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五
一個家庭的離開，寓意著他們離開了最熟悉的房子，離開了一塊熟悉的土地，甚至是離開了一段時光。他們的離去，訴說著一個無以名狀的悲劇，唯一知道他們是誰的地方，已經被他們拋棄。
對於孩子而言，那是一場內心裡顛覆性的災難。
孩子們還會經常夢見他們熟悉的牆壁與天花板，那是帶著笑意的夢，但卻總是被雜亂無章的新房間喚醒。新的一切總是會給人帶來不愉快，那是來自於內心的恐懼。
米奇·馬丁不止一次在漆黑中醒來，尤其是在那個特別的日子裡頭，在加洛韋的新公寓裡，他跟隨著家人一同搬進去。他來到窗戶旁，看著樓下陌生的街道，還有那赤裸的電車軌和空無一人的人行道，米奇感到絕望。
第二天下午，米奇從學校回家的時候迷了路，他像平時一樣朝著加洛韋的老房子走去，走了半途尚未醒覺。突然間，米奇想起了什麼，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在那裡住了，隨後他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過了一會，米奇陷入了讓人窒息的迷茫當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走那條路回家。
這是米奇在多年來從未遇到過的難題，他渾身顫抖著，焦慮的淚水奪眶而出。別無他法的米奇再次朝著加洛韋老路走去，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走錯了，但這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走去。
後來，小男孩在橋上停下來，沉思了很久。所有的想法都讓他不寒而慄。他開始強迫自己往身後走去。「天啊！」米奇突然感到恐懼，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仿佛一切都不是那麼真實，他一直徘徊著，那個曾經以為是家的地方已經不再，他開始想到自己其實並沒有家，他只是這個世界裡的闖入者。
想到這裡，米奇匆匆地跑回家，他幾乎被自己的想法給嚇壞了。沿途上，他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還有很多熟悉的朋友在叫他。然而，米奇現在卻開始思考著眼前的問題：上帝仿佛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現在他正在環遊世界的路上，路變得十分漫長。他來到這個街區，但實際上他知道自己並不屬於這裡，疲憊的他如今只想找一個地方休息，好讓一刻的安逸掩蓋如今的淒涼。
過了很久，當他打開門走進房子時，他方才找到了那種熟悉的快樂。
新的房子在一個比老房子更加熱鬧的街區，那裡所有的房子都是用木頭建成的，附近有為數不多的商場，使得那裡成為了附近農場的購物中心。對於馬丁一家來說，新家不如舊房子寬敞，那不過是一間公寓，位於一棟木房子的四樓，全屋加起來有四個臥室、一個洗漱間、一個廚房跟衛生間。前後兩條走廊，一條可以看到人來人往的街道，而另一條則可以看到旁邊房子的屋頂。
在馬丁家入住之前，那不過是一所棄置了的房子。它的外牆是白色的，正方形的框架，典型的新英格蘭人樓房。對於普通人而言，那是一棟極好的樓房，舒適、通風，沉重的電線與電話線從窗外引入，歪斜的電話杆讓人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然而，除了這些之外，窗外更有那些看上去遙遠且細膩的風景，那是迷人的風景，房子修建在河邊的斜坡上，還有河對岸的城鎮，一片磚紅色的海洋；另一邊是沒有盡頭的田野，還有錯落有致的小農舍與山丘。
馬丁家搬進新房子的時候正好是十月，他們將舊房子的家具重新安置在新房子裡，在同一片天空上，大片大片的雲從南方移到北方，他們仿佛隨著太陽而行走著。在房子下面的街道上，孩子的叫喊聲與公車的轟隆聲混在一起。馬丁太太總是這樣評價這裡的生活：「這裡總是充滿生氣，這讓我感到愉悅。」
但實際上，馬丁太太看上去比任何人都不開心。在不久之前，馬丁太太在前窗旁安置好了自己休息的地方。那時候天氣還算暖和，馬丁太太偶爾還是會到陽台旁邊坐坐。
在那裡，她可以把整條街道一覽無遺，無論是街道上的大街還是旁邊的運河，甚至是路過的人或是車，還有那遠處的樹林……所有的一切都收歸眼底。在夜幕降臨的時候，孤獨的燈光將街道映得更加深邃，街道變得寬廣，也變得更加變幻莫測。
過了一段時間，大家都開始習慣這個新家：一切都是那麼的舒適，也充滿了新奇跟刺激。
這個公寓的房租非常便宜，房東是一個年老的加拿大人，他每個月都會定期到公寓裡收房租，並且在馬丁家享用麵包跟牛奶。他會抽上一口菸斗，然後鄭重離去。
喬治在鎮中心的印刷廠里的工作，酬勞完全足以支付家裡的開支。盧諦也是印刷廠的一員，她掙的錢足夠分擔家裡的費用。至於喬，他的加油站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掙錢，也許是因為地段的問題。然而，他的收入也讓家裡的生活變得穩定。
彼得去了賓大學習，在學習之餘他用盡了所有方法掙錢。弗朗西斯去了波士頓，他找了一份唱片店上班的工作，在那裡他變得越來越重要，並且哈佛的學業並沒有影響他的生活。這也許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弗朗西斯的聰明與才幹讓他敢於自力更生，總比彼得在學校里無法兼顧工作跟學業要強。
在很久之前，弗朗西斯就對人生做出了結論：他必須獨立一人去生活。
馬丁家的成員有時候會想念弗朗西斯。他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也是因為需要收拾一些必備品，他總是在房子裡來來回回，踱步、冥想。
「我的天，有時候我也覺得弗朗西斯的腦子不錯。」喬治搖搖頭：「他能夠照顧好自己，他的能力我一點都不懷疑。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馬丁家會有一個那麼能幹的孩子。然而，我有一種感覺，當你看到他的眼神……很多年前他就擁有這種深邃的眼神。」喬治還沒說完就沉默了，他開始想起許多年前小弗朗西斯來到他的廠里時，那還是一個虛弱且害羞的小男孩。那時候他總是從學校里溜達過去，然而用一整個下午看著喬治工作，帶著老成的沉思。
現在喬治想起這件事，他不由得覺得驚訝。
羅絲也意料之外地離開了家，她去了附近小鎮裡的護士學院，偶爾放假了才回家。於是乎，整個馬丁家都由馬丁太太掌管著家務，幸好這個家的人少了一半，家務活也變得並不繁重。
孩子查理與米奇都上了各自的學校，他們過上了那種只關心自己的學生生活。他們從黃昏中回家，拖著或而疲倦，或而歡樂的影子，每天過著吃飯、睡覺、上學的日子。
好幾次，米奇拿著他的手套回到了老房子附近，他看到那個灰色的塔樓依然矗立在那。山丘上，空空如也的窗戶，還有熟悉的老朋友都在。老夥伴們並不在意米奇是否住在那裡，在新的經歷過後，米奇更加珍惜這群小夥伴，也顯得更加孤獨。
很多次，他在回新公寓的路上，米奇總會回頭看一眼背後的老房子，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縈繞著他，也折磨著他。太陽的光芒讓他的影子成為了一條長長的斜線，仿佛一切都隨著他的喃喃自語而漸漸遠去。孩子們依然在歡呼雀躍，但卻並不是為了他。
弗朗西斯第一次從哈弗回到新家，突然他發現了家裡為了維持生計而變得蕭條了起來。對於他而言，眼前的這所公寓讓他感到恐懼。要知道，在回家之前，弗朗西斯每天所面對的是劍橋與波士頓的大都市。他看到自己的家庭位於貧民區，這讓他感到清醒：這一年他正式自立，他擁有唱片店的工資以及獎學金，他開始遠離那些貧民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在幫助他度過難關。
他看著自己的房間，不發一言。所有的房間裡都堆滿了東西。每個房間都有兩張床，所有的衣服跟裝飾品都隨意地堆在房間的一角，或是在那看上去並不結實的衣櫥里、書桌上……反正每個房間看上去都是那麼凌亂。母親並沒有因為搬家而變賣一些無用的家具，如今他們被安放在各處，占據了他們的活動空間——沒有一個家庭願意捨棄他們的家具。
然而，後來弗朗西斯發現，還是有很多東西已經消失不見：包括縫紉機，床頭櫃，還有鋼琴以及一些老舊的東西。
客廳里散發著發霉的氣味，樓下有雜貨店、理髮店、餐廳……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電話線連接著一起，還有各種雜音傳來。最讓弗朗西斯感到不習慣的是，沒有了那個讓他獨處的閣樓，他根本無法生活。
「你可能不知道我父親的衰落。」那天晚上，他給恩格斯寫了一封信：「他顯然讓我們家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這是一個悲慘的故事，我希望我能夠多掙點錢，這樣我就能夠幫助他們了。今年，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內心的力量，以及對於某種生活的嚮往。我很確定，那是歌德在筆記本里對馬車以及韁繩的評論，他說那是駕馭，而我現在能夠感覺到了他所說的一切，並且開始有計劃地去實現。這是我冬天的計劃，它正在實現著。你知道，在哈佛我有一個朋友，他叫威爾遜，也許你也聽說過他的名字，他現在在幫助我研究一部德國印象派詩歌集，這裡頭有太多太多值得研究的東西了，而且國家青年管理委員會將會為我們的研究支付所有的費用。重要的是，我們會在其中增添一些評論，我是編輯的候選人。不過，生活聽起來還不錯，可我還是有很多雜碎的事情要去完成，家裡還有一些東西要拿走——我會漸漸離開這個家，雖然我不想讓我的家人傷心。我沒有辦法去感覺孝順這東西，我只能客觀地看到眼前的一切。你知道，無欲則剛，當我在哥哥喬的書桌上寫這封信的時候，書桌上隨處可見的雜誌和閥門塞讓我感到煩厭。我感覺有些事情是應該結束了，雖然我會感到有一點點傷感。我今晚會在家裡過夜，然後明天呢？我想我會離開。」
弗朗西斯早早就上了床，那晚上他睡的是米奇的床，母親給他準備了一條毯子，喬治破天荒地給他道了一句晚安。弗朗西斯感覺到，整個晚上父母都在想著如何展現出他們對自己的歡迎，儘管他們已經感受到了自己漸行漸遠的腳步。幾乎可以說，他的表現讓他看上去再也不像是他們的兒子。
「對你而言，這裡也許不能跟以前的房子，或是你現在波士頓的房子相比，但是如果你想要住在家裡的話，不管什麼原因……」喬治的聲音漸漸減弱，他一連無助。
「嗯，我知道。」弗朗西斯的回應十分簡單。
「我們不想讓你以後沒有了自己的港灣，我們還有地方讓你累了的時候停靠，伊麗莎白走了，羅絲跟彼得都經常住在學校。所以你放心，只要你回來，我都能安排，你知道，這是現在我們能給你最好的一切。」
「嗯，當然。」
「雖然並不體面，可是像他們說的一樣，這永遠是你的家，也是我們的家。如果你遭遇到什麼麻煩的話——雖然我並不希望你遇到麻煩，但不管怎樣，你都可以回家。」
「是啊，你總會有多餘的時間的。」馬丁太太擠出微笑：「如果你想要一個獨處的角落，我們也能夠給你提供。」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弗朗西斯。」喬治說著：「我們總能夠擠出多餘的空間，因為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嘿，你看弗朗西斯的表情……弗朗西斯，你是覺得我說大話了對嗎？」
「不不不。」
「不管怎樣，我們都已經盡力了。」喬治補充：「我想以後都會是這樣。」
弗朗西斯感到一絲尷尬，雖然這時候他被毯子包得嚴實，可父母第一次如此關切地圍著他轉，這讓躺在床上的他感到十分不舒適。這時候，弗朗西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尷尬，這仿佛是一個讓人感到無計可施的場景。弗朗西斯現在只能躺在床上，無助地看著他們。
「嗯，」他嘗試著終結話題：「我當然希望自己能有一個港灣，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的話，我當然會回家……」
「那你感恩節回來嘛？」
「不，我有別的事情，可是聖誕節我可能會回來。」
「好吧，回家過聖誕節。」喬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別忘了你的父母，如果你能明白我們的話，我這個老頭子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弗朗西斯點了點頭，隨後他吞了一口口水，以掩飾如今的尷尬。
「也許我們的確沒有盡到當父母的責任，所以我們也願意彌補。」
「沒有，這裡很適合居住。」
「是啊，我們會努力解決所有問題的，我們也只是希望你能夠在這裡感覺到歸屬感。你明白嘛？」
「自然如此。」
當喬治與馬丁太太跟弗朗西斯道完晚安，並且離開房間以後，弗朗西斯迅速地轉了個身，並且帶著喜悅——他可以獨自盯著牆壁度過這個夜晚了。這時候的弗朗西斯感覺有點糟糕，然而這也是他最輕鬆的時刻。他想起了個恩格斯的信里寫著，明天他就要離開這個地方，然後坐飛機回到哈佛，他懷念哈佛的房間以及所有的東西，還有那些計劃……
整個晚上，弗朗西斯都一直醒著，他沒有閉上眼睛，而是努力地盯著天花板。突然，他看到了米奇釘在床邊的圖畫，那是一張用蠟筆畫的作品：森林裡，一條河上飄蕩著一條小船，船上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張讓人悲傷的畫，弗朗西斯看了一眼，覺得有點意思，儘管他不知道原因。
然後，他嘗試著入睡……
在同一天的下午，米奇從學校直接到了喬的加油站，想要幫喬跟查理的忙。然而，事情實在是多得做不完，直到晚餐時間過去了，米奇依然看著兩位哥哥在修修補補，他們滿身污跡卻又全神貫注。又餓又累的米奇對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耐心。
「再等一會！」喬不斷地安慰米奇：「過一會我們就回去，你先自己玩吧，不不不，給我將那邊的扳手拿來。」喬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的汽車零部件上。
米奇走到加油站的後面，他把廢棄的油罐扔得到處都是，然後還點了個火將小樹葉都燒著了。天色變得昏暗，他感到饑寒交迫，現在的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十月，是一個充滿寓意的季節，風吹起了樹葉，天空變得昏暗，整個小鎮仿佛因此而變得怒氣沖沖。
這時候的米奇只穿了一件校服，他冷得瑟瑟發抖，而且飢餓讓他變得渾身無力。當然，最讓米奇感到絕望的還是那從心頭泛起的恐懼——他感覺世界將他給包圍了，這讓他寸步難行。事實上，他的書包上還帶著教科書，這時候他跟兩個哥哥在一起，身上的校服讓他感到自己像是局外人。
他在加油站里無所事事，當他們都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時，米奇感覺自己變得多餘。
「我們回家了，好嗎？喬，我好餓，也很冷。」
「孩子，這裡有十塊錢，你到對面去買個三文治，然後坐在這裡等著，我們今晚要完成我們的工作。」
米奇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喬跟查理關了加油站，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好久，他們坐著舊福特車慢慢回家。然而，當他們經過一個垃圾堆的時候，喬必須在裡面找到一些零部件，這讓他又用掉了半小時的時間。在這半小時裡，米奇感覺自己的處境十分淒涼，又餓又冷。
他不懂，為什麼年幼的自己要在這裡苦苦地等，而他們年長的每個人都有事情做。他坐在車裡發抖，然後看著兩個哥哥在垃圾堆里工作著，米奇的眼裡露出了他這個年齡不應該有的悲傷。
直到他們把所有的垃圾都找遍了，喬方才走過來，啟動了汽車：「回家吃飯咯！」他們經過老路，冷冽的風灌進車廂，一旁的查理正沉思著，默默地抽著煙。
過了不久，米奇看到了新公寓出現在眼前，他們從垃圾堆里一路回家，他發現原來家裡跟垃圾堆之間的距離是那麼近，一時間饑寒交迫的他開始接受了這所新房子：他看到公寓的第四層是那麼的熟悉，甚至他看到了廚房的窗戶里透出了母親忙活的剪影。
這種感覺，對米奇來說是那麼不可思議。
「嘿！」他高呼：「我們到家了！」
「是的，你太聰明了！」查理自言自語。
「我突然覺得這裡真的很溫馨！」米奇說完，他一直看著自己的房子，那是給他力量的地方：「裡面還有很多吃的！都是我們的晚餐！」
兩個哥哥笑了，相互望了一眼。
「哎呀，我累了！」米奇叫嚷著，隨後強調著屋子給他帶來的希望與溫暖：「不過沒關係，我們到家了。裡面有我喜歡的食物，也有我舒適的床。天啊，我剛剛以為我回不了家了，沒想到已經回來了，上面！四樓就是我的家！」說完，米奇把頭伸出車窗，這時候，車子在公寓門前停下。米奇飛快地跑上樓，一邊歡呼一邊奔跑著，他知道只要奔上了四樓，他就能夠擁有食物、床褥，還有疼愛他的父母與哥哥姐姐：這是他現在最想要的一切。
他帶著感恩的心，他的欣喜勝過以往的所有時刻。
在家裡，他看著客廳里的桌椅，還有那個在廚房裡忙活著的身影，小米奇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隨後，他看到兩個哥哥都分別洗完了澡，乾淨的臉帶著寵溺。米奇跑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儘管今晚弗朗西斯將他的床給霸占了，可實際上他覺得這依然是世界上最棒的床。
米奇回到廚房裡，他端詳著窗外的冰霜，然後感受著屋裡的溫暖。那一年，米奇在偶然的機會下，感受到了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