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八

凱魯亞克 《鎮與城》
在周日的下午,喬恰好在酒吧里聽到了關於珍珠港的新聞。這時候,他正跟朋友保羅在喝酒。自從那次瘋狂的卡車之旅以後,保羅已經好久沒有回到加洛韋了。 聽到這個新聞以後,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統統把酒都放下,然後集體到郵局裡應徵,登記參軍。其中一個朋友想要先給女朋友叫來,可其他人卻一隻催促:「快去吧,這事等不及了!」 然而,到了徵兵處以後,大家發現工作人員尚未上班,大家只好先回家吃完飯。 這天,喬治在他新工作所在的小鎮裡,他一個人坐在寢室,聽著收音機傳來的新聞。這時候,他正在刮著鬍子,聽到這個消息後,他的目光中露出的怒火。 「他們已經動手了,居然又一次要將那段歷史重現!我們將會知道整件事情的所有過程,無論是事前的還是事後的,我們都將一一了解。好吧,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準備好勳章了,當整個局面充滿血腥的時候,勳章就發揮它的作用了。現在,這個國家的所有笨蛋都已經成為了高管人員,他們將創造一個不一樣的時代。」 喬治大叫著,他並不在乎隔壁有人聽到他的抱怨。 「這是一個由白痴去統領的世界。這是讓所有的好青年去幹掉另一批好青年,或是被幹掉的時代。我以前全部都經歷過一遍,而現在呢?居然又出現了。可憐我的三個孩子,不不不,四個孩子,還有十五歲大的小查理,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喬治高呼著,隨後他站起來,將身邊的椅子踢倒。 馬丁想起在一九一七年的時候,他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儘管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小孩子,可現在他又要經歷一邊這樣的時代——那是來自於愚蠢的暴力,在接近瘋狂的時代里。而這次的戰爭仿佛比之前的還要多餘,就在這天晚上,喬治給妻子寫了一封信: 「身處美國真是一件可憐的事情,全世界都以為我們是一群衣食無憂的暴發戶。他們都在攻擊我們,並且認為我們因為經濟的發展而變得自大。他們根本沒有搞清楚自己在攻擊什麼?在這裡,四處都有那些努力工作的惡魔,那僅僅是因為他們的父母或是祖父母一直也是如此努力,並且將手藝傳給了他。你知道,大部分美國人都是愛好和平的人,大家都是希望活著,然後安安穩穩地養家,他們只想要快樂溫暖的生活。難道我們還要追求些什麼嘛?當然,我沒有說那些中產階級,他們有豪華的房子,也有豪華的轎車,就好像商會跟銀行的那些人。我說的是這個國家的平民,那些不得不努力工作,而又相信美好的人。」 「瑪吉,你看,又來了。大炸彈準備成為主流,那些所謂的人和街道,已經準備好成為灰燼,所有人都看不到這個世界的真相,哪怕是美國人或是其他國家的人。替我親吻那些可憐的孩子吧,我不知道前方會是怎樣,我們這些無助的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加洛韋,小孩子們在夕陽下奔跑著,他們在田野尖叫、大嚷,那是充滿熱血但又幼稚的叫聲,他們認為日軍的飛機隨時會從他們頭頂上飛過。米奇跟他們在一起,他們嘴裡模仿出機關槍的聲音。 這時候,彼得正處於最迷茫的時期。他在加洛韋的街道上緩緩走著,這時候大家都已經睡著了,而他想要聆聽這個城市最真實的聲音。河流的聲音掩蓋著黑夜,皎白的月光落在湖面上,泛起了陣陣微風。 彼得還有一年時間才獲得參軍的資格,然而當他聽說了商船隊的事情以後,他便開始認真考慮這個事情。他從來沒有從戰爭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事情,他只想要看看那一片藍灰色的海洋,然後讓自己的靈魂得到解脫。 在午夜的街頭踱步後,彼得會回到家裡。他變得不再顧忌家裡人的睡眠,夜裡他總是跟香菸與書籍為伴。一大早,他忍受著疲憊,穿著骯髒的工作服,跑到加油站上班。然後,一整天,他都在潤滑劑里幻想著未來的海洋,以及看不清的未來。 對於彼得來說,世界的事情跟他沒有任何關係。那始終不是平凡人能夠觸碰到的真實,他想要在精神世界以及偉大的詩歌中找到真實的自己。他變得越來越像喬治,每當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迷茫地看著他人,然而他的臉上又殘存著年少時的憤怒。 一個人的時候,彼得喜歡對著鏡子練習,練習如何看上去比較嚴肅。 現在的彼得正在努力地閱讀各種偉大的名著,他在十九歲的這一年將自己放在陰暗的角落裡遊蕩。他很清楚地知道,他的生命很快就要結束,他會迎來自己英年早逝的醫生。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裡,他將沉默無聲地在神秘中離去。 也許那個時候,他依然像是其他男人一樣結實,當某個姑娘給他拋媚眼的時候,他依然會面紅耳赤,然而匆匆離去。 在某天晚上,某個憂傷的希臘小子帕諾斯在圖書館外面遇到了彼得。然而,帕諾斯並沒有進入到圖書館,他不想打擾彼得的學習。彼得在圖書館關門的時候離開,這時候他點燃了一根香菸,然後把書塞進了背包里。帕諾斯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隨後朝著彼得露出了一個憂傷的微笑。 「你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呀!」彼得的聲音變得有點憤怒,但他的眼神告訴帕諾斯,他早已經知道了黑暗中的秘密。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帕諾斯回答:「我們找個地方坐下,然後慢慢聊吧。你今晚有空嗎?」 「空,」彼得皺了皺眉:「走吧!」 他們穿過青年教堂旁的運河,彼得看著這位年輕的希臘小子,他們靠在欄杆上要望著星空。彼得朝著運河吐了一口口水,說:「我們現在去哪?」 「到廣場去吧,那裡有很多咖啡廳。」 「行,那就過去吧!周一的晚上,哼,我們走在運河的大橋上,按你說,這就是哥特藝術來著?」 帕諾斯沉思了一會,指著一旁的圖書館:「你指的是那邊的大橋,而我說的是運河旁的那些大教堂,它們的內部都是圓頂的,屬於希臘拜占庭式建築。」 彼得的神情變得專注。 「哥特建築是偉大的,你難道沒有看到教堂圓頂的精緻?然而,我覺得也有例外,」帕諾斯微笑:「有一天你走在路上的時候呼I發現,加洛韋不過是一個平常的城市。」帕諾斯說著。 彼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知道,就算在這座平凡的城市裡,也會有一條運河去分開不同的宗教,你看,從魯尼街過去的那些景色多美好。人們總是在周末將車子停在橋上,然後眺望那些美好的風景。」 「嗯!」彼得隨口答道,他想起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今晚我有很多話想要對你說。」亞歷山大點燃了一根香菸:「我已經兩天沒有見過你了,你昨晚究竟去哪呢?」 彼得又吐了一口口水:「我跟貝洛特它們出去玩了。當然,還有斯高崎跟丹尼他們。對了,我們還接了格蒂一起。」 「群交?彼得,這事真的不能做。」 「我知道了。」彼得隨口答應。 「行了,你不要再說了,我都知道了。」帕諾斯嘆了口氣。 彼得大笑:「怎麼啦,你看上去挺可憐的。」 「天啊,」帕諾斯一本正經地看著彼得:「我不反對他們這麼做,可是你……你可是有一個敏感靈魂的人啊。」 「不不不,我的靈魂並不敏感。」彼得笑了:「它只是因為來自貧民區而變得……」彼得停下了口,陷入了沉思。 「我對於酒跟性愛都是沒有什麼抗拒的,可是彼得你跟他們在一起的話……難道你沒有發現我們要學會保護自己嘛?還有很多比鬼混更值得去做的事情。這個世界那麼多元,有那麼多偉大的理想,難道你就只懂得去滿足那該死的感官嘛?那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彼得,我不喜歡這樣說話,我寧可去讚美你。可是呢?戰爭已經開始了,想像湯米,我們去年才跟他看完日出,現在他卻身在馬尼拉。你知道,現在的馬尼拉已經被日本人占據了!我真怕我這麼說會傷害到你。」 「不會,你繼續說吧,現在湯米還沒有明確的消息,他沒準已經逃離了。」 「我要說的就只有這麼多了,希望你能理解。」 「嗯,」彼得擠出一個笑容:「那我們還去廣場嘛?」 「走吧!」 過了一段時間,彼得從思考中恢復了意識,他說:「對了,關於格蒂的事情,你也許誤解了。我並不覺得這種嬉鬧會影響到我,你知道我離開學校以後在不斷地進步,你也許不懂,但這是我學習的方法。」彼得總結道。 「嗯,」帕諾斯說:「我明白,所以我並沒有去打擾你,可是我希望你能夠記得你的夢想,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變得偉大。」 在廣場上,人們來來往往,帕諾斯開口:「戰爭要來了,我們不知道要面臨怎樣的變化。我感覺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失落,我知道你也能感覺到。」 彼得皺了皺眉,他生怕別人聽到帕諾斯的話。 「你忘了嗎?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彼得,你跟你的哥哥在沙壩上。」 「我記得。」 「我第一次跟母親介紹你的時候,他也十分了解。」 「了解?」 「就像是一個兄弟,你就像是我的兄弟一樣。我的母親立刻從我們之間看出來了這份感情,我根本不用與她說起這事。然後,你想起當年的事情嘛?我們在紐約遇到你的哥哥弗朗西斯和恩格斯,然後我的生命開始發生了改變。當然,還有遇到你的哥哥喬的時候,我幾乎都要哭出來了。你沒有發現嘛?我根本沒有辦法忘記當年在沙壩上的事情,我的信仰幾乎因為你們而存在。呃……也不完全是,因為我也非常地愛茱莉亞·布朗寧,甚至在那天他在人們面親啊嘲笑我的時候,我也愛著她。彼得,那時候我十六歲。」 「是啊,你這個瘋子!」 「嗯,敏感的瘋子,不過現在我反而會愛上那可憐的愛麗絲。」 「那個來自於波士頓的女詩人?」 「沒錯,如果你見到她的話,那麼你就知道她有多麼偉大。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他。」帕諾斯露出悲傷:「如果你能看看她,那該多好。」 彼得知道,瑪麗亞是一個來自於新罕布希爾的姑娘,帕諾斯在一次波士頓的排隊中認識了她,據說她得了病,只能活一年的時間。但對此,彼得也不能確定,他對這個姑娘的理解完全來自於帕諾斯的話,他知道帕諾斯是一個擅長創造戲劇性的人。 「一年的生命,讓她的眼睛帶有悲傷,我嘗試過求婚,可是被拒絕了。她因此還生氣了,將我趕走。於是,我只能到河邊去哭泣。」 「結婚?你可還是一個學生。」 「我可以將我所有的錢都在今年花光。」帕諾斯沉浸在幻想中,人們都被這個希臘的瘋子吸引了目光,這讓彼得感到十分尷尬。 「我總是問我自己,以前的快樂是不是已經不在了?或者它藏在哪個角落?正如在童年的時候,我會因為一朵從沒見過的花朵而高興,或者是我在讀到荷馬的詩歌時的興奮。在我心愛的阿姨去世後,我學會了如何掉眼淚。你、我和湯米三個人到山裡看日出的時候,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在哪裡?你記得當時我還將花朵埋在土裡嘛?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湯米帶給我的預感。」 「我說了,大家都不知道現在湯米怎樣。」彼得重申。 「我那時候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沒有發現嘛?彼得,生活是騙不了我的。」 「嗯。」 「現在呢?彼得,所有的一切都要結束了。我知道我會死去,在我二十三歲的時候。我不害怕即將降臨在我身上的黑暗,因為我很慶幸,你是地球上陪伴我的最後一個人。」 彼得望向了遠處。 「彼得,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從來不是一個虛偽的人,我願意跟任何人分享我的感受,不管別人怎麼想我。」 彼得摸了摸下巴,並不說話。 「現在我變得更加保守了,比以前更加沉默。」帕諾斯一路走著,面色從容:「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想著榮耀,然而克里特王子卻一直保留著他的自尊。我昨晚寫了一首詩,關於蕭伯納的:『哭泣並不是因為詩人,而是他們肩負著的淚水』,這難道不是一句好的詩句嘛?」 他們在閒逛著,隨後他們碰到了一個在波士頓學習的運動員,現在他是橄欖球隊的助理教練,依然住在加洛韋。他跟彼得打著招呼。 「彼得,最近怎樣了?」教練開口,他以前是一個球員,總是皺著眉頭。 「不錯吧,」彼得回答著,帕諾斯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那教練。「學校現在怎樣了?」彼得隨口問道。 「行吧,我們明年應該能夠組成一支更強的球隊,儘管我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人被強制參軍。對了,我聽說你退學了?」 彼得翻了翻白眼,隨後說出了那句他已經說了無數遍的話:「是的,我不想打橄欖球了,而且也不願意面對戰爭。」 「噢,」教練微笑著:「現在戰爭對學校的影響還不大,對了,你怎麼放棄橄欖球了?太累呢?你可是明日之星啊!」 「嗯,」彼得隨口回應,並且感到一絲愉悅。 「好吧,」教練看了一眼手錶:「我得離去了,祝你好運。」他歡快地離開,彼得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行了。」彼得嘀咕著。 「什麼鬼?」帕諾斯問起。 「那傢伙曾經煩過我好久,總是想讓我到他的橄欖球隊。現在他卻變得這樣,真是善變的人。你注意到他的笑容有多虛偽嘛?」 「你又不必在意這些事情。」 「是啊,我不在乎。」 帕諾斯看著彼得,眼中不知為何泛起了淚花:「我的朋友,我們先不談家裡人對你的期待,可是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比體育運動更加重要,我能夠理解你的父親,因為我感受到了他的失望。即使馬丁先生或許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可是我能夠理解他。」 「嗯嗯。」 「你完全有權力去放棄橄欖球。畢竟,我們即將面對一場戰爭,關於自由的一場戰爭。現在,你的想法與良心告訴了你應該做些什麼。我也認為你的決定——乘商船出海是一個偉大的決定,可是你並不一定非要這麼做,畢竟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我只是想去看看大海。」彼得嘆了口氣。 「我不會忘記你在信中給我說的話的。」帕諾斯喊道,帶著他自以為充滿幽怨的微笑。 「信?」 「從紐約寄過來的信,你忘了你退學以後到了紐約的事情嘛?你說你不知道要去哪裡,你的人生被改變了,可是你的心裡還有愛。你忘了這封信呢?我都能背出來了。彼得,你很棒,你沒有辦法想像出我讀到這封信時的情緒,你知道,我是一個敏感的人。」帕諾斯說著,緊握著拳頭:「讀完信以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使勁地錘著牆壁,哭了一晚上。」 帕諾斯站在那裡,隨後他一個人開始哭了起來,這讓彼得感到十分不安。他怒視著這個世界,覺得生活開始變得奇怪。然而,彼得發現,在自己的內心裡,依然有一種深刻的溫暖——來自於每一個理解他的朋友,他想抓住帕諾斯的手,然後給予他最真誠的祝福。但最終彼得發現自己並不願意這麼做,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這讓他感到悲傷。 彼得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不要再為這些事情哭泣了。」 「什麼?」帕諾斯笑了:「別再街上哭泣?沒事,這裡周圍沒有人,我不會讓你尷尬的。你知道,我是一名拉丁人,我擁有著熱血,而且我還有一般俄羅斯血脈,我是斯拉夫人,我有充足的感情需要表達。嗯,你是馬丁家的人,而我是帕諾斯家的人,就這樣吧。我們去喝咖啡吧,順便給你看看愛麗絲給我寄來的信,那是一封充滿芬芳的信,在裡面我看到了巴比利恩。我有很多事情想要跟你說,畢竟幾個月後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我們加洛韋小鎮的很多年輕人,包括你的朋友跟我的朋友,都會在這場戰爭中失去生命,湯米已經成為了最好的前車之鑑了。」 「有這麼嚴重嘛?至於嘛?」彼得笑了。 「你沒聽清楚嘛?我說這也許是我們這輩子的最後幾個月了。」 年輕的彼得跟帕諾斯走在路上,他們正好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