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中的車站 · 合掌
一
浪聲高漲了。他掀開了窗簾。果然,海面上一片漁火。不過,看上去比剛才更遙遠了。而且,海上在降霧了。
他回頭看了看床鋪,不禁嚇得打了個寒戰。因為只有一張潔白的被單平展地攤開著。
莫非新娘子的軀體,陷進她身下柔軟的褥墊里了?床鋪沒有一點鼓起,只有頭部枕在寬大的枕上,隆了起來。
白色的床鋪,令人感到恍如落在月光中的一張白紙。於是,掀開了帘子的窗忽然有點可怖。他把窗簾放了下來,然後,向床鋪走去。
他將胳膊肘支在枕頭的裝飾物上,久久地凝視著新娘子的臉,手扶床腳輕快地滑落下來,跪坐在地上,把額頭貼在圓鐵床腳上。金屬的冰涼,滲進了他的額頭。
他肅靜地合掌了。
「真討厭,真討厭!簡直把我當死人看待了嘛。」
他猛然站起來,漲紅著臉。
「你醒著哪。」
「我一點也沒睡啊,淨做夢啦。」
新娘子像弓一般挺起胸脯望著他。這一剎那,潔白的被單暖乎乎地隆起,活動了。他輕輕地拍了拍被單。
「海上降霧啦。」
「剛才的船兒大概都回去了吧?」
「那艘船兒還在海面上呢。」
「不是在下霧嗎?」
「是薄霧,大概不要緊的。好了,休息吧。」
他將一隻手放在潔白的被單上,把嘴唇伸了過去。
「真討厭!我一醒來你就這樣做,我一睡著你就把我當死人。」
二
合掌是他童年時代養成的習慣。
幼失怙恃的他與祖父兩人相依為命,住在山區的鎮子上。祖父雙目失明。他總愛把幼小的孫兒領到佛壇前,然後摸索著孫兒的小手,讓他合起掌來,再將自己的手貼在孫兒的手上,成了雙重合掌。孫兒心想,這是一雙多麼冰涼的手啊!
孫兒生性頑固,常不講理,惹得祖父哭了。每次祖父都把山廟的和尚請來。和尚一來,孫兒就安靜下來,祖父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反正和尚每次來都端坐在孫兒面前,一邊閉目一邊莊嚴合掌。孫兒看見合掌,就感到一陣寒氣爬上心頭。和尚回去以後,他衝著祖父靜靜地合起掌來了。雙目失明的祖父是看不見他的合掌動作的。祖父徒然地睜著一雙白眼。但是就在這時,孫兒感到心靈被洗淨了。
就是這樣,他相信了合掌的威力。在這同時,失去親人的他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對許多人犯了罪。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不過,依照他的脾氣,有兩件事是不願為之的,那就是不當面致謝,不當面求饒。所以在別人家裡,他焦急地等待上床的時間,像每晚一樣幾乎都合掌了。他確信誰都會理解自己沒有說出來的心情。
三
梧桐樹的樹蔭下,石榴花如燈火似的綻開了。
不久,鴿子從松林飛回書齋的房檐下。
又過不久,在梅雨期的晴天裡,月光的足跡在夜風中搖曳。
從白天到黑夜,他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上,並且在合掌祈禱召喚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只留下一張簡單的字條,就逃到她昔日的情人那裡去了。
耳朵漸漸清澈起來了。他仿佛聽見相距千餘米之外副站長在車站上的笛聲。傳來無數人的腳步聲,好像是遠處的雨聲。於是,妻子的姿影便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他走到足足凝視了半天的白色的路上。妻子正在那兒漫步。
「喂!」
他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妻子呆然望著他。
「你好好地回來了。只要你回來就太好了。」
妻子像要依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睫毛擦著他的肩膀。
他一邊平靜地步行一邊說:
「剛才你坐在車站的長凳上咬著傘把吧?」
「哎喲,你看見了?」
「看見了。」
「你就一直不吭聲?」
「不,我是從家裡的窗口看見的。」
「真的?」
「因為看見了,所以才來接你的嘛。」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只覺得毛骨悚然嗎?」
「不!」
「你在八點半才想到回家來的吧。連這一點,我都一清二楚呢。」
「夠了……我早就死了。曾記得我嫁過來的那天晚上,你就像是把我當死人合掌膜拜。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那時候?」
「我哪兒也不去啦。真對不起。」
這時,他為了考驗自己的力量,生起了一種欲望:但願能同天下的所有女子都結成眷屬,對著她們合掌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