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
對於彼得而言,一個新的時代總是帶著幾分未知與朦朧。這是偶的彼得被某種無以名狀的內疚所困惑著,他感到焦躁不安:湯米在菲律賓失蹤了,關於他的記憶如今就像是黑暗中的一張臉一般。
還有其他人——那個跟他一起打橄欖球的朋友們麥克·貝爾、奔放的被洛特、喜歡喝酒的丹尼,還有他的哥哥喬跟保羅——所有人都在戰爭中分散開。
他知道還有很多男孩在等待著召喚,他們在加洛韋小鎮中思念著那些已經從軍的先驅,每當想起他們,小鎮裡的男孩總是生起了一股男兒氣概,悲情壯闊。
當然,他跟其他的一些人有時候會對這種男兒氣概感到無奈:每個人都用熱血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傻子前往戰場送死。那天晚上,彼得走在加洛韋空曠的街道上,他仿佛聽到了遠方的呼喚,那是那些已經離去的年輕人在呼喚他,因為他並沒有與他們通行。
他們在哪裡?彼得在煩憂中迷失著。他的朋友散落在整個美國、英國、澳洲、印度,還有那個叫珍珠港的地方。在這個時候,他們在做什麼?為什麼天空中的鬼魅會有他們的身影。彼得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煩擾不安,他的內心開始變得蒼老。曾經,他以一名橄欖球英雄的身份受到萬千人的崇拜,而現在那些崇拜自己的人已經前往了戰場,而自己呢?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而彼得當時只不過用某種方式去欺騙所有的人。
這是彼得二十歲的那年最真實的感受。
一九四二年的七月,彼得在某個清晨離開家,然後他背著裝滿工作服的袋子,從公寓後面的公車站乘車到波士頓。在波士頓,他買了水手錢包跟匕首。
在這個下午,他都留在海事工會大廳附近,他想要找一份船上的工作。在天黑的時候,他在大北方大道碼頭登上了一輛貨運船。那是他第一次踏上搖晃的甲板,他感受到了內心的愉悅——在一望無際的水面上,天空變得深沉,碼頭上映射著陽光。在周圍空無一人的廣場上,一切都仿佛成為了戰爭的俘虜。這時候,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仿佛自己獨自一人站在世界上。
這輩子,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獨,仿佛成為了世界上的一個遊魂。
「這船剛從冰島回來。」在大廳里,水手們跟彼得說。貨運船像是一隻巨大的浴缸,游離在海面與俯衝的海鷗之間,它緩緩前行,船身上帶有銹痕,水流從排水口噴射而出,從海面上飛濺。宏偉的船頭聳立在倉庫上方,以防止海面上發生的突發情況。
彼得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隨它航行,這讓他感到十分興奮。
當他在孤獨中走過甲板,他感覺到胃酸在翻騰著。興奮與驚恐始終圍繞著彼得:他自己現在正邁向大海的深淵。在他二十歲的那年,他將乘船遠去,在海洋與冰島中肆意地嚎叫。船也許會駛向更多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許是陸地,也許是海洋,但不管是哪裡,那些他曾經遊蕩過的地方始終沒有辦法與未來比肩。
於是乎,在這個寂靜的午後,他感覺到這一切都煥發著光芒,甚至掩蓋了此前內心的陰暗。
突然間,燈亮了。船艙里廚房的窗戶里透出一絲光芒,船下的水反映著一層白花花的油。一個士兵出現在跳板上,檢查著彼得的行李與文件,但隨後很快他便有消失不見。彼得進入到搖晃的船艙里,他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某個讓人興奮的東西扼住了咽喉。
在那裡,彼得看到了讓人驚嘆的一面:他第一次聞到了船裡頭食物的氣味,夾雜著油漆跟鐵鏽的氣味,所有的艙壁都是那麼的奇怪。在通道里,無數人總是在他身邊來來往往,他們爬上梯子,然後帶著麻木平靜地按部就班。
彼得突發奇想:也許他已經來到了那些在戰爭中失蹤的人群裡頭,也許某個認識的夥伴剛剛從他身後走過。
彼得發現在身處一個大船艙裡頭,一個高大的黑人廚師站在路子與罐子中間,他這時候正煮著熱氣騰騰的湯。他的嘴裡咬著一個菸斗,認真對待著兄弟們的食物,並且用低沉的聲音去哼唱著一些彼得從未聽過的旋律。這時候,天色漸漸變得昏暗,外面的時間已經模糊不清。
「孩子,看來啊,你已經放下了皮股了!」廚師從彼得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皮股?」
「是啊,你不是偷了一些雞嘛?你認為你可以一直跑,然後跑到自己死的那天嘛?」廚師低頭打量著彼得,眼睛中透露著一絲質疑:「要不是老格洛里在你身邊的話,算了,他已經在很久之前就放下皮股了。」
「格洛里?」彼得皺著眉頭,他一句沒有聽懂廚師的話。
「是我!別看外面,那是我!」廚師端詳著彼得。
「什麼東西?」
「孩子,你是說我在哪裡偷的雞嗎?」廚師的聲音變得高漲,他看著上方的煙霧,隨後抽了一口學家:「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嗎?就在喬治亞州的薩凡納。」
「薩凡納?」
「難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嗎?」廚師的聲音變得沙啞:「你現在要找一個人簽字,你是在忙活著事嗎?」
「是的,我應該去哪裡找他?」彼得終於聽懂了一句話。
「他會發現他現在正在喝酒。不過,孩子,你現在還找不到他,你去找個床鋪,睡下,不然你會冷死的。我不跟你廢話了。」廚師真誠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去吧,把東西都放下,然後回來吃晚餐,懂嗎?」
說完,廚師繼續哼著歌,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厄運的味道。
在大廳里,彼得發現了一個瘦小的男人,他沒有牙齒,下巴長長的。這時候他坐在餐桌旁跟廚師們說著話,那些鬱鬱寡歡的廚師們昏昏欲睡——在這個大海中,每個人都如此孤獨。
「你明白!」彼得經過的時候,那個瘦小的海員大放厥詞:「我討厭離開這所船,你們應該都明白,他們現在都有我們的號碼。上次在靠近海峽的時候,我們差點就栽在他們手裡了。你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他們已經跟蹤你很久了,他們太厲害了,這裡的所有環境地形他們都記在腦子裡,他們隨時可以引你上鉤,然後一槍斃了你。這是可以預見的結局,他們都擁有我們的號碼,我可以告訴你們……」瘦小的海員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看著彼得的背影,帶著禮貌的微笑。而其他的廚師們,只是傻傻地看著自己的腳。
彼得走在過道里,發現這裡越來越奇怪。直到他發現了一個擺滿了床位的房間。他將所有的行李都丟到一個柜子里,突然他想家了。於是乎他拿起一個本子,寫了一封信給朱蒂,然後他坐在床鋪上,雙手抱起了頭。
過了一會,他回到甲板上。現在的海洋一片昏暗,他在海面上仿佛還能看到波士頓那星光熠熠的燈光。站在黑暗中,彼得發現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是忠貞的,當整個世界在遠方的燈光下喧鬧的時候,自己卻在黑暗的碼頭邊等待著。
海灣的船燈顯示著貴,在那裡隱約間可以看到忍耐在陰暗的包裹下,仿佛一個長跪不起的修女。值班的年輕水手們希望到波士頓的酒吧里感受一下年輕的氣息,然而他們在現實中卻像是一個個僧侶,只能夠在夜晚的海港中修行——這是他們的職責。
突然間,一輛汽艇從船下開過,引擎聲與燈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這時候,有人在附近的地方咒罵著:「該死的,你應該把錢還給我了!」說完,汽艇發動了引擎遠遠離去。然後,海面再次陷入了沉靜。
貨運船兩天後出發。在出發之前,穿上擠滿了工人,他們帶著油漆與纜繩。吊杆運轉起來以後,大量的木材、炸藥以及各種建築設備被送進了船里。
碼頭整天都熱鬧非凡。
彼得很清楚明白,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回到加洛韋,然後跟家人們道別。然而在突然間,他只想要離開。他偶爾會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這是一個讓人興奮的想法,這讓彼得仿佛回到了充滿英雄主義的童年——當然也是一個關於死亡的想法。他站在甲板上面,驚訝地意識到這些想法在未來可能都會得到實現。
當貨運船開始起航的時候,他所有在船上做得白日夢都成為了怪異的內疚。他夢到父母站在天空下向他伸手,黑暗的烏雲就在他們頭頂不遠處,他們伸出手臂,大喊:「彼得,你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麼可以這樣!」彼得意識到,這是自己的錯,他實在不應該這樣對待他們。
帕諾斯來到了波士頓,他想要給彼得送行。他們相約在碼頭上的餐車裡見面。
「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帕諾斯的語氣帶著絕望:「難道你不知道嗎?彼得,根據我的了解,戰爭中會有很多魚雷襲擊船隻,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海員被炸死!我想要跟你一起去,只不過我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去辦理文件,然後我們就可以繼續一起生活了。彼得!」帕諾斯一臉嚴肅:「我在你的夥伴眼中看到了死亡,我……」
「別想那麼多!」彼得白了他一眼:「很多船都在航行後回來了,而且還是大多數。你要相信這個陳舊的浴缸,你看看他,根本沒有問題。我一直以來都有這樣的感覺……」彼得沉思著。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你在口是心非。我的老朋友,如果你想單獨去生活,那麼我是可以接受的。」帕諾斯點燃了一根煙。
「天啊,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加入船隊?」
「因為我們都能夠感覺到戰爭的可怕,這種感覺是來自於湯米,還有那些已經失蹤的人。我知道你的決心,你想要逃離家鄉的影響,也想要逃離我們的影響,像你說的那樣。算了,別留在餐車了,我們去波士頓碼頭觀光吧,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我沒空。」
「難道,我們最後一面就這樣結束了嗎?」
「狗屁!等我回來以後,我會用一萬美元將你灌醉,怎樣?我會變得很有錢的,夥計,我會變成真正偉大的人。」
「好吧,彼得,我得回去了。」
「明天我們還見面嗎?在出發之前?過了明天我就不能下船了……」
「最後一面,竟然在這裡結束了……」帕諾斯漸漸走遠,自從他們成為朋友以後,這是第一次帕諾斯先行離開。後來,彼得才知道,上帝也許真的在帕諾斯的耳邊道出了秘密——這的確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那天晚上,彼得跟夥伴們一起上岸,他們到了南波士頓,要了許多威士忌跟啤酒,他們四處大家,然後高呼著跑過街道,他們不知道面前等待著他們的是不是死亡……然而死亡並不是他們放縱的盡頭,他們在窗戶樓下表達著來不及表達的愛意,被淋了整整一鍋熱水。他們在門廊里睡覺,然後等待著小漁船在港口停泊。
等到日出的時候,他們蹣跚著回到碼頭,然後斷斷續續休息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廚師來到水手艙抱怨著:「七點鐘了,廚房一個人都沒有,你們搞什麼!小酒鬼們,你們想要去天堂,還想要領工資,可是你們就不想過要工作,什麼都不干,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去洗洗碗,然後做點小土豆嗎?」
彼得無奈接受了他洗碗工的任務,這是他在廚房裡的第一份工作。在七月份的早晨,彼得汗流滿面,他必須面對滿盆的熱水、排水管裡面的油脂跟污水,還有廚房下水道里黏糊的泥漿。彼得衣衫不整,腦子還迷糊著,一想到自己的生活就只剩下噁心與髒活,這讓他有點承受不住。
他在疲倦中完成了當天的工作,隨後他早早躺在了床上。在晚上,一輛列車進入了碼頭,隨後幾百個工人將所有剩餘的工具搬上了船。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人們在機房裡給鍋爐加熱,直到黎明來臨,他們將纜繩拽了上來。
那是一個帶著秋意的早晨,彼得在讓人顫抖的蒸汽嘶鳴聲中醒來。那是客運船要起航的號角。彼得匆匆來到甲板上,隨後他看到碼頭上的工人已經慵懶地坐在一旁,抽菸微笑,偶爾會有幾個工人衝著船上的水手大叫:「記得回家哦!」
貨運船搖搖晃晃,他們感覺自己在動了起來——在此之前,彼得從來沒有意識到,這船真的能動。
離開年輕時期生活的家鄉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彼得意識到他終於如願離開了他的內疚,離開了父母與朋友,也離開了帕諾斯跟那些悲傷的夢想,明亮的晨風裡,仿佛還殘存著究竟的味道。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美夢,隨著輪船進入大海,四處都傳來了活塞運動的轟隆聲以及汽油的味道。在大海中,輪船的運動顯得有點笨重,它緩緩前行,越過波士頓港入口處的兩個燈塔。
貨船跟另一艘船一同前行著,所有的士兵都出現在了炮台上,他們手持著橙色的救生圈,面色嚴肅——仿佛是在聆聽著戰爭的聲音。帶著恐懼,彼得開始感受到大海的力量。一陣強風將波浪吹到甲板上,駕駛台上的船長挺著大肚子,然後觀察著眼前的海洋。
彼得感覺自己即將會被送到波濤中去,這一切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挽回。他第一次感到恐懼的可怕之處,他沒有辦法想像自己以後的海上生活。他望向船尾,波士頓已經成為了一條細細的線條,漸漸遠去。這時候,彼得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當彼得來到廚房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戶上透了進來。在以前,彼得絕對想像不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每個廚師與幫工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努力著,廚師帽與白色圍裙伴隨著鍋跟長勺碰撞的聲音飄揚著,他們互相用西班牙語跟漢語叫嚷著、歡呼著。兩個脖子有紋身的廚師正在用不知哪個小島的語言交談著。
在他們面前,擺放著幾百個雞蛋以及鵬恩,在蒸汽中它們成為了船員們一天的食糧。當然,在大家交談的過程中,那個高大的廚師也在四處轉悠著——他是這個廚房的主廚。
日落的時候,彼得跟幾百人一起吃了一頓喧鬧的晚餐,然後他穿上水手服來到了甲板。這時候,目光所及的地方已經沒有了陸地,只有那血紅的殘陽以及被染紅的雲彩。這裡並不如陸地上溫暖,寒冷的海風讓人感覺到一股壯麗的氣息。
在七月的晚上,彼得感受到了十月的嚴寒。
「我們首先到格陵蘭島跟另一艘探測船匯合。」彼得聽到食堂里有人在聊天:「然後再一路向北……」
「我們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我們要在北極建一個空軍基地。」
在日落中,地平線與海水相接著,那是一片深沉的海域——在北冰洋的附近。彼得站在甲板上,迎著海面上的強風,他的內心充滿了驚喜與期待,但同時也存在著困惑:他要去的地方並沒有陽光、沒有朋友,也沒有安逸。那個遙遠的北方只有一片蒼茫的白色與無窮盡的海水。
他來到食堂,幾百人已經將食堂清理乾淨,他們將毯子鋪在桌子上,然後開始了他們的撲克遊戲。興奮的聲音從食堂里傳來,他們大多都穿著自己最好看的衣服,這時候許多建築工人都已經喝醉了,他們在食堂里漫無目的地走著,或是將威士忌一口一口地灌進身體內。
賭博的人總是抽著香菸,他們喜歡在雲霧中高呼著,然後將受傷的錢都扔了出去,整個食堂都散發著一種歡快但陰鬱的氣氛。
海員們把刀子收進了刀鞘里,他們帶著錢在忙著各種事情。一個光腳的水手以一把順子引起了食堂里的陣陣咆哮。就連船里的軍官都站在樓梯上看著這個大型的賭博現場。高大的廚師跟幾個好友坐在一起,他們默默地抽著香菸,然後用他們憂傷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人彈著吉他,也有人研究著救生圈……但更多的人展現出來的是無所事事與滿不在乎。
大船上仿佛一下子充滿了生機,每個角落都能夠看到人們的存在:這裡的剃鬚液夠用很久了,這讓理髮店看上去足夠的專業;人們在食堂里賭著錢,餓了就到廚房裡找食物;也有的人在客艙里聊天;官員們在駕駛台裡頭商量著各種事情;年輕的船員們已經回到了房間裡,或者看著書,或者聽著音樂。
這時候,船長跟副手們在研究著地圖,睡不著的船員偶爾經過甲板感受海風的時候,會看到船長室里傳來的亮光。這是一個由幾百人組成的世界,而如今這個世界正在朝著遙遠的北方走去,伴隨著煙氣、酒氣以及吶喊聲。
而另一艘一起航行的船,相信也是另一個幾百人的世界,它們在旁邊的海面上又行進了一英里,這讓它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船朝著北方越走越遠。這時候,彼得已經途徑了緬因、新斯科舍、紐芬蘭等海岸。它們穿過無數霧霾,越過無數淺談,終於進入了大洋。在這裡,空氣變得更加寒冷,海風變得更加強烈。那些久遠的景色來到人們面前,排水管的水變得更加冰冷了。
彼得是多麼想要告訴他的朋友,當夕陽照射在冰凍的海水上時,那種絕望是多麼的無與倫比。
終於,它們離開了格陵蘭島水域,另一艘護航艦加入了它們的隊伍——它們一路破浪前行,一鼓作氣進入了北冰洋,隨後進入了中格陵蘭島海岸之外的風暴之中。
在午夜,雲彩被微風吹得長長的,一英里之外的冰山看上去就像是小山丘一樣大,海水一次又一次笨重地撞擊著冰山,海豚帶著它們的微笑一起嬉戲。天氣嚴寒透骨,北極如今就在前方昏暗處。那是人們內心深處的北方,一個充滿著孤獨與荒涼的地方,同時也是神話故事中帝王的棲身之地——距離人類生活幾千英里的地方,被這個時代稱為「最後之地」。
貨運船轉了一個彎,隨後朝著格陵蘭海岸駛去。時間已經來到了八月,彼得起床後朝著窗外望去,北方的夏天四處都是褐色的懸崖峭壁,而這些奇觀距離彼得不過三十英里的距離。它們沿著峽谷前行,四處都是靜止的懸崖峭壁,偶爾會有愛斯基摩人乘著獨木舟經過,向貨運船上的水手們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
貨運船又再次走了五十英里,那是一片蒼茫看不到盡頭的雪地,它們來到了山脈之下,那是大多數人們永世不得見的荒蕪之地。不知道為什麼,彼得突然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情愫,那是多麼的強烈,以至於彼得不得不對著四處的冰山哽咽著。
這完全超越了他之前對海上冒險的認知,如今的他遠離了群島和玻里尼西亞,他再也見不到那華麗的城市與迷失的海岬,而在這裡冰山與懸崖代替了所有的一切。
彼得嘗試著微笑,但腦子裡卻始終想念著加洛韋。
貨運船在格陵蘭島停留了將近四個月,它們就在內陸的峽灣里逗留著。在這期間,工人們將所有的卡車、小起重機與動力機從船上卸下來,隨後將它們搬到岸上去。他們還把隨身攜帶的炸藥放置在岩石底下,無數岩石被炸藥爆破,直到眼前的荒地被夷平後,人們方才用木材堆起了一間間小木屋。
很快,這個荒原上就建立起了一個簡陋的小鎮。他們量出了飛機場所需要的空間,隨後再次進行爆破。在這段時間裡,幾艘貨運船一直停留在此,他們為工人提供食物,直到他們把一切都修剪好為止。
這是在地球盡頭對自然的征服,那是一場不可思議卻又是充滿著活力與決心的運動,同樣也是美國一貫以來的典型作風,所以沒有一個人對此想過太多。工人們全神貫注地工作,他們並不會想那麼多,而海員們在最初幾天對開發海岸的事情看過幾眼後,便沒有興趣繼續關心下去了。
有一段時間,海員們跟愛斯基摩人進行了一場荒誕的交易。他們用一個橙子或是一頂嶄新的帽子去交換別人的魚叉還有皮草。彼得弄來了一支標槍,那是他用之前在橄欖球隊穿得皮衣換來的。彼得很高興,因為這套2號球衣很可能會穿在一個愛斯基摩人身上,並且延續它奔跑的宿命。
過了幾天,終於所有人都厭倦了這種交易,他們對這片冰天雪地的所有東西都不感興趣。
在船上的幾個月里,大家都以撲克和書籍度日,每天吃飯睡覺聊天爭吵,日日如是。
「嘿,肯尼,我敢打賭你從來沒有爬上過旗杆。」
「啥?」
「旗杆,你從來沒有爬過旗杆。」
「你這話真是莫名其妙。」
「我想,因為如果你爬過旗杆的話,那麼你就應該一直待在那裡,這樣你的大圍巾就可以隨風飄蕩了。」
下雪是當地最常見的一種氣候,人們在貨運船間來來回回,他們希望找到一個合適的人跟自己賭上一把,或是聊上半天。在船上,他們隨意地喝著咖啡,一臉鬍渣的他們甚至不需要剃掉自己的鬍子,因為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的容顏。
在船艙里,往往會有人瞎侃:「我不在乎身邊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永遠都敢於說真話。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我們回不去了。我們要去英格蘭去把貨運船填滿,然後直接到這裡來。或許過幾天我們還會到俄羅斯去,但最後我們還是回到英國,然後再次將貨運船填滿……我們就在這周而復始的航行中遇到攻擊日本的軍艦,然後在一次次爆炸聲中活下來。我們終將會繞過好望角,完後去到亞洲,跟我們同行的還有上千名夥伴……」
「啊,你這個瘋子!」
「對對對,我們不止到日本去,而且還要到土耳其!是的,穿過地中海我們就能夠去到土耳其,然後迅速跟隨著軍隊往北方進發。哈哈,哥們,當你們再次回到家的時候,也許你已經八十歲了!是啊,現在所有人都告訴你們說不必擔心,可是當你們想清楚以後就發現,回家的那一天實在是太遙遠了。」
「不不不,如果我們不去土耳其的話,那麼……」
「這輪不到我們說……」
每個人都在想家的情愫下活著,這時候他們距離自己的家鄉四千英里,他們在地球的最北端,被遺棄在世界的邊緣,也被遺忘在冰雪的家鄉。他們在不可思議的世界大門口處,用糜爛的生活掩蓋著不安。
家?已經快要忘掉了,還有那些充滿悲傷的家人,那一片被他們留在身後的不朽的家鄉,他們都感覺到了思念,卻沒有人能夠說得出口。偶爾,彼得會夢到北冰洋成為了一個大門口,然後整個格陵蘭島成為了他的庭院,每一座山都不過是一個小土丘,每個海峽都是小溪……在戰爭下,整個世界都能夠成為他們心心念念的故土。
終究他們等到了回家的路,在十一月的某一天,貨運船升起了沉重的錨,緩緩地轉過了頭,面對著格陵蘭島的入口與前方一望無際的大海。船在荒蕪的山間前行著,偶爾經過那被海水沖洗得光滑的岩石……某天晚上,正在睡夢中的彼得突然被一陣警鈴喚醒了,恐懼突然間在他的心頭蔓延著,也在整個房間裡蔓延著。
彼得恍惚地睜開了眼睛,他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希望這一切能夠儘快停下來。同時,他也在等待著深水炸彈的轟響,他聽到頭頂上的甲板上傳來了匆忙的腳步。
「有什麼可逃的,真是白痴。」隨後,彼得轉了個身,繼續躺著。
突然間,他旁邊掛在儲物柜上的鏡子跌落在地。彼得坐了起來,心想:「我究竟在房間裡幹什麼呢?」隨後,他聽到門外傳來的叫喊聲與哭聲,於是乎彼得穿上救生衣跑到甲板上。
「上帝,你的仁慈呢?」彼得心裡念叨著,隨後他看到夜空下的海洋中,旁邊的貨運船已經被熊熊烈火燃燒著,隨後漸漸地在冰冷的海水中下沉。
每個人都站在了一起,他們看著水面上的紅光,仿佛看到了絕望。
「我的天啊,他們擊中了一條船。」
「完蛋了,它在下沉。」
「查克!你究竟在哪裡啊?」
「那艘是不是五號船?是五號嗎?」
「別著急,我們站在一旁吧!一定有辦法的。」
煙霧隨著火光漸漸變得濃烈。
「看!」
「有人拿走了一個木排,我們又少了一個木排了!」
「上帝,求你寬恕我們吧。」
「天啊,那船要沉下去了。」
一個充滿著絕望的噩夢將每個人都推進了邪惡的深淵之中,他們全都擠在一起,說:「你是誰啊?」他們四處走動著,手臂收攏著,把手放在了胸口上,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著。
「天啊,他們有潛水艇!」有人高呼。
「聽到了嗎?他們有潛水艇!船長說護衛艦逮到了他們的潛水艇!」
「他們打沉了所有的潛水艇!我們安全了!」
被燃燒的貨船終究還是沉默到了水裡,它離開了人們的視線。然而,其他人並沒有太過於在意這艘貨船的命運,他們四處走動著,然後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他們想要掩蓋著些什麼,畢竟在一英里的水面上,依然漂浮著某些散落的雜物……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甚至,在警報鈴解除了以後,人們還是不願意離開甲板,他們只是在甲板上說著什麼,而另一些人則開始談論起那艘船上曾經跟他們打過撲克的夥計們——如今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經成為了海底的亡魂。
隨後,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整條船隊如今就只剩下兩艘護衛艦和一搜驅逐艦。貨船在大風中航行著,煙囪噴出滾滾黑煙,人們看著那停留在原地的殘骸,心裡默默念叨著:「都結束了。」
他們站在甲板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們與這艘船的命運緊緊結合在一起。現在,每個人都意識到,陸地才是他們的家,那是大海唯一給予他們的禮物。
一束光從前方的護衛艦里傳來,那光芒溫柔曖和,那是向大家傳達「平安無事」的信號燈,明亮美麗的燈光仿佛把慈愛放在了每個人的心中——然而,另一艘船的人卻永遠看不到如此美麗的景色了。
彼得實在是不明白,他靠在欄杆旁,看著船的側面泛起的泡沫,他一點都不能夠理解剛剛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整個世界因為戰爭而變得瘋狂,而這些在海面上破浪前行的巨輪又是戰爭的產物,人們忙著去製造更加龐大的輪船去擊沉另一艘船,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海面上掙扎。
不知道為什麼,彼得突然覺得上帝是存在的,而且還是那麼的孤獨。
這時候,彼得在想如果他身處的這艘船跟另一艘船一樣,遇到水雷時他應該怎麼做。一開始,他想到他能夠從死亡的陰影中逃脫。他的船友可能會因此被淹沒,可是他必須活著,他不能夠死去。他也許會在海面上抓著某些可憐的漂浮物,然後等待著人們去拯救自己。
白日夢成為了彼得的安慰,他在連綿的幻想中持續著,最終他發現自己也許並不能逃脫命運,也許他會被船隻下沉的漩渦給吸進海底,然後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水底中繼續著他的白日夢。
是的,無論他怎麼幻想,彼得依然沒有辦法從恐懼的陰霾中走出去,他看到四處都飄散著讓人窒息的恐怖,那是來源於每個人內心真實的想法:在水底下永遠窒息,想要張嘴發出哀求的聲音,但結果只迎來了沉默無聲的事實。
當彼得想到最後自己不可思議的結局以後,他決定將一片剃鬚刀用布包好,然後時刻放在自己的身上。為了迎接那一刻,那天晚上他幻想著自己獨自漂浮在浩瀚的北冰洋上,與其等待著淹死,或是等待著那進水的救生衣緩緩下沉,倒不如將自己的手腕割傷,然後在眩暈中慢慢死去。
彼得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看到了微微跳動的藍色血管,還有那細小的毛細血管——那是傳遞生命的通道,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彼得需要親手割破那看上去極小的生命力,然後將流暢的血管暴露在無盡的海洋之中。
他躺在床上沉思著,然後在早晨的時候他聽到了廚房裡傳來了一陣聲響。他聞到了培根的香味,仿佛看到了那冒著熱氣的熱粥和雞蛋——那是每一天所有男人的早餐,在這個充滿著鹹海風味的瞬間,他的理解能力漸漸得到了恢復。
某天晚上,彼得跟他的同伴肯尼一起走進了猛烈的風暴里。肯尼是一個年輕的洗碗工,他有著詩人一般的孤獨。他那高貴而典雅的氣質跟洗碗池骯髒的油脂夾雜在一起。彼得知道,肯尼是一個紐約的富二代,他們在船頭一起歌唱、叫嚷,當颶風來臨的時候,他們把身體蜷縮在外套里,並且不斷躲避著那些瘋狂的水花。
肯尼大喊:「跟野獸一般的夜晚,你們說呢!」
「贊成!這是人類史上最真實的話。」
他們蹣跚地來到後甲板上,然後在搖晃中不斷地摔跤!彼得在風中想起了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於是乎他高呼:「五英尋深處躺著我的父親!珍珠是他的眼睛,他的骨骼已經化作了珊瑚。」
「對對對!這就是穿上所有人的命運,沒有人能夠例外。」
過了十分鐘,宿舍里開始了一場枕頭大戰。那是肯尼組織的一次活動,他的憂傷需要找到一個發泄的渠道。彼得跟肯尼以及其他幾個人在黑暗中不斷爬行者,然後帶著瘋狂的快樂大笑著,他們用枕頭使勁敲打著對方,直到羽毛四處飛揚。後來,他們甚至不被這種遊戲所滿足,他們開始摔跤,將床墊砸到宿舍外,他們互相追逐——這一切跟當時他們絕望的時刻完全相反,而兩者之間相隔甚至不足七天。
船在聖誕節前夕回到了祖國海域,每個人都跟出發前的樣子有所不同,他們留著常常的鬍鬚,然後等待著期盼已久的高額薪水——他們感覺這一刻比之前幾個月都要好。
然後,彼得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若隱若現的陸地,如今他並不希望有人相信自己已經死去,也不希望用任何方式去傷害身邊的人。他變得熱愛生活,並且不願意離開生活。他瘋狂地想念著那些城市,也想念著那些街道和房子——窗戶依然裝嵌在房子上,燈光依然透過窗戶照射在空曠的大街上,他想念著這片土地上所有平凡且美好的事物。
當然,他也想念著這六個月來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女人的雙腿,還有各種霓虹燈。彼得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活在陸地上的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得不再次出海,他想念著家裡的每一個人。
就在一個昏沉的早上,天空中的烏雲仿佛要壓倒在大地上。這時候,他們進入了某個鄉村的海岸,彼得靠著欄杆,看著不遠處的岩石與燈塔,還有那遠處的草地、道路、樹木和一座教堂的塔尖……這是一個陸地上的城市,對於彼得來說,那是他回到地球的前兆,他回到了自己陸地的家,不管生命是悲傷還是美好,這一切總算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每個人都走上了甲板,他們享受著陸地給他們帶來的視覺享受,仿佛某一種被壓抑已久的快樂終於得到了釋放。
突然間,一輛小汽艇來到了船下,猛烈的顛簸讓水花淋濕了汽艇上的小伙子。他這時候像是一個市民一樣,戴著禮帽夾著公文包,然後在搖晃著的汽艇上朝著船員們招手。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裝束的人了,他們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太好了。
每一個船員這時候都留著鬍子,他們嚴肅地看著眼前的人,又難以掩蓋目光中的欣喜。那小個子市民從汽艇上用力一跳,跳到了船邊下垂的爬梯上——在他下面是五英尺高的海浪——他歡快地冒險著,因為在他身上也肩負著一樣的重任。他爬上梯子,然後熱情地跟所有的船員打招呼,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成功的商人。
船長這時候來到甲板上,那個小個子突然給他出示了名片:「麥克唐納船用品公司,先生,您有什麼需要嗎?」
船長看了一眼名片,咆哮:「用品?我要什麼用品,我現在就需要一個引港員!」
「又是推銷產品的!」大副看著另一旁的一搜小汽艇,他嘆了口氣。
「什麼鬼!」船長問:「這又是什麼船用品公司來給我們的輪船拋光?下去!下次這種人不能夠讓他們上船,下去!」船長咆哮:「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城市啊!竟然連一個引港員都沒有!船也開不進去不止,而且還有那麼多推銷產品的人。現在開汽艇過來的又是誰?下去!」他望向那個小個子,小個子立馬鞠躬,引起了周圍的船員鬨笑。
小個子說了一句:「大家……大家都在忙公事。」隨後,他跳下梯子,帶著上熱的熱情跳下了汽艇上。他朝著那些嘲笑他的船員揮手,仿佛沒有感受到一絲委屈。很快地他駕駛著汽艇回到陸地,一隻手抓住欄杆,另一隻手在風中按住帽子。
彼得看著這一切,恨不得隨著那人一同坐著汽艇回到離地上。然後,不久他又開始感慨那可憐的人性——不管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人們都在做著各種各樣可憐的事情,他們無意義的努力,也許就是為了一張床和一碗湯。
每一個船員都希望在聖誕節之前趕回家。在波士頓,他們互相招呼一聲後便自行離去——帶著滿面猙獰的鬍子以及魚叉,他們的錢包里裝滿了錢,然後在這個世界上零散的離去。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的道別,因為在他們面前,仿佛有著不同的快樂,每個人都包裹在自己幻想的快樂中迫不及待地離去。
在加洛韋,馬丁家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盧諦去參加了婦女軍團,而羅絲則成為了西雅圖軍隊醫院裡的一名護士。喬留在了空軍,而伊麗莎白已經不知何處。彼得沒有辦法跳出商船隊條款,他只能夠繼續在戰爭中航行,喬治被迫留在紐約工作……
喬治跟馬丁太太商量了很多遍,他們最終決定用某種方式讓所有人能夠再次團聚一起——喬治繼續在紐約找一份長期的穩定工作,而馬丁太太則相信自己能夠在紐約找到另一份鞋廠的工作。於是乎他們決定集體搬家到紐約,帶著米奇跟查理在那裡重新生活。
「天啊!」馬丁太太在聖誕節的時候驚呼一聲,這時候大家都圍坐在小小的聖誕樹周圍:「我在新罕布希爾出生,而現在我不得不去紐約生活!不過也好,你們以後看我就更加輕鬆了。難道不是嗎?紐約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或許以後,伊麗莎白也能夠來看望我了。」
「是啊,」喬治皺著眉:「這也許是我們面前最正確的選擇。」喬治搖了搖頭:「等穩定下來再說其他的,我們也許要做些什麼才行。」
而帕諾斯這時候已經離開了加洛韋,他在十月份的時候參加了軍隊。彼得到他家的時候,帕諾斯的家裡人告訴他,帕諾斯拒絕了當軍官的機會,他想要當一名士兵。
彼得走在加洛韋的街道上,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彼得看著熟悉的街景,苦笑:他的所有朋友都離開了,家裡人也不願意再留在這個地方。戰爭在遠方咆哮者,關於加洛韋的一切即將結束,而新時代正在來臨。
彼得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時代,他厭倦了那些古老的靈魂,以及古老的生活。
這時候,朱蒂依然住在紐約,她在那裡有屬於自己的公寓。而這個女孩,這時候正等待著彼得跟他在一起。他們互相書寫著彼此的傾訴,愛始終在彼得的腦海中跳動著,當他想起她的時候,腦海中就出現了大學裡那個狂野的女孩。
這時候,彼得在經歷了為期半年的蒼涼後,十分想念那個伴他走過大學生涯的女孩。
那艘貨運船最終還是沉沒了。這是彼得在乘另一艘船去英格蘭的路上聽到的消息:在寂靜的夜晚裡,那艘足夠老的貨船消失在北大西洋裡頭,那是充滿希望的二月,七百多條生命——包括跟彼得一起出海的船員,以及那個高大的廚師,還有許多曾經一起吃飯賭博的工人——紛紛沉沒在憂傷的海底。
想來,現在魚兒已經占據了他們賭博的食堂,他們打鬧的水手艙以及床鋪已經長滿了珊瑚,還有那些並不牢固的甲板,此時已經失去了靈魂了吧。
彼得幻想著,心中不自覺想起了那高大的廚師,那是他在船上遇見的第一個人,這時候恐怕他已經在珊瑚群中迎接新的一天了吧。
突然間,彼得想起了在波士頓碼頭,帕諾斯曾經說過,他在彼得的船友眼中看到的死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