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七

凱魯亞克 《鎮與城》
在隨後的那一周,彼得用了幾天時間去進行閱讀與學習,隨後他在某個早上立下了會曼哈頓的決心。中午的時候,喬治正在客廳抽著雪茄,並且對報紙上的賽馬信息進行研究。 「你要去哪?」喬治抬頭看了一眼彼得,他的眼中充滿了關懷。 「我想要會紐約。」 「還想跟你那些朋友一起鬼混嗎?」喬治說完,臉上露出了微笑,後來甚至放肆地笑了起來。彼得站著沒動,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每次父親知道自己要離去的時候,總會激發各種矛盾。意識到這一點以後,彼得皺了皺眉頭,並且感覺到悲哀。然而,這種悲哀卻始終無補於事。 對於這件事,他已經想了好幾天,每天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都捧著書在想著。他的想法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鐘擺,左右擺動。現在,他十分想要知道大家在做什麼,想要知道伍德在做什麼,還有朱蒂她們…… 「什麼意思?我去跟他們鬼混?」 「我說,你總是離不開他們。」喬治這次並沒有抬頭,而是盯著報紙上的數據露出了微笑,甚至他還哼出了幾句小曲。 「我沒有跟他們鬼混!」彼得翻了翻白眼。 喬治並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地哼著小曲。突然間,他的身體前傾著,看上去讓人始料不及,他的手利索地在報紙上輕輕一點。 彼得這時候朝屋外走去,然而喬治卻仿佛並不是過於在意。突然間,彼得仿佛意識到點什麼,他坐下來,點燃了一根煙。隨後,客廳陷入了沉默。 良久,彼得方才開口:「究竟是為什麼,我不能去見他們?」 「我怎麼知道,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朋友,僅僅是這樣罷了。」喬治在報紙上圈了另外一條信息,隨後皺了皺眉:「彼得,誰對你好,誰能夠幫助你,你不知道嗎?」 「嗯,」彼得笑了笑,隨後攤手,說:「他們的確跟你在加洛韋認識的夥計不同,你知道,這裡是紐約。」 「是的,他們不同。」喬治說著,隨後他的目光中略過了一絲憂鬱,他翻看著報紙:「不過,在當時我們還不過是一群鄉村裡的小男孩,並沒有受過很多高等教育。我們的思想都是單純的,可是我們卻能從生活中找到很多樂趣,我們彼此尊敬著,卡蒂埃就是這麼一個人。你說,卡蒂埃有什麼缺點嘛?」 「我又不是說他不好!」彼得明顯生氣了:「我只是說紐約里的男孩,他們的腦子裡裝著更堵哦的東西。從某個角度而言,他們更加聰明,當然從某個角度而言,他們也更加有趣。這是時代的進步,你總不能指望我活得跟你一樣。」 「時代?真有趣!」喬治笑了:「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你走船的朋友呢,看上去他們更加靠譜!」 「我不需要什麼朋友,我是說我不需要刻意去找朋友。沒有他們,我也能過得很好。我回來的時候就想要跟那船上的人撇開關係,我只是想要到處去看看,然後放鬆放鬆。」 「然後你就跟一群吸毒的人在一起鬼混,這就是你說的放鬆!」 「誰吸毒!」彼得氣得跳了起來。 「這個你不必關注,我自然有我的眼睛跟耳朵。不過,只要這些事情沒有影響你就可以了,我真為你的朋友感到驕傲。當你還小的時候,我就對你充滿期望。」 彼得陷入了沉思:「我想要活在紐約,然後了解紐約的所有,我的願望就是如此。」彼得這時候意識到,父親已經知道所有他的朋友的一切。他感覺到自己又要解釋一通:「爸,我並不在意人家在做什麼,只要是一些不同於尋常的事情,這都會讓我們感到興奮。」 「我想,大概是這樣,」喬治平靜地說:「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想法,我也對一些東西十分好奇,想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很多時候,我還騙自己,說自己有極強的天賦。然而,有一些事情始終是我的底線——我討厭騙子。」 「我是感到實在太奇怪了!」彼得聳了聳肩,感覺喬治說的話居然如此真實:「我也討厭那個時代廣場裡的混混,尤其是那些帶著武器的人,我一眼就能夠分辨出他們來。然而,我喜歡跟其他人聊天,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待他們——有時候,他們只不過是在等待一些什麼,而我有時候感覺自己是一個白痴,這是我心裡的話。」 「我也有這樣的性格,我想,這就是我們都擁有的蠢。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我自己是一個白痴,尤其是對待我的生意時。我想,這就是我的性格吧。」 「我不可能會碰毒品,這是你知道的。我跟他們在一起,我是因為好奇為什麼他們會用這些東西,他們使用的時候有什麼感受!這就是我對生活、對朋友的好奇。」 「你給我聽著!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不可能知道你有沒有用那些東西!」喬治怒吼。 「你覺得我會吸毒?」彼得叫了一聲,隨後瞪著喬治,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是一個笨蛋嗎?」 「你的朋友都是笨蛋,你說呢?俗話說近墨者黑。」喬治嘆口氣,繼續說:「那種讓人慾生欲死的玩意,我可不敢碰,彼得,我不知道你什麼情況。坦白說,很久之前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我記得有一天的晚上,我提到過一些東西,沒想到你成為了他的受害者。」 「請問我現在愛幹什麼不行呢?我告訴你我就是好奇,如果我對一些事情感興趣,那麼我就要去了解。我不是什麼受害者,我既然活在這個世界裡,我就要去了解所有的一切,我才不要當井底之蛙呢!或者像是一個老清教徒一樣窩囊。我對生活充滿熱情,任何一種好奇都是生活的全部。」 「那你覺得那個獨臂人哪裡值得你感興趣呢?」 「沃爾多?我的天啊,我從來不將他當成朋友。」 「可是你老在他身旁出現,你說呢?」 「我可不願意他在我身邊,朱蒂也老不願意。伍德上周才把他給推倒在地上!沒有人願意跟他做朋友!」彼得脫口而出。 「呃,我知道。」喬治說。 「對,你什麼都知道,真不懂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彼得看著父親,為他知道自己朋友的情況而驚訝,隨後他也感到有點害怕。畢竟,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彼得感到有點措手不及。 「我沒有跟你說嗎?你那個朋友雷昂有一天晚上走了過來,我想想哈,大噶是周一的晚上,那時候你跟你的媽媽和弟弟出去了。」 「啊?」 「我和他說了幾句,」喬治反過來瞪著彼得:「我在他的話裡面知道了很多的事情,我聽得都有點膩了。他愛說話,並且以為這樣就能夠給人留下好印象。我到街角去給他買酒時,他一直說個不停。」 「你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 「對啊,我沒說過。」 「算了,我也不在乎。」 隨後,父子倆陷入了沉默,兩人坐在那裡,望著遠方入迷。 「如果你聽我的,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你跟那群人在一起簡直就是胡鬧。你的腦子估計有問題。」喬治拍著自己的頭:「我實在想不出這樣的解釋。」 「如果我是瘋子,你也不會正常到哪裡去!」彼得差點沒哭出來。 「這麼說的話,我也不否認。」 「自從我出生以來,你一直都告訴我這不能做那不能做,可是呢?你有告訴過我,我要做什麼嗎?」 「我又不是上帝,我怎麼能夠告訴你我要做什麼呢?我告訴你的都是那些我個人覺得你要去做的事情!」 「我聽到的全是這些應該做什麼,應該做那些事!你為什麼要干擾我的生活,而且到現在還在干擾!」 「或許你說的對,然而我是你的爸爸,我的閱歷比你豐富得多!」 「豐富?你只是將數十年活成一天罷了。你從來不懂得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 「不管怎樣,我知道什麼最適合你!」喬治大喊:「你以後怎麼辦,如果你現在這樣子下去,你的未來就完蛋了。」 「將來,誰也沒有資格講將來。」 「我也知道,到最後你會成為一名吸毒人員,或者說,你最後會變成一名我不願意看到的流浪漢,近墨者黑你知道嗎?你放棄了學業,然後到船上去掙錢,結果呢?你去拿錢去喝酒和養情人?」 「她才不是什麼情人!」彼得笑了,笑起來是那麼竭斯底里。 「不管她是你情人也好,蕩婦也好。這都是錯誤的做法!為什麼你一點點的羞恥心都沒有?我和你的母親這麼多年教給你了的白費了!那些價值觀都在你的腦袋裡扭曲了。現在我不能通過我大腦里的東西去理解你。這真是讓人感到悲哀的事情,算了,你現在看上去就像是魔鬼一樣,讓我感到十分悲哀!」喬治高呼:「怎麼說,我也是你的父親,我也會對你感到擔憂。」 「你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告訴我,我始終是一個無業游民對吧!繼續說吧,我喝酒、抽菸,這是沒錯的!可是我知道我在幹什麼。我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知道嗎?這個時代往我的腦子裡灌了很多偉大的信仰,什麼希望和愛!」 「我的腦子裡也有很多這樣的東西。」 「行,然而我們就應該這個時代了嗎?他們所做的,就是在指責這個時代!」 「這不是一件很難思考的事情,」喬治說:「你的媽媽、我,還有所有你的家人,他們身邊的人……大部分的人都是樂於幹活的人,我一直相信勞動是生活的必需品,只有勞動能夠讓人真實地感受到生活。這就是對這個國家的基本了解,至少它曾經變成過如此。」 「你說得太假大空了。」 「這個國家對你而言並沒有任何意義,在你們這些孩子眼中,那不過是一個充滿吵鬧的大地方而已。」 彼得笑了出來。 「當然!不能否定的是,」喬治高聲嚷嚷:「你們這些孩子什麼都懂,你們本來都應該受到國家的懲罰。」 「你希望最後真的變成這樣嗎?」 「我希望?你現在就在被這個國家懲罰,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喬治的申請變得痛苦:「我覺得你們這一代人會產生新的勇氣。你可以被拿走很多,卻裝作毫不在乎,仍然帶著微笑到處去閒逛。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很佩服這種勇氣,可是你們所有的這一代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夠在乎生活呢?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夠在乎你的父母呢?既然罪惡與戰爭都已經發生了,現在我們的生活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那些悲傷之外,還有冷漠在縈繞在世界上。」 「我真沒聽懂你在說什麼?」彼得開口。 「或者就是為了活著,為了未來努力,然後按照計劃實行……你只要相信生活,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那才叫活著,這時候上帝不會將你拋卻一旁的!」 「你知道,你說得我都知道,可是你卻不允許有人有厭倦的權力。」彼得想要激怒父親。 「果然是無稽之談,天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這個世界是瘋了嗎?全部都瘋了嗎?我從來沒有想到我的孩子竟然對跌落時代的深淵!你也好,伊麗莎白也好,還有我們的天才孩子弗朗西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你們為什麼會變得那麼不開心,你們還想要怎麼懲罰自己?我不知道未來的查理或是小米奇究竟會變成怎樣。你知道,無論怎麼下去,最後傷害的都是我的心。」 彼得能夠感受到父親的善意,突然間彼得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麼不去了解一下我們的生活?為什麼不去看看我跟朱蒂?我們去看演出吧。今晚你不是休息嗎?」 「為什麼?」喬治有點驚訝:「我覺得你的情人跟朋友並不願意看到我。」 「必須要願意,她是我的姑娘,你們真的應該多見面,那難道不是對的嗎?」 「我給你媽媽商量一下,我想你真的愛上那個姑娘了,你說呢?」喬治的目光變得柔和:「我說的一些關於她的言論其實並不僅僅是批判,我甚至不認識她,這就是整個問題的核心。」 「愛?我對她沒有愛,我對什麼都沒有愛,或者說我可以愛上一切,但最後全都失去,我怎麼知道呢?」彼得低聲說著。 「好吧。」 「今晚你來吧。」彼得有點緊張:「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度過這個夜晚,今晚見了!」彼得隨後走出了門外,當他關上門的時候,他看到父親坐在屋子裡一臉憂傷。 「地球上最美也是最幼稚的想法,」彼得沉思:「是孩子們都覺得父親無所不知。」 在地鐵上,彼得想著方才的想法,他覺得那是人們對上帝的偏見。這時候,彼得也會想起一件憂傷的事情:當孩子長大的時候,他會得到真誠的語言作為建議,但實際上那個孩子卻從來不會從中得到什麼明示,他從來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活下去,他覺得父親的活法是不足夠支撐他的生活的。 於是乎,這個孩子對生活漸漸死心,他漸漸發現沒有誰應該知道在生活中應該做一點什麼,或者說就連父親也不知道,人生應該是如何的。然而,這種孩子與父親的心裡頭應該有這麼一種信念: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某一種的方式或權威,甚至是一種知識與態度,讓世界上所有無序的悲傷變得整整有條——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上帝。 無論大家的生活有沒有感受到焦慮與壓力,有沒有自卑與愧疚,或是有沒有充斥著各種苦惱與焦慮,每個人都不會停止思考。他們靈魂裡面都會藏著一百萬個「應該」,那是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