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九

凱魯亞克 《鎮與城》
春天,喬加入了空軍。 在他服役之前,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念頭,而且十分強烈。他象牙去看望那個很久之前就認識的帕特里夏——那個酒吧的女服務員。 她已經很久沒在酒吧上班了,而且當喬找到她的時候,他已經跟未婚夫一起生活了——一個名叫沃爾特的店員。對此,喬感到諷刺,並且在夜深的時候,來到帕特里夏的家樓下,用鵝卵石擊碎了家裡的玻璃,逼她下樓。 這時候,帕特里夏裹著外套下樓,在星空下他們爭吵,然後女生悲傷地告訴他,這是一段真摯的感情。女生嘲笑著喬,這使得喬陷入了瘋狂,並且衝進了樹林,仿佛永遠再也不出來了。 喬在小鎮的旅館裡租了一間房間。第二天早上他神清氣爽地再去找她,仿佛要給她最後的通牒。當然,這只會讓帕特里夏不斷地嘲笑。喬大發雷霆,突然間他感到了煎熬,這個最美的姑娘不止一次地嘲笑著自己。 現在的帕特里夏非常動人,但卻又難以接近,喬的心裡突然泛起了各種悲傷,那是來自於侮辱與痛苦。 「死亡是我最後的歸宿!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生,我一直都認為她是我的姑娘!我不知道我兩年前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 喬走在小鎮上,想念著帕特里夏那動人的眼睛,還有那褐色的頭髮映得皮膚也白,她穿著小外套從樓上走下來的模樣,讓喬著魔。這時候,喬盯著眼前的樹木,他突然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個小鎮的存在是因為帕特里夏嘛?帕特里夏現在跟沃爾特住在一起了嘛? 想到這裡,喬的肚子像是被一塊石頭擊中,他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彎下了腰。 整個下午,他都在房間裡,帶著一張報紙和一品脫的威士忌。喬在思考未來:在未來他即將要成為空軍的一員,而現在他卻為了一個女孩而悲傷著,而且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 他在房間裡怒吼著,並且開始感受到酒精給他帶來的這種瘋狂。「我真想要看到保羅,然後我就可以將他灌醉。或許其他人也可以,那個來自農場的布恩也不錯,對,我要給布恩寫一封信。」 隨後,喬坐在寫字檯前面,開始給他流浪時認識的夥伴寫信。然後過了一會,他又扔掉了信紙,並且衝著鏡子露出一個猙獰的微笑。隨後,他繼續在房間裡踱步,並且開始自言自語:「真是奇怪,只有拒絕我的女生才會變得好看,他們的目光里有光,突然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跟大明星一樣。當你不再擁有一個女人的時候,她們就變得柔軟,像是一個老婆應有的樣子。」 天色漸漸昏暗,喬喝完了手上的酒,隨後他往床上一倒,很快就睡著了。大概九點鐘的時候,他醒了,因為地板上傳來了響聲,喬頓了一頓,隨後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 「誰!」喬驚呼,隨後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他聽到黑暗中傳來了女孩由於害怕傳來的呼叫聲。 「喬?」 「帕特里夏?」喬的語氣帶著不可相信的疑惑。 「喬,燈呢?我看不到你。」 隨後帕特里夏找到了電燈的開關,突然間電燈的光亮驅走了黑暗,喬由於不適應突然的光亮,於是乎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在這裡?」喬清了清喉嚨:「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六點鐘就在家裡等你了。」帕特里夏一臉悲傷:「你說你要來,所以我取消了跟沃爾特的約會,你知道我們一般晚上都會去約會。可是今天我告訴他,我要來找你,你明白嘛?」 「坐著吧,別站著。」喬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你也許不知道,我認識我家樓下所有的人,這家旅館也是我父親的朋友開的,我告訴他們,我只是上來看你在不在。」 「不然呢?他們會以為你上來幹嘛?」喬笑了:「他們會從自來水管子裡聽到你說的話?」說這些話的時候,喬仿佛回到了兩年前——仿佛這一覺讓他回到了最狂野的年紀。 「聽著,喬!」帕特里夏一臉悲傷:「如果你有話要告訴我的話,或者你想要干點什麼的話,我們最好離開這裡再說。」 喬打著哈欠,並且穿上了鞋子。 「你是不是有什麼情緒啦?」帕特里夏看著橋,一臉擔憂。 「嗯?」喬系好鞋帶,抬頭看著她。 「你一點都不像是以前或是昨晚上那樣,」帕特里夏皺了皺眉頭。而這時候的喬還醉著,他勉強睜開眼睛走到洗漱間,隨後他花了很長時間去洗臉和梳頭。帕特里夏只是呆呆地站在房子中間,沉浸在焦慮中。 過了很久,喬方才準備出門,這時候帕特里夏又再次收起了焦慮。喬離開洗漱間後頓了一頓:「等等。」隨後,他坐在了床上,沉思著。 帕特里夏看著喬,一臉疑惑。 「我想,這是一個好遊戲,你說呢?」喬突然抬起頭,歪嘴一笑:「這關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昨天和早上的爭吵,還有你現在過來了……」 「喬,我跟你說了,我不能留在這裡,有什麼我們到外面去說。」 「走吧!」喬無所謂地說了一聲,隨後站起來,像士兵一樣跨步,臉上露出戲虐的表情:「真好玩,我剛剛是沒醒過來,現在我把該死的酒精都排出了,我幾乎忘了你現在可是夫人了,再也不是帕特里夏小姐了。看上去,你還是一樣美麗,可是我在你面前就只有顫抖了。」 說完這話,喬打開大門,心不在焉地離開了房間。然而,突然間喬的內心泛起了一陣心酸。就在帕特里夏跟隨在喬身後想要出門的時候,喬突然轉過身回到房間裡,並且拿起他的剃鬚刀放在口袋中,再離開房間。 「走吧。」喬低聲說著:「我現在去開車,我要離開了,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嗎?我車子挺舊的。」 帕特里夏不發一言。這時候,喬回到房間,他坐在窗台下,帕特里夏站在門前,一臉擔憂地看著喬。過了良久,喬站起來看了看窗戶外的景色,他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充滿著神秘。 「我回去了,帕特,你應該忘記這兩天的事情。」喬開口:「我們經歷過一段美好的時光,我希望你也能夠同意。」 「同意?同意什麼?」 「同意放我走!」喬突然間跳起來,衝著帕特里夏大吼。那一刻,帕特里夏嚇了一跳,並且靜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女孩終於開口:「是的,這是一個成熟的決定,很抱歉,喬,讓你走了那麼一趟。」 「閉嘴!」喬的情緒開始失控。 「嗯,知道了。」帕特里夏露出了微笑:「你也許是對的,我根本不應該這麼說話。」 喬從口袋裡掏出了車鑰匙,並且想要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喬知道這一次離別將會是永遠,他的眼角泛著淚水,他依然愛著這個女孩。 帕特從門外走了進來,從錢包里掏出了一根香菸,並且為他點燃:「那段日子很有意義,」女孩開口,語氣中帶著擔憂:「畢竟你這兩年都沒出現過,甚至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而現在呢?你將要成為一名軍人……如你說的,也許這是最好的答案。」 「沒錯,」喬開口:「對了,順便代我給你母親說點什麼吧,還有其他認識的人。我現在要走了,不然暴風雪會阻攔我的去路。」 突然間,喬親了一口帕特里夏,並且壓制著男人對吻別不耐煩的天賦讓自己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會。突然間,喬緩緩後退,朝著門外走去。但沒過一秒鐘,喬又走了回去,然後抓著她的雙臂,他看到女生帶著眼淚的雙眼。 喬將帕特里夏拉到門前,隨後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互相感受著對方的呼吸。終於,他們站在門前,互相對視,隨後,擁抱、親吻,互相沉浸在最狂熱的、原始的傾訴當中。 「是的,」喬親了一口她的脖子:「這是我們最好的方式。」 帕特里夏迷失在最初的甜蜜之中。 喬前往軍營接受訓練時,他跟保羅·哈撒韋一起前往。 火車在夜晚奔波著,所有的應徵者都在歡天喜地地唱歌、聊天,喬跟保羅靜靜地坐在一塊,然後凝視著星光下的家鄉漸漸遠去。他們想著過去的生活,也想著難以言喻的當下,但他們並不敢想像未來的戰爭以及悲傷。保羅一動不動地坐著,輕蔑地看著外面的夜晚。對於他而言,生活不過是一次滿目蒼夷的旅程。 「這輩子,我都在充當著流浪漢的角色,」他說:「這是一次機會,讓我可以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同的事情。你聽,那些小孩子在唱著歌,他們仿佛這樣就可以掩蓋他們正在去送死的事實。天啊,我也要唱一首什麼歌呢?真實一群瘋子。」保羅的目光灼熱著:「我啊,去送死也好,當流浪漢也好,都一個樣。」 「嘿,你們要玩撲克嗎?」有人衝著他們高呼。 「閉嘴吧!」保羅輕蔑地白了他一眼。 喬並沒有說話,他只是想靜靜地讀帕特給他的信: 親愛的喬: 也許,你應該向我承諾,在你完成基本訓練後,無論到了哪裡都要給我寫信。你明白了嗎?不管你去哪裡,我都要跟隨著你。你知道的,我能夠找到工作和住所,當你有假期的時候,我就在家裡好好照顧你。我不願意再跟你分開了,你也不要將我忘記,我不會染兩年前一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如果真的發生了,你知道,死對我而言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你知道嗎?我會因為你而瘋狂。可是你不要因此而生氣,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愛著你,想要一生跟隨著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知道我永遠都是屬於你的。我為你感到驕傲,親愛的。你要知道,除了待在你身邊,我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天啊,我真的好想你。 帕特里夏 在隨後的兩年時間裡,喬跟保羅將不會再次分開,這是命運賜予他們的一個小小驚喜。在隨後的命令與任務中,他們兩人始終被安排在一起,總是讓他們在同一個隊伍里執行任務,這讓身處異鄉的他們從中感受到了一點安慰。 這一切,自然是他們兩個哥們所希望的,同時他們也通過彼此的默契延長了這種合作形式。在阿拉巴馬進行了一個半月的基本訓練以後,他們成為了丹佛空軍的一部分。 喬在丹佛給帕特里夏寫了一封信,隨後女孩立馬乘著汽車穿過群山,越過山谷。經過了兩千英里的路程,她來到了這個素未謀面的城市。這時候,她的目光里充滿了愛與擔憂,這是一個女人能夠展現出的最完美的目光。 當她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以後,她開始感到疲倦與迷茫,然而愛情卻讓她始終咬牙堅持著。就在來到丹佛的那個早上,她就著了一份銷售員的工作,隨後又在市中心找了一間房——在離喬不遠的地方安頓了下來。 她甚至給保羅找了一個女朋友。在漫長的黑夜裡,他們一起喝酒、跳舞。早上,帕特給兩位是病做好豐盛的早餐,並且在他們休息的時候為他們整理好一副,叫他們起床,為他們準備香菸與奶茶。每次將他們送回軍營以後,帕特里夏總是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對於她而言,每一天都是充滿愛意的瞬間。 「嘿,你這個混小子,還有你那個叫帕特的女孩。」保羅拍了拍喬的肩膀:「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好的女孩,她一路跟隨著你。」 周日的下午,他們幾個人一起到山上野餐。喬穿著制服,英俊的面龐看上去更加的剛毅;保羅頭上帶著帽子,一臉莊嚴;而帕特里夏總是保持著微笑,渾身上下洋溢著幸福的美;還有小貝西,那是帕特給保羅找來的女朋友,他們一起照了合照。 在戰爭過後,喬一直將這張照片保留著。這張照片包含了這名女孩對他所有的愛,還有戰爭時期那些不可磨滅的記憶,這張照片上記錄著很多關於告別、悲傷的篇章。 某天晚上,帕特里夏跟喬在丹佛中心的汽車站經過,他們看到車站裡有許多抱著孩子的年輕妻子——他們都是士兵的妻子。她們一群少婦三三兩兩地在火車站裡遊蕩著,眼睛裡充滿了疲倦。在愛的支撐下,他們走過了幾千里的路,來到了丹佛,她們每一個人都想要重新建立一個家庭,或是離丈夫近一點。 喬跟帕特里夏看著車站裡的人生百態,心中滿是同情。 「瞧,這是我為什麼不認為現在結婚是一件正確事情的原因。」喬看著美麗動人的女孩,說:「你要諒解我。」 「我知道,我不在乎這一切。」帕特里夏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你並不在乎,她們也不在乎。可是,你看那些可憐的孩子,那是上帝故意安排的一場悲劇嗎?天啊,我真不知道。」 「一切都是起源於愛,喬。」 「也許吧。」 「我想你應該知道,你不能嘗試著告訴女人什麼是不對的,喬。」 「看看那邊帶孩子的女人,她估計才十八歲,可是她已經沒有了年輕人應有的活力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算了,根本沒有人會知道的。」 「以前也總是有這樣的問題,不過怎樣也好,我什麼事情都會聽你的,親愛的。」帕特降低了音量。 那晚上,他們就在汽車站裡坐著,然後看著無數年輕的士兵妻子在長椅上睡覺,跟這一代的所有孩子在一起。突然間,他們感覺到自己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喬從包里掏出一瓶還剩一點點的威士忌,然後在士兵中傳著喝,帕特里夏給女人們看管著孩子,因為那些夫人都必須去為下一次乘火車買票。他們坐在那裡,依靠無意義的舉動去度過這個黑夜。當火車到站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喊著再見,然後乘著火車離去——年輕的妻子、青年的士兵以及無辜的平民到訓練營的路上——他們看起來都是一個樣,那麼悲傷與無助。 在車站門前,有一個孩子在彈著吉他,然而他的歌聲卻被公共廣播所掩蓋著,廣播裡傳來了空洞的、悲傷的聲音:「一點三刻從洛克艾蘭出發的火車如今已經進入了四號軌,列車開往奧馬哈、芝加哥、得梅因——太平洋列車已經進入二號軌,列車開往舊金山、鹽湖城……」 美國發動起戰爭以後,人們經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大型的軍用列車總是在晚上發出轟隆的聲音,他們在漆黑的夜晚中開往各地——路易斯安那、俄勒岡、弗吉尼亞……沒有人知道列車裡藏有多少士兵,他們當中蘊含著多少思念。當年輕的妻子抱著孩子在火車上等待著的時候,或許當她們聽到列車在外面的黑暗中呼嘯而過的時候,她們是否又能夠等到漆黑過後的黎明? 然而,列車依然會在人們的焦慮中重複行駛著,它們只會用空洞的聲音喊出那一個個名字:達拉斯、紐奧良、波士頓、紐約……當然,還有費城、華盛頓、巴爾的摩,還有所有位於南方的城市。 在月台上,一群穿著卡其布軍裝的士兵在等待著,偶爾會有零星歌聲傳來。當火車離開的時候,他們或而悲傷、或而麻木,他們需要再一次面對陌生的土地,以及漆黑的夜晚。轟隆的引擎聲壓碎了他們的思念。 天空仿佛故意下了一場小雨,讓許多思念從濕潤中成長: 最愛的喬, 我們可收到你的來信了,我們都為晉升軍官而感到無比驕傲。現在,你一定是帶著我們的驕傲去到了弗羅里達了。天啊,給我寄一個橙子吧,或者是一張明信片?喬,你不必擔心家裡,我們都愛你,而且我們能照顧好家裡的所有事情。努力吧,孩子,這是你能夠做的所有事情,記住要照顧好自己。老媽每天晚上都會為你而祈禱,總而言之不管怎樣你都要注意安全。 好了,送你一個飛吻。當然,你父親也想要親一親你的額頭。 媽媽 (父親的字跡) 偉大的中士,幫我問候一下南方的性感美女吧! 對於這群年輕人而言,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傷:他們離開了熟悉的家鄉,來到了陌生的國度。他們所有的感覺都變得古怪,充滿著奇異與不真實,甚至會讓人感到憂傷;有所人的夢想都變成了由三千英里的路程組成,那是一場灰暗的旅途,他們腦子裡的地圖上,那個被認為可以代表整個地球的美洲大陸已經蒙上了灰塵。 是的,水手們夢見的海洋是一個悲慘的湖泊,他們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只能漫無目的地前往著,當他們在某條陌生的河流上航行時,他們把希望都傾注於岸上;士兵們夢見的美國是一個骯髒的小地方,那裡只有無窮無盡的道路,從這個洲通往另一個洲,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距離——步行與汽車都無法觸碰的距離,是廣闊無垠的田野以及湖畔。 隨後,某個軍營再次傳來了號角聲,一個個瘦削的男孩從睡夢中醒來。那是一個跟昨天一樣寒冷的清晨,雪地與群山是他們每天都看到的風景。在營地上,粗糙的制服以及軍靴伴隨著熱騰騰的咖啡與香菸,那是他們唯一的選擇。隨後,被狂風肆虐的射擊場,來福槍把寒冷的空氣變得熾熱,狂暴的槍聲夾雜著孩子們的呼叫聲,射穿了一縷煙霧。有人揉著布滿裂痕的雙手,也有人在寒冷的空氣中咧嘴,吐出白氣。 也許,海岸警衛隊在乘著小快艇離開拉布拉多半島的時候,那些爆裂的吶喊聲將會在海浪的翻騰下蒸發掉。來自於黎明的光線變得狂野,廚師將垃圾倒進大海,辛辣而噁心的氣味傳來;某個來自於東部的炮兵正在雞蛋上添加著番茄醬;隨軍前行的獵犬們在風中吠叫著;後甲板上一條粗糙的繩索在被使勁地拉扯著,旗幟漸漸成為了快艇的唯一標誌——是的,旗幟這時候正被風吹的噼啪響,一條條快艇在遼闊的海洋中形成隊形,他們朝著昏暗的地平線走去。 又或者,巨大的B-17在大地上飛速的旋轉著,所有人面對著狂風都難免後退了一步,頭髮蓬鬆齜牙咧嘴。飛行員們踏步走過飛機場,然後帶著他們的裝備在交談著,機械師拍了拍身上的污垢,然後回到庫房享用他們的咖啡與香菸。發動機的噪音毀掉了早上的安寧,各種暴躁的咆哮聲充斥在空氣中,機翼遮擋了陽光,大家都在仰望著天空,沉思著…… 這個國家的所有男人跟女人都開始在戰爭中流浪著,他們或許乘著火車,或許乘著汽車,在彼此熟悉的面孔中走散。在偏遠的小鎮上,曾經那裡的早晨是那麼寂靜,樹葉的沙沙作響還有潺潺流水清澈的嘩啦聲,如今都被那城外三英里處工廠區戰爭工人的嘈雜聲所掩蓋。 穿過那片滿是塵土的弗吉尼亞,在遠處,是戰爭中人們被迫操作的起重機,那機器在太陽下閃爍出了美妙的光芒。那巨大的切口沾滿了灰塵,將綠色的田野變成了黃泥——那即將會成為一個飛機場。 在沿海村莊旁邊,人們填滿了沙灘,建起了船塢。晚上,龐大的船隊以火光照亮了整片海洋。巨大的庫房建立在村莊裡,一英里的廠房連綿不盡,在庫房外人們開動著飛機與坦克。當村莊裡無數男男女女在說話、吃飯、睡覺、做愛以及領取工資時,他們的生命仿佛還沒有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然而,當火車飛快地掠過,進入到迷彩牆內以後——那是坦克與飛機的庫房——隨後火車又飛快地掠過荒野。平板車拖著大箱子穿過山洞,一條條船隻現身在河流上,承載著無數炮筒、炮台以及卡車。在船塢外面,嶄新的巡洋艦在航行著,他們占據著水面,以王者的姿態俯視著眾生。 突然間,在那個尚算寧靜的印第安納小鎮裡,一輛吉普車飛駛而來,隨後停下後有人持著紅旗下車。沒過多久,無數卡車從遠處轟隆而來,帶著某些秘密,朝著某個方向駛去。 世界仿佛變成了這個模樣,可又不僅僅是這個模樣,沒有人能夠徹底了解戰爭,可是每個人都在同一時間裡看到了這些畫面——不管你身處何處。所有的一切發生在白天喝夜晚,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甚至發生在遙不可及的海外。 儘管每個人都活在裡面,可是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個未知的謎團,無數平民一夜間變得無家可歸,那是戰爭的魅力,一種奇怪得讓人堪憂的魅力。 伊麗莎白跟巴蒂兩人上了火車,開始了他們充滿孤獨的旅行。他們要在夜空下前往底特律——去找一份工作,也許是戰爭工廠里的一員。他們一起坐在火車上,高大的巴蒂縮在座位上休息著,當他醒來的時候,巴蒂對伊麗莎白露出一個久違的微笑。 伊麗莎白一晚上都坐在椅子上編織著什麼,她的臉上總是布滿了哀愁。 「真是一段漫長的旅途,對吧?」 「什麼?」 「我們會安全到達的,放心吧。」 「是的,這樣寶寶就可以在底特律出生了。」 「我也是這樣希望的。」 「睡覺吧,親愛的,休息一會。」 伊麗莎白夫婦前往底特律的主要原因是那裡可以掙更多的薪水,而且他們也想要去看看這個國家,這一趟出行就權當是旅行。 在底特律,巴蒂找了一份坦克廠的工作,伊麗莎白則在滾珠廠裡面找到了一份檢查零部件的工作。他們在伯恩特公園旁邊租了一個小公寓,然後繼續過上了甜蜜的夫妻生活:賺錢、幻想、吃飯、睡覺、做愛。 孩子要出生的時候,伊麗莎白呆在家裡編織著各種小東西,然後快樂地幻想著未來。有時候,她會想起加洛韋的一切,於是乎她給母親寫了一封信。 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那一年的冬天,巴蒂下晚班回家後欣喜若狂,他在電車裡哼著自己的歌,然後在大街上邁步——他完成了一周的工作,並且收到了一份不錯的薪水,這時候他的腦海里充滿了各種活躍的音樂。 隨後他看到了一間酒吧,看上去讓人舒適的清吧。早上八點開門後,酒吧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仿佛要以全新的姿態去迎接新的一天。酒保支起了棚子,卡車司機往裡頭搬進了一箱啤酒。 巴蒂進去要了一杯啤酒,然而來到了點唱機前,點了一首他喜歡的音樂。這時候,他比任何時候都明白自己對伊麗莎白的愛意——那是妻子的模板。隨後,他跑出酒吧,然後衝過院子回到家中。 這時候,伊麗莎白正穿著睡衣在睡覺。巴蒂打開收音機,聽著早晨的電台節目。他拉開窗簾,隨後讓雪天的光線照進屋子裡,他倒在床上睡在妻子的旁邊,這讓他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醒醒,可愛的伊麗莎白。」巴蒂一臉笑容,揉了揉伊麗莎白的頭髮,後來甚至抓著她的身體,搖晃著。 伊麗莎白半睡半醒:「怎麼啦?」她慵懶地將頭埋在他的脖子上。 「我們出去吧!」巴蒂一臉開心:「我發現了一個好地方,那裡可以播放《身體和靈魂》,實在是太棒了。伊麗莎白,我昨晚去上班的路上,從雜貨店旁邊經過,你猜我聽到了什麼?我聽到了一個人在跟著唱片的音樂吹著小號,這都讓我驚呆了你知道嗎?我往裡面看去,看到一群樂手坐在一起喝酒,一起聽唱片,我還看到了一個一處,裡面都是演出服。我告訴你,底特律真是一個讓人充滿驚喜的地方。伊麗莎白,我們出去吧,去看看這個城市。」 「瘋了啊,這才幾點。」 「已經早晨了,你看外面,天都亮了。」巴蒂一臉幸福。 「好吧,等我一下。」 「我知道你要什麼,一根煙,還有洗漱用具是吧。來,摸摸你的嘴巴,又熱又干,肯定沒睡好。讓我親吻你的嘴巴,直到她變得又冷又濕吧。」 「不不不。」伊麗莎白叫嚷著,面紅耳赤,這種年輕女孩的矜持她依然保持著。 巴蒂點燃了一根香菸,然後靠向伊麗莎白,把香菸放在她的嘴唇上。伊麗莎白一下子醒了過來:「天啊,你又想親我。」 「當然,」巴蒂一臉驕傲:「我們去喝點啤酒吧。」 「不,先親我。」伊麗莎白昂著頭,靜靜等待著巴蒂的親吻。 收音機里傳來他最喜歡的聲音,主持人在尖叫著,仿佛在某個廣告中,火車載著一批貨物進城的熱鬧。而這時候,主持人正跟他的助手在表演著,在收音機里,他們卸下皮草。 「嘿,把鐵棍交給我。」 「沒問題!」助手叫嚷著。隨後,收音機里傳來了喘氣聲與嘆息聲。 「我們快做完了,趕緊往下推。好嘞,要開始了。」 隨後,收音機里傳來木頭炸裂的聲音,最終兩人快樂地高喊著:「你要不要看看這套世上唯一的貂皮外套,現在只要三百美元就能夠買到!」 「或者你要不要看看這件,天啊,實在是太棒了,最新款喇叭袖,現在只賣三百九十二美元,這根本不能想像。」 …… 伊麗莎白跟巴蒂十分喜歡這個聽上去無腦的節目,每天早上他們都要聽上一會,這個節目對於他們來說,代表著新一天的開始。 「好了,起床了!」伊麗莎白叫喊著,隨後她跳了下床,穿著大號的睡衣赤腳跑進了浴室。 伊麗莎白洗了個澡,隨後她回到了臥室里。這時候,巴蒂已經躺在了床上打著呼嚕,伊麗莎白小心翼翼地幫他褪去衣服,然後蓋上被子。這時候,伊麗莎白來到窗邊關掉收音機,隨後掛起他的衣服,便再次回到床上。 她用手撐著頭,陪伴著巴蒂開始了一天的睡眠。在這個早上,伊麗莎白跟平時一樣,整個早上什麼都不做,僅僅是看著巴蒂睡覺和幻想未來的快樂生活。 是的,只要在這個家裡跟巴蒂一起,他們就能夠過上甜蜜、美好的新生活。 然而,在十周以後的底特律醫院,伊麗莎白的孩子流產了,據說是一個小男孩。 對於這個十九歲大的小女孩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伊麗莎白躺在黑暗無光的醫院裡,承受著她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痛苦——小生命的失去讓她年輕的丈夫感到悲傷。在沉默的醫院走廊里,她的子宮劇痛著,所有的一切使美好的生命都變得殘酷與醜陋,她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只有無盡的寒冷包圍著她。 伊麗莎白從來沒有見過孩子,她寧願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她願意相信那根本不是什麼孩子,而是在她身體內必須要取出來的一個沒用的器官。她咬著手指,疼痛時刻提醒著她這個現實。 這讓伊麗莎白對生活變得煩厭。她看著醫院走廊昏暗的燈光,她暗暗發誓日後要把生活過的安逸溫暖,她討厭那些四處瞎忙的護士們,她甚至詛咒她們在這個渾無天日的醫院裡度過餘生。 她把怒火都遷怒在巴蒂身上,她拍打著巴蒂的肩膀:「你幹嘛不去掙錢,你來這裡幹什麼!如果你有很多很多的錢,我們也不至於……」 「嗯,也許我們下周要買輛車,然後我們可以四處旅遊……」 「買吧買吧,我要把那麼辛辛苦苦攢下來的該死的錢都花光。」 巴蒂的內心也處於崩潰狀態,在他心裡也無時無刻遭受著絕望:「天,伊麗莎白,一切都會好的,不要這樣。我給你家人寫了信,你母親想要來看你。」 「不!我不見任何人!」伊麗莎白大喊著:「我不要她們的同情,他們從來都不懂我!他們認為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認為這是在每個人生命中都會發生的事情!我跟你打賭吧,他們會告訴我:『這就是生活』。你知道嗎?我現在都能夠聽到加洛韋小鎮裡的那些長舌婦在八卦:『那孩子真的太慘了。』他們都是冷血的人,我生命中現在就只有你了,你懂嘛?」伊麗莎白握著拳頭,大喊著。 「我當然明白。」 「我們去加州吧,我想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當然……」巴蒂抓著伊麗莎白的手,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虛弱的伊麗莎白趴在巴蒂的胸前,淚水沾濕了他的衣服,兩人用力擁抱著,顫抖著。巴蒂跟伊麗莎白許諾,說他永遠不會停止愛她,可實際上當他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伊麗莎白又坐在床上陷入沉思,她仿佛看到了那世界上最可怕的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