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八

凱魯亞克 《鎮與城》
當彼得悄無聲息地來到朱蒂的住所時,他發現這時候的朱蒂正在與一個早晨在酒吧認識的男人喝酒聊天。那是一個年輕的海員,看上去剛從巴西的航線回來,這時候他穿著古巴的燈籠褲,脖子上圍著一條彼得在紐約從沒見過的圍巾。彼得剛進門的時候,這名海員盯著彼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彼得是讓朱蒂從不消停的受害者,他想讓彼得吃醋。這時候,彼得已經下定決心不露出吃醋的樣子,他走進書房裡頭,隨後看著窗外的陰霾。 這時候,那個從巴西回來的海員從屋子裡離開,朱蒂走進屋子裡去,然後坐在彼得的旁邊,說:「你是不是吃醋了?」 「不,我為什麼吃醋,你這個幼稚鬼。」 「我說你才是幼稚鬼呢,彼得,你看你消失了多久,現在還指望我在這裡等著你!」 「我回家裡去了。」 「回家?」朱蒂翻了翻白眼:「是那個整天被你數落的你父母的家嗎?你可真行啊哥們。」 「你給我聽著!」彼得站起來,抓住朱蒂的手臂,搖晃著:「你想要結婚是吧,可是你不會想要那些隨之而來的東西的!」彼得怒吼:「你口口聲聲說要結婚,然後你根本不尊重我的家人!我甚至不敢想像日後你成為母親時的樣子。」 「你不愛我嗎?」朱蒂問道,她緩緩地退到了房間的角落,然後一臉恐慌地看著他,彼得突然感覺到一陣心痛。 「你給我聽清楚,我愛你,我也有信心我跟你可以一輩子好好相處,然而你做的一些事情讓我覺得十分厭惡。」彼得也顯得十分驚慌。 「天啊,你不也很多缺點嗎?」朱蒂高呼。 「對啊,我並不完美,然而我又能怎樣呢?」彼得一臉疲憊地坐下:「你聽著,下午的時候,我的家人可能要來,是我邀請他們過來的,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不,我不想見你的家人。」 「我知道。」 「我想嫁給你,可是不想見你的家人。」 「你知道,在我的家鄉,年輕人跟老一輩都相處得很好。」 「我並不在乎,我也不知道你的家鄉有什麼風俗,在我看來那都是窮人定下的傻規矩。我只想要過自己的生活,我並不在乎別人的想法。你怎麼變得跟老人家一樣了,總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像一個古板的老人。你喜歡擔憂的話,那麼你就沒有辦法去享受生活,就像是我那死去的父親一樣。」朱蒂沉思著:「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跟他一樣,你的笑容與努力,還有強大的運動基因,你喜歡吃很多好吃的,而且也有滿滿的精力去做愛,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契合,可是現在呢?你就像是你的父親一樣,我告訴你我十分討厭他。」朱蒂高呼。 彼得坐在窗戶旁邊,聽著雨聲,突然他感到十分憂鬱。朱蒂看到他的模樣,於是走到他旁邊,坐在他的大腿上,隨後把臉湊到他的臉旁。彼得感覺到朱蒂的太陽穴靠在他的臉龐,她的手握住自己的手,這讓他忘記了煩惱。 在昏暗中,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然後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發光的眼睛,隨後伴隨著雨聲開始沉思。他們都無比地了解對方,甚至他們都覺得在往後餘生不會再因為什麼而爭吵。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下雨,然而他們卻在彼此構建的溫馨氣氛中感受著對方目光中的甜蜜,他們的身體在擁抱中變得溫暖,在這個哀愁的季節里,他們卻沉浸在甜蜜之中。然而,正是在二人世界裡,他們才能夠回憶起人類最真實的愛,那是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擁有的情感。 他們的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柔軟,而且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改變。他們的愛讓他們的黑暗中沉默,享受著生活的寧靜。 七點鐘的時候,彼得的父母來了,朱蒂去到了門口跟他們打招呼,這時候的朱蒂看上去是那麼溫柔,彼得把一切看在眼裡,心情愉悅。 喬治看上去比其他人更加緊張,他坐在沙發的邊緣,帶著他與生俱來的遲鈍與謙和,目光中透露著更加深邃的眼神。當他看著朱蒂的時候,他仿佛努力地從這個女孩身上發現各種優點。只見此時的朱蒂目光明亮,但也不是侷促。彼得知道,父親是一個大度的人,他仿佛已經放下了曾經對朱蒂的種種偏見。而馬丁太太更是精明地打量著這個小女孩,這讓彼得對母親感到一絲絲驕傲——馬丁太太的偉大在於她所有的領悟都源自於她的快樂與傷悲,她可以從情緒中體會到人生的價值。 「呃,」喬治開口:「我們是不是準備去下館子,然後去看演出?」 「我知道去哪比較好!」朱蒂仿佛忙著展示自己:「我帶你們到一家餐廳,你們應該都沒有去過!」 「哦?」喬治臉上露出了真摯的笑容:「好呀!小傢伙,我們要去哪?」 「呃,」朱蒂調皮地笑了:「不告訴你,我直接帶你去,保證你去到以後會感到驚喜。」 「那就這樣說定了!」喬治說完,掏出一根雪茄,朱蒂跑到房間裡換好衣服,馬丁太太看著喬治,笑出聲來。良久,馬丁太太方才說出話來:「這個小女孩真是太好了,彼得,我真高興我們這次能夠來到這裡。你知道嗎,她看上去就像是伊麗莎白一樣。」說著,馬丁太太抹了抹眼睛。 這時候,門鈴突然響了起來,這時候彼得心裡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剛剛才感受到生活中難得的愛意,恐怕下一秒鐘的未知將會把這種愛意所摧毀。彼得打開門,他等待著生活給予他的挑戰,這時候的他就像是回到十八歲那年一樣,他隱隱約約感受到挑戰帶來的快樂。 然而,事實上他也同樣感到恐懼,後來彼得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當時的意識里竟然出現了悲哀的預見。 門外出現了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他若無旁人地走進了房子裡。 「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就是彼得嗎?你需要跟我們去一趟警局,我們需要對你問幾個問題,以便解決一單案子。有一個自殺的案件,死者的名字叫做沃爾多,他從一套公寓的窗戶里跳了出去。根據我們調查,那公寓的主人叫做肯尼·伍德。我們如今搜集的資料還不足夠,所以請你……」 警官坐在客廳,開始跟身邊的人聊了起來,他把自己的搜集所得的資料全盤托出。彼得回到臥室里,沉思了片刻,情緒突然間變得低落起來。 沃爾多死了! 「這又如何?」朱蒂翻了翻白眼:「不是意料之中麼,我倒是希望這是伍德乾的。」 警官這時候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小姑娘,你聽著,也許你不知道這是一件嚴重的罪行!」 「切!」朱蒂翻了翻白眼,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那個白痴總想要殺死我的貓,聽到他的死訊我可高興了,甚至我想要親手殺死他。」 「別亂說話!朱蒂!」彼得變得憤怒起來。 「好吧,那我不說話好了。」 「這實在是太棒了!」喬治這時候也跳了起來,在房子裡走著:「現在彼得被卷進了謀殺案里,我擔心的事情終於要出現了。我不止一次告訴你不要跟這些不務正業的人混在一起,我都說了幾百遍了。看,你現在遇到麻煩了吧,謀殺啊!我的天!」 警官咧開嘴,仿佛他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我並不確定案件如你說的一樣,我反而覺得這是一次自殺,對。」 喬治瞪著警官:「這難道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嗎?一個人在別人的公寓裡跳樓,而且還不知道是因為哪一種愚蠢的原因。這就是時代對嗎?你是幹這個的,你應該是知道現在這種事情是多麼尋常!」喬治憋紅了臉。 突然間,大家發現了馬丁太太在哭泣,這時候彼得上前,摟住馬丁太太,說:「別擔心,媽,沒事的。」 「天啊,這是一件多麼傷感的事情。」馬丁太太哭道:「他們會怎麼對待你,彼得?」馬丁太太面無血色地抓住彼得的肩膀。 這時候,朱蒂突然笑了起來,幾乎把眼淚都給笑出來:「我的天啊!」她高呼著,彼得扭過頭,狠狠地看著他:「你發什麼神經!你這個……」 「給我閉嘴!」朱蒂怒吼了一聲,隨後看著身邊的人。 喬治被朱蒂的行為徹底激怒了:「我就知道現在的小年輕都活得跟狗屁一樣,不管是誰都是一樣。要是你肯留在家裡,踏踏實實地生活,或者是認識一些正常一點的朋友,你永遠都不會遇到這樣的麻煩。好吧,你不聽我說的,你看現在你自找了多大的麻煩!」 「像是這些『我早說過』的話,有意義嗎?」朱蒂翻了翻白眼。 「給我閉嘴!」彼得怒吼,這時候的他已經無比心煩,他抓住朱蒂的手臂,試圖讓她坐回到椅子上。然而,朱蒂卻甩開了他的手,並且將彼得推到沙發上。眼前的一幕讓警官感到十分驚訝,然而這時候他卻立即站起來,告訴彼得:「你必須隨我去一趟太平間,認屍。」 「我們可以一塊去嘛?」喬治拿起外套,站了起來。 「沒有必要了,馬丁先生。」 「只是我想跟著一塊去,如果我的孩子遇到什麼困難,沒準我能幫上忙,畢竟沒有一個父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到不公平的對待!」 「不不不,你們誤會了,彼得不會遇到什麼麻煩!根據我的理解,他是一個良好的公民,這是一個簡單的案子,我只是在核實一些事情。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去湊這樣的熱鬧。」 「可是我不行,因為我是一名母親。」彼得的媽媽啜泣著:「這種事情我和我的孩子都從來沒有遇到過,我也覺得我的孩子一定不會被卷到這樣的事情裡頭。難道我們作為父母的就不能夠去幫一下孩子嘛?彼得,你要告訴他們所有的事情,不管你知道什麼,你都不能夠撒謊。彼得,你聽到了嗎?喬治,我們真的不能一起去嘛?天啊,那我應該怎麼辦?」 當馬丁太太在哭泣的時候,彼得突然感到內心一陣絞痛。他走到母親身邊時,彼得感覺自己天旋地轉,甚至是跌跌碰碰才來到媽媽的身旁。他從小開始就沒有見過母親哭泣,也沒有見過她如此難過。不經意間,彼得也感到一陣難過,眼淚從臉上滾落,但很快就被他擦去。 朱蒂看到這一幕,突然間她拿起了沙發上的外套,隨後往門外走去。 「我的天啊,你又要去哪裡?」彼得叫了起來,隨後他跟隨在朱蒂身後。 「我真煩死你們了,你們這些奴隸,臭農民鄉巴佬!我要等你們都走了以後我再回來。我的天啊!」朱蒂看著彼得:「爛人才會什麼都怕,但我不是!我告訴你,如果日後你遇到什麼麻煩需要錢的話,那麼首先能夠幫到你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們!」朱蒂大吼:「我希望待會我們能再見,你這個笨蛋。」 「小屁孩,你給我聽著!」喬治的聲音傳來:「你不妨試一試在你的鼻孔里噴一點香水,這樣你聞起來沒有那麼臭!你覺得呢?」喬治將帽子扣在頭上,氣得來回踱步。這時候,朱蒂砰一聲把門關上,徑直離開。這時候,警官站在彼得身旁,一臉驚訝。 「好,全部都完蛋了。」喬治叫了一聲,隨後環顧著四周,仿佛對身邊的事情感到絕望。而彼得沒多久就跟警官一同前往警局,喬治與馬丁太太則坐地鐵回家了。彼得突然間想起了他們內心的恐懼與無助,眼淚再次掉了出來。 當彼得跟警官來到伍德所在的大樓時,伍德看上去臉色蒼白,明顯被這麼一單命案給嚇到了。這時候,伍德面無血色地看著彼得,他的父親站在他的旁邊,如今正忙著給那些有影響力的朋友打電話。看上去,伍德的父親是一個英俊而且貴氣的男人,雖然鬢角已經華發叢生,可他的言行舉止看上去卻充滿了活力。大家都知道,伍德的父親是華爾街一個有名的經紀人,在紐約上流社會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彼得在認識伍德的這幾年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父親。 事實上,如今伍德惹上麻煩了,這位父親卻只關心這會對自己造成多大影響。 「你不知道!」他扭頭對另一個警官說:「我的聲譽快要毀掉了。你們對我們的調查難道就不能夠更加禮貌一點嗎?你知道輿論的壓力是多麼可怕。」 「我們實在無法影響新聞界。」 「嗯,我覺得也是。」他露出笑容,然後看了一眼彼得:「他是誰?」 彼得對這個人實在有點喜歡不上來,他的笑容總是帶著陰沉,於是乎彼得對他翻了翻白眼。後來,伍德的父親走了,據說是要去參加一個聚會,他捏了捏伍德的手,然後給他耳語了幾句。最後,伍德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然後帶著他的笑容雀躍地走去。 彼得這時候感到身體被掏空,他來到房子的客廳,等著警察到來。他走到門口,發現伍德的祖母竟然在房間裡,想來她已經被人們給忘了。事實上,這個祖母一直以來都十分照顧伍德。 看上去,這名老婦人已經十分瘦弱了,然而彼得還能夠看出她身體依然健康。這時候,老婦人的膝蓋上搭著毛毯,金絲眼鏡放在手上。她旁邊的花瓶上插著鮮花,而手杖這時候被靠在椅子上。老婦人皺著眉頭沉思,隨後她開口:「我就在這裡一直坐著,然後他們來跟我說起了這件事。我沒覺得那是一件多嚴重的事情?難道人這輩子都沒見過別人自殺嗎?在很多年前,我就見過一個男人從懸崖上跳了下來,那時候我應該還是一個小女孩。」 「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我給忘了,大概是六十年代左右吧。就像我說的那樣,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女孩。可是,我沒有聽見任何人在那裡談及聲譽!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嗎?男人的累是每個男人都必須面對的,哪怕是我的丈夫,我的兒子。每一個男人聽到哪裡有金子,他們就過去了,然而他們找不到金子,其實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你知道,很多人去了西部,也有很多人回來了。那時候大家都一樣,都在渴望著勞動。我的丈夫一開始就是在弗吉尼亞州砍樹,我的兒子呢?是一個造紙工。如今,他開始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開始在意自己的聲譽。」 老太太對於她的兒子跟孫子的態度十分怨恨,而這時候她打算以最惡毒的語言一一表達:「他哪裡像是一個父親?或者說他哪裡像是一個兒子?我想知道為什麼明明一開始很強的人,到後來竟然會變得那麼懦弱?現在小伍德的身上也有很多不好的遺傳,然而他從來沒有機會去改正。我也老了,沒有辦法解決了。畢竟,每一個先人都不能夠從墳墓里跳出來,然後教訓他們的後輩,而伍德家沒有遭受過鞭策,是的從來沒有。他們都是為所欲為地成長,當母親的嫁給了一個伯爵,現在混得真不錯!以前,我們總是嘲笑這件事情,那時候還是九十年代,你根本不知道我們有多富有。伍德的那些阿姨總是被兩三個歐洲伯爵輪流玩弄,然而最後她們還是嫁給了幾個肯塔基的老實人。我自然記得她們,我也看著這個家一直在變化——從一所大大的房子變成現在的樣子。」老太太揮舞著手:「好了,我沒啥說了,我就想發發獃。」 隨後,老太太仔細地打量著彼得:「你下次再來看我吧,要做一個好孩子,這樣以後你才會成為一個好爸爸。我覺得你就這樣下去吧。」老太太看著彼得:「我的天啊,你可以這樣下去。」 那天的事情發生了以後,老祖母的話讓彼得感到無比震驚,尤其是他在這些日子裡了解了紐約的一些事情以後。老太太坐在曼哈頓大樓的其中一所窗戶胖,想起了六十年代的密蘇里,那時候的人和事讓她想起了第一家鋸木廠,還有那些最早期美國的事情。那些地方以及伴隨而來的簡單生活如今已成為了歷史,或是被驅逐到美國的野外,隨著城市的時間與話題的推移,漸漸在混亂中被遺忘——所有與布魯克林相關的歷史,都在那段泛黃的回憶之中。 在老祖母的話中,彼得聽到了所有人的聲音,那是一種沒有抱怨、疲倦的嘹亮聲音,裡頭包含著人們對勞動的熱愛、對快樂的信仰。在老祖母的聲音中,彼得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還有祖父祖母的聲音,彼得知道在這個充滿掙扎與罪惡的世界裡,那是唯一能夠給予他安慰與希望的聲音。 彼得親了一下老太太的臉龐,然後與她告別。自此以後,彼得再也沒有見過這個老太太,一個月後老太太去世了,在她一百年生命的前幾個星期,彼得遇見了她。 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彼得、伍德還有兩名警官去到了貝爾維醫院,他們要到太平間裡頭認屍。 他們跑上樓梯,看上去充滿了青春活力,然而當他們來到太平間門前時,他們就聞到了腐爛與死亡的味道。在一張辦公桌後面,有一個工作人員正在打盹,掛鐘的滴答聲與窗外的雨聲相得益彰。彼得與伍德相互對視,眼中帶著恐懼。警察從書桌上拿起了幾份文件,隨後朝著男孩招了招手,並且沿著樓梯往下走。 進入了地下室以後,他們來到了樓梯下,一時間雨聲被地面隔絕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亡一般的寧靜以及男孩們的心跳。 地下室陰冷的空氣夾雜著水泥味,小男孩們也許從來沒有想到,在地下墓穴中,竟然有如此森嚴的守衛——無數從上面世界裡的人們,最終都來到這裡。 當彼得跟伍德看到真正的太平間時,他們的恐懼立馬滲透到他們的骨子裡。他們本以為能夠看到那些白色床單蓋著的屍體,畢竟在電影與雜誌里的畫面都是如此。然而,當他們看到太平間裡四周都是大檔案櫃的時候,他們內心感到了一絲恐懼。 警察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隨後自言自語道:「沃爾多,六十九號。」他把柜子拉了開來,隨後沃爾多的屍體出現在他們面前。彼得跟伍德本想著努力辨認眼前的屍體,然而這台仰臥的屍體已經被壓壞了,早已不成人形:一個手肘基本斷了,膝蓋扭成一圈,在臉的地方已經被無數褐色的血塊給掩蓋住原來的模樣,頭髮散落地鋪在額頭上。 檔案櫃打開的時候,一隻蒼蠅從裡頭飛了出來,估計在沃爾多被送到裡頭的時候,它變已經被困在這裡。如今它馬不停蹄地飛走了。 這時候,彼得的雙腳發軟,而伍德更是面無血色。四周的寂靜以及眼前的屍體讓他們感到無比恐懼。 「就是這攤東西。」警察對著兩名孩子微笑,隨後站在兩人身後,看著二人與他們面前的屍體:「趕緊辨認一下,我們儘早結束,然後我晚上還得回家吃飯呢!」 就在警察說話的時候,一個強壯的紅頭髮的護理人員,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穿著汗衫與帆布褲子,手持著三文治,好奇地看著三人。後來,護理人員回到地下室後面的小桌子上,這時候一輛大卡車開了進來,隨後兩人將卡車裡的一個長柜子搬進來,裡頭大概是從上面世界裡「收」下來的屍體。他們一邊吃力地搬著,一邊咒罵,因為雨水從排水口處滴在他們身上。 「嘿,你們辨認的結果是什麼?」警察問。 「這怎麼認啊?」彼得自言自語:「這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任何一個我見過人,你還是將他關進去,然後放我們離開吧。」彼得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檔案櫃,隨後彼得立馬站穩身子。這時候彼得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身處噩夢當中,他有一種立馬逃離出去的衝動。 「你放心吧,他不會跳起來的,孩子們。」那個拿著三文治的護理大叫:「你哪怕辱罵他也不會跳起來的!」兩名男孩看著那個護理上前,一隻手扯著那沾滿了血的頭髮,一邊吃著三文治:「他的頭髮本來是褐色的對嗎?你們看到了嗎?來,走近一點看清楚,你們站得那麼遠,什麼都沒看到。」 「對啊,趕緊的,」警察也開口:「我總不能夠一晚上陪著你們吧!現在的年輕人都那麼沒用嘛?」 伍德想要說些什麼,然而他卻說不出話來,他死命地看著別處,隨後良久了方才開口:「天知道他是誰,我真的不知道!」 「你們看看衣服,或者是鞋子……天啊,錢包你們總認出來了吧!」 「有錢包嘛?」 「在斷了那條手臂下面,那裡放著一個錢包。你們認得出來嗎?」警察大叫。 護理從裡頭拿出了錢包,伍德瞄了一眼,隨後後退一步,點頭說:「嗯,這是沃爾多的錢包,我見過他用這個錢包。」 「那頭髮呢?是不是褐色的。」護理說著,對伍德微笑。突然間,護理用力扯了一下頭髮,頭骨發出咔啦一聲。隨後,護理將扯下來的頭髮拿到兩名男孩面前。 伍德叫了一聲,隨後又後退了一步;「你這個神經病。」 「你得看啊!讓你們來旅遊嘛?」護理咆哮著,隨後將頭髮扔掉。他沒有再理會那兩個男孩,只是從過道中往回走,一邊吃著三文治。 「我的天啊,讓我們離開吧,這該死的地方。」彼得央求著:「這有意思嗎?將他放回去,我們趕緊走吧。」隨後,他轉身回到樓梯處,腦子裡滿滿是那具支離破碎的屍體,無論彼得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將它從腦海中抹去。甚至在閉上眼睛以後,他依然能夠看到那具屍體,還有那一排排的檔案櫃——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一個城市陰暗的地下室裡頭。 他們來到樓上的辦公室,這時候總部來了電話,讓伍德與彼得離開。調查告一段落,男孩們迫不及待逃進雨里,隨後離開了太平間。 「這根本不是我的錯!」伍德怒吼著,隨後他看著彼得,他的眼睛紅了,臉色蒼白。 「不關你的事,伍德。」 「嗯,沒錯,不過我也有責任——我用我的方式去殺死了它,就像是什麼辛娜拉一樣。」 「有生存自然就有死亡,夥計,他已經死了,我們每個人最終都會這樣。」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們在雨中走著,任由雨水落在身上,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並沒有想過停下來。 「好了,我們要說再見了。」 「你想去哪?」彼得問。 「我怎麼知道,你呢?」 「不管去哪,我們再走一會吧!」彼得抓住伍德的手臂,但並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他想,自己也許可以跟伍德在雨水中走一晚上。他們來到大街對面,隨後他們看到了一間酒吧。 「我們不如去喝一杯吧。」伍德說:「我還有點錢,是丹尼森借給我去墨西哥的。」 「好吧,你相信一切都會好的!」 「別說這些廢話!」 「呃,那,你去地獄吧!」 「我剛剛已經在地獄上來了。喝酒吧,為了……為了我的祖母吧!」 「你聽到我跟她講話了嘛?」彼得想起祖母的聲音,終於笑了起來。 「當然!」伍德嘆了口氣,突然間,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沓錢,隨後把錢撒到雨中,撒腿奔跑。彼得看著伍德,一臉震驚。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這個人突然間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他跑在伍德身後,隨後又跑回來撿起地上的鈔票。 「你去哪!」彼得大喊,隨後全速跑向伍德,將伍德拉轉過來。 伍德疑惑地看著彼得,眼中儘是疲倦。他一言不發,隨後坐在路邊,將腳放在了小水坑裡。他把頭埋在手中,隨後身體開始猛烈地痙攣。 「那與你無關,我的天啊,你忘了剛才的事情吧!振作一點,我們現在去喝點酒。別淋雨了,會感冒的。」 「淋雨?我以前一直在淋雨。我曾經見過一個人發生車禍,他被車子撞得稀巴爛。那時候我正好要去見一個喜歡的女孩,然後我就想,我的生活的確是太溫柔了。」伍德轉過頭,望著街道:「我究竟要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呢?那是我活著的基本原則。天啊,淋雨真不錯,坐在水溝里也不錯。你知道嘛?那是一個受歡迎的遊戲,偶爾這樣玩玩也不錯。馬丁,我想我應該到小河裡睡覺。」 彼得嘗試著坐在他身旁,隨後又立馬站了起來。畢竟地上實在是太濕了。彼得站起來,說:「我只覺得坐在地上很傻。」 「那是一種美。」 「美?什麼?」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很美,而且還傻!」伍德大叫:「所以,我的父親最後死了,可是他死得很壯觀。」 「走吧,去酒吧好了。」彼得說著,渾身發抖。 「真是個窩囊廢,彼得,我走了,再見。」伍德朝著彼得招了招手。 「再見。」彼得模糊地說了一句,然而當伍德離開的時候,他隨著他走了幾步。隨後伍德轉過身,淒涼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硬幣,隨後他們握手的時候,硬幣跌落在人行道上。 「我會把錢都撿起來的。」彼得笑了笑,一臉緊張。 「你喜歡,再見了朋友。」 「再見。」 伍德轉過身,毅然離去。彼得從人行道上撿起硬幣,隨後回到門廊處。他看著天上掉落的雨,心想著自己將來要去哪裡,他看著蒼涼的街道,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誰。 突然,他看到伍德從街道的一旁朝著自己走來。 「什麼情況?」 伍德停下來,隨後他又開始踱步。 「我的白手套實在是讓我抓狂,磨得我手疼。我現在可不能回家。」 「什麼白手套。」 「他們都用白手套,那個……法國的公爵……他們列隊鳴槍的時候,我應該怎麼辦,你想不想要?」 「什麼啊?」 「白手套,你懂嗎?」 彼得環顧四周,然後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水溝,說:「不管什麼,扔到水溝里。」 伍德在水溝上張開手,像是在變魔術一樣,他透過自己的手掌,看著下面的水溝。 「我跟你一起走回家吧!」彼得說。 「嗯,可是……我們不如喝點酒,不了,我還是回家吧。你自己去那個酒吧,幫我喝杯酒吧,算是敬我的祖母。」 「嗯,」彼得難過地轉過身:「再見了夥計。」 伍德再一次消失在人群中,他沿著筆直的大道往前走,而彼得則四處張望,在街道上他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在大雨中沉思著。也許,在第二大道的某個地方,會有街燈煥發著光芒,四月的雨總是如此陰涼,在漫長的街道上閃爍著悲傷的氣息。突然間,一輛卡車走過,轟隆聲震驚了街道。交通燈朝著空曠的街道眨眼。 天快亮了,彼得星期了跟查理在華盛頓的那一個晚上。那晚上的雨滲透著死亡的氣息,廉價房的每一個窗戶後面都透著黑暗。 大概到了午夜時分,彼得回到了朱蒂的家。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而就在幾個小時前,喬治跟馬丁太太還在那裡。現在他們都走了,彼得覺得這裡就像是一個廢墟一樣,包含著他所有的不快樂。而他還在想著沃爾多的事情,還有伍德的瘋狂。 他回到臥室里,隨後躺下來點了一根香菸。過了一會,他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沃爾多,這時候他整張開雙臂,帶著死亡的氣息朝著自己壞笑。彼得發著抖,坐了起來,他無法忘記那張摔壞了的臉。 床頭柜上有一封信,那是帕諾斯從義大利寄來的兩封信,當然還有一封是他的姐姐盧諦在洛杉磯寫來的。彼得拿起那些信,然後癱坐在床上,打開床頭燈後,他有一種自己是整個紐約唯一活著的人的感覺。隨後,彼得急切地打開盧諦的信,她現在正跟幾個朋友在加州休假,那裡離弗雷斯諾只有一點點距離。帕諾斯很喜歡那裡,尤其是當他讀了一些小說以後。 隨後,他開始隨意地打開帕諾斯的信,隨後他發現地址上寫的字是他的筆跡,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寄信人一欄上。彼得看著那個信封,若有所思。他看著地址下面一覽,有一個紅色的印章:收信人已故。 彼得的嘴唇抖動著,很快他打開了另一封信,那是的確來自於他的老朋友的絕筆。在信中,帕諾斯寫著: 親愛的彼得: 我乘著卡車去到野外,那裡的的紅葉散落,光禿禿的小樹讓我想到死亡。一群不能回家的士兵一起躺在地上的紅葉上。我感到孤獨,所以給你寄來了一片紅葉。 帕諾斯的信一直都是這麼簡潔,而且憂傷。雖然很多人都會這樣寫信,然而帕諾斯的字裡行間卻讓人感受到了那種對生命的疲倦,是一種完整的悲傷。看著信裡頭的紅葉,彼得沉思著,紅葉仿佛長出了刺,落在了他的心頭上。 信上最後的簽名是:「我的信念還在,我記住了一切。」 某種東西在彼得身體裡崩裂著……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毀滅。他親愛的朋友,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嘛?他的想法跟詩歌也不見了,那張臉也不存在了……這個輕率的世界,看上去是那麼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