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六

凱魯亞克 《鎮與城》
在一個寒冷的下午,彼得坐在學校的一個空置的宿舍里,他正在埋頭研究著一本物理教材。突然間,他抬起了頭,眼前的一切讓他感到震驚,他把書扔到了牆上,然後嗖的一聲站起來——他看到梳妝檯上鏡子中的自己。 「天,真噁心!」他大喊,然後在宿舍里踱步。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洗漱了,一臉鬍鬚配上一身又髒又舊的衣服。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流浪漢。他突然間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隨後他在梳妝檯上看到了半瓶不知道誰喝剩的威士忌。 「切!」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將瓶子放在抽屜里,避免被打掃衛生的女傭拿走。隨後,他走到窗戶旁,看著窗外的學生在碎石路上走著,他們三五成群,這讓彼得感到疑慮:「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想要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回到房間裡,把書撿起來,隨後他整理好書頁,然後坐下來繼續學習。過了半小時後,彼得嘆了口氣,看著書上自己用鉛筆做的筆記,他合上了書。現在是三點三十分,彼得在四點鐘得去一趟物理實驗室進行補考。 這時候,彼得已經換上了破舊的外套,他走在走廊上,漫不經心地走著。他想可能五分鐘後自己會改變主意,因此他也不急著往前走。突然間,他在一個門口停了下來,並且敲門進屋。屋裡的環境比外面陰暗得多,有人躺在床上,濃烈的啤酒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喂,傑克!」彼得大喊,然而床上的那個人仿佛並沒有聽到。於是乎,彼得去拉起那個男孩的腿,直到他跌了下床,這時候他才猛地驚醒,迷茫地四處張望。 「你這是在幹嘛?」彼得打開燈,問。 「我在寫小說啊,肯定是我寫著寫著睡著了。」 傑克是一個高大的愛爾蘭人,他的嘴總讓人感到是歪的,而且他還喜歡整天笑嘻嘻的模樣,無論怎麼看他都一個相貌奇怪的男子。這時候,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撓了撓頭,說:「那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故事,關於酒保跟妓女的……」 「晚上再說吧,我現在要去補考呢!」 「嗯,那晚上見吧。」 「你繼續睡嗎?」彼得皺了皺眉。 「還是寫一會小說吧,我覺得我的構思還行,沒準能出版。」傑克站了起來,拿起一杯不知道何時的啤酒,仔細端詳了一眼後一飲而盡:「對了,你不是要去參加橄欖球比賽嗎?」 「考完試吧!」彼得嘆了口氣,走出門:「考完試正好能夠趕上訓練。」說完,彼得離開了房間,關上門。但他現在並不想馬上去考試,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並且坐在床上雙手抱頭。 在房間裡,只有窗戶能夠讓彼得看到外面的世界。而現在,所有的東西都仿佛變得灰白,這讓彼得感到有點恐懼。突然間,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去參加什麼破物理實驗,他更希望能夠回到傑克那裡,聽他說說關於那個酒保的故事,或者喝點酒,然後到街上四處溜達。 人生本應該就是如此快樂。 正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蜂鳴器的響聲,那尖銳的響鈴震動著他的二模,他舉起雙手抓起自己的頭髮,然後跑到走廊里:「夠了,別吵了!」隨後,他拿起電話,怒吼:「喂,誰啊!」 「喂,」話筒里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是朱蒂?」彼得皺眉。 「你好嗎?你有沒有感覺到有點口渴。」 「一點吧!」彼得嘴角露出了笑容。 「呃,」女孩子答道:「那你到我家來,我這裡有酒。」 彼得匆忙掛掉電話,然後從樓梯跑到大街上,穿過車輛與人流,如回到橄欖球場上的他炮打了一所公寓的二樓,樓道里一個女孩站在樓梯口,等待著彼得。 「怎樣啦,哈姆雷特。」女孩跟在彼得身後,兩人走過昏暗的過道。 「好口渴。」 女孩給彼得倒了一大杯水,喝完後彼得躺在沙發上,腳擱在茶几上,一隻手無力地懸垂著。 「對了,別叫我哈姆雷特,我看上去難道不是更像在地牢里學習的浮士德嗎?」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幾滴零星小雨落在地上,霓虹燈在烏雲底下閃爍著。彼得喝光了屋子裡的酒,突然間他抓住女孩的手,然後將她扯到了沙發上:「我待會得去補考,」彼得把頭湊到女孩耳旁:「你阿姨呢?」 「出門了!」 「好吧,我們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以後,彼得在通往實驗室的小道上奔跑著,這時候外套被他搭在肩上,他的嘴唇上還殘存著酒跟口紅,這讓他變得興奮。 過了沒多久,他坐到了實驗室的椅子上,他一個人搗鼓著面前燒水的小爐子,筆記本安靜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偶爾彼得會在上面記錄著什麼。窗外是一條狹隘的街道,這時候已經被白雪給掩埋。這讓彼得感到壓抑,他沒有辦法弄清楚這個實驗的意義——事實上,他把實驗全部做錯了。 在實驗室旁邊的辦公室里,彼得看著物理教授一邊批改著試卷一邊抽著煙——這是一個讓彼得敬佩的男人,他的生命里只有科學與物理,那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生活。 而彼得呢?他偶爾在想自己究竟能夠為這個世界貢獻什麼?彼得再次望向窗外。突然間,一陣刺激的劇烈興奮從他的內心泛起,他仿佛被突然起來的欣喜所包圍著。雪下得越來越大,人們在雪地上走來走去,一切都變得神秘起來。彼得感到十分震撼,他從來沒有細心看過人們在雪地上行走的情景——就在剛剛,彼得也在學習上奔跑著,他感覺自己還有一些什麼事情要去完成,這就是他生活的意義。他一生中就這麼一次感受到那遙遠的且不為人知的奇妙感受。他對此感到驚訝,他感覺到自己與生活第一次同步,他開始用好奇的目光去看待這一切。 彼得在練習場後的更衣室穿好訓練服後,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封母親的信。母親用一貫的囉嗦的語言告訴他:父親病了,一直臥病在床,最起碼有半個月時間不能夠工作。這讓彼得在擔憂的同時也感到了興奮,他可以回到加洛韋探望父親了。 這時候,彼得是大二的學生,他的目標是成為一名一流的前鋒,三個星期後他將迎來真正的比賽。 在十月的黃昏里,昏黃的天色讓訓練場看上去更加悽慘。賓大橄欖球隊的每一個隊員們在草皮上互相撞擊。教練穿著風衣,帶著帽子站在球場邊線上,用尖銳的聲音去吶喊著。這是一個漫長的訓練周期,因為某些記者在場,所以今天他們的訓練時長變得更加漫長。 很多體育界的名人站在球場邊上,然後他們忍受著寒風觀看訓練。對於他們而言,每一陣強風都會讓他們冷得直跺腳。他們有的是來自於費城的撰稿人,也有來自紐約以及全球報社的記者,他們頂著「預言家」、「專家」等頭銜,在本該拋灑熱血的球場上忍受著嚴寒——跟教練一樣的待遇。 儘管如此,賓大的訓練依然讓他們看到一絲希望,他們對即將開始的聯賽感到希望,儘管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更希望坐在溫暖的辦公室里工作,享用著溫暖的咖啡跟菸斗。 在訓練過程中,運動員們一一表現出一種嚴肅的神情。彼得站在人群中央,他穿著紅藍相間的隊服,在黃昏中像是粘土一樣陰暗。球場上每個人都汗流浹背,有的人捲起了褲管,小腿上沾滿了泥土與鮮血;也有的人喘著氣,偶爾鼻涕會被狂風吹得到處都是。 「再來一次!」教練發話。 「一——二——三!」 碰撞的聲音再次從球場上響起,可憐的全衛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在爭球線上被強壯的守衛撞倒在地,他們的名字並不好記——布喬斯基、米爾克服斯基、米爾茲里諾。 「再來一次!」 那晚上,教練想要解決全衛的轉身問題,但事實上他並沒有辦法用一晚上的時間去改變那長久的習慣。 「不管今晚練到幾點,我必須要把這鬼習慣消滅掉!」教練有時候氣得直跺腳,他暴躁地吶喊著,身邊的撰稿人都紛紛忍不住捂嘴偷笑。 彼得正好在這次訓練中,他跟另一個朋友在不斷重複著相同的阻擋練習。可惜,這兩人今天都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他們總是沒有辦法去完成教練的任務。當然,還有一個十分主要的原因是,他們面前的阻截球員是一個強壯的高個子,他的名字叫馬科夫斯基爾,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大個子。就在幾個星期前,他由於興奮在更衣室里將彼得高高舉起到天花板。 而這次,彼得的任務是封住大個子的腳步,而其他隊員的任務是不讓他接球,這種戰術是要讓對手完全失去比賽的能力。但事實上在每一次的演練中,他們雖然都用盡了全力,可實際上大個子總能夠將手伸出他們的控制範圍,然後妥妥地攔截到奔跑而來的全衛。 如果大家不是隊友的話,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大個子可以一下子將全衛放倒,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來。 然而,這一次彼得跟他的朋友十分敏捷地擊中了大個子,隨後進擊的全衛一口氣推進了五碼。而另一次進攻里,馬科夫斯基爾像是一頭瘋牛一樣,想要扳回一城。彼得前往封住他腳步的時候,那隻巨大的手臂出現在他的面前,彼得明顯感覺到自己脖子上的肌肉開始撕裂,然而彼得並沒有太多理會。隨後,有人在他背後跑過,那是嚮往勝利的全衛,他依靠彼得的努力在他身後避過了那隻怪物,並且贏得了1碼。 隨後,球員們紛紛從人群中解脫出來,他們的目光變得疲倦,大家抽著鼻子,等待著教練的命令。 然而,這時候教練站了起來,跟球場外的記者們說話。這讓球員感到興奮,因為這代表著訓練即將要結束,他們開始聊天,並且為即將結束的訓練感到興奮。 「嘿,小屁孩,這次怎樣!」 「啥意思啊你!」 「我說,我的鞋子好吃嗎?」 「你這個鄉巴佬,滾一邊去!」 有人在對話中說了一句粗話,大家都被逗得哄堂大笑。他們全部坐在被踩得破爛的泥地上,往地上吐著口水。那些體型高大的隊員門,他們向肉團一樣喘著氣,而那些瘦小的端衛們則低垂著眼睛,仿佛用盡了身上最後一絲力氣。 他們每個人都咒罵著、嘆息著,他們期望著能夠更快地回到更衣室,那熱氣騰騰的淋浴以及更衣櫃裡的鎮痛油是他們如今唯一所渴望的。當然,他們也想著在洗澡後來一頓豐富的大餐,然後在舒適的床上睡一覺,他們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的溫馨——只要能離開這個該死的球場。 然而,教練此時卻在邊線上跟記者周旋著,一名記者笑著說:「教練,聽說你打算在揭幕戰收起所有速度快的男生?我希望這是謠言,畢竟很多人都對我們的比賽還是充滿期盼的。」 「嗯,教練,每個人都這麼說,這是不是空穴來風呢?」 「要不現在您展示一下球隊的速度?」 教練露出了笑容,隨後吹著口哨踏上球場。 記者們興奮地舉起攝像機:「現在我們看看他們後衛的力量。」 這時候,彼得已經被疲憊包圍著,他的意識只能夠通過念掛著那些溫柔的事情而保持著清醒,他單膝跪地,腦子裡想著過去的溫存。然而,突然間他意識到這次訓練並沒有結束,身邊的人都已經被叫去了訓練,而他也不得不立即過去交換場地拿球。 他幾乎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我的天啊!」,他不停地咒罵著,眼前的一切讓他感到太荒唐了。每個人都朝著他衝過來,而彼得則不斷地繞著圈子,他看著自己身後的那些怒吼著的人,他感到可笑。但突然間他又感到憤怒,什麼時候開始,他成為了一個不得不去做這些愚蠢事情的人? 然後,彼得幻想著自己將球扔到半空,然後衝著愚蠢的教練做鬼臉,或者對所有的人伸出小指頭,然後飛快地離開聚光燈,消失在夜色之中。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就實在是太酷了,彼得想著,他可以穿著一身橄欖球服,然後在賓大的街道上不斷走著…… 然而,事實卻並不如此。背後的怒吼使他感到憤怒,他竭力奔跑,然後轉了一個圈,對每個想要進行攔阻的人怒吼著……彼得使出了Z字穿越,幾乎避開了所有的攔阻球員,沒過多久他便單槍匹馬地站在球門柱旁。 他凝視著更衣室的窗戶,想要感受裡頭的溫暖,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剛才已經耗掉了他所有的力氣。 但教練的聲音讓他再次回過神來:「趕緊的,再來!你不會兩次都能夠逃掉的!」教練的叫嚷讓記者們開始興奮起來,唯獨球場上的球員們看著場邊的歡呼,心裡一陣咒罵。 終於,彼得在更衣室里看到了母親的信,他想要回去探望父親。 他想起了在去實驗室時候的心情,也想起了在傑克房間裡的感受,當然,他也沒有忘記踏上火車離開家時的孤獨。他想要逃離這一切,他想要回家,如果只有幾天時間的話,那麼他必須要回到那個叫故鄉的地方。是的,現在彼得已經被獨孤給擊敗了,他想起了那個在黑暗中跟自己說話的老父親,他的焦慮與無奈讓彼得感到了悲傷。 彼得換上衣服,隨後回到辦公室與教練請假。 「好吧,你回去吧,估計最少要兩天時間吧!我們到時候在看看情況。」教練說:「儘量周四之前回來吧,比賽即將要開始了。」 於是乎,彼得帶著興奮回到了宿舍。在短短几分鐘裡,他收拾好了行李,然後叼著煙,拖著行李箱風風火火地離開宿舍。雖然這時候的他依然皺著眉頭,可實際上他的內心已經開始有點小慶幸——他的所有錯亂的情緒已經消失不見。 當彼得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父親病得比想像中嚴重,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天,彼得,」喬治看到彼得,仿佛看到了希望:「真糟糕,上帝仿佛就只會讓我們遇到霉運。」 彼得知道,父親患上了胸膜炎,還有肝病,這時候的喬治被病痛折麽著,他發燒、噁心,醫生吩咐喬治起碼在床上度過半個月的時間。 「我失去了工作能力,我想你的母親都給你說了。我認為,這是我放棄工廠的報應,上帝這時候在懲罰我呢!不過沒關係,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兩周以後我就能夠重新工作了。」喬治說著,他妄想了窗外,目光變得模糊一片。這一刻,他在面對彼得的時候感到一絲不安。 「嘿,」喬治說:「你看上去被什麼事情困擾著,是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彼得吐了吐舌頭。 「你有心事。我都知道,你記得我上個月去看你的時候,你大白天還在賴床。」 「嗯,那是因為我在熬夜學習。」 「你又撒謊了,那你怎麼去上課。」 彼得的聲音變得慵懶:「那幾天沒有課。」 喬治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彼得連忙上前攙扶。喬治凝視著彼得:「我敢用我所有的錢去打賭,你的腦子裡現在就裝著一些事情,可能你自己也沒有搞清楚那究竟是什麼。隨便吧,我也管不了那麼多,我都病成這樣了,我可已沒有時間去管你們所有人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你知道我看到今天的你有什麼想法嗎?彼得,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每天都怎麼為你祈禱。」 莫名的憤怒在彼得的內心泛起,他幻想著自己能夠轉身離去,然後把門一摔,把父親留在房子裡。 父親的轉變讓彼得感到束手無策,他只能夠在幻想中逃避著。然而,沒過多久,喬治又開始說話:「你記得以前我有一台老式的鑄排機嗎?」 「萊諾鑄排機?」 「嗯,你還記得!」喬治擠出一個苦笑:「你十分擅長去操作這台機器。我想啊,如果你有足夠的假期的話,那麼你可以代替我去上班。當然,我就說說而已,但是如果你不是即將要參加橄欖球聯賽的話,你可以考慮下。嗯,我說的是讓你離校一段時間。」 「我可以考慮下。」 「你知道,這也是一種學習的途徑,」喬治說著,想要大笑起來,但很快他就被咳嗽給打斷了。良久,喬治摸了摸下巴:「還是不行,這只能夠是一個糟糕的想法。」突然間,喬治嘆了口氣:「天知道呢!沒準就是因為我這半個月的養病,讓我丟失了工作,那可就麻煩了。要知道,在小鎮上大多數老人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喬治嘆了口氣,然後看著彼得。 彼得搖了搖頭:「你是說你的老闆格林?我不覺得他會這麼做!你病了又不是你故意的,我想他不會願意失去一個好員工。」 「可是,現在的工人都比我年輕。」 「要是他開除你的話,那他肯定是一個乘人之危的混蛋。」 「誰知道呢?」喬治聳了聳肩:「他也許就是一個混蛋,不過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儘快康復才行。」 他們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隨後房間裡一片沉默,這讓彼得感到十分煩躁。 彼得離開家以後,他乘公車到了小鎮中心,他來到父親的印刷廠門前。思緒良久,彼得走了進去,找到了印刷廠的老闆格林。 「格林先生,你好!」彼得露出了傻瓜一樣的微笑,他希望對方知道他是一名橄欖球球員,也希望他能夠知道自己是喬治兒子的身份,可實際上,格林只是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那個……我是喬治·馬丁的兒子,我叫彼得……」 「哦!是你,喬治現在病好了嗎?」 「已經開始康復了,可是還要臥床大概半個月時間吧。」 「這個我聽說了。」 「那個……」彼得開口,當他並不知道在這個場合他應該說些什麼。而這時候,廠里有人大喊,格林示意彼得稍等一下,隨後他便匆忙離開。 彼得開始觀察整個廠房,他發現這裡的人都在繁忙地工作,他們目無表情,仿佛為了工作而生。彼得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不討厭這個人。」彼得看著格林先生的背影,心裡想道:「我也不願意為他工作。」彼得本想著轉身離開,可是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等待著格林回來。 格林回來後,彼得說:「我好似看到你打算找人代替我父親的工作。」 「暫時還沒有,」格林皺著眉:「可是我下午打算去工會找人,也許能夠找到。」 「我也曾經在父親的工廠里操作過鑄排機。」彼得脫口而出:「你知道,我父親以前也有個廠。」 格林先生看了一眼彼得,然後默不作聲。 「我覺得我還行吧!」彼得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然後走到一台鑄排機旁邊,他看著另一個人在操作著,而那個人也看著他——懷著敵意。 「呃,這是我們另一個鑄排機工作人員,自從你父親病了以後,他必須做兩個人的工作。你以前也做這個嘛?」 「是的,就是這種。」 「那個,你或許想要接替你父親的工作?」格林端詳了一下彼得。 「可是,你不是說你下午要去找人嘛?」彼得突然間血氣上涌,脫口而出:「我沒準做得沒有工會的人好。」彼得白了格林一眼:「可是我還是覺得我做得足夠好。」 格林被彼得傲慢的態度震驚了,這時候彼得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廠房。 他回到家裡,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去了哪裡,彼得有自己的想法。在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印刷廠,這時候他發現格林找到了一個替代父親的操作員,而且還簽了一份為期兩周的合同。這讓彼得感覺到一種輕鬆的感覺。 當天晚上,彼得收拾好東西,他準備回到賓大的橄欖球場上。彼得在離開之前,一直留在父親的房間裡,他想要跟父親說說話。 「我感恩節會回家。」他跟喬治說:「就是幾個禮拜以後。」 「好吧!」喬治點點頭:「不用擔心什麼,回學校以後好好學習,好好打球,做你該做的事情就好了,我們這裡可以顧好家庭。」 他笨拙地跟父親擁抱了一下,隨後緩緩走出公寓,他的內心始終感覺到一種無以言狀的悲傷。但最終,他還是踏上了喬的福特車,前往火車站。 「其實,這樣也不錯。」彼得在火車上想著這兩天的事情。 火車緩緩開出,這時候,彼得看到前面幾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丹尼,他也要去一趟火車站,而且重要的是這時候他的行李里明顯有一夸脫威士忌。 「我的天啊,我在加洛韋一直給你打電話來著!」彼得朝著前排大嚷,他的聲音蓋過了寒風:「你這些天死哪裡去了!」 「彼得!」丹尼凝視著這位老朋友:「我醉了幾個星期,你可以問問其他人。」 「你是瘋了對吧,還是掉到酒桶里了。」彼得興奮地拍了拍丹尼的肩膀。 「我辭了工作,然後拿到了商業學院的畢業證,下周我就要到波士頓去工作,當一名打字員。」 「噢?所以你就喝醉了,對吧!真替你高興!」彼得一臉驚訝。 「是啊,我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了!我終於可以離開那些討厭的工廠跟小鎮的。現在我從小鎮裡出來了,我是一名自由人,然而,這也讓我感到痛苦。彼得,你知道,在工廠跟新工作之間我留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去享受生活。你知道我幹了些什麼嘛?我娶了一大批威士忌為妻子,你看!」丹尼搖了搖行李,裡面傳來酒瓶碰撞的聲音:「你懂嘛?美麗的威士忌。」 突然間,彼得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傷。他的腦海里出現了正在臥床的父親,也想起了印刷廠的格林。當然,他也想起了加油站里的喬跟不得不到鞋廠工作的母親。在他的面前,仿佛就只有學校的孤獨生活,還有眼前的丹尼也讓他感到悲傷。 一個小時後,他和丹尼來到了波士頓,丹尼包里的威士忌被喝掉了一小半。 這時候,彼得身上還有二十美元,他計劃等到波士頓所有酒吧都關門以後搭乘第一班火車前往紐約。嗯,現在彼得身處波士頓一家叫「雷霆帝國」的酒吧,那是波士頓新興起的多元化酒吧。酒吧里有兩層樓,裡面的人總是無休止地跳舞與吵鬧,以水手跟妓女居多。他們偶爾會瘋狂地祝福對方,把每一個陌生人都看作是最好的朋友,偶爾也會認真地打上一架。 早晨的陽光看上去就跟鮮血一樣刺眼,彼得的腦子裡一片轟隆,他在一個旅館中醒來,在他身旁睡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婦,這時候她正打著呼嚕。彼得驚訝地從床上跳下來,然後在房間裡踱步,他嘀咕著、咒罵著。偶爾,他會停下來,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赤裸的女士……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麼,於是乎他掏出了錢包,果不其然錢包里的二十美元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 看著眼前這位熟睡的少婦,彼得覺得更噁心了:「我父親失去了工作能力,呃,最起碼未來半個月都是如此,我的母親不得不到鞋廠里當女工,他們這麼辛苦就是為了給我掙點生活費。我的哥哥在工作,我的姐姐在工作,大家都希望我能夠成為馬丁家的驕傲,可是我呢?再說,丹尼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一起喝酒,最後卻為了這個醜女人而將他拋下,我究竟在做什麼?我究竟對身邊的人都做了些什麼?」 彼得白了那女人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他不願意再去回想跟這個女人的一切。隨後,他來到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西紅柿汁,看著血紅的液體,他仿佛像是在凝視著深淵一般。 「我果然是一個沒有品格的人,就連動物都不如。如果要說我有什麼優點的話,那麼我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彼得看著咖啡館裡的其他人,他們在這個早晨總是神清氣爽,西裝革履……彼得搖了搖頭,然後帶著悲傷與痛苦來到火車站,他將要繼續他的大學生活。 只是,他再也不熱衷學習了。他意識到,他每天所學習的一切,在任何地方都能夠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