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五
彼得沒有辦法找到朱蒂,然而他並不擔心,他知道晚上朱蒂氣消了就會回來。這時候,彼得決定去布魯克林之前,打算先去見見丹尼森。
這是一個怪人,他的家庭背景富裕,總是到各個大陸旅行,他的祖父是一名百萬富翁,很久之前他就建立了信託基金,為後代提供豐厚的收入來源。丹尼森住在一個月租十二美元的公寓裡,那是基本處於貧民窟的位置,整棟公寓都蒙在曼哈頓大橋的陰影下。
在附近,他們總能夠看到黎明到黃昏的太陽,而且還有許多身材走樣的老頭在街上燒垃圾,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源自於一個神秘的原因。在附近有許多義大利的廉租房,那裡總是有無數的孩子在街道上喧譁追逐。老拉比們總是走在人行道上,他們背著雙手,沉默寡言。有時候,會有老太太背著一袋木頭經過,又或許是老頭推著破爛的小車走過。
陰冷的廉價出租屋佇立在道路的兩旁,那裡懸掛著古怪的招牌和語言,其餘的那一些更加貼近大橋,在窗戶旁總是一些樂天知命的義大利母親在沉思著。在幾個街區以外的地方,高鐵在鐵軌上飛速而過,無數卡車從廣場的鵝卵石地面上駛過,壓得地面咔咔作響——這是鮑厄里街。這裡有各種酒吧與門廊,為遊客提供著各種燉菜。小唐人街在更遠的地方,那是一條狹隘的街道。當然,華爾街高樓也在附近不願的地方,那是高聳入雲、一飛沖天的建築,那宏偉的傲慢讓它們看上去更加遙遠陰森。
在那一天的午後,陽光明媚,彼得走在街道上,隨著人來人往的前方走著。他看到了一個透露著悲傷的女高音歌手,她的腰間充滿了贅肉,可這並無礙於她心懷著夢想,到廉價樓里歌唱——她的聲音尖銳高昂,女高音響徹整條街道。這吸引了彼得的注意力,並且為此目瞪口呆。
在人行道上,小孩子總是在他身旁跑來跑去,當他走在紐約的街頭總能夠感受到悲傷。當他依然住在加洛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城市居然會是這個樣子。
當他走上了黑暗的樓梯上時,彼得聞到了陣陣發霉的味道,他即將來到丹尼森的公寓。公寓位於陰暗的出租房六層,看上去這棟樓已經被政府宣告為危樓。公寓的門口上了兩把鎖,外面的掛鎖並沒有鎖上,門裡頭有一個鏈條鎖,彼得敲門的時候它便慢慢展開來。在寂靜的環境裡,彼得充滿著懷疑推開了門,丹尼森的長鼻子出現在門縫裡,他似乎在嗅著些什麼,隨後彼得看到他冷眼探望著自己。
「是我啊,丹尼森。」彼得解釋,他咧嘴而笑。
隨後丹尼森開大了一點門縫,彼得尷尬地從門縫裡擠進去。
「你自己一個人,對嗎?」
「是的,我就自己一個人。」
「行!」丹尼森隨後鎖上門,說:「我很高興又見到你了,彼得。」隨後,丹尼森握著彼得的手,說:「咱們不必那麼拘謹,我現在需要忙活一小會,不用客氣,來到這裡大家都是朋友。」隨後他說完後露出微笑:「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先坐一會吧。」
彼得環顧四周,他進來的地方像是一個廚房,在那個地方,一個浴缸架在管道上,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附近還有一個洗碗池與舊冰箱,那是丹尼森在二手店買的。一個瓦斯爐放在旁邊,看上去是那麼油膩。天花板上,一條繩子在交叉著,上面晾著濕漉漉的衣服。
再往右就是到了房間,那是由四個小房間組成的公寓,在充滿霉味的門口處,掛著一張帘子,將裡面與外界隔絕開。左邊是兩個客廳——整個房子看上去就是凹字一樣,客廳里有古老的書桌和椅子,也有一張麻將台。客廳的另一頭也被帘子隔開了,彼得能夠聽到帘子後面傳來的女人聲音以及嬰兒的哭聲。
這時候,一個戴著眼鏡的黑髮女孩撥開帘子打量了一下彼得,隨後又消失不見。彼得知道,她是瑪麗·丹尼森,平時她很少跟起來萊克講話。她跟毒蟲很熟,彼得偶爾聽到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畢竟她負責整個公寓的家務活。
彼得找來了一把椅子,隨後坐了下來。他看著丹尼森跟另一個面如死灰的年輕人,他們正在將嗎啡放在勺子裡煮,他們神情嚴肅,偶爾會彎腰湊近勺子,並且搗鼓著棉花、注射器等工具,他們完全將彼得視若無物。
「看,這可是一個好東西。」面如死灰的年輕人說,這時候他整拿起了一根試管,目光中帶著熱情:「這裡有一位羅傑斯,他可是一位十分考慮的合作夥伴,我從來不會覺得他有哪裡做得不好。」
「呃,有一點他做得不好吧,他從來不給我準備棉花,毒蟲也是這樣子。」丹尼森揚了揚眉。
「他們會慢慢習慣的,你也是。他的神經永遠都在繃緊狀態,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他想保證所有人都能夠過得很好。我已經離開他四年了,他知道我被中國人盯上了一段時間,他害怕我的貨源被危及。要知道,你想要跟羅傑斯混,那麼你就必須先得到他的信任,這是確保他給你供貨的唯一途徑。」
「是啊,阿爾,以後還是有勞你幫我美言幾句了。」丹尼森說完,將一管注射針舉起,在燈光下看了一會:「我會感激不盡的,你知道我很難跟其他人搞好關係,上周日的時候,邁耶將毒蟲扔出了他的房間,並且明言不讓他再去。我覺得他已經知道了毒蟲曾經偷過他的處方了。」
「呃,」面無血色的年輕人捲起袖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才不會拿著處方去騙人,你知道這很可能會惹到麻煩。」
「你應該會了解我的,阿爾,我是一個謹慎的人。」丹尼森露出了微笑。
「那住在布魯克林的約翰遜醫生現在如何?」
「你難道還沒收到消息嗎?上周的時候緝毒隊找到了他,他現在倒是被保釋了,但是實際上他的情況不太樂觀。」
「那的確是一件悲傷的事情,要知道約翰遜算是一個好人。」
「是啊,」隨後,兩人都捲起袖子,將針頭抵在手臂上。阿爾的手臂由於長期注射的緣故,已經變成了烏青,他想要將針頭調整好,然而這對於他而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經過幾次失敗後,阿爾放下針頭,嘆了口氣:「我覺得我還是打在腿上吧,這手臂已經廢了。」隨後,阿爾脫下褲子,手指在大腿上一條烏青的疤痕上移動,最終選到了一個滿意的位置。他把針頭插進去,隨後推下針管的活塞……這時候,丹尼森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注射,正在認真地用水去清理他的針頭。
「沒錯,約翰遜是一個好人。」丹尼森說。
「嗯,」阿爾將一塊棉花敷在大腿上:「他的家庭還不錯,可是他雀沒能夠活得堂堂正正,也許你會這樣認為。」
「呃,我覺得緝毒隊會弔銷他的營業執照,然而這並不能難倒他。」
「使得,我也是這麼認為。如果我們也面對襲擊的話,那麼我們也不能逃避,盡力而為好了。」
隨後,他們兩人將一切都清理乾淨,隨後將藥片跟針管都收了起來,丹尼森清理了玻璃杯跟勺子,阿爾洗了布去擦乾淨桌面,一切變得無比整潔。阿爾穿上了外套,丹尼森打算跟阿爾一塊下樓。
「我必須去樓下買一些牛奶,阿爾,還要去藥房一趟,買點止咳糖漿,我這裡還有幾個處方要試,頭痛粉也要買一點。我怕你記不住,所以我跟你一起下樓吧。」
於是乎,這個面無血色的高個子打開門,說:「走吧。」
丹尼森點了點頭,說:「請吧」,隨後他們兩人出去了,只有彼得留在屋子裡。彼得無事可干,只好朝著客廳走去。
在客廳里,彼得發現了毒蟲,他這時候正坐在一個桶上,嘗試著將燈泡塗成藍色。這時候,他看上去全神貫注,除了偶爾會跟瑪麗說幾句話之外。而瑪麗這時候正嘗試著將一把掃帚折斷,看上去就像是心血來潮一般。流氓傑克正坐在一旁,他應該方才從時代廣場來到這裡不久。
房間裡十分昏暗,在一個幾乎不會被人察覺的地方,一個年輕人與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坐在那裡。年輕人看上去臉色蒼白,這時候他正瞪著眼睛去看著其他的人。
「嘿,老朋友,」毒蟲叫了一聲,他的眼神裡帶有責備:「我這會正想著你什麼時候進來跟我們打招呼呢。」毒蟲笑起來的時候顯得特別狡詐,隨後他繼續說:「我已經沒有時間睡覺了,我昨晚整個晚上都清醒著,就是為了等某個神經病將我的東西帶來,我在時代廣場的咖啡館裡坐了一晚上。你應該知道,如果我真的要給這裡的人代買東西的話,我會累死的,畢竟沒有人是不需要睡覺的,是吧。」他繼續塗著燈泡,並且回想著做完發生的瑣事。
後來,彼得才知道,塗藍色燈泡的目的是為了晚上的時候能夠感受到一種古怪的效果。在毒蟲的生活里,那不過是他最基本的裝飾品,他想要避開這個荒涼的街頭,然而事實上他卻沒有別的地方可以住下來。他希望有一天晚上,能夠誰在丹尼森的家中。
瑪麗·丹尼森正在偷笑,而傑克跟角落裡的年輕人卻什麼都沒有說,彼得這時候想要離開了。突然間,角落裡的年輕人站了起來,說:「誰想要吸一點嘛?」
「每個人都需要,兄弟。」毒蟲白了他一眼,他的語氣讓人有點迫不及待:「我想了很久,你什麼時候才肯把葉子拿出來。」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然後從信封里掏出一根煙,他看了一眼,隨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克林特已經出來了。」毒蟲說,隨後他看了一眼彼得:「克林特每周都會帶著最好的葉子出現,那就是他現在拿在手裡的那一根。隨後,他又會消失一周左右,我都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到這些好的葉子,我知道紐約一定沒有這樣的葉子。自然,我也不周到克林特住在哪裡,他怎麼謀生,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又不會問。他喜歡坐在角落裡,沉默寡言,然而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帶著閃光。」
當毒蟲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克林特已經開始點起了香菸,同時他看著身邊的所有人,從容的他仿佛即將要進行演講。
「看到了嘛,這就是克林特,沒有什麼比他看上去更加奇怪了。」毒蟲說。
「說得真好聽,毒蟲。」克林特說:「來一口吧,這個真不錯。」他把一根點燃了的煙遞給了毒蟲,隨後毒蟲猛烈地吸入了一口,這讓彼得感到十分驚訝,隨後他又把煙遞給了瑪麗,瑪麗也用力吸了一口,然後煙傳到了彼得手中,彼得試完了以後,他又把煙遞給了傑克。隨後,煙回到了克林特手中,他接過煙,隨後沉思了一會,說:「跟你們說說蟑螂吧。」
克林特身體前傾,隨後指了指地面:「我現在住的地方有很多蟑螂,然而,他們對我來說並不存在什麼威脅,我跟他們相處得十分好。你們知道我怎麼做到的嘛?幾年前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曾經跟自己說,蟑螂也是人,因為它們甚至比人類還要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觀察了它們很久,我看到了它們的穩重與情緒,還有它們的想法。也許你會覺得很好笑,或者覺得我在吹牛,甚至你會懷疑我……」
大家聽了克林特的話,都笑了起來,流氓傑克更是跺腳大笑。
「如今,」克林特沒有理會他們,而是進一步將身體前傾,展開雙臂並且揮舞著手臂,繼續說:「我開始的時候,也十分厭倦看到蟑螂出現在廚房裡,並且它們會在我們的麵包上爬過。後來,我發現自己太喜歡蟑螂了,而且生活中有太多的蟑螂了,我想你們都不會明白我在說什麼,於是乎我找來了一根小小的繩子。」克林特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細細的長長的:「就像是這樣的繩子,當我看到有蟑螂出現的時候,我就甩繩子打在它的背上,當然,我不會下手太重……」克林特屏住呼吸,說:「只要輕輕翻動著手腕,不必要下手太重……」他輕輕地甩著繩子,其他人看著他。
「現在它們已經在我的訓練下變得更加精明了,它們不會再出現在我的廚房裡,而且它們會在桌子下的平底鍋里生活著,它們開始有自己的秩序。我試過跟它們說話,並且躺在地上看著它們。它們有的是普通平民,住在平底鍋里,也有的是隱士,它們喜歡留在下水道。當然,大部分蟑螂都是傲慢的,它們會住在牆上的一些裂縫裡,高高在上。當然,它們也會存在我們所面臨的問題,比如說有時候妻子會拋棄丈夫,跟別的蟑螂私奔,也有時候會兩個丈夫決鬥,其中一個會將另一隻打敗。最可恨的是,它們裡頭有小偷,總是將麵包屑跟吃剩的果醬都偷走。我告訴你們,這就有點胡來了。對了,這就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
隨後,克林特激動地抽了一口煙,繼續說:「隨後,隔壁家的蟑螂也搬到我家來,那是一群沒有訓練過的蟑螂,它們喜歡在桌子上到處爬,這時候我覺得我不能忍了,於是乎我開始嘗試著動手反抗,雖然我不確定這些惹麻煩的是不是隔壁那些沒有訓練過的蟑螂,甚至我有時候會因為隔壁蟑螂犯下的錯而痛打著那些沒錯的蟑螂。我發現,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蟑螂生悶氣,並且會因為它們的行為而感到氣憤。你們明白嘛?它們已經成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跟它們說話的時候,它們從來不會正眼看我一眼。也許是因為我做錯了,我沒有正確地對待他們,以至於它們現在變得不開心。我這時候才明白,一切都是隔壁的蟑螂惹出來的禍。所以,我把所有的蟑螂都聚集在平底鍋上面開會,我努力思考應該如何去表達自己。我能夠感知到麻煩即將到來。你們明白嗎?我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一開始都去到牆底隔壁的洞穴里,跟隔壁的蟑螂打了一架,那是一場激烈的戰鬥。常勝將軍擅長從側面猛攻,當然還有瘋子跟將軍等蟑螂也十分活躍。夥計們,你知道那是一場火爆的戰爭,直到第二天,隔壁的蟑螂再也不敢輕舉妄動,而我自己家的蟑螂則安定了下來,過上了有序的生活。」
「它們會在洞口設置哨兵,」他繼續說著:「沒有人能夠進去,這讓我傷心了好久,我意識到我因為隔壁蟑螂犯下的罪而懲罰了自己的兄弟。有好幾天,我都躺在地板上試圖跟它們解釋,因為事實上我對此並不知情。還好,到最後它們原諒了我。為樂表示我的興奮,我給他們吹了一點麻煙,一開始我只是吹了一點點,讓它們開心一下。你知道,它們聞到香菸以後都表現得十分活躍,它們用力地吸著煙,就像是這樣……」克林特昂起頭吸了一口,大家都發出了笑聲。
「明白了嗎?現在我家的蟑螂已經愛上了大麻跟嗎啡,我如今不得不一直給他們提供大麻。我的這些威力強大的大麻是它們的最愛,我能夠看到它們臉上鬆弛的表情,因為它們都能夠感受到,我的大麻是最好的。」
「我也覺得,這是紐約裡頭最好的葉子。」毒蟲點了點頭。
彼得來到布魯克林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街道上滿滿都是行人,他們成群結隊有的去看電影,有的朝著酒吧走去,或者他們單純現在這個夜晚輕鬆地走著,然後到街旁的地攤吃上熱狗。彼得在失落中走著,他感覺自己是一個孤兒,雖然在他的心裡始終帶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安慰,他匆忙地往家裡頭走去。
也許,布魯克林之所以比曼哈頓跟溫暖,就是因為他的父母住在這裡,這讓他感到悲哀,又感到驚訝,他所有的朋友都崇拜著些什麼的時候,其他人則在嚴肅地工作著,生活著,然後享受著他們的夜晚,讓快樂來得更加舒坦。
當他回到布魯克林的家時,彼得站在昏暗的街道上,看著屋子裡的家人,心裡頭產生了巨大的快樂與滿足。他的媽媽正在廚房裡工作著,而父親喬治則在看著報紙,米奇在客廳揮舞著手腳,收音機里傳來了音樂與歡呼聲。
有一段時間,彼得直接坐在欄杆上,然後面向著地下室的窗戶,看著上面的人行道以及頭頂上那朦朧的月光。他看到許多男孩站在角落裡對著好看的姑娘吹口哨,也看到情侶們手牽著手,在輕柔的夜晚喃喃耳語。在布魯克林的四月,一切都是那麼輕柔,就連大船在港口上發出的顫音,也變得親切。
彼得的內心如今被一百萬個迷茫與欲望所占據著,他很想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曼哈頓感到痛楚,為什麼又會陷入到恐懼與恐懼中。
「我這才剛剛在想你什麼時候回家呢!」喬治明顯十分高興:「你去了一趟加洛韋,你沒有碰到任何一個朋友?也沒有碰到我的老朋友對吧!彼得,老貝洛特、卡蒂埃他們都不在嗎?我覺得加洛韋應該沒怎麼變,下一次我得自己去看看。」喬治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我說你應該省點錢,然後住在這裡,跟我們一起看幾場電影,那多好。老實說,我這會正盤算著過一會去看電影。你媽媽給你做了下午茶,我也買了很多麵包,你看起來很餓的樣子。」喬治看到彼得後,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他不由自主地一直笑著,說著。
彼得坐在餐桌旁,大口大口地喝了一碗媽媽做的濃湯,然後一口氣吃了三塊深褐色的豬排,還有豌豆、土豆泥、西紅柿跟牛奶……父母坐在一旁,陪著他喝著咖啡,然後看著彼得狼吞虎咽的樣子。米奇則坐在一旁,翻閱著爸爸的報紙。
「我想你去看了你的女朋友了吧。」喬治笑了:「那個穿著寬鬆褲的可愛女朋友朱蒂?兒子,如果說我見過你哪個女朋友的話,估計就只有她了。不過我知道你不想跟她結婚,對嗎?」
「是吧,沒想過。」
「不管怎樣也好,兒子,你不應該跟她住在一起。」馬丁太太開口:「一個女孩子能夠跟男人同居的話,她也許並不是真的尊重你。當然,我對朱蒂也不是十分了解,可是她看起來真的不錯,雖然我不清楚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媽,別說了,這又不是什麼打不了的事情,現在大家都是這樣,時代在進步嘛。」
「對啊,」喬治笑了笑,隨後捅了一下馬丁太太的肋骨,說:「現在大家都這樣,你聽到了嗎?現在你面前的是一個社交達人。哈哈哈,我居然養了一個花花公子,時代真的變了。要是我在家鄉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早被我爸打死了。雖然,我知道現在已經不是一八九零年了,但是我曾經聽說過那個英國國王說過:『上帝不會因為我們在時代的旅途中貪圖玩樂而懲罰我們』,哈哈哈,」喬治突然問道:「你那些不務正業的朋友都怎樣了?」
「他們估計過得不錯,我想。」彼得低聲說。
「丹尼森呢?他是個人物,現在他過得怎樣?」喬治突然露出了好奇。
彼得不知道如何應答。
「還有總是喝醉的那個孩子,好似叫伍德吧,我總覺得他的腦子有問題。又一次他在酒吧將啤酒杯丟在地上,然後他告訴服務員是意外,這真是一個糟糕的謊言。」
「對對對,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就不懂了。」馬丁太太嘆了口氣:「我真希望你能夠交點正常點的朋友。你的那些夥計,我能聽到的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們都是沒有什麼腦子的對吧。」
「他們就是太有腦子了。」彼得翻了翻白眼。
「比如說朱蒂,如果她真的喜歡你,為什麼她不掙點錢去將家裡裝扮得舒適點呢?我聽說,她的家裡一團糟,她每天都去排隊,然後去酒吧瞎混,就靠她的阿姨養著。你可以覺得我是個八卦的老人家,然後我最希望能夠看到一個對你好點的姑娘。」
「她可以的,」彼得笑了:「她會做飯,有時候也會去工作……她現在在給我織襪子,這些你都沒有八卦到,有時候她只是想要釋放一下自己,現在的女孩子都這樣。」
「這真讓我搞不懂。」馬丁太太搖了搖頭:「這讓我聽起來覺得那些女孩子都沒有好的操守,我真希望你能夠遇到一些正常一點的年輕人,就像是你在加洛韋認識的湯米一樣,雖然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還有丹尼也挺靠譜的。」
「你知道,這是紐約!」父親突然拍了拍桌子:「這個地方就是這樣讓人瘋狂,這個國家所有瘋狂的人都來到了紐約,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去,只能夠在這裡。」隨後,喬治心想:「我們也搬來了,所以我們也不要期望那麼多了。」
彼得看了一眼喬治,問:「你們最近收到過伊麗莎白的信嘛?」
喬治望向別處:「我們已經一年多沒有收到她的信了。」
「是啊,真讓人難過。」馬丁太太說。
「我們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我想,她已經忘記了她的父母了。我總是覺得她像是一隻迷路的小貓,傻乎乎地跟別人走了。就像是很多人那樣,你也是知道的。當然,當時在底特律發生了一些十分可怕的事情,這讓她感到十分受傷。然而,我們也很受傷啊,我們都知道她受到的傷害,而她卻不知道我們有多難過,她絲毫不在乎我們的感受。也許,你會說我不應該對這個國家期待太多,然而那是我的孩子,不過在哪個國家,父母也是她唯一的依靠。我相信信仰也是這樣,首先應該從自己的孩子開始,然後才到其他人。天啊,老一輩的人真是煩透了。」喬治嘆了嘆氣,隨後繼續說:「我能夠跟你說很多這樣的話,我能夠告訴你為什麼一切都變成這樣。你看我很窩囊對吧,因為對我而言,這個世界已經顛倒了,就像是你將茶杯反過來一樣。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相信對錯,你說呢?是這樣嘛?」
彼得攤手:「也許,你說的也有對的部分。」
「彼得,你應該知道,我在紐約跟布魯克林逛了好久,我見到過很多人,看了很多電影,也聽過很多人聊天。我是這樣發現問題的,你明白嘛?這一代人他們依然有是非觀,這無可否認,可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他們會做那麼多瘋狂的事情嘛?就像是你的那些朋友一樣。他們知道自己犯錯,也會因此而不安,可是他們從來不相信對錯!是啊,他們明白卻不相信,那是一個很大的區別。我想要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也一直在想。自從上一次戰爭結束以後,很多東西都變了,有的在變好,比如說一些生活水平以及國家經濟等等,但也有的在變壞,就像是年輕人已經沒有辦法去相信生活中的對錯。我曾經在報紙上看過一個紐約女孩在旅館自殺的新聞,她自殺的原因竟然是沒有辦法跟家人溝通,感覺到家人對她生活的壓迫?我的天啊,那一定是一個有錢的女學生。事實證明我是對的,他的父親是一名有名的商人,人們發現她的時候,房間裡還有很多名牌衣服。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悲劇呢?難道因為她的家庭為她提供了最好的一切,最好的學校以及最好的衣服嘛?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壓迫嘛?首先對於這件事,我想說的是,她在學校里學的都是狗屁,如今最好的學校教學生的都是什麼東西?真是過分,我想就是學校讓這一代孩子跟父母變得格格不入。」
「原來是這樣麼?」彼得笑了笑:「在一分鐘之前我還以為你因為我的那些朋友而對我指責。」
「的確,我承認我並沒有辦法理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他們根本沒有是非觀,也沒有責任感,他們對未來也沒有任何希望,也許你會說這是因為戰爭帶來的原因,然而你並沒有想到那些還沒來得及用這種方法去感受的年輕人,還有那些可憐的在前線的孩子,他們以後也是這樣嗎?你想你的妹妹伊麗莎白,她已經早熟了一次嚴重的打擊,我想她以後再也不會去關心任何的東西,因為對她來說,在某個地方的某個東西已經失去了。上帝也知道,你的母親跟我也都試圖著讓你們每一個孩子都能夠過上最好的生活,我們也嘗試著讓你們學會對生活充滿敬意,然而對於伊麗莎白,甚至對於弗朗西斯都沒有什麼用處。你甚至不會想到,弗朗西斯現在成為了一個可笑的混混,連我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有一天我碰到過他跟他的朋友在一起,我想那是列克星敦大道吧,他跟我說了幾句話,然後還沒來得及跟他的朋友介紹我,他就說很忙走掉了。」
「弗朗西斯?」彼得驚訝:「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去年冬天的事情,怎麼了?」
「他現在要過上自己的生活,我們可以理解,」馬丁太太說:「然而他應該還有對父母的尊重,例如將他的父親介紹給他的朋友。」
「他沒有來過這裡嗎?」
「沒有,從來沒有,哪怕是一封信也沒有寫過。」
「哎,就這樣吧!」喬治一臉怒氣:「我就當沒了這個兒子吧,雖然他曾經也向我跟他的母親尋求幫助。我要說的事情,他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那是你的哥哥,我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上個月我讀過一本書,我敢肯定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醜陋的東西。封面上說,這個作者是一個前途無量的人,於是乎上面印著各種宣傳口號。我讀了,那是一個關於年輕人的故事,他是家裡的敗家子,總是喜歡抱怨生活。最後,他去了紐約,然後他在紐約發現了自己骨子裡是一個娘們,他喜歡男人,於是隨後的日子裡全是他跟別人的抱怨。他總是跟別人說他怎麼怎麼不開心,隨後他認識了另一個『娘們』,於是乎他們開始了浪漫的生活。這裡頭有很多曲折的故事,甚至還把政治給牽扯了進去,這真的是一件震驚世界的事情啊——兩個男孩像是笨蛋一樣在嬉戲,在地鐵里的男廁所里鬼混。最後,在故事的結尾他們談論成熟與長大,然後用了很多這類型的詞語,仿佛在談論別人的幼稚,同時也將世界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此。我的天啊,以前有一個醫生告訴過我,說十三歲的男孩都很可能會叛逆,然後當他們十五歲的時候就對叛逆沒了興趣了,因為他們遇到了女孩,也到了追女孩的年紀。所以,我覺得我們的好孩子有點兒吹牛。」
「紐約的確有很多這樣的事情。」彼得沉思著。
「我們還是找人寫一本這樣的書吧,將小說的故事建立在這上面,而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麼一種直接——這個社會上的傻子逼任何時候都多,甚至成為了年輕人的信仰。」
「雷昂就是這樣說的,」彼得笑了笑:「你記得雷昂嘛?那個四眼的小伙子。」
「我當然記得他,我怎麼會忘了他呢!」喬治談起:「我這輩子從來還沒有聽到過誰像他一樣說話。這以後我就交給你了,彼得,你一定能夠辨認出好壞,加洛韋的帕諾斯就是一個怪人,然而他心地卻很好,但僅僅是這樣罷了。」
隨後,喬治傻笑了一會,突然又正經了起來:「我笑,但並不代表這不是一件嚴肅的事情。要是不發生一些什麼事情的話,那麼這個國家就要滅亡了。在過去十年的時候,一些十分極端的事情發生了。就像是我說的一樣,他們將茶杯倒轉,要把讓這個國家變得強大的東西統統推翻。這些都是該死的外來思想,那是一種惡毒,這種惡毒會從歐洲一直來到這裡。」喬治咆哮:「找點活干,然後它們應該告訴美國公民,應該怎麼投票,應該怎麼花錢,隨後它們開始改變我們的經濟,之前它們在自己的國家裡做了幾個世紀的乞丐,現在呢?它們認為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因為好玩?還是說只有通過戰爭它們才能夠來到這裡?然後將這裡變成歐洲?只是,你發現了嗎?」喬治肆無忌憚地說著:「他們都是有文化的人,而我沒有,他們應該知道做什麼,他們都是馬克思的擁護者——或者是誰?我忘了那個人的名字,反正他們讀這個的書,讀那個的書,而我們只是一群無知的人,只知道工作。對了,我在聯合廣場還聽到許多東西,我去那兒總能聽到不少。」
「那你應該去看一下弗朗西斯的朋友,恩格斯。」彼得聳肩:「他是左派知識分子裡最有才華的一人。」
「我可不想見他,或是看到跟他一樣的人。」喬治高聲大叫:「我隨時會扭斷他們的脖子,我怕我真的做出來。」
米奇笑了,因為他看到父親難得的暴躁,看上去更是有些滑稽。母親這時候做了一壺咖啡,隨後將甜品拿出來。彼得跟喬治將甜品一掃而光。他們圍著餐桌,一直坐到午夜。對於他們而言,那是一種快樂,同時也伴隨著陰暗,這是一種讓人狂喜而又難以言喻的感覺,甚至還有一陣陣淡淡的悲傷,在角樓附近盤旋著……他們無法言喻,但是他們都感覺到,並且為這種感覺而心懷感恩。
「我實在不知道,」馬丁太太一臉傷感:「據我了解,最好的生活在於我在我祖父農場裡過的那種生活。那時候我的父親還沒有去世,我也沒有必須要到鞋廠工作。你知道的,喬治,那時候你剛剛認識我,你周末到農場裡找我。那時候你沒到周六早上就和我一起去田園採集新鮮的蔬果,然後做一頓大雜燴——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食物了,所有的蔬菜都從地上採集而來,肉湯的味道也十分濃郁,我覺得當時的他都要撐破肚子了!你還記得嘛?喬治,我當時覺得你看上去臉色發青。」
「我當然記得。」
「是啊,我的祖父當時在地窖里還收藏了一大桶蘋果酒,整整一個下午,你就不停地喝蘋果酒……」
「我還經常跟小老頭到河邊釣魚,你還記得嘛?」
「當然記得,然後那時候的晚上,我祖父都會到院子裡點燃一堆木炭,然後開始做晚餐。那時候,我們晚上還會做糖漿。我們就站在門外一直拉,直到糖漿變成金黃色,我們圍在一起唱歌跳舞。你知道,那是最好的時代了,我們吃著糖漿,然後伴隨著琴聲唱歌跳舞。彼得,你知道嗎?當時祖父要讓我們喝一杯熱酒,然後再開始睡覺,他把這些酒叫做鐵軌酒。他放了一塊燒熱的鐵在酒里,然後杯子裡會冒出藍色的煙,你喝酒的時候,我祖父總是會說:『喝了這酒,你們可以穿著燈籠褲去滑冰了』。」說這話的時候,馬丁太太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是一個有意思的老人家。」
「早啊,彼得,早上的時候,我的祖父總是會出門擠牛奶,不久他就會帶回來一桶滿滿的奶油,能夠用刀子切開的那種。然後他總是會切開一些牛胸肉,煎好了再放八隻雞蛋。隨後,他把你父親叫來,然後讓他吃掉所有的早餐。當然,有時候你的姨媽也會用她的爐子做一些美味的麵包,那裡面浸滿了奶油,還有加上一點糖漿……」
「重要的是,」喬治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如果你沒有吃過奶油跟糖漿做的麵包的話,那麼你估計就錯過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你還記得嘛?喬治,周日的時候,我祖父總會習慣去打幾隻鴨子,然後回來把毛給拔了,將鴨子切開兩半,隨後開火煮食。」
「天啊,那簡直就是盛宴。」
「晚上的時候,彼得,我們都會到教堂里做禱告。你父親那時候還在追求我,所以就隨著我一塊去了,但是我也知道,在其他時候他從來不會去教堂的。」她對孩子眨了眨眼:「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說呢?我的叔叔如今依然在農場裡過著這樣的生活,還有的在加拿大。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這是最好的生活了。不錯,他們工作很辛苦,但是他們能夠在工作中找到應有的回報,他們生活得健康快樂,而且他們的思想也獨立,沒有人告訴他們應該做些什麼,那裡可以有各種的價值觀與信仰,事實上大家都一些愛去教堂的善良人,一個真正的人。」
「嘿,怎麼沒說到我。」喬治叫了起來,拍了拍彼得的肩膀:「我覺得祖父並不像是你媽說的那樣。」
「紐約也是一個不錯的地方。」馬丁太太繼續說:「它的優點在於它能有很多的演出,還有很多的商店。可是如果非要說我最想要的生活,那估計還是鄉村跟小鎮吧。」
他們就這樣聊到兩點鐘,直到米奇在一旁打起了瞌睡。當他們都回到房間裡休息的時候,彼得來到院子裡待了幾分鐘。他在寒冷的夜空下抽了一根煙,隨後看著遠方一個人抱頭痛哭的廣告牌。他開始覺得,在倉庫的牆上所映射的,正式布魯克林的夜晚向他咆哮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