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中的車站 · 麻雀的媒妁
長期以來,他過慣了自我的孤獨生活,反而憧憬著將自己奉獻給他人的美德。他也懂得犧牲的尊貴。他覺得自己作為一粒種子,把人種從過去傳給未來,儘管渺小,卻也滿足了。所謂人種,如同各種礦物和植物一樣,只不過是支撐這個宇宙中飄蕩著的某種巨大生命的小支柱罷了。他很有同感,比起其他的動物和植物來,它也不是格外尊貴的存在。
「可以開始了嗎?」
表姐在梳妝檯上骨碌碌地轉動起銀幣來。接著她把銀幣壓在掌心下,一本正經地看了他一眼。在表姐白皙的手上,他發現了疲憊的心靈之所在。於是,他爽朗地說:
「是背面。」
「是背面?揭開之前,你一定要敲定。要是背面,你是同她結婚還是不結婚?」
「要是,就結婚唄。」
「喲,是正面。」
「是嗎?」
「回答幹嗎這樣泄氣?」
表姐高聲朗笑。她啪的一聲扔下了姑娘的相片,站起來就走了。她是個愛笑的姑娘。笑聲朗朗,持續之久,讓家中的男人都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忌妒。
他撿起相片,看了看姑娘,心想,同這姑娘結婚也很好。要是對方有這種程度的好意,就聽任父兄安排自己的命運結婚吧。這樣的姑娘在日本還是很多的吧。他覺得這種方式很美。他百無聊賴,有所醒悟,便覺得自己的優柔寡斷太醜陋了。
「就說選擇結婚對象吧,苦思冥想,到頭來還不是像抽籤那樣,最後用銀幣的正面或反面來判斷嗎!」
表姐這麼一說,他對於把自己的命運全押在她那白皙掌心下的銀幣上,感到無比的高興。然而,知道這不過是表姐在作弄自己之後,他的目光又寂寞地落在廊檐邊的泉水上。
他央求泉水說:除了這姑娘之外,還有人可以當我妻子的話,就請在水面上映出她的面影讓我看看吧。
他相信人是可以透視時間和空間的。他就是孤獨到如此地步。
於是,一粒神的銳利的小石子,黑黑地落進了他全神凝視著水面的視野里。原來是一對交尾的麻雀從房頂上掉落了下來。麻雀在水面上扑打著翅膀,兩隻分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騰空飛去。他理解了神的這一瞬間的閃現。
「原來是這樣啊!」他嘟噥了一句。
水面上的漣漪平靜下來了。他繼續全神凝視著泉水。
他的心成了一面與平靜水面相似的鏡子。上面鮮明地落下了一隻麻雀的投影。麻雀鳴叫,叫聲的意思似乎是:
「你這麼優柔寡斷,即使你看到今世會成為你妻子的女子的身影,也不會相信的吧?所以,我讓你看看你來世的妻子的姿影。」
他對麻雀說:
「麻雀,謝謝你啊!我來世要是變成麻雀,娶你為妻,那麼我現在就決定娶這姑娘了。因為看見了來世命運的人,在今世也就無須再猶豫了。來世的美麗而尊貴的妻子,請為我今世的婚姻做媒吧!」
於是,他衝著相片上的姑娘致以純潔的敬意,這時他深深地感到神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