須能像另一個人那樣注意我自己,傾聽自己的話,從我說的話中得出結論!
18我與我自己的話的關係全然不同於別人與我的話的關係。
但凡我能夠說「我似乎相信」,我就能找到「相信」這個動詞的那種延續。
19我要是傾聽自己嘴裡的話,我就可以說另一個人在從我嘴裡說話。
20「根據我說的話來判斷,我相信的是這個 。」好,可以想出這話會具有意義的某些場景。
那我們也就可以說「在下雨,但我不相信」或「我的自我看似相信這一點,但其實不然」。對這種話,人們必定得補充上一種什麼行為,以便能解釋說這裡是兩個生靈在通過我的嘴說話。
21即使就假設 而言,線索也已經和你所想的不一樣。
你說「假設我相信……」這時你已經把「相信」一詞的整個語法設為前提了,而這是你所掌握的通常用法。——你並非在假設某種事態,仿佛這種事態通過某種影像清晰地呈現在你眼前,從而你可以把不同於通常斷言的某種斷言拼接到這個假設上面。——假如你還不曾熟悉「相信」的用法,你就根本不會知道你在這裡假設的是什麼(例如:這樣一種假設會引出什麼)。
22想想「我說……」這一表達式,例如「我說今天要下雨」,它簡簡單單就和「今天要……」這一斷言是一回事。「他說今天要……」大約是說「他相信今天要……」「假設我說……」卻不 是說:假設今天要……
23不同的概念在這裡彼此接觸,在某一段上重合。但你不必認為這些線條都是圓圈 。
24再考慮一下這個不通的句子:「可能在下雨;但不在下雨。」
我們在這裡應該當心,不要說:「可能在下雨」其實是說:我相信要下雨了。——為什麼不該倒過來說我相信要下雨了其實是說可能在下雨呢?
25不要把一個猶猶豫豫的斷言當作一個關於猶豫的斷言。
十一
1「看」這個詞的兩種用法。
其一:「你在那兒看見什麼啦?」——「我看見的是這個 」(接著是描述、描繪、複製)。其二:「我在這兩張臉上看到了某種相似之處」——聽我說這話的人滿可以像我自己一樣清清楚楚地看著這兩張臉呢。
重要之點:看的這兩種「對象」在範疇上的區別。
2一個人可能把這兩張臉準確地摹畫了下來;另一個人則可能在這幅畫上注意到了第一個人沒看出來的相似之處。
3我端詳一張臉,忽然注意到它和另一張臉相似。我看到 它並沒改樣,但我看得卻不一樣了。我把這種經驗稱作「注意到某個面相」。
4這種經驗的原因 對心理學家來說饒有趣味。
5我們感到饒有趣味的是概念,及其在經驗概念中的位置。
6可以想像在一本書里,例如在一本教科書里,多次出現下面這個圖示。
和這個圖示相關的課文所涉的課題則每次都有所不同:一次是玻璃立方體,一次是敞口倒置的盒子,一次是圍成這個形狀的鐵絲架子,又一次是直角拼接的三片板子。每一處課文都為這個圖示提供解釋。
但我們也可以這次把這個圖示看作 這個東西,另一次看作另一個東西。——那麼,我們這樣解說它,並且像我們所解說 的那樣看 它。
7有人也許要回答說:藉助某種解釋來描述直接經驗、描述視覺經驗,那是一種間接的描述。「我把這圖形看作一個盒子」是說:我有某種特定的視覺經驗,無論我把這圖形解釋為盒子或我直觀一個盒子,從經驗上說,這種視覺經驗都會相伴而來。要真是這樣,那我必定知道這一點。我必定能直接地而不只是間接地指涉這種經驗。(就像我必定能談論紅色而不必把它作為血的顏色來談。)
8我從Jastrow 注65 那裡摘來下面這個圖形。我將把它叫作兔鴨頭。可以把它看作兔子頭或鴨子頭。
我必須對「持續地看到」某種面相和某種面相的「閃現」做出區別。
把這幅圖畫拿給我看了,我可能始終只把它看作兔子而不是別的什麼。
9引進圖畫對象的概念在這裡是有益處的。例如:這個形象就是一張「圖畫臉」。
就某種聯繫而言,我對待它就像對待一張人臉。我可以研究它的表情,像對人臉上的表情一樣對它做出反應。孩子可能對圖畫上的人或動物講話,像對待玩具娃娃那樣對待它們。
10所以我也可能一上來就把這個兔鴨頭簡簡單單看作圖畫兔子。即,你若問「這是什麼」或「你在這兒看見了什麼」,我就答:「一隻圖畫兔子。」如果你繼續問這是什麼,我為了解釋就指給你看各種各樣的兔子圖畫,也許還會指出真的兔子來,談論一番這種動物的生活習性,或模仿兔子的樣子。
11對「你在這兒看見了什麼?」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我現在把這看作一個圖畫兔子。」我會簡簡單單描述我的知覺;就和我剛才說的是「我在那兒看見一個紅色的圓圈」沒什麼兩樣。
但別人仍然可以這樣說到我:「他把那個圖形看作為圖畫兔子。」
12說「我現在把這看作……」對於我沒有意義,就像我看著一副刀叉說:「我現在把這看作刀叉。」人們會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這樣的說法也沒意義:「這現在對於我是一把叉子」,或「這也可以是一把叉子」。
13我們在飯桌上並不把知道其為餐具的東西「當作」餐具;同樣,我們吃飯的時候通常並不嘗試或試圖讓嘴有所動作。
14你要說「這現在對我來說是一張臉」,我們就可以問你:「你暗指的是哪種變形?」
15我看見兩幅圖畫:一幅上面的兔鴨頭被兔子圍繞著,另一幅上面被鴨子圍繞著。我沒看出它們是一樣的。由此 可以說在這兩幅畫上我看見 的有所不同嗎?——我們有某種根據在這裡使用這個表達式。
16「我看見的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我再也認不出來了!」這是個感嘆。這樣感嘆也有某種道理。
17我從來沒有想到把這兔子頭和這鴨子頭這樣疊到一起,從來沒有想到這樣 來比較它們。因為它們提示的是另一種比較方式。
而且這個頭這麼 看和這個頭那麼 看一點兒都不像——雖然這兩個頭完全重疊。
18給我看一幅畫上的兔子,問我這是什麼;我說「這是只兔子」。並非「這現在是只兔子」。我講出的是感知。——給我看兔鴨頭,問我這是什麼;這時我可能 說「這是個兔鴨頭」。但我對這個問題也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反應。——兔鴨頭這個回答所講的還是感知;「這現在是只兔子」卻不是。假使我說「這是只兔子」,那我就沒注意到這裡有模稜兩可之處,我報道的就是感知了。
19面相轉變。「那你肯定會說圖畫現在完全改變了!」
然而是什麼不一樣了:我的印象嗎?我所取的立場嗎?——我可以這麼說嗎?我像描述知覺那樣描述 這種改變;完全像是對象在我眼前改變了。
20我可以說(例如指著另一幅畫)「我現在看到了這個 」。這是報道一種新知覺的形式。
面相轉變的表達式是一種新 知覺的表達式和未曾改變的知覺的表達式合在一起。
21我一下子看到了畫謎的謎底。剛才是些枝枝杈杈的地方,現在是一個人形。我的視覺印象改變了,我現在認出它不只是顏色和形狀,而且也有一種完全特定的「組織」。——我的視覺印象改變了;——它剛才是怎樣的;它現在是怎樣的?——如果我用準確的複製來表現它——難道這不是很好的表現嗎?——那就沒有任何改變顯現出來。
22隻請你別 說「我的視覺印象不是繪畫 ;它是這個 ——是我無法給任何人看的東西」。——它當然不是繪畫,但也絕不屬於我隨身攜帶之物的那個範疇。
23「內部圖畫」這概念誤導我們,因為這概念的範本是「外部 圖畫」;而這兩個概念詞的用法並不相似,不比「數字」和「數」(Zahlzeichen und Zahl)的用法更為相似。(是的,誰要把數稱為「理想的數字」,他就會因此造成類似的混亂。)
24誰把視覺印象的「組織」和顏色形狀並列在一起,那他從一開頭就把視覺印象當作某種內部對象了。由此自然把這個對象弄成了幻影;一種稀奇古怪地搖來擺去的結構。因為它和圖畫的相似之處現在被擾亂了。
25如果我知道立方體示意圖有不同的面相,那我為了得知另一個人看見的是什麼,就可以請他在摹本之外再製作或展示一個模型;即使他這時根本不知道我幹嗎需要兩種說明。
但在面相轉變的情形下這就行不通了。這時要表達經驗到底是什麼的唯一可能的辦法,在上一例中我們有了摹本之後也許就顯得是一種毫無用處的特別規定,或的確就是毫無用處的特別規定。
26僅此一點就使我們不能拿「組織」和視覺印象的顏色形狀相比較。
27我把兔鴨頭看作兔子,這時我看到的是:這些形狀和顏色(我準確地重現這些)——而此外還有:這時我指向一些各式各樣的兔子圖畫。——這顯示出概念之間的區別。
「看作」不屬於知覺。因此它既像一種看,又不像一種看。
28我看著一隻動物;人問我:「你看見什麼了?」我答:「一隻兔子。」——我看一片風景;忽然跑過一隻兔子。我驚呼:「一隻兔子!」
這報道和這驚呼,兩者都是知覺的表達,視覺經驗的表達。但這驚呼和報道是不同意義上的表達。驚呼衝口而出。——它和〔視覺〕經驗的關係就像喊叫和疼痛的關係。
29但這驚呼既然是知覺的描述,就也可以把它稱作思想的表達。——你看著對象,不必在想著對象;你具有驚呼所表達的視覺經驗,你就也在思想著 所看見的東西。
30所以面相的閃現似乎一半像視覺經驗一半像思想。
31某人忽然看見一種他認不出來的現象(可以是一個熟知的對象,但處在不尋常的位置上或光線里);也許只有幾秒鐘他沒認出來。另一個人一眼就認出了對象。說這兩個人的視覺經驗不一樣對不對呢?
32一種形狀對你浮現出來,對你顯得陌生,而我則熟悉這種形狀;你這時不可能像我一樣準確地 描述它嗎?這不就是答案嗎?——當然一般不是這樣。你的描述聽起來會很不一樣。(例如,我會說「這隻動物有長長的耳朵」——而你說「那兒有兩個長長凸起的東西」,然後把它們畫出來。)
33我遇見一個多年沒見的人;我看他看得清清楚楚,但沒認出他來。我忽然認出他來,在他已經改變了的面孔上認出了從前的面孔。我相信我如果會畫像的話現在會把他畫得不同。
34我在人群里認出一個熟人,也許我已經朝他那個方向看了好半天了,——這是一種特殊的看嗎?既是看又是想?或我簡直要說——看和想的融合?
問題是:人們為什麼 要說這個?
這個表達也是對所見的報道,同一個表達在這裡又是認出了什麼的驚呼。
35什麼是視覺經驗的標準?——什麼該是這標準?
表現出「所見」。
36「表現出所見」這個概念像「複製」這個概念一樣,極富彈性,與此相系 ,「所見」這個概念也極富彈性。這兩個概念密切相聯。(但這不是說它們相似。)
37怎麼發現人以立體方式來看?你看得見(那兒的)一片地方,我問你那片地方的地勢。「是這樣子 嗎?」(我用手畫給你看)——「是。」——「你怎麼知道?」——「又沒霧氣,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並沒給出這推測的根據。對我們來說最自然的是以立體方式表現我們所看到的;而無論通過繪畫還是通過話語來以平面方式表現則都要求特殊的訓練。(兒童畫的特別之處。)
38你看到一個微笑,沒看出它是微笑,沒理解它是微笑;我理解它是微笑;我們看到的不一樣嗎?——例如你模仿起來是另一個樣子。
39把畫著一張臉的圖畫倒過來拿著,這時你認不出臉上的表情來了。也許你能看到臉上在微笑,卻看不到它究竟在怎樣 微笑。你模仿不了這微笑,或不能更準確地描述它的特點。
但這張倒置的圖畫很可能極其準確地表現著一個人的臉。
40圖一 是圖二 的倒轉。正如圖三 是圖四 的倒轉。但我要說,圖三圖四之間的差異給我的印象不同於圖一圖二之間的差異給我的印象。例如,圖四看上去比圖三更整齊。(參見路易斯·卡羅爾的一個提示。)四容易複製,三不容易。
41請設想兔鴨頭隱藏在一團雜亂線條之中。現在我在圖畫裡看出它來,單單看作兔子的頭。後來我又看這幅圖,看出了同樣的線條,然而是看作鴨子,同時我還不必知道這兩次是些相同的線條。再後來我看出面相在發生轉換,——我能說兔鴨的兩種面相現在看起來和我剛才在雜亂線條里把它們分別識認出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嗎?不能。
但這種轉換產生出一種驚奇,這種驚奇不是由識認產生的。
42誰在一個圖形(1)里尋找另一個圖形(2),而後找到了,那他從而就是以一種新的方式看到圖形(1)。不僅在於他可以用新的方式來描述這圖形,而且在於注意圖形(2)是一種新的視覺經驗。
43但他不一定要說:「圖形(1)現在看上去完全不一樣了;它甚至和從前那圖形毫無相似之處,雖然這兩個圖形完全重合!」
44這裡有一大堆具有親緣關係的現象,以及可能的概念。
45那麼,這形象的摹本是我視覺經驗的某種不完整 的描述啦?不是。——是否需要更切近的規定,以及需要哪些,都取決於具體情況。——它可以 是不完整的描述;——如果還有疑問存留的話。
46自然可以說:有一些東西既歸在「圖畫兔子」的概念之下,又歸入「圖畫鴨子」的概念之下。一幅圖畫、一張圖紙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但印象 卻不同時是圖畫鴨子的印象和圖畫兔子的印象。
47「我真正看見 的卻一定是對象作用於我而產生的東西。」——那麼,在我之中產生的東西就是某種摹本,某種還可以加以觀照的東西,可以擺在眼前的東西;幾乎像是某種物質化 。
這種物質化是某種空間性的東西,一定可以完全用空間概念加以描述。例如,它可以微笑(如果是一張臉),但友好這個概念卻不屬於它的表述,倒對這種表述是異質的 (即使它能服務於這種表述)。
48你問我我看見了什麼,我也許會給你畫張草圖來表明這東西;但我多半根本記不起來我的眼光當時是怎麼活動的。
49「看」這個概念造成一種混雜的印象。是的,是混雜。——我向一片景色看去;我的目光掃過,我看見各種清楚的和模糊的事情;這個 印象挺清楚,那個 印象卻十分含混。而我們看見的又可以顯得多麼支離破碎啊!好,現在來看看什麼叫「描述所見」!——然而,這不過就是我們稱作描述所見的那回事兒。這樣的描述並沒有唯一一個真正的 、正式的例子——其他的則還不夠清楚,還有待澄清,甚至非得乾脆當垃圾掃到角落裡去。
50我們在這裡有一個巨大的危險:想要做出精緻的區別。——當我們想要從「真正所見」來定義物體概念的時候,我們就面臨這樣的危險。倒不如把日常語言遊戲接受 下來,識別出虛假 的表述之為虛假。教給孩子的原始語言遊戲無需用什麼道理來辯正;倒需要打消辯正的企圖。
51以三角形的諸面相為例來考察一下。可以把這個三角形
看作三角形的洞、物體、幾何圖形;看作坐立在它的底線上或掛在它的頂角上;看作山、楔子、箭頭、指向標;看作本來應該立在短邊上的物體倒下來了;看作半個平行四邊形;等等不一。
52「你這時可以一會兒想到這個 一會兒想到那個 ,一會兒把它看作這個 一會兒看作那個 ,你還會一會兒這樣 看一會兒那樣 看。」——到底哪 樣?——再沒有進一步的規定了。
53但怎麼可能按照一種解說 來看到 一樣東西呢?——這個問題把這當作一件稀奇的事實提出來;仿佛這裡是把本來和形狀不合的什麼東西強塞到形狀里。但這裡毫無生擠硬塞。
54如果看上去在其他形狀之間沒有這樣一種形狀的位置,那你就到另一個維度去尋找它。如果這裡沒有位置,那位置就在另一個維度。
(在這個意義上,實數線上也沒有虛數的位置。但這是說:虛數概念的應用和實數概念的應用比起計算 初看上去所表明的還要更少相似。必須下降到應用上,虛數概念才會找到一個位置,而這個位置如此不同,可謂始料未及。)
55「我若可以把某種東西看作這個,那麼那樣東西就可以是這個的圖畫。」——這個解釋怎麼樣?
這卻是說:面相轉換中的諸面相就是形象在種種情況下始終 能在一幅圖畫中具有的那些面相。
56一幅畫當真可以表現一個立著的 三角形,另一幅畫表現掛著的,第三幅表現倒下的。——我作為看畫的人這時不說「這兒表現的可以是倒在那兒的什麼東西」,而說「杯子倒了,碎成片兒了」。我們是這樣對圖畫做出反應的。
57我能說一幅畫必須是什麼樣子才能起到這樣的作用嗎?不能。例如有些繪畫方法不以這種直接的方式告訴我任何東西,對別人卻不然。我相信習俗和教育在這裡有一席地位。
58我在這幅畫上「看到圓球在飄浮 」;這說的是什麼?
這是否只在於這種描述對我是最近便的、不言自明的?不然;這種描述的根據可以是各式各樣的。例如它可以簡簡單單就是傳統描述。
但怎麼表達:我不僅僅是這樣理解這幅畫(知道它表現的應當 是這個),而且是這樣來看 這幅畫的呢?——這類表達是:「這圓球看起來是在飄浮」,「看見它在飄浮」,甚至以某種特殊的語調說,「它在飄浮哪!」
所以,這裡是在表達「當作那樣」,但不是在使用「當作那樣」。
59我們這裡不是在問自己什麼是原因,什麼在某種特殊情況下產生出這種印象。
60那是 一種特殊的印象嗎?——「但看到圓球飄浮和看到它只是停在那裡,我看到的的確不一樣 啊。」——這其實是說:這個表達式是有道理的!(因為,嚴格從字面說,這的確只是重複。)
(我的印象卻也不是一個實際飄浮著的圓球的印象。「立體地看」有種種變式。一張照片的立體性,以及我們通過立體視鏡看到的東西的立體性。)
61「那當真是另一種印象嗎?」——要回答這個問題,我要問問自己我心裡是否當真有另一樣東西。——但我怎麼能肯定有還是沒有?——我以另一種樣子描述 我所看見的。
62有些圖形我們總是看作平面的,有些則有時看作立體的,甚至總看作立體的。
於是人們要說:看為立體的圖形的視覺印象是立體的;例如立方體示意圖的視覺印象就是一個立方體。(因為描述印象就是描述立方體。)
63於是就有了頗為奇怪的事情:我們對有些圖形的印象是平面的而對有些圖形的印象是立體的。我們自問:「哪裡才是終點呢?」
64我看到畫上畫著奔馬,——我只是知道 這意謂著這種運動嗎?難道說我在畫上看到馬在奔跑就是迷信嗎?而我的視覺印象也就在奔跑嗎?
65你說「我現在把這看作……」你在告訴我什麼?你告訴我這個會有什麼後果?我能拿你的話做什麼?
66人們經常把顏色和元音聯想在一起。有人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念一個元音,就會覺得這個元音的顏色發生變化。例如他會覺得a「這會兒是藍的——這會兒是紅的」。
對於我們,「我現在把它看作……」這話可能不比「我現在覺得a是紅的」更有意義。
(和生理學考察聯繫在一起看,甚至這種變化對我們也可能成為頗重要的。)
67我在這裡想起,人們在談到藝術作品時用到這樣的話:「你必須這樣 看,它意謂的是這個」;「你這樣 看就看到錯在什麼地方了」;「你必須把這幾個節拍作為引子來聽」;「你必須按這個調式來聽」;「你必須這樣 來劃分音節」(這裡涉及的可以是聽,也可以是演奏)。
68圖形
要代表的是一節凸形的階梯,用來演示某種立體空間。為此,我們過兩個平面的中間點劃一條直線a。——好,如果某人只在一些片刻把這圖形看作立體的,即使在這些片刻也一會兒把它看作凸出的一會兒把它看作凹進去的,那就很難使他明白我們的演示了。如果對他來說平面的面相和立體的面相不斷變換,那我在這演示過程中對他顯示的就無異於一些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69我看著一幅畫法 幾何學的圖形說:「我知道這裡又出現了這條線,但我看 不出它來。」——這說的是什麼?這只是說我不熟悉這類圖形的操作,我對它不大「認識門道」嗎?——好,這種熟悉肯定是我們的標準之一。一個人的某種表現使我們確信他把這個圖形看作立體的,這種表現就是某種確定的「認識門道」。例如某些姿態表情提示出對立體的反應:行為的精微層次。
我在畫上看見一個動物被箭穿透。箭從喉嚨穿進去,從脖子後面穿出來。設想這幅畫是幅剪影。——你看見 箭了嗎?——抑或你只是知道 這兩小段東西應該是表現一支箭的兩個部分?
(比較一下克勒的圖形:套在一起的六角形。)
70「可這不是看 !」——「可這就是看!」——雙方在概念上一定都可以講出道理。
71可這就是看!在何種意義上 這是看?
72「這現象最初讓人覺得奇怪,但對此肯定會找到一種生理學解釋。」——
我們的問題不是因果問題而是概念問題。
73假使你只給我看一眼那幅被箭穿透的動物的圖畫,或套在一起的六角形的圖畫,然後就讓我加以描述,那我的描述就會是這個樣子;你讓我畫出來,我肯定會提供一幅很不對頭的摹本;但它多多少少會顯示一隻動物被箭穿透,或兩個套在一起的六角形。即:有些錯誤我不會犯。
74這幅圖畫上最初跳入我眼帘的是:那是兩個六角形。
我現在看著它們自問:「我真的把它們看作六角形嗎?」——即,它們在我眼前的這一段時間我是始終這樣看的嗎?(假設這段時間裡它們的面相沒有改變。)——我要回答:「我並非在這整段時間裡一直想著它們是六角形。」
75一個人對我說:「我立刻把它們看作兩個六角形。這就是所有我所看到的。」但我怎麼理解這話呢?我想,他聽到「你看見了什麼」這個問題立刻就用這一描述做出回答,而他也不是把這個回答當作幾種可能回答中的一種來看待的。就此而論,這回答就像我給他看這個圖形
而他回答:「一張臉。」
76你只給我看了一眼,我能對它提供的最佳描述是這樣的 :……
「我的印象那是一隻挺立起上身的動物。」於是有了一個完全確定的描述。——這是看見 ,還是思想?
77不要試圖去分析你自己的內心體驗!
78但也可能我一開始把這幅畫看作了別的什麼,後來對自己說:「 ,那是兩個六角形!」於是面相也會改變。這是否證明了我剛才事實上把它看作了 某種特定的東西呢?
79「那是一種真實的 視覺經驗嗎?」問題是:在何種意義上真實。
80這裡很難 看出我們是在處理概念規定性。
概念 迫來。(你不可忘記這一點。)
81那我什麼時候會把它稱作純粹的知道而不是看到?——大致是當一個人像對待一張圖紙那樣來對待一幅圖畫,像讀藍圖那樣閱讀 它。(行為的精微層次。——這為什麼重要呢 ?這有重要的後果。)
82「在我看來那是一隻被箭穿透的動物。」我把它作為那個來對待;這是我對這圖形的態度 。這是稱之為「看」的一種含義。
83但我也能在同樣的意義上說:「這在我看來是兩個六角形」嗎?不能在同樣的意義上,但能在某種相似的意義上。
84你必須想一想具有繪畫性質的圖畫(相對於圖紙)在我們的生活中起哪些作用。這些作用絕不是單一的。
比較一下:我們有時把格言掛在牆上。卻不把力學定理掛在牆上。(我們對這兩者的關係。)
85一個人把圖形看作動物,另一個人只是知道它表現的應該是什麼;我在這兩個人那裡所預期的會相當不同。
86也許這樣表達要更好些:我們把照片、把牆上的圖畫當作 它們所表現的對象本身(人物、風景等等)來看待。
87不一定如此。我們不難想像有些人對這類圖畫的關係不是這樣的。例如,照片使這些人十分彆扭,因為他們感到不帶顏色的面孔,甚至按比例縮小了的面孔不像是人臉。
88我現在說「我們把這肖像當作人來看待」,——我們什麼時候這樣看待?看待多久?我們只要看見它就始終 這樣看待(不會看作別的什麼)嗎?
我可以說是的,那我就會是在規定看待這個概念了。——問題在於是否另一個具有親緣的概念對我們也很重要,即這樣一種「看作」的概念——只有當我把這幅畫作為(它所表現的)對象來處置的時候才出現的「看作」的概念。
89我可以說,我看到一幅畫的時間裡它並不始終對我具有生命 。
「她的畫像從牆上對我微笑。」無須乎每次我的眼光落在這畫像上它就對我微笑。
90兔鴨頭。我們自問:這隻眼睛,這個點 ,怎麼可能朝一個方向撇眼呢?——「瞧,它在撇眼哪!」(這時我們自己也在「撇眼」。)但我們並非只要看這幅畫就總這麼說這麼做。這個「瞧,它在撇眼哪!」是什麼呢?——是在表達某種感覺嗎?
(我舉出這些例子絕不是力求完備。不是在對心理學概念進行分類。它們只是要使得讀者在遇到概念上的含混不清之時能夠想辦法幫助自己。)
91「我現在把它看作一個……」和「我試著把它看作一個……」或「我仍不能把它看作一個……」連袂並行。但我不能把用傳統畫法畫的一隻獅子看作 獅子,也不能把F看作F這個字母(但大概可以看作一個絞架之類)。
92不要問你自己「這對於我 是什麼樣子?」——問一問:「關於別人我都知道些什麼?」
93「它也可以是那個 」——我們究竟是怎麼做這個遊戲的?(那個,即這圖形也可以是的東西,即這圖形可以被看作 的那個東西,——它卻並非簡簡單單是另一個圖形。一個人說「我把 看作 ↘」,他意謂的仍可能是極不相同的東西。)
94孩子們做這樣的遊戲:例如他們指著一個箱子,說它現在是一所房子;然後他們從這箱子的方方面面把它解釋成一所房子。把一種虛構編到這箱子上。
95那孩子們把這箱子看作 房子啦?
「他們完全忘了那是個箱子;那對他們事實上是所房子。」(有些特定的跡象表明這一點。)那麼說他們把它看作 房子不也蠻對嗎?
96你現在會做這個遊戲,而在某種特定處境下用一種特定的表情喊道:「它現在是房子啦!」——這會是你在表達面相的閃現。
97我聽到一個人談論兔鴨頭,而現在 則以某種方式談論著兔臉的特定表情,那我會說他現在把這幅畫看作兔子了。
98但聲音和模樣的表達卻是一樣的,仿佛是對象發生了變化,就像對象仿佛終於變成了 這個或那個是一樣的。
我讓人給我重複演奏同一個曲子,每次都比上一次演奏得更慢一些。最後我說「現在 對頭了」,或「現在 這才是個進行曲」,「現在 這才是個舞曲」。——在這一語調里表達出來的也是面相的閃現。
99「行為的精微層次」——我用正確的聲調吹奏一個曲子,從而表現出了對這個曲子的理解;那麼這就是這種精微層次的一個例子。
100三角形的面相:就仿佛這時候一個意象 和視覺印象發生了接觸並在一段時間裡保持著接觸。
101但就此而論,這一面相有別於(例如)階梯的凸形-凹形面相。也有別於下圖(我稱之為「雙十字章」)的面相:黑底上的白十字章和白底上的黑十字章。
102你必須考慮到,在每個例子中對相互轉變的面相的描述都是不同種類的描述。
103(一種誘惑:說「我是這樣看到這個 的」——而用「這個」和「這樣」指示同一個東西。)請你每次都用這樣的假設來祓除私有對象:它不斷地改變著;而你卻因為你的記憶在不斷地矇騙你而沒有注意到這改變。
104觀察者先指一下一個不帶黑底的白十字章,再指一下一個不帶白底的黑十字章,通過這類方法他不難告訴別人雙十字章的那兩個面相(我將稱之為面相組A)。
人們滿可以設想這是兒童的原始反應,甚至他這時還沒有學會說話。
(所以在告訴別人面相組A的時候我們是指向十字章的一個部分。——我們卻無法通過類似的方式來描述兔鴨面相。)
105一個人必須熟悉兔子鴨子這兩種動物的樣子才能「看到兔鴨面相」。要看到面相組A卻無須這一類條件。
106一個人可能把兔鴨頭當作畫的只是兔子,把雙十字章當作畫的只是黑十字,但他不可能把單純的三角形當作畫的只是一個倒下來的東西。我們需要想像力 才看得到三角形的這一面相。
107面相組A並非從本質上說就是立體的面相;白底上的黑十字章並非從本質上說就是一個以白色平面為後景的十字章。只給一個人看畫在紙上的十字章而不給他看任何其他東西,你也能教會他對別種顏色底子上的黑十字章有個概念。「後景」在這裡不過是十字形的周邊而已。
面相組A所產生的欺幻,和立方體圖形或階梯的立體面相所能產生的欺幻不是同一種類的。
108我可以把立方體示意圖看作一個盒子;——但我也能一會兒把它看作紙盒子一會兒看作錫盒子嗎?——如果有人言之鑿鑿告訴我他能,我該怎麼說?我在這裡能夠為概念劃一條界限。
但想一想看畫時所用的「感覺 」這個表達式。(「你感覺得出這種材料多柔軟。」)(夢裡的知道 。「我當時知道 ……是在那個房間裡。」)
109怎麼教給一個孩子(例如教算術的時候)「現在把這些 要點放到一起」或「這些 是連在一起的」?顯然,「放到一起」和「連在一起」對這孩子本來一定有另一種含義,不同於這樣或那樣看 。——這是個關於概念的而不是關於教學方法的評註。
110可以把面相的一個種類 稱作「組織面相」。這個面相轉變了,圖畫中早先不連在一起的一些部分就連到了一起。
111在三角形里我能夠一會兒把這個 看作頂角把那個 看作底邊——一會兒把那個 看作頂角把這個 看作底邊。——很清楚,對於一個剛剛知道頂角、底邊等概念的學生,「我現在把這個 看作頂角」這話說了還是白說。——但我這裡意謂的不是個經驗命題。
唯當一個人已經能夠熟練地應用某個圖形,我們才會說他能 一會兒這樣 看這個圖形一會兒那樣 看。
這種經驗所依託的是對某種技術的掌握。
112但太奇怪了——要經驗 到這個那個竟需要以這一點為其邏輯條件!可你怎麼不說只有已經能夠做這做那的人才能「有牙疼」?——從這裡得出的是:我們在這裡涉及的不可能是同一個經驗概念。這是另一個經驗概念,儘管是具有親緣的一個。
113唯當一個人能夠這樣那樣 ,學會了、掌握了這個那個,說他經驗到了這個 才有意義。
你要是覺得這聽起來荒唐,那你得考慮看的概念 在這裡是受到限定的。(為了消除數學裡的暈眩感也經常需要類似的考慮。)
我們先說話,先有所表達,而後 才獲得這些表達式的生命的圖畫。
114因為,如果我還不知道這種姿態是這種動物的一種姿態而不是它的解剖模型,我怎麼能看到這種姿態是猶豫不決呢?
但這豈不只是說:猶豫不決這個概念不止 指涉視覺,所以我就不能用這個 概念來描述看到的東西?——我就不能有一個猶豫姿態的或怯懦面孔的純視覺概念嗎?
115這樣一個概念也許可以和「大調」和「小調」做個比較;這兩個概念固然有某種感情值,但也可以純粹用來描述感知到的結構。
116例如把「悲傷」這個性質形容詞用於素描的面孔,它指稱的是一些線條在一個橢圓形里的組合特點。用於一個人,它就有另外一種(雖然是具有親緣的)含義。(這卻不 是說悲傷的面部表情和悲傷的感覺相似 !)
117再考慮一下這個:我只能看到而不能聽到紅和綠,——但我能聽到悲傷,一如我能看到悲傷。
118隻要想一想「我聽到一個哀怨的曲子」這一表達式。試問:「他聽到 哀怨了嗎?」
119如果我答:「不,他沒聽到;他只是感覺到了這個」——這算什麼回答呢?我們連這種「感覺」的感官也舉不出來。
現在有人想答:「我當然聽到了!」——有人想答:「我其實沒聽到 。」
但這裡可以把概念區別確定下來。
120我們〔把某種面部表情認作某個人膽小的表情〕,對這種面部表情做出反應,我們的反應不同於沒把它認作膽小(在這個詞的完整 意義上)的那些人。——但我卻不 願說我們的肌肉和關節感到這種反應,不願說這就是那種「感覺」。——不然,我們在這裡有一個受到限定的感覺 概念。
121我們可以說一個人對一張臉上的表情 有目無睹。但因此他的視覺就有缺陷嗎?
但這當然不只是個生理學問題。生理學問題在這裡是邏輯問題的一個象徵。
122你感覺到一個曲子很嚴肅——你知覺到了什麼?這靠把你聽到的重複出來是傳達不出來的。
123一個隨意的書寫符號,例如 ——我可以想像它是某種外語裡的字母,寫得完全正確。但也可以想像它是寫錯了的字母;可以是這樣寫錯了或那樣寫錯了:例如筆打滑了,或典型的幼稚笨拙,或法律文書用的花體。它可以是以各式各樣的方式背離了正確的書寫法。——根據我加在這個書寫符號周圍的種種虛構,我可以在各式各樣的面相里看到它。這和「經驗一個詞的含義」有緊密的親緣關係。
124我想說,唯當我們以某種確定的方式對待所觀察的對象之時,這裡閃現的東西才保持著。(「瞧,它在撇眼呢。」)——「我想說」——實際上是 這樣嗎?——問問你自己:「我有多長時間注意到它?」——我有多長時間覺得它是新的 ?
125在面相里有一種面相存在,而它後來消失了。幾乎像是有張臉,我先模仿 它,後來我不再模仿而是把它接受下來。——這不已經足夠用來解釋了嗎?——然而,這不太過分嗎?
126「有幾分鐘我覺察到他和他父親的相似之處,後來就不了。」如果他只有短短一段時間像他父親而後來他的臉改變了,人們可以這麼說。但這也可以是說:幾分鐘之後他們的相似之處不再引起我注意了。
127「你注意到他們相像以後,——有多久你意識到這種相像之處?」怎麼回答這問題呢?——「我很快就不再想到它了」或「我後來總時不時注意到它」或「有幾次忽然又想起:他們兩個多像啊!」或「這種相像讓我吃驚足足有一分鐘。」——會有諸如此類的回答。
128我想提出這個問題:「在我看到這樣東西(例如這個柜子)的時間裡,我一直意識到 它的立體性、它的景深嗎?」或所謂我在整個 時間裡都感覺 到它?——但試以第三人稱提出這個問題。——你什麼時候會說他一直對此有意識?什麼時候會反過來說?——我們當然可以問他自己,——但他是怎麼學會回答這個問題的?——他知道什麼叫「不間斷地感覺到疼痛」。但在這裡這只會使他糊塗(正如這也使我糊塗)。
如果他說他一直意識到景深,——我相信他嗎?如果他說他只是時不時地意識到(例如在他說起這一點的時候)——我相信 他說的這個嗎?我會覺得這些回答似乎都基於虛假的根據。——但若他說他有時覺得這東西是平面的有時是立體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129你告訴我:「我看著花,卻想著別的事兒,沒有意識到花的顏色。」我懂這話嗎?——我可以為這話設想出某種有意義的上下文;例如這話後面跟著:「後來我忽然看見了 這花,認出它是那種……」
或者:「我當時若轉過身去就說不出它有什麼顏色。」
「視而不見。」——有這樣的事兒。但它的標準是什麼?——這裡卻有各式各樣的情況。
130「我現在更多地在看形狀而不是顏色。」且別讓這種習慣表達式把你攪糊塗。尤其別去想「眼睛裡或頭腦里這時發生的會是什麼呢?」
131我注意到相似之處,而這種注意漸漸消退。
只有幾分鐘我注意到它,後來就不了。
這時發生了些什麼?——我能夠想起的是什麼?我想起自己的面部表情,我可以重複它。假使一個認識我的人當時看見我的臉,他會說「你剛才在他臉上注意到了什麼」。——而我也注意到在這樣一種場合我說什麼——或說出聲來或是對自己說。就這些。——注意就是這個?不然。這是注意的諸現象;但這些現象就是 「發生的事情」。
132注意就是看+想啦?不然。我們的很多概念在這裡交匯 。
133(「思想」和「在想像中說」——我說的不是「對 自己說」——是不同的概念。)
134視覺印象里的顏色和對象的顏色對應(這張吸墨紙在我看來是粉紅的,而它是粉紅的)——視覺印象里的形狀和對象的形狀相應(它在我看來是方的,而它是方的)——但我在面相閃現里知覺到的東西卻不是對象的一種性質,它是這個對象和其他對象的內在關係。
135「在這種聯繫中看到這個符號」幾乎像是一個思想的回聲。
我們想說——「在觀看之中迴響的思想」。
136請你設想對這種經驗的一種生理學解釋。它可以是:觀察這圖形的時候,目光一再沿著一條特定的軌道掃視對象。這軌道相應於觀看之時眼珠擺動的某種特定方式。這種活動方式有可能跳到另一種活動方式,這兩種方式可能互相轉換(面相組A)。某些活動方式在生理學上是不可能的;從而我不可能把立方體示意圖看作兩個套在一起的稜體,等等。好,就這樣解釋。——「那我知道了,這是一種看 。」——你現在為看引進了一種新標準,一種生理學標準。這可能掩蓋舊問題,卻不能解決它。——這段話的目的卻在於讓我們睜開眼睛看到提出一種生理學解釋的時候發生的是些什麼。心理學概念顧自倘佯,這種解釋夠不到它。我們的問題的性質從而變得更清楚了。
137每次我實際上看到的都不同抑或只是以不同方式來解說我所看到的?我傾向於說前者。但為什麼呢?——解說是一種想,一種處理;看是一種狀態。
138好,不難識別出哪些情況下我們是在進行解說 。如果是進行解說,那麼我們做出假設,而這些假設是可能證偽的。——「我把這個圖形看作一種……」就像「我看到一點紅光」一樣(或恰在同樣的意義上)無法證明。因而這兩種語境中「看」的用法也有某種相似之處。千萬別設想你事先已經知道「看的狀態 」在這裡的含義是什麼!請你從使用中學習含義。
139我們覺得關於看,有些東西令人迷惑,因為我們不覺得關於看整體上令人十分迷惑。
140一張相片上有人、房子、樹,我們不覺得這張相片缺少立體性。要把這張相片描述為平面上的一些色塊的組合反倒不大容易;但我們在立體鏡里看到的東西,卻又以另一種方式顯示為立體的。
141(我們用兩隻眼睛會「立體地」看,這遠不是不言自明的。如果把兩隻眼睛的視覺圖像融到一起,預期的結果可能是一幅含糊的圖像。)
142面相概念和意象概念具有親緣。或:「我現在把這看作……」的概念和「我現在這樣 想像」具有親緣。
把一段音樂聽成某個確定樂曲的變奏,其中不也包含幻想嗎?可這時我們知覺到某種東西。
143「你若想像這發生了如此這般的改變,那你面前的就是那另一樣東西了。」我們可以在想像中做某種證明。
144看到面相以及意象,這些都服從於意願。可以有這樣的命令:「意想一下這個 !」以及「現在這樣 來看這個圖形!」但不能命令說:「現在看到這片葉子是綠的!」
145現在來了這個問題:會不會有人不具備把某種東西看作某種東西 的能力?——那會是什麼樣子?後果會是什麼?這種缺陷可以和色盲或和缺乏絕對音高聽力相提並論嗎?——我們想稱之為「面相盲」——並且來考慮這話的意思能是什麼?(這是概念上的探究。)患面相盲的人將看不到面相組A的轉換。但他不也就認不出雙十字章包含一個黑十字章和一個白十字章啦?於是他也就不能勝任「在這些圖形里指出哪些包含黑十字章」這樣的任務啦?不然。他應該能,不過他不會說:「現在這是一個襯在白底上的黑十字章了!」
他會盲然看不到兩張臉上的相似之處嗎?——但若這樣,也就看不到相同之處,或近乎相同之處了?這點我不願斷定。(他應當能夠執行「把看上去像這個 一樣的那件東西給我拿來!」這一類命令。)
146他會不能把立方體示意圖看作立方體嗎?——從這卻推不出,他認不出這是一個立方體的表現(例如一張圖紙)。但對於他,這示意圖不會從一個面相跳到另一個面相。——問題:他應當像我們一樣在有些情況下能把這示意圖當作 立方體嗎?——若不能,我們就不能恰如其分地把這稱作一種盲。
「面相盲患者」對圖畫的關係會和我們的根本不一樣。
147(我們不難想像這種 類型的異常。)
148面相盲和缺乏「音樂聽力」具有親緣 。
149這個概念的重要性在於「看到面相」和「經驗到語詞含義」這兩個概念之間的聯繫。因為我們要問的是:「一個人若經驗 不到某個語詞的含義,他缺少的是什麼?」
例如,我們要求一個人念「與」 注66 ,同時把它作為動詞來意謂,他不理解這個要求;——或一個詞一氣兒念了十遍而一個人不感覺到這個詞對他失去了含義而只是個空洞的聲音;——這樣的人缺少的是什麼?
150在法庭等場合,人們可能討論某人當時用一個詞來意謂什麼的問題。這可能從某些事實推導出來。——這是個意圖 問題。但他當時怎樣經驗一個詞——例如「大家」 注67 ——也可能以相似的方式具有重要意義嗎?
151我和某人約定了一種暗語;「塔」的含義是銀行。我對他說:「現在到塔那裡去!」——他懂得我的話,也照著做了,但他覺得這樣使用「塔」這個詞挺怪的,這個詞還沒有「吸收」這個含義。
152「我帶著感情讀詩讀小說的時候,我會有某種內心活動,在我只是為了獲得信息去瀏覽的時候就沒有這些內心活動。」——我這裡指的是哪些活動?——語句聽起來 不一樣。我確切地留意於語句的調子。某個詞有時聲調不對,強調得太過或太少。我注意到了這個而我的面容表達出這一點。我而後可以談論我誦讀的細節,例如談論音調不對的地方。有時我眼前浮現出一幅圖畫,就好像一幅插圖。的確,這似乎有助於我把語調讀得正確。諸如此類的我還可以提出不少。——我也可以在某個詞上加上一種聲調,使得這個詞的含義從其他詞里突顯出來,而這個詞幾乎就像是所涉之事的一幅圖畫。(當然這可能是以句子構造為條件的。)
153我聲情並茂地閱讀,念出這個詞,這時它整個由它的含義充實著。——「如果含義即語詞的使用,這又怎麼可能呢?」好,我的表達是個形象的表達。但並非我仿佛選擇了這個形象,而是這形象迫人而來。——但這個詞的形象用法卻不可能和它的原始用法陷入衝突。
154為什麼向我呈現的偏偏是這幅圖畫,這也許是可以解釋的。(只要想一下「一語中的」 注68 這個表達式及其含義。)
155但若我可能覺得句子像一幅話語的圖畫而句子裡的每個詞都像其中的一個形象,那就無怪乎即使孤立地不派用場地說出一個詞,它也會似乎帶有一種特定的含義。
156想一下一個特別種類的迷誤會對這裡討論的事情有所啟發。——我和一個熟人在城郊散步。我在交談中顯露出我以為城在我們的右面。我的這個假設不僅沒有任何自己意識到的根據,而且稍加考慮我就會肯定城是在我們的左前方。問到我為什麼 以為城在這個 方向,我一開始什麼都答不上來。我沒有根據 這樣認為。但我雖然看不出根據,卻似乎看得到某些心理上的原因。要之,是些聯想和回憶。例如:我們是在沿著一條運河散步,而我從前曾在相似的情形里沿著一條運河走,那一次城是在我們右面。——這就仿佛是種心理分析,我藉此可以嘗試為我的沒有根據的信念找到原因。
157「但這是種什麼樣的稀奇經驗呢?」它當然不比任何其他經驗更稀奇;它只是和我們認之為基本經驗的那些經驗——如感官印象之類——種類不同而已。
158「我覺得好像知道城在那一邊兒似的。」——「我覺得『舒伯特』這名字好像和舒伯特的作品,好像和他的面孔挺相配似的。」
159你可能對自己說「過去」 注69 這個詞,而這一時把它作為命令式那一時把它作為時間副詞來意謂。那你現在說「過去!」——然後說「別從那兒 過去!」——兩次都是同一個 經驗伴隨這個詞嗎?——你有把握嗎?
160如果我通過細審看到了我在那個遊戲裡時而這樣 經驗這個詞時而那樣 經驗這個詞,——我豈不也就看到我在談話進程之中經常全然不 經驗到它嗎?——因為,我同樣也時而這樣時而那樣意謂這個詞,時而意在這樣 時而意在那樣 ,此後甚至對我意謂的是什麼做出說明,這些都是不成疑問的。
161但還有成問題之處:我們為什麼在語詞經驗的這個遊戲 中也說「含義」、說「意謂」?——這是另一種類的問題。——指稱這一語言遊戲的現象特徵是:我們是在下面這種 境況下使用這個表達式的:我們剛才是在那種 特別的含義上說這個詞的,這個表達式是從那另一個語言遊戲拿過來的。
把這種語詞經驗稱作一個夢吧。它什麼也不改變。
162給你「胖」、「瘦」兩個概念,你會傾向於說星期三胖而星期四瘦呢?還是反過來?(我傾向於前者。)「胖」、「瘦」在這裡的含義和它們通常的含義不一樣嗎?——它們在這裡的用法不一樣。——那我其實應當使用另外兩個詞啦?——肯定不是。——我要把這兩個詞(在通常對我有效的含義上)用在這裡 。——現在我完全不是在說這現象的原因。原因可能 來自我小時候的聯想。但這是個假設。無論解釋是什麼,——那種傾向確實存在。
163問我「你在這裡究竟用『胖』、『瘦』意謂什麼?」——我只能用完全通常的方式解釋它們的含義。我不 能以星期四和星期三為例來表明這含義。
164人們在這裡可能會說一個詞有「原初的含義」和「次級的含義」。唯當這個詞對你有原初的含義,你才能在次級的含義上使用它。
165唯當你學過計算——筆算或口算,——才可能藉助這樣的計算概念讓你把握什麼是心算。
166次級含義不是一種「轉喻的含義」。我說「我覺得元音e是黃的」,這時我意謂的不是:轉喻含義上的「黃」——因為除了藉助「黃」這個概念我完全沒有其他辦法表達我所要說的。
167一個人對我說:「請在銀行那兒等我。」問:你說出這個詞的時候 是意謂著這個銀行嗎?——這和下面這個問題是同一種類的:「你在去見他的路上是打算如此這般對他說的嗎?」這類問題涉及的是某個特定的時間(說話的那個時間,走在路上的那段時間)——而不是那段時間中的某種經驗 。意謂不是一種經驗,就像打算不是一種經驗。
但什麼把它們和經驗區別開來?——它們沒有經驗內容。因為伴隨它們的以及為它們提供圖解的內容(例如種種意象)並不是意謂或打算。
168按某種意圖行動之際,意圖並不「伴隨」行動,就像思想並不「伴隨」講話。思想和意圖既不是「分環勾連的」也不是「不分環勾連的」,既不可以和行動和講話之際發出的單個聲音相提並論也不能和一個曲調相提並論。
169「說」(無論出聲或不出聲)和「想」不是同一種類的概念;儘管二者聯繫得極為密切。
170我們對說話時的經驗的興趣 和對意圖的興趣是不一樣的。(心理學家也許能夠從這經驗中對「潛意識」意圖有所了解。)
171「說這話時我們兩個都想到了他。」讓我們假設兩個人這時各自無聲地對自己說了同樣的話——這還能是說什麼呢?——即使如此,這話不還只是個萌芽 嗎?這話仍必須屬於一種語言、屬於某種語境:為了真正地是想到了那個人這一思想的表達。
172即使上帝窺入我們心底也無法在那裡看到我們說的是誰。
173「你說這話時幹嗎看我?你是不是想到了……?」——那麼,在這個時間點上確實有某種反應,而這種反應通過「我想到了……」或「我忽然記起了……」這類話得到說明。
174你借這個表達式涉及說話之際的某個時間點。你涉及的是這一個時間點還是那一個會有不同的作用。
僅僅對語詞加以說明不涉及說出這個詞之際所發生的事情。
175「我意謂的是(或我剛才意謂的是)這個 」(事後對語詞的說明)和「我剛才說的時候想到了……」這兩個語言遊戲完全不同。後一個和「我記起了……」具有親緣。
176「我今天已經三次記起我必須給他寫信了。」這時候我心裡發生的事情有什麼要緊?——但另一方面,說這話本身有什麼要緊?有什麼相干?——從這話我們可以得出某些結論。
177「說這話時我想到了他 。」——什麼是這個語言遊戲由之開始的那種原始反應(那種原始反應能夠被翻譯成這句話)?人們怎麼一來就使用這話了?
原始反應可以是一個眼神,一個姿態,但也可以是一個詞。
178「你幹嗎看著我搖頭?」——「我想讓你明白,你……」這表達的不應是某種符號規則,而是我的做法的目的。
179意謂不是伴隨這話的活動。因為沒有哪種活動 會具有意謂的結果。
(與此相似,我認為可以說:計算不是實驗,因為沒有哪種實驗會具有一次相乘所特有的結果。)
180說話的確有重要的伴隨活動;不假思索的說話經常沒有這些伴隨活動,從而我們可以藉此識別它。但這些活動 卻不是思想。
181「我現在知道了!」這時發生了什麼?——那麼我在肯定自己知道了的時候我並不 知道啦?
你看錯了方向。
(這個信號是做什麼用的?)
可以把「知道」稱作這聲喊叫的伴隨物嗎?
182一個詞的熟面孔,覺得一個詞自身中收藏著它的含義,覺得一個詞是其含義的一模一樣的圖畫,——這副面孔這類感覺對某些人可能完全是陌生的。(這些人會沒有這些東西附屬在他們的話語上。)——我們怎麼表達這些感覺?——這在於我們怎樣選擇和估價語詞。
183我怎麼找到「正確的」的語詞?我怎麼在諸語詞之中進行選擇?頗有些時候我仿佛依照它們氣味的細微差別來比較它們:這一個 太這個了,那一個 太那個了,——這個 正對。——但我未必每次都評判、說明;經常我可能只說:「反正這個還不合適。」我不滿意,繼續搜尋。終於冒出一個詞:「就是 它!」有時 我能夠說出為什麼。在這裡,搜尋和發現看起來就是這樣。
184你忽然想到這個詞的時候,難道它不是以某種特殊的方式「冒出來」的嗎?不信你就好好注意一下!——我好好注意也沒用。它只能夠揭示我 心裡現在 發生的是什麼。
我怎麼竟會在這時候就注意傾聽呢?我必須一直等到又有一個詞忽然浮現。但稀奇的是,我似乎不必等它浮現,而可以向自己展示它,即使它實際上並沒有出現……怎麼展示?——我扮演 它。——但我通過這種方式能經驗到什麼 ?我究竟在複製什麼?——典型的伴隨現象。首要的有:姿態、表情、聲調。
185說到某種細微的審美差別,我們有時有很多 可說的——這一點很重要。——最初的表達當然可以是:「這個 詞合適,那個 不合適」——或諸如此類。但這些詞中的每一個都和其他詞句盤根錯節地聯繫著,而這些聯繫都是可以討論的。事情恰不 隨著那個最初的判斷了結,因為起決定作用的是一個詞的場。
186「這個詞就在我嘴邊上。」這時我的意識里發生了什麼?根本無關緊要。無論發生的是什麼,都不是這句話所意謂的。這時在我的行為舉止上發生了些什麼倒更值得關注。——「這個詞就在我嘴邊上。」告訴你:這裡該用的那個詞滑走了,我希望很快又找到它。除此之外,這句話所表達的並不比某種無言的舉動更多些。
187對這一點,詹姆士其實要說的是:「多奇妙的經驗!詞還不在那裡,卻又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在那裡了,——或某種只能夠 生長成這個詞的東西已經在那裡了。」——但這根本不是什麼經驗。把它解說 為經驗,它看上去當然就很奇怪了。這正像把意圖解說為行動的伴隨物,卻也正像把-1解說為基數。
188「這個詞就在我嘴邊上」這話就像「我現在知道怎麼繼續下去了」這話一樣不是用來表達經驗的。——我們在某些特定情況 下使用這話,它被某種特殊的舉止環圍,也被一些典型的經驗環圍。尤其是說了這話之後常常是找到了 這個詞。(問問你自己:「要是人們從來 沒找到過已經在他們嘴邊上的詞會是怎麼樣的?」)
189不出聲的「內在的」話語不是某種藏頭露尾的現象,仿佛要通過一層面紗才能覺察它。它根本 不是隱藏著的,但它的概念卻容易使我們糊塗,因為這概念有很長一段路緊貼著某種「外在」活動的概念同行,卻又不與後者互相涵蓋。
(心裡說話和喉頭的肌肉是否由神經聯繫在一起,這個問題以及類似的問題自可以很有意思,但對我們的探究則不然。)
190心裡說的可以說出來告訴別人,心裡的話可以有某種外部動作相伴隨 ,這些都表現出「心裡說話」和「說話」的密切親緣。(我可能一邊在心裡唱,或不出聲地讀,或心算,而一邊用手打著拍子。)
191「但在心裡說卻是我必須通過學習才會做的事情!」不錯;但這裡什麼是「做」,什麼是「學」?
讓話語的使用教給你什麼是它們的含義!(與此相似,在數學裡常常可以說:讓證明 教給你什麼 得到了證明。)
192「那我心算時就並非當真在 進行計算啦?」——可你也對心算和可以覺知的計算做出了區別!然而,你只有學到什麼是「計算」才能學到什麼是「心算」;你只有學會計算,才能學會心算。
193一個人用哼哼(閉著嘴)重複某些語句的聲調,他可以很「清晰地」在意象中說話。喉頭的活動也提供幫助。但值得注意的恰是這時是在意象中聽到 話語,而不僅僅是感覺到 話語在喉頭上的所謂殘骸。(因為也可以設想有些人不出聲地藉助喉頭的活動進行計算,就像人們可以用手指頭來計算那樣。)
194我們可以假設我們在心裡說話的時候我們的身體裡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活動。這樣的假設,我們對它的興趣只在於它向我們展示出「我對自己說……」這種表達式的某種可能用法;這也就是從表達式推導出生理活動的假設。
195別人在心裡說些什麼對我是隱藏不露的,這原包含在「在心裡說」這個概念 裡面。只不過這裡用「隱藏」這個詞不對;因為若說對我隱藏著,那對他自己就應該是公開的,他 一定知道 說的是些什麼。他卻並不知道,只不過我確實有懷疑的餘地而他卻沒有。
196「一個人在他心裡對自己說些什麼對我是隱藏著的」當然也可以是說:我多半時候猜 不出來,也無法(這原也是可能的)從他的聲帶活動之類解讀出來。
197「我知道我要什麼,願望什麼,相信什麼,感覺什麼……」(諸如此類一切心理動詞);這要麼是哲學家的胡言,要麼不 是一個先天判斷。
198「我知道……」可以是說「我不懷疑……」——但它不是說:「我懷疑……」這話沒有意義 ,從邏輯上排除了懷疑。
199隻有在一個人可能說「我認為」或「我推想」的地方,只有在他可能有確信也可能沒有確信的地方 注70 ,他才可能說「我知道」。(你也許想用下面的例子來反駁我:人們有時說「可我一定知道我疼不疼!」「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怎麼感覺的」或諸如此類,那你應該檢查一下這類話語的起因和目的。「戰爭就是戰爭」也滿不是同一律的一個例子呢。)
200可以設想在某種情況下我可能 要讓自己相信我有兩隻手。但通常情況下我卻不可能 這樣。「但你只需把手舉到眼前看看就行了。」——如果我現在 竟懷疑自己有沒有兩隻手,那我也不必須信任自己的眼睛。(我這時問問我朋友也是一樣的。)
201上一段所說的和下面這種情況是有聯繫的:「地球存在了幾百萬年」這樣的命題比「地球在最後五分鐘裡存在著」意義更為清楚。因為,你若主張後面這個命題,我就會問你:「這個命題涉及的是哪些觀察?哪些觀察可能和它相反對?」——同時我卻知道前一個命題屬於哪個思想範圍,和哪些觀察相聯繫。
202「新生兒沒有牙。」——「鵝沒有牙。」——「玫瑰沒有牙。」——可最後這命題——人們要說——顯然是真的!甚至比鵝沒有牙還肯定。——可它卻不那麼清楚。因為玫瑰該在哪兒長牙呢?鵝在齶上沒有牙。它翅膀上當然也沒牙,但說鵝沒有牙的人沒有誰意謂這個。——若說母牛嚼碎飼料,用它來給玫瑰上肥,所以玫瑰有牙,牙長在一個動物的嘴裡,這又是個什麼說法?因為我們先前不知道玫瑰花上哪兒找得到牙,這話也就無所謂荒唐了。((和「別人身體裡的疼痛」聯繫在一起。))
203我可以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但不可以知道我在想什麼。
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正當的,說「我知道我在想什麼」是錯誤的。
(一大團哲學的雲霧凝聚成一滴語法。)
204「人的思想封閉自鎖,在意識內部進行,和這種封閉比較,一切物理上的封閉都是敞亮的。」
若有人總是能夠——也許通過對喉頭的觀察——讀出別人不出聲對自己說的話,他也會傾向於使用這幅完全封閉自鎖的圖畫嗎?
205我用一種身旁的人們聽不懂的語言出聲地對自己說話,這時我的思想對他們是隱藏著的。
206我們假設有個人每次都猜對我在思想里對自己說的是什麼。(他怎麼做到這一點無關宏旨。)但什麼是他猜對的標準?好,我稟性誠實,承認他猜得對。——但我自己不會糊塗嗎?我的記憶不會欺騙我嗎?我說出——並不說謊——我剛才在想什麼的時候不會總是糊塗或被記憶欺騙嗎?——但在這裡「我心裡發生了什麼」看來根本無關緊要。(我這裡是在劃出一條輔助線。)
207我承認我剛才是如此這般想的,這種承認 之為真的標準不是真實描述 某種活動的標準。真實承認的重要之處不在於有把握地真實報道出任何一個活動。這一承認之為真就是由真誠 的特殊標準來擔保的,而它的重要性毋寧在於可以從某種承認得出的特殊後果。
208(假設夢能夠為我們提供有關做夢人的重要消息,那麼提供消息的將是對夢的誠實講述。做夢人醒來後報道他的夢的時候是否被他的記憶欺騙呢?這個問題不會發生,除非我們引進一個報道與夢「相符」的全新標準,引進一個在這裡對真和真誠做出區別的標準。)
209「猜思想」的遊戲。其中一種可以是:我用乙聽不懂的語言告訴甲一件事。乙來猜我講的話是什麼意思。——另一種可以是:我寫下一句話,你看不見這個句子。你必須來猜這句話的文字,或它的意義是什麼。——再有:我做一個拼板遊戲;你看不見我,卻要時不時猜我在想什麼,並把你的猜測說出來。例如你會說:「這塊該放在哪兒呢?」——「我現在 知道它合在哪兒了!」——「我完全想不出這兒該上哪一塊。」——「天頂這一片總是最難拼的」等等——這時我 卻無需對自己說話,無論出聲還是不出聲。
210所有這些都是猜思想,如果說事實上這些都沒有發生,這沒有發生並不使得思想比沒有覺察到的物理過程更隱蔽些。
211「內心 對我們隱蔽著。」——未來對我們隱蔽著。——但天文學家計算日蝕之際是這樣想的嗎?
212我看見一個人由於顯而易見的原因疼得蜷起身體,我不會想:可這個人的感覺對我隱蔽著。
213我們有時也說某個人是透明的。但對這一觀察頗為重要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可能完全是個謎。我們來到一個具有完全陌異傳統的陌異國度所經驗到的就是這樣;即使我們掌握了這地方的語言仍是這樣。我們不懂 那裡的人。(不是因為不知道他們互相說些什麼。)我們在他們中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214「我無法知道他心裡發生些什麼」首先是一幅圖畫 。它以使人確信的方式表達一種確信。它不曾舉出這確信的根據。這些根據 不是一下就舉得出來的。
215即使獅子會說話,我們也理解不了它。
216可以設想像猜測思想那樣猜測意圖,但也可以設想對一個人事實上將做什麼 加以猜測。
說「只有他能夠知道他打算做什麼」是胡話;說「只有他能夠知道他將做什麼」是錯誤的。因為我用來表達意圖的預告(例如「我五點回家」)不一定兌現,而別人卻可能知道實際上發生的將是什麼。
217但有兩點很重要:一,在很多情況下別人無法預言我的行動,而我卻能在我的意圖中預見它們;二,我的預言(在我的意圖的表達里)和別人對我的行動的預言基於不同的根據,從這兩種預言引出的結論完全不同。
218我對另一個人的感覺可能很確鑿 ,就像對任何一個事實那樣。但「他極為沮喪」、「25×25=625」、「我60歲」這些命題卻並不因此成為相似的工具。明顯的解釋是:這些是不同種類 的確鑿。——這個說明似乎在解說一種心理學的區別。但這區別是邏輯的區別。
219「然而,你確鑿 的時候只不過是對懷疑閉上了眼睛吧?」——我眼睛是閉上了。
220我對這個人在疼不如對2×2=4確鑿嗎?——但因此第一種確鑿就是數學的確鑿啦?——「數學的確鑿」不是心理概念。
確鑿的種類是語言遊戲的種類。
221「他的動機只有他知道」——這表達的是:我們問他他的動機是什麼。——他若誠實就會告訴我們;但我要猜出他的動機僅靠誠實就不夠。這裡是和知 的情形具有親緣之處。
222但你請醒目 來看:我們的確有承認我所作所為的動機這樣的語言遊戲。
223我們意識不到一切日常語言遊戲的超乎言表的多樣性,因為我們語言的衣裳把一切都弄成一個樣了。
新東西(自發的東西,「特別的東西」)總是個語言遊戲。
224動機和原因的區別是什麼?——我們怎樣發現 動機,又怎樣發現原因?
225有這麼個問題:「這是判斷人的動機的確鑿方式嗎?」但為了能提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已經知道「判斷動機」的含義是什麼;而這不是靠教給我們「動機」是什麼和「判斷」是什麼就學會的。
226我們判斷一根棍子的長度;我們能夠尋找並找到一種方法,更準確或更確鑿地判斷這長度。所以——你說——我們在這裡所判斷的東西 是獨立於判斷方法的。什麼是長度,這不 能通過確定長度的方法來定義。——這麼想的人想錯了。——什麼錯誤?——「勃朗峰的高度依賴於我們怎麼攀登它」會是個稀奇說法。而「更準確地衡量長度」,人們要把這比作越來越接近一個對象。但「越來越接近對象的長度」說的是什麼在有些情況下清楚,在有些情況下卻不 清楚。我們並非通過學會什麼是長度 什麼是確定 而學會「確定長度」說的是什麼;我們倒是通過學會什麼是確定長度等等學到「長度」一詞的含義的。
(因此,「方法論」一詞有雙重含義。我們用「方法論研究」所稱的可以是一種物理研究,也可以是一種概念研究。)
227說到確鑿,說到相信,我們有時要說它們是思想的色調;它們有時借說話的聲調 得到表達,這是真的。但不要把它們想作說話時思想時的「感覺」!
不要問:「我們對……確鑿的時候心裡都發生些什麼?」而要問:「對此事是這樣確鑿」是怎麼在人的行動中表現出來的?
228「你可以對別人的心靈狀態十分確鑿,但它仍只是一種主觀的確鑿,不是客觀的。」——這兩個詞提示出語言遊戲之間的一種差別。
229關於哪個是計算(例如較長的加法)的正確結果可能發生爭論。但這種爭論很少發生,持續時間也不長。就像我們常說的,爭論「確鑿無疑地」解決了。
數學家們一般不會為計算結果爭論起來。(這是個重要的事實。)——若非如此,若一個數學家堅信某個數字不知不覺改變了,或者記憶欺騙了他或別人,諸如此類,那麼我們就沒有「數學的確鑿」這個概念了。
230這卻仍然可以是說:「儘管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 計算的結果是什麼,但這計算仍始終有完全確定的結果。(上帝知道這結果。)數學當然具有最高的確定性,——雖然我們只能據有它的粗略摹本。」
231那我大概要說數學的確鑿基於墨水紙張的可靠了吧?不然。(那將是惡性循環。)——我沒說數學家們為什麼 不爭論,而只是說他們不爭論。
232不錯,我們不能用某些種類的紙張墨水來計算,例如它們會產生某些稀奇古怪的改變,——然而,我們這時也只能通過記憶、通過和其他計算手段相比較才能得出發生了改變的結論。那這些又怎麼得到檢驗呢?
233須得接受下來的東西,給定的東西——可以說——是生活形式 。
234說人在顏色判斷方面通常是一致的,這話有意義嗎?若不一致會是什麼樣子?——這個會說這花是紅的而那個會說這花是藍的,諸如此類。——但這時我們能有什麼道理把這些人的「紅」、「藍」等詞稱作我們的 「顏色詞」呢?——
他們將怎麼學會使用那些詞?他們學會的語言遊戲還是我們稱為使用「顏色名稱」的遊戲嗎?這裡顯然有程度上的區別。
235但這種考慮對數學也一定有效。若有一種人沒有充分的一致,他們就將無法學習我們現在實際上在學習的技術。他們的技術會同我們的或多或少有區別,甚至區別太大而無法識認。
236「數學真理可不依賴於人是否認識到它!」——當然:「人們認為2×2=4」和「2×2=4」這兩個命題的意思不同。後一個是個數學命題,前一個若竟有什麼意思,大概可以是說人現在認識到了 這個數學命題。兩個命題的用法 全然不同。——然而,「即使所有的人都認為2×2=5,2×2仍然得4」這個命題說的又是什麼呢?——所有人都這麼認為,這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好,我可以想像他們有另外一種計算法或某種我們不會稱作「計算」的技術。但它是錯誤的 嗎?(加冕是錯誤的 嗎?在與我們不同的生物看來,加冕會顯得極為稀奇古怪。)
237在某種意義上,數學當然是一門學理,——但它也是人的作為 。「錯著」只能作為例外存在。因為,假使我們現在稱作「錯著」的東西成了常規,那麼錯著在其中成其為錯著的遊戲就完結了。
238「我們大家學的都是同樣的乘法表。」這話講的當然可以是我們學校里的算術教學,——但也可以是乘法表的概念。(賽馬場上賽馬一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239有色盲,有確定色盲的手段。測試正常的人對顏色的判斷一般是充分一致的。這指稱出了顏色判斷的概念。
240在感情表達得真確還是不真確的問題上一般不存在這種一致。
241我確鑿,確鑿 他不是裝的;但第三個人卻不確鑿。我總能說服他嗎?若不能,他是在思想上還是在觀察上出了錯?
242「你真是什麼都不明白!」我們這樣說——當這個人對我們明明白白認之為真的東西仍存疑惑時,——而我們又提不出任何證明的時候。
243對感情表達是否真確有沒有「行家」判斷?——即使在這裡也有些人具有「較佳的」判斷力,有些人的判斷則「較差」。
正確的預測一般出自那些對人的認識較佳的人所做的判斷。
我們能學習怎樣認識人嗎?是的;有些人能。但不是通過課程,而是通過「經驗」。——另一個人在這事上可以做他的老師嗎?當然。他時不時給他正確的提示 。——在這裡,「學」和「教」看起來就是這樣。——這裡習得的不是一種技術;是在學習正確地判斷。這裡也有規則,但這些規則不構成系統,唯富有經驗的人能夠正確運用它們而已。不像計算規則。
244最困難的就是在這裡正確而不作假地把不確定性表達出來。
245「〔感情〕表達得是否真確無法證明而只能去感覺。」——蠻好,——但認識到真確後又怎麼樣呢?一個人說「這就是一顆充滿激情的心所能表達的」——並且讓另一個人也這樣認為了,——有什麼進一步的後果呢?抑或什麼後果都沒有,而只是一個人品到了別人沒品到的,到此遊戲就結束了 ?
後果 是有的,只不過五花八門。經驗,也就是各式各樣的觀察,可以教給我們這些後果;對這些後果我們也一樣無法給出一般的表述,而只能在紛繁支離的情況中做出正確的、會結出果實的判斷,確立一種會結出果實的聯繫。最具一般性的評述所能產生的,最多也不過是看上去像一個體系的廢墟那樣的東西。
246某些證據滿可以使我們確信某個人處在這種那種心態之中,例如確信他不在裝假。但這裡也一樣會有「精微莫測」的證據。
247問題是:精微莫測的證據會造成 什麼結果?
設想某種物質的化學結構(內在的東西)有某種精微莫測的證據。但這個結構必定會通過某些可 測的後果作為其證據得到證明。
(某種精微莫測的證據可以使一個人確信這幅畫是真品……但也有可能 通過考據證實這一點。)
248精微莫測的證據包括眼光、姿態、聲調的各種精微之處。
我有可能認得出愛情的真實眼光,把它從 偽裝的眼光區別開來(這裡當然可以有「可測的」確證來證實我的判斷)。但我有可能全然無法描述這種區別。這並非因為我熟悉的各種語言裡沒有適於描述這個的語詞。那我為什麼不乾脆引進一些新語詞呢?——假使我是個極富才能的畫家,可以設想我在繪畫中表現出真實的眼光和偽裝的眼光。
249問問你自己:人是怎麼學到某方面的「眼力」的?這樣一種眼力又是怎樣使用的?
250偽裝當然只是不疼而表現出疼等等的一種特殊情況。即使真可能不疼而表現出疼,為什麼這時發生的都是偽裝呢,——都是生活織物上的這一十分特別的圖樣呢?
251一個孩子要能偽裝先得學會好多東西。(狗不會虛偽,但它也不會誠懇。)
252的確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在那裡我們會說:「這人以為 他在偽裝。」
十二
1如果可以從自然事實來解釋概念建構,那麼使我們感興趣的就不該是語法,而該是自然之中為語法奠定根基的東西啦?——概念和很普遍的自然事實的對應的確也使我們感興趣。(那些由於十分普遍而最少引人注目的自然事實。)但我們的興趣卻並不落回到概念建構的這些可能原因上去;我們不從事自然科學;也不從事自然史,——因為對我們的目的來說我們也滿可以虛構自然史。
2我不說:假使這樣那樣的自然事實是另一個樣子,人就會有另一些概念(在假說的意義上)。而說:誰要是認為有些概念絕對是正確的概念,有另一些概念的人就洞見不到我們洞見到的東西,——那麼這個人可以去想像某些十分普遍的自然事實不同於我們所熟悉的那個樣子,而他將能夠理解和我們所熟悉的有所不同的概念建構了。
3拿一個概念來和一種畫法做比較:因為,我們的畫法難道就是任意的嗎?我們可以高興選哪種就選哪種嗎?(例如埃及人的畫法。)抑或這裡關係到的只是可愛和醜陋?
十三
1我說「半小時以前他在這兒」——即,憑回憶說——這不是在描述當前的經驗。
回憶的經驗是回憶的伴隨現象。
2回憶沒有經驗內容。——難道這不是通過內省認識到的?內省 難道不恰恰顯示出在我探看某種內容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它卻只能在此一事那一事顯示出這一點。而它不能向我顯示的卻是「回憶」一詞的含義是什麼,從而也不能顯示該在哪兒 探看某種內容!
我只有通過對照各種心理學概念才得到回憶的內容的觀念 。這就像比較兩個遊戲 。(足球有球門 ,網球 注71 就沒有。)
3能設想這種情形嗎:某人平生第一次回憶起什麼東西,說:「噢,我現在知道了什麼是『回憶』,回憶是怎麼進行的 。」——他怎麼知道這種感覺是「回憶」?比較一下:「噢,我現在知道什麼是『發麻』了!」(他也許第一次受到電擊。)——因為那是由過去之事產生出來的所以他就知道那是回憶啦?他怎麼知道什麼是過去之事?人回憶,從而才學到過去之事的概念。
他將來又將怎麼知道回憶是怎麼進行的?
(反過來,我們也許可以說有一種「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覺,因為有一種語調一種姿態和講述以往歲月的某些故事連在一起。)
十四
1不能用心理學是一門「年輕科學」來解釋心理學的混亂與貧瘠;心理學的狀態無法和物理學等等的早期狀態相比。(倒不如和數學的某個分支相比。集合論。)就是說,在心理學中實驗方法和概念混亂 並存。(就像在集合論中概念混亂和證明方法並存。)
實驗方法的存在讓我們以為我們具備解決困擾我們的問題的手段;雖然問題和方法各行其是。
2有可能對數學進行某種探索,它同我們對心理學的探索完全類似。它不是數學 探索,正如我們的探索不是心理學探索。在這種探索中沒有計算,所以它不是邏輯斯蒂之類。它也許有資格稱作「數學基礎」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