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七

凱魯亞克 《鎮與城》
在周日的下午,體育館門前擠滿了人。他們在歡騰的咆哮聲中興奮著,收音機將這萬人空巷的情景傳遍到美國各處。記者站在高處,攝像機緩緩移動著。體育館裡,人們用望遠鏡瞄準下方的球場,仿佛他們是居高臨下的將軍一樣,等待著士兵的出擊。 在比賽結束之前,勝方為負方合唱了一曲幸災樂禍的哀歌,歌聲在球場上洋溢著,破滅了某種曾經熱烈的希望。 年輕的彼得坐在替補席上,在人們眼中他是一名二年級的半衛,是賓大最具有潛力的新人。他此時戴著帽子,跟大家一起在這段陰霾的歲月中掙扎著。他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塊骨頭都傳來劇痛,他想衝進球場,就像是不顧一切地跑到人生的中心,然後站在巨大的聖光下,接受大拱門上天使的審判。 第四節的最後時刻,彼得上場了。他脫下帽子,然後在人們的呼喊聲中跑了出去。在比賽最後的壓力下,他不敢抬頭看觀眾席上的觀眾。 這是一場讓人熱血興奮的較量,無數次的反轉讓每一個球員都筋疲力盡。彼得突然弓下腰,前沖的一剎那他知道「海軍」的防守即將被自己擊破,雖然他們有著很快的補防能力,可實際上「海軍」卻因此而亂成一團,跌倒的身體堆積在一起,彼得從人群中穿過,贏得了短碼。 在橘紅的黃昏中,彼得以其奇特的、幽靈般的身姿殺進了「海軍」後場——幾乎沒有人看到他,他在對方的防守球員中肆意遊走,如入無人之境,每一個高大的攔截球員都仿佛被玩弄了一般懊惱——在這個陰暗的場館中,鼓聲突然變得憂傷。 而在幾百英里以外的加洛韋,喬治坐在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旁,他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被疲憊擊倒。這時候的加洛韋也正是黃昏,寒冷的十月里,風吹得玻璃咔咔作響,但這也無法蓋過解說員的聲音: 「再次獲得了長碼,那是來自賓大的明日之星——彼得·馬丁!他直接穿過了中線,衝到了球場邊。對!足足三十碼!首攻完成了!還有十碼!彼得,一個來自加洛韋小鎮的青年,他是一名二年級生,五尺九寸,一百六十五磅……好,廢話少說,我們來看他這一攻!天啊,這是賓大的新星後衛,他簡直就是跟辛格、羅列至、馬鞍尼同一級別的後衛。天啊,他的出現完全打破了所有的賽前預言,賓大的進攻就像是一頭猛烈的供養,現在『海軍』完全拿他沒辦法。看!彼得在單翼進攻,海軍學校的運動員們已經束手無策!槍聲響了,比賽結束了,賓大獲得了這場比賽的勝利!」 比賽結束了,可是沒有人興奮得起來,銅管樂隊的演奏聽上去是那麼悲傷。沒過多久,觀眾席上擺滿了空的威士忌瓶子跟撕碎了的帽子,體育館裡傳來了最後的聲響,仿佛所有生活的熱情都伴隨著比賽一同結束了。 在這個的夜晚,賓大卻爆發出了巨大的歡騰。所有人都在聚餐、喝酒、狂歡中度過。橄欖球員在洗澡的時候已經開始想著今天晚上要去哪裡按摩,或是約哪個溫柔的姑娘一同去跳舞。 在彼得看來,這是大學生活中最有意思的時候,尤其是在周六的晚上,比賽結束後他們將可以把黑暗當作是獎賞。 隨後的那一周,父親給彼得寄去了一封信,讓彼得感到驚訝的是,這封信從一個名叫梅里登的地方寄來: 你好,我的飛俠馬丁! 在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如今已經是早上的六點半了,想來我這個老頭子都已經好久沒有睡過懶覺了。現在我在四處閒逛著,我很想家,也想要實現很多願望。長話短說吧,現在我在這裡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是的,因為當我病好了以後,我發現格林先生已經把我的工作交給別人了。 也對,我已經老了,他們請了一個年輕人,他一個人能夠將幾個人的工作都做好。其實,如果我是老闆我也會這麼做,所以你不惜擔心我的感受,在過去幾年前我已經對格林有一定的了解,那時候我還有自己的工廠,所以我可以斷定他一定會把我的工作交給別人的。 我現在的新工作還不錯,工會的朋友們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找到了一個好的老闆跟一群好的同事。再說了,在這個小鎮裡工作讓我感到快樂,這一切都還不賴,除了宿舍太冷跟餐廳的食物太差之外,其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每個星期我都會把工資寄到家裡去,我自己只留下一點點。當然,我留下的那部分還有五十美分是用來賭馬的,再不然去看一場電影也不錯。彼得,老實說我還挺擔心你的,畢竟你是我最愛的人。 我知道你在學校過得並不好,而且經常會有煩心事。你現在應該知道了,這個世界並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美好,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只能夠在裡頭掙扎著。不過不管怎樣,彼得,你要昂首等待著那一刻,不管是好是壞,不管命運如何審判,你還是要勇敢地面對。記住,別忘了快樂,快樂是一個真正的人應該擁有的情緒。生活就是這樣,你不用擔心也不必後悔,努力地去做好你想做的事情,這就是我們對生命最好的回饋了。你的家人永遠在背後支持你,上帝也會在背後一直支持我們。 孤獨的老爸 及:我本來想給你寫一封充滿快樂的信,看來我寫砸了。不過,不管怎樣也好,我也想要把這封信寄給你。對了,上周六我聽了你的比賽,你果然是我的驕傲,感謝你為我帶來的自豪。 這封信讓彼得仿佛重新看到了希望。他從郵箱裡把信拿出來以後,就一直在上樓回寢室的路上笑著。如今,在寢室裡頭,他將信攤開在書桌上,收音機里放著貝多芬的音樂,這時候他茫然地看著窗外。 「就這樣好了!」他想著,咬了咬牙。 他凝視著窗外的萬物生長,突然間內心傳來了一陣厭惡:「我又要去參加該死的橄欖球訓練了。」他的房間裡大喊,然後急躁地跺著腳,他拉起了窗簾,房間立即陷入了沉悶的昏暗當中。 他重新坐在書桌前,然後端詳起父親的信來。 在很長的時間裡,彼得什麼都沒有想到,他僅僅感受到血液里單純的震撼,那像是他的肌肉里、神經中不可抹去的東西在躍動,刺痛了他的不安。 「我想要的生活並不是這樣,我需要快樂。」彼得自言自語,隨後他感受到來內心的驚喜。 他猛地站起來,隨後將椅子粗暴地隨手一揮,他感覺到他的狂野正在燃燒著。他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衣服,然後出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因為他已經暗暗做出了一個決定:以後再也不要打橄欖球了。 「真是一個簡單的決定。」他驚喜地想著。 他在風中奔跑著,仿佛這是他最後的一次衝刺,而目的地是一家酒吧。這時候,傑克早已經坐在那裡,跟別的店員聊天。他或許從來沒有到過這種特別的酒吧,可現在他就坐在裡頭。 彼得看到傑克,心生驚喜。 「嘿!」傑克叫喚了一聲:「彼得,你看上去心情真不錯!」 「我不想打橄欖球了,我想專心學習,然後專心賺錢。」彼得迫不及待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傑克:「真是太棒了,你看我的手在顫抖,我興奮到極點。」 「什麼時候的決定?」 「就從現在開始,我現在是一個擁有自由的人,我可以在這裡做什麼也行!」 「你手裡拿的是……是信嘛?啊,我懂了,是徵兵局給你的信吧,我懂了。」傑克笑了起來。 彼得把信收到口袋裡,他剛剛一直激動地把信拿在手中:「這封信讓我決定要變得自由。」 「究竟是什麼信?」 「只是一封普通的信,」彼得望向遠方:「或者說,它並沒有讓我做出這個決定,而是它只是幫了我一個忙,讓我相信自己的決定。」 「好吧!隨你便!」傑克大喊:「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朱蒂,那是一個刺激的女孩!」 「真是不錯的建議!」彼得點了點頭。 隨後,彼得走進了寒風中,然而一路上蹦蹦跳跳的他難掩內心的興奮,他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回到校園以後,他看到來來回回的學生,突然感到空氣中漂浮著無止盡的愚蠢。他在圖書館門前停了下來,沉思了很久方才緩緩地去到朱蒂家中。 「我要做我現在想要做的事情。」他想著,然後壓抑著自己內心的興奮:「慢下來,慢慢思考。」 他開始帶著好奇去觀察這所學校,他如今變成了一個訪客,在紀念碑或是地標處停留,他的腦子裡出現的都是他從未曾想過的事情。 他在想,怎麼才能夠將收音機帶上火車,怎樣在擁擠的火車上找到位置,怎樣避免收音機掉下火車……無數個奇怪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掠過,彼得點燃了一根煙,雙手發抖著。 「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無聊但有意思的事情。」 半小時後,彼得再次出現在校園裡,他的肩上扛著一個沉重的收音機,而另一隻手上提著一個大箱子,他在人群中走著,他繞著遠路,想要讓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模樣。 隨後,他上了電車,將東西都放在作為附近:「就是這樣的生活。」 在車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彼得對面。彼得感覺自己認識他,這個學生端詳著彼得,孤獨的彼得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憤怒。那可憐的學生被嚇得埋頭在書里,直到下車時也不敢抬起頭來。 在電話亭里,彼得感覺到了陣陣痛苦,那是他最近遇到最糟糕的事情——他的決定早到了朱蒂的反對:「不,你不能離開學校,也不能放棄橄欖球,你不是想要告訴我,你要回到那個小村莊吧!你這個瘋子!」 「你說我是瘋子,你是什麼意思?」彼得生氣了。 「算了,你永遠都只會想到自己,你想過我嗎?你打算怎樣安置我?」 「我可以給你寫信,然後我會賺錢回來找你,這樣我覺得還不錯。」 「隨便吧!」朱蒂的聲音里透露著悲傷。 「好啦!」彼得高呼,隨後他揮拳擊打著電話亭旁的牆壁。最後,他們互道晚安後掛掉了電話。 在最情緒化的一周里,彼得並沒有回家,他選擇在紐約閒逛,直到將錢全部都花光為止。回到家的那一剎那,他像是一個英雄,帶著一身傲氣,他的狀態讓所有人都感到擔憂。 隨後,他住在了加洛韋,隨後找了一份工作——在加洛韋小鎮中心加油站當一名工人。他開始支撐著家庭的開支,他知道自己努力工作,是為了彌補自己魯莽的決定。當他找到工作以後,他也完全想好了如何去應對父親,如何讓父親接受關於自己退學的事情。 他等待著父親回家,甚至等得有點焦慮,他已經準備好了一百個深思熟慮的回應。 當然,喬治一定會對這件事做出反對意見的,在那個周六他匆忙地回到加洛韋,然後他來到彼得工作的地方,這時候彼得正在油站里搗鼓著一個馬達。他身穿著一套工作服,髒兮兮的臉看上去特別刺眼。 「嘿,彼得。」喬治故作輕鬆打著招呼。 彼得看上去並沒有什麼驚訝的神情:「你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彼得的表情告訴喬治,他早就知道父親要來了。 「嗯,喬告訴我的,」喬治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從小到大我都不知道你對機械感興趣,我一直以為只有喬跟查理是一名機械師。」 「不不不,我可不是什麼機械師。」彼得攤了攤手:「我只是用這些小杯子給汽車上潤滑油。圖表里表示這輛車需要上點油,我就用杯子把油灌進去。對,就從這裡開始灌,這難道不是一份好工作嗎?」 「我聽說了,工資還不錯!」喬治環視著加油站的環境,說:「這裡的人都很專業,我以前也試過開車到這裡來,可是當時這裡並不是現在這樣。」 彼得沒有理會父親,只是埋頭工作,父親站在一旁,對身邊的沉默感到不安,他想要開口打破這種尷尬的沉默:「我只是……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工作得怎樣。」 隨後,空氣又變得突然安靜起來,在那一刻他們都聽到了加油站里收音機傳來的聲音,甚至他們能夠聽到主持人興奮的聲音與背景音樂——如今收音機里正播著來自大洋彼岸的比賽。彼得的神情變得尷尬,他悄悄閉上眼睛,不願意聽到這些聲音,一旁的喬治看著彼得,感到恐懼。 「這是一場什麼比賽?」喬治笑聲問道。 「可能是愛荷華跟密西根的比賽吧。」彼得抬起頭,睜開眼睛。 「哦!」喬治心不在焉地看著遠處,把手伸進了口袋裡:「你幾點鐘下班?」 「大概六點吧!」 「那你大概要回家吃晚飯。」 「是啊!」彼得笑了笑。 「對面好似有個餐館,」喬治努了努嘴:「我要去買個漢堡包,我有點餓了。」 彼得站了起來:「等我一下吧,我很快就做完這個了,我待會跟你一起去,我想要一杯咖啡。」 「好吧!」喬治說完,鬆了一口氣,他們父子倆好似終於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協議:「我在那邊等你。」他走過街對面,彼得看著他的背影,內心一陣內疚。他感覺到自己的決定傷害了父親,而且還是以這種魯莽的方式。 過了幾分鐘,彼得也來到餐館,他們一起坐在裡頭,聽著身邊人在談笑風生。那裡的收音機開得很大聲,人們來來回回,每個人都保持著熱情。事實上,彼得跟喬治都知道事情的始末,他們始終沒有談及,而這件事情在他們的內心燃燒著,那是關於一個男人的選擇與悲傷的故事。 在那個下午,他們都想要跟彼此分擔這個事情,所有的一切都緊緊地壓著他們,幾乎粉碎了他們與生俱來的驕傲。彼得希望喬治能夠把事情說出來,甚至可以跟他爭吵,在眾目睽睽之下沖自己吼叫。 然而,這時候他們卻坐在最沉重的沉默里,彼得想要告訴喬治關於自己未來的計劃,但就在這時候,一群認識喬治的朋友從門外走了進來。 「嘿,好久不見,我的夥計們!」喬治打著招呼:「這我兒子,彼得。對了,現在廠里業務怎樣了?」 他們寒暄了幾句,彼得發現大家都在嘲笑著喬治,這讓彼得怒火中燒。要知道,在彼得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可是親眼看著這群人對自己的父親點頭哈腰。 「聽說你現在在外地混著,喬治。」其中一個人好奇地問道,他也許是故意的,隨後他們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喬治的回答。 彼得把拳頭放在桌底下,避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憤怒。這時候,彼得聽到有人問:「你這兒子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啊?」喬治笑了笑:「他在為自由而奮鬥。」沒有人知道喬治在說什麼,甚至在人群中最年輕的那個人發出了笑聲。彼得感到怒火正充斥著自己的身體喝意識,那笑聲實在讓人噁心。他緩緩地站起來,然後露出最醜惡的表情,走到那年輕人面前:「你笑什麼?」 「啊?」 彼得的臉憋得通紅,淚水不爭氣地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他憤怒地看著那個人的臉,旁邊的人都靜靜地看著。這一刻,彼得有一種衝動,想要用盡全力把拳頭砸在那個人的臉上,然後將所有的混亂通通粉碎。 這種沉默持續了一陣,隨後人群開始消散,而彼得此時的怒氣也漸漸散去,只有眼角的淚光時刻在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事情。他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拳頭緩緩地展開,渾身都在不爭氣地顫抖著。此時,喬治正在一旁,驚訝地看著喬治。 「我的天啊,」喬治笑了:「小彼得以前可是很害羞的,還記得那時候他才有一米高,跟現在的米奇一樣,什麼都不愛說。你是怎麼了?」喬治的目光中展現出了欣喜。 彼得站了起來,隨後他感到無比羞辱,他快步離開餐廳。過了一會,喬治出現在他的身後。 「他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喬治拍了拍彼得的肩膀:「你以前不是這樣小氣……」 「你沒聽到那傢伙笑得像個傻子一樣。」 「你太小氣了!」喬治高呼:「他們甚至還沒有做什麼?我太了解他們了。」 「是啊,什麼都沒做,你難道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嗎?你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嗎?你什麼都沒有發現!」 「我發現了!」喬治大吼:「我發現你不再覺得快樂了,我也發現你不再謙虛了,你告訴我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以前的我已經死了!」 「好啊,你繼續說。」 「說什麼?」 他們父子倆相互怒視著對方。 「我說你是怎麼了?」彼得嘆了口氣,沮喪地說:「難道你沒有發現他們是在嘲笑你嗎?他們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嘲笑你你不得不離開家鄉,你居然能夠忍受他們那些噁心的笑容。」彼得揮舞著手。 「我沒有看到這些,是你太過於敏感了,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在嘲笑我。」 「你什麼意思,你究竟在想什麼?」彼得咬著牙,眼前的喬治讓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厭惡。 「你在學校就學了這個?我想,賓大跟哈佛都一個樣,都教你們這個,你們現在可學聰明了啊!」 「你能不能在說話之前先想一下,爸,你……」彼得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什麼意思?我的兒子!」喬治揉了揉眼睛。 「你不能這樣說話!」彼得脫口而出,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否定自己的父親。 「我沒有辦法理解你的想法。」 「天啊,」彼得高呼:「如果你不能理解我,你還有什麼資格當我的父親?」 「是這樣嗎?」喬治拍了拍欄杆,他的聲音充滿著悲哀:「我的確沒有辦法理解你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這是一個父親在老去的過程中必須要面對的事情。他要接受一個又一個失去所有孩子的現實,這是上帝的旨意,被拋棄是父親的命運。然而,上帝也會拋棄你們,那時候我再也不能夠在你們身邊幫助你們,這是我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 「爸!」彼得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有多想幫家裡解決現在困境嗎?你記得去年夏天的晚上,我曾經在門廊里告訴過你,我是多麼討厭獨自離家嗎?」 「我忘了。」 「難道我沒有說過嗎?我在學校的時候根本沒有辦法忘記家裡的麻煩事!」彼得拍著額頭:「然後你病了,那天我去格林那裡了,我想頂替你的工作,你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事。」 喬治沉默著。 彼得帶著勝利的眼神,看著父親:「我沒有跟你說,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在學校過得很痛苦,我不想再讀什麼文學,也不想要去打什麼橄欖球。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那裡不是我的家!就在我去找格林的時候,我就想過退學,然後給他打工。你知道嗎?媽在鞋廠過得並不開心。你知道我那段時間看到的是什麼嗎?大家都那麼努力,可是我們卻只能夠勉強餬口,那一瞬間,我對世界絕望了!」 「格林跟你說了些什麼了?一定發生了些什麼!」 「他只是沒有聘請我罷了。」彼得開始變得急躁:「我跟他說了很久,可是他並沒有看我一眼。」 喬治努了努嘴。 「你看,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吧!」彼得怒吼:「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彼得向喬治投向了憤怒的眼神,他因為父親的不信任而變得失望,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真的在撒謊。 「其實都一樣。」喬治沉思著:「你知道我對你的期望,你的生活是你自己決定的,你沒有必要為我做這些。」他站著,仿佛蒼老了不少:「我老了,可是我還是想你能夠成功,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經常跟他們說,你在一支強大的橄欖球隊里,每次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最真切的快樂。可能對你而言那是一個笑話,可是對我而言是一種驕傲。」 「現在你的驕傲已消失了。」彼得聳聳肩。 「不,我還是跟以前一樣自豪,只要你還是我的孩子。只是,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資本跟我的夥伴吹噓了。他們問你在幹什麼的時候,你怎麼不告訴我應該怎麼回答?」 「哈,」彼得不甘地咧開嘴:「原來我還是讓你如此擔憂啊,你不必不知道怎麼跟你的夥伴說,你直接告訴他我已經滾蛋了,這就可以了。」 「別以為我不會,我說過,你可以為你的人生做任何選擇,我也可以。」喬治說完,目光中透露著悲傷:「不過,我不擔心這個,我只擔心你。」 「不必擔心我,我過得很好!我很清楚我在做些什麼!」 「你現在在做的事情,」喬治白了彼得一眼:「會給你帶來無盡的辛酸,我實在不敢相信,在十九歲的時候,你們都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是啊,你們都有了自己偉大的思想,我們馬丁家竟然出現了一個,不,是兩個思想巨人,我們偉大的弗朗西斯先生跟彼得先生。」 「別把我跟弗朗西斯扯上,我是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而且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那麼堅定,所以你不要管我!」 「不管你?」喬治反問:「為什麼啊?難道你覺得我想要支配你的生活?別傻了,你們都擁有著世界上最大的自由,你看看別的家庭吧!」 「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彼得這時候仿佛已經被怒氣抽走了所有的情感:「你記得一九三五年,加洛韋跟勞頓的比賽嗎?」 「什麼?這有什麼關係嗎?」 「沒什麼,」彼得一臉嘲諷:「真的沒什麼,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嘛!」 「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說我太矮了,進不了橄欖球隊!」彼得嘗試著說的隨意一些,可實際上他的眼眶裡已經泛起了淚水。 「我有這樣說過嘛?」 「你忘了吧,可是我一直都記得!我能夠進入橄欖球隊,那是因為我拼勁了全力,而且用了兩年時間才等到機會。可是我做到了,對吧?無論你怎麼說,我還是做到了。」 「彼得,我忘了我曾經說過這句話。也許我是說過吧,可是這句話很重要嘛?你現在長大了,應該能分清楚什麼是玩笑,什麼是擔憂。」 「沒事,反正我不打算再打橄欖球了。」彼得脫口而出。 喬治聽了彼得的話,怒火中燒:「我的天啊,你為什麼要把那句話跟你的決定扯在一起!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胡鬧!那時候你還是一個內向的孩子,我還記得你那時候戴著棒球帽跟手套,然後感受運動的魅力。那時候,你還是那麼羞澀……」 「對對對!」彼得暴躁地打斷了喬治的話。 「現在呢?你放棄了一所名校的學位,然後你毀掉了所有你辛苦積累的名聲,甚至放棄了日後本應屬於你的事業!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在這個世道,多少人為了一份工作不得不待在醜惡的生活裡頭。可你呢?我實在是想不懂。」 彼得平復了一下情緒,說:「如果我想讀書,我會回去。這是我的選擇,可惜現在我並不想。」 「我告訴你,你永遠不會再回去了,尤其是當你做了這些事情以後!」喬治在吼叫著:「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該多好啊!這不是一個和平的年代,這是一個艱辛的時代,多少人在生活線上掙扎著,他們就為了點點麵包而奔波著。你呢?你過了多少苦日子?你能理解艱辛的含義嘛?你就因為一時的情緒而放棄了所有!」 「一時的情緒?」彼得笑了出來。 「謀生是一件艱辛的事情!」 「讓謀生什麼的見上帝去吧!我要的不是謀生,是生活!」 「我沒有心思跟你玩文字遊戲,你在書里學到的文字總比我多。」 「你知道嘛?戰爭要來啦!」彼得情緒變得激昂:「哪怕我待在在學校,最後我也會被拉到軍隊里。那也許就是明天的事情,很快沒有人願意去上大學了。你知道巴恩斯嘛?他也離開了球隊,然後去參加了軍隊。我想你不想知道這樣的事情,因為你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從來記不住。」 「你覺得,你的人生就是為所欲為嘛?」 「當然。」 喬治笑了:「可憐的孩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麼。」喬治悲傷地搖搖頭,臉上的笑容凝固著:「好吧,我們一家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能夠好好地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每個人都面對著十分糟糕的事情,我們必須不斷地逃,這是家族的宿命。」 「過去的事情忘了吧,沒什麼好擔心的。」 「嗯,你工作吧!」喬治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加油站:「我就不打擾了。」 「你沒有打擾。」 「嗯,我回家去了,我不說了。你記得回家吃飯。」 「好,」彼得突然感到愧疚:「我一定回家吃飯的,爸,今晚見。」然而,話說完以後,彼得發現喬治已經走遠了,看著他的身影,彼得留下了淚水。 隨後,彼得回到了加油站,他並不喜歡這裡的工作。六點的時候,沮喪的彼得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十一月的狂風吹動著地上的樹葉,烏雲遮蓋了陽光,小道變得昏暗。 那天晚上,喬治少有地雙手合十,憂傷而虔誠,他站在陽台上大喊著:「上帝作證,請不要讓我的孩子,經歷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