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二

凱魯亞克 《鎮與城》
喬治的生意即將面臨著破產,那是他唯一可以面對的可能性。突然之間他不再想要爭取些什麼。他退縮,看著半生的積累毀於一旦,心裡頭既恐懼,有有一絲歡喜。 五十歲的他,經歷了人生以來第二次的不安。而這一次,他所面臨的不安與年輕時的那次一樣強烈,一樣讓人沮喪。那是來自春天的誘惑,它告訴喬治,所有的一切都只會通往孤獨與徒勞,儘管所有的一切都從渴望與憧憬中破殼而出——每一個男人都始終與孤獨作伴,他們太了解孤獨的味道,並且男人從不會像是女人一般心平氣和地客服孤獨。 喬治突然很想知道,未來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如果他失去了唯一的收入來源,那麼他的人生是否就只剩下毀滅與屈辱?然而,這一切都無法阻擋他想要去「看看未來」的想法。 然而,不管未來如何,當下的狀態對於喬治而言是顯而易見的:他已經沒有辦法償還過去所欠下的按揭,也沒有辦法償付工廠里昂貴的印刷器材維護費用——這麼多年以來,喬治一直嘗試著去解決這個問題。但事實上,喬治由於花了太多時間在賭博上,因此導致了業務量大幅度下降。他曾經對著星空大喊:「不管怎樣也好,我不會發生什麼問題,這麼多年我都熬過來了,我擁有東山再起的能力。正如我二十多年前白手起家的時候,也是備受嘲笑的。」 是的,身邊的人總是告訴喬治,如果他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賭博上,那麼不管將來如何,他肯定失去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就算我真的破產了!」喬治高呼:「那我也認了,因為我討厭這裡的一切。你們都沒有發現,我在這裡努力工作了二十年時間,但是我的收入卻從來沒有超過六千。想來,這年命運對我送來了賞賜,我沒有什麼可炫耀的,畢竟我不像是那些傻瓜一樣拚命賺錢,但在拚命工作這方面來說,我問心無愧。」 「可是你過上了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們總是這麼回答喬治。 「無憂無慮?」喬治翻了個白眼:「我已經受夠了這一切,我討厭這樣的生活。上帝可以作證,如今我只希望能夠別無旁貸地捲鋪蓋走人,我不想理會眼前的一切。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在於能夠騎著馬,四處遊歷。」 「如果這樣的話,你的妻子跟子女怎麼辦?」他們笑起來總是有一種讓人抓狂的味道:「你不能放下手頭上的一切。」 「我知道會有人願意拋棄一切的,雖然那不是我!」喬治的眼中露出了悲傷:「我只是被生活推著走的螻蟻而已,我必須要強撐到底,然後重新振興自己的業務——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做的。」 然而,在喬治的心底他始終希望著立即跳出自己原來的生活。已經陷入中年危機的他,被突如其來的失落所遏制住。喬治雖然表面上看似不在乎,可他內心始終感到無比的焦慮,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孩子,被生活捆綁在高高的樹上。他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他的生活早已經變得如履薄冰。 這時候,喬治的內心裡有一股強烈的欲望:他應該變得比以前更加憂傷,應該放棄抵抗孤獨,他知道這是生活對他的誘惑,但那也是一個讓人無法抵抗的可怕事物。 甚至,當他看到一個辦理按揭貸款的業務員來到店裡藉口打探的時候,他依然帶著狂野與無所謂的態度去告訴他要申請破產。 忠心的埃蒙德告訴喬治:「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早上來的那個人是過來打探的嗎?你不應該給他們說這些事情。」 「我當然知道。」馬丁一臉悲傷:「我還知道他們是來自哪家公司的,不過根本沒關係。」馬丁突然笑了起來,多少年來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輕鬆的感覺,他將自己的生意當成是兒戲,將那些多少年來繃緊他的一切扔掉。除此之外,他還能夠玩弄那些貪婪的人,那些人想要儘快將他的工廠收回去,也許是因為他們對利益的追求,又或者是他們對底線的漠視……喬治認識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可是每個人都讓喬治感到厭惡。他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干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為此而感到滿意。 過了一會兒,喬治覺得自己簡直蠢到家了。他看著在機器旁邊默默工作的埃蒙德,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不可理喻,他想到自己在玩弄別人的時候,同時也在玩弄著員工的辛勤與忠誠。他想到家裡的老婆與孩子;他不知道小米奇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會怎麼看待自己;他想到了自己為生意而做的一切,他也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青春以及即將成為歷史的才華。 以後的星期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夠讓自己孩子幫忙去折周報,他想起了以前盧諦、伊麗莎白、查理和米奇在廠里吃「野餐」的情景。喬治看了一眼工廠,想著過往的每一個值得記住的瞬間,它們如今全部浮現在喬治的腦海中——這讓喬治感到奇怪。 喬治知道破產以後的生活看上去會變得多麼有趣:早上起床後,他不再需要沿著運河前行,也不用到鐵軌旁的早餐店吃早餐,然後急匆匆地回到工廠。他不必面對著雜亂無章的書桌跟樣品,也不必故作樂觀地跟老約翰、埃蒙德他們道早安,然後等到十一點吉米上班,看他抽搐的身體發獃…… 可實際上,是這樣嗎? 想著想著,喬治竟然突然懷念起以前的日子來,他很想哭,也許是出於對未來的安慰。他點頭,嘴裡念念有詞:「是的,是這樣的。」——曾經他堅定的以為,這一家工廠能夠成為他一輩子的驕傲,哪怕那只是一個簡陋的小廠房。然而,現在他在四處端詳著工廠的時候,他不得不放棄掉這一切。 這時候喬治想起了他在三個月前購買了一批鋼製文件櫃時,他的內心泛起了一絲不安,內心的傾訴讓他的笑容頓時僵硬了起來。那時候,他的腦子裡就想著:「以後究竟會怎樣。」——在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未來,他應該感到自豪還是改到悲傷?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這種發自於內心的悲哀,還有那些漠視錯誤與來自於孤獨的自由。但同樣的是,喬治感覺這一次的變故能夠讓他發現自己過去曾經忽視了的東西。這讓五十歲的他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重新以全新的姿態去投身到不一樣的生活當中。 甚至如今的喬治堅定的相信,這些瘋狂的時刻會讓他日後的生活備受鼓舞——他不得不朝著好的方向去想。喬治努力地幻想著將來可能會帶來的快樂,還有生活給予他的那些或真或假的自信,他幻想著自己也許會度過困難的時期,又或者會輕鬆地度過這段艱難的歲月。 然後,喬治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開始已經失去了尋找自信的能力,並且對這種虛假的快樂感到厭倦。他希望自己能夠再次感到心酸與憤怒,讓孤獨縈繞在他的身旁,就像是年輕時一樣! 「你這個大笨蛋!」喬治臉上露出輕蔑的神情:「難道你想要再次像年輕那時候一樣去享受悲劇嗎?」他開始嘲笑自己。 每天,喬治給自己找好幾個放棄的藉口,每一次他都帶著無盡的憧憬去說服自己放棄。單事實上他並不能如願。 「上帝啊,我只是不想為了生活而煩心。」某天在工廠里,喬治突然叫了出來。然而,他的聲音卻被機器的轟隆聲所遮蓋。 「我總算明白了,我總算看透了!」喬治想:「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骯髒的,都是一盤生意。而我也是,我過得沒有比任何人好,而且從我開始工作以來就是這樣。這是一種讓人感到恐懼的固執與瘋狂,我現在可以清楚地告訴我自己,我根本沒有辦法分清楚什麼是欺騙與戰爭。多麼可笑,原來我一直以來覺得的正直不過是一種惡意。」 「有什麼好堅持的呢?」喬治開始感到憤怒:「我沒有必要去堅持什麼,既然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未來怎樣,我都是要做我自己的事情,哪怕是上帝與我為敵。」 這時候,喬治已經被內心的情緒所操控,他嘗試著尋找內心的憤怒、心酸,他要讓它們支配自己。喬治在他想要以無所謂的姿態放棄自己生意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命運的強大與自己的愚蠢。然而,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要從中找到屬於生命的刺激,他想要尋找不一樣的驚喜,雖然這件事情會讓他變成一個人們眼中的傻子,可是為了實現自己內心的憤怒,找到內心真實的情緒,他願意用自己的未來作為實驗,去經歷那種未知的黑暗——他給自己立下了一個承諾:在陌生而恥辱的未來做出活力充沛的努力。 當馬丁太太知道了這一切以後,他們開始對未來進行討論,喬治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曾經是如此優質,他沉迷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家庭的需求下,他清楚地知道,除了盡力去搶救這門生意之外,他別無選擇。 讓喬治感到慶幸的是,馬丁太太的存在使生活變得簡單了一點,在馬丁太太的面前,喬治仿佛看到了那落在土地上的陽光一樣。他明白,沒有了陽光,土地將失去了價值,而他在之前的所有狂野的情緒以及脾氣都只不過是一場鬧劇。 「喬治,你根本沒有搞清楚現狀。」馬丁太太堅決反對喬治的想法,她看上去是那麼平靜,就連眼眶的淚水都停止了轉動:「你不能失去這門生意。」 「你覺得我真的不知道嗎?」喬治表現得有點暴躁:「可是這實在是太累了,我很厭倦現在的生活,我再也沒有辦法忍受這一切了。」 「只是你想的太多了!」馬丁太太沒有一如既往地發泄情緒:「你就錯在這裡。你其實只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然後你就會明白你的決定有多麼的愚蠢。喬治,沒有人願意日復一日為別人工作,哪怕是家人。可是,事實上你不能確定日後會發生什麼,如果萬一以後你病了呢?畢竟你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 「我知道,我還要為孩子著想!」喬治大喊:「你對,我完全贊成你的看法。可是……可是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 「我當然明白,我明白的!」馬丁太太嘆了口氣;「你惶恐,你也孤獨,我知道你現在或許是在更年期或是什麼狀態下,別笑,那不是一句玩笑,喬治。」馬丁太太的心裡只有悲傷。 「好了好了。」喬治擠出微笑,上前親了一口馬丁太太的額頭:「你有時候的看法總讓我驚訝,也有時候會讓我覺得你是個傻瓜,但是不管怎樣,我都堅信你比我聰明,所以我總是信賴著你。」喬治看著太太,內心的陰霾稍稍散去。 「是你神經質了,你應該休息一段時間。」馬丁太太說:「我十分肯定我的看法是對的,畢竟我的第一感覺是這樣告訴我的。你現在只需要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當然你也需要想一下未來——但休息始終是最重要的。」 「知道,我要放鬆放鬆,就像是卡蒂埃總是跟我說的那樣!」喬治的面部再次開始扭曲:「可是,我現在做不到。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隨遇而安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挑戰,我知道你是對的。可是我感覺自己已經瘋掉,我甚至想不明白,你是怎麼容忍我的。」 「行吧,你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簡單。」 「這麼說起來,你也覺得我不簡單了?」說完,喬治傻傻地笑了起來:「我的天啊,你這句話是我聽過最真實的話,這幾十年來我一直在證明這點。」說完,喬治上前抱起了馬丁太太:「看,你永遠是我最好看的妻子,我們現在出去走走吧,好嗎?」 喬治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們在野外露營的時候。那時候的馬丁太太還是一個年輕的法國女孩,她身材嬌小,安靜的神態中散發著無畏的精神。正是這種氣質,讓馬丁太太成為了喬治一生最好的伴侶與朋友。喬治想起了這些年,自己對她的忽視,她從來沒有走進過自己的生活核心之中,這讓喬治感到無比羞愧。 馬丁太太戴上最好看的帽子,這讓她看上去又年輕了幾分,孩子們驚訝地看著父母手牽著手出門,並且穿著整齊像是要去參加某個晚宴似的。事實上,他們並不是為了去晚宴喝幾瓶啤酒,也不是為了參加什麼派對,他們僅僅想要出去一起共處。 那晚上,喬治覺悟了:只要有這個女人在,這個世界永遠都不會淪為瘋狂,這個世界永遠對自己微笑。 第二天早上,工廠區的煙霧在空中飄蕩著,那就像是一群禿鷲在注視著喬治的一舉一動。一伙人接受了馬丁的按揭建議,他們簽下了幾個協議,然後等著喬治作出最後的決定。 年輕的技術工埃蒙德對此鄭重地聲明,這一切都是來自於「人神共憤的壓迫」,不管是喬治,還是上帝,都沒有辦法扭轉形勢。 「就這樣吧!」喬治一臉疲憊:「怪我以前太大意了,一切都這樣結束吧。」 那些人的臉上露出了若隱若現的笑容,他們的貪婪吞噬了喬治的靈魂,這是人類最根深蒂固的劣根,也是喬治最不願意觸及的東西。然而,在上帝的安排下,一切都井井有條地進行著……喬治完成了他一直以來的希望,並且結束了原本讓人煩憂的事情:他們讓他離開這個破舊的廠房,讓他待在黑暗之中,也許那兒是喬治一直以來所夢想著的歸宿。 而讓喬治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單骯髒的交易發起者竟然是他曾經的親密夥伴,他一直習慣對他們二人給予無窮的信賴,相信他們如陽光一般值得尊敬——因為他們總是散發出一種高尚隨和的生活方式,他們彬彬有禮,平易近人。而喬治怎麼也沒有想到,真正對他耍手段的竟是他身邊最尊敬的兩名合作夥伴。 「沃利、吉姆!」喬治驚嘆:「你們說的不是真的,我想你們搞錯的。」 「不不不。」吉米這時候帶著一身酒氣,隨後對著喬治搖擺著手指,他的神氣形於色。 「沃利跟吉姆!」喬治大喊,隨後全身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後退一步:「你知道些什麼,關於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喬治感覺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整個世界都瘋了,厄運將臨到他的頭上,他突然感覺到一陣噁心。 「我認為你還是算了,喬治,如果他們真的要將你趕出去的話。」埃蒙德一臉嚴肅。 「他們實際上就是這樣想的!」吉米大吼,並且搖了搖頭。 喬治失去了他的工廠,他的前半生就像是被塵封了一樣,失去了所有的價值。如今的喬治只想要一個人好好待著,他想到荒涼的鄉村上轉一轉。 那天晚上,喬治開著車在田間前行,他看著兩旁的農舍與樹木,再美麗的傍晚下沉思著,他想要知道農民們究竟在思考著什麼,也想要知道自己身上是否還有一些跟他們相似的特徵,這群樸素的農民他們是否也像自己一樣感到強烈的孤獨;他們是否也曾經遇到過被最尊敬的人背叛的時刻。 這個世界,說到底還是一個充滿孤獨的地方。 夕陽如醇酒一般,灑落田野上、水井旁、石牆邊上……整個世界因為一縷陽光而變得金黃。斑駁的樹影落在土地上,讓喬治百思不得其解。當天晚上,他開車回到加洛韋——那是周六的晚上,人們紛紛離開了家,在城鎮的街道上享受著周末的氣息。 喬治經過理髮店,他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正在周六的夜晚刮鬍子,他也看到欄杆旁邊的人,他們仿佛無所事事,又仿佛找到了生活的意義。他看到孩子們在廣場人歡樂地奔跑著,也看到了無數跟自己一樣的人在廣場上閒逛著,這讓喬治感到十分快樂。 他笑了,然後腦子裡再次想起了沃利跟吉姆他們的所作所為。 「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的!」喬治笑了:「他們可以做所有他們覺得對的事情,而我則不可以。他們想要做什麼都可以,可是我的靈魂並不如他們一樣,我始終願意保留著與生俱來的誠實,這是上帝賦予我唯一的禮物!我或許會一無所有,但不管怎樣我也要做到問心無愧。」 隨後,喬治去找了卡蒂埃與貝洛特。他們一同到魯尼街的一間酒吧里,他們打算今晚上不醉無歸。喬治取了一點錢,他堅持為兩個朋友付酒錢,直到身上的錢全部花光。 對於喬治而言,在他需要陪伴的時候,能夠有他們的響應,這已經是一份無價的美好。 「得了,別那麼鬱悶!」喬治整個晚上都在安慰他的兩名好友:「把酒喝掉,然後好好享受今晚的美好,不用擔心我。像我這樣的人,你難道覺得我會找不到工作嘛?放心好了,很快我就會過上跟從前一樣的生活。來!卡蒂埃,再干一杯!」喬治高呼。 「嘿,我說喬治,」卡蒂埃沉思片刻,說:「我想事情都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你也許需要發泄一下。」 「沒錯。」理髮師貝洛特開始自嘲:「你應該記得我當時也曾經失去過什麼,我可是整整哭了十五年啊!」 「屁!」馬丁拍了拍兩位朋友的肩膀:「我雖然很可能會破產,可是我始終是一個誠實的人,我保留著我的靈魂,我覺得我們誰也不需要為未來擔憂。」 然而,在後半夜裡,喬治哭了。當他聽到一個年輕的歌手唱著他年輕時最喜歡聽到的歌時,喬治想起了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青春,難道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嘛?」喬治流著眼淚:「你覺得這個世界還有無限的可能性,你還有一鼓作氣的熱血!當你年輕的時候,世界是一個美夢,你會認識到不同的朋友,也會早遇到不同的挫折。可是,上帝知道,要是我能夠沖頭來過,那麼我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因為生活最美好的模樣,就是我們第一眼看到的模樣!你們聽這個孩子的聲音——他把所有的憧憬與美好都融入到了這首歌裡面,它仿佛在質問我:『你還想要些什麼呢?』是啊,最起碼現在我們還擁有生活,擁有一些美好的回憶以及我們最愛的家人,我們得到他們的信任與尊敬,這一切讓生活變得美好,而上帝始終會善待如此熱愛生活的我們。」 凌晨四點鐘,貝洛特跟卡蒂埃兩人將喬治扛回家,他一路念念有詞,直到他們把他送回家中。在馬丁家,兩名老朋友將他扶上樓,並且幫他換上了衣服。而這時候,馬丁太太忙著四處找鎮靜劑,他們將喬治放到床上,然後無助地互相看了一眼,便無奈地跟馬丁太太請辭。 噪音將小米奇從甜美的睡夢中驚醒了,他悄悄地站在門外,看著父親躺在床上爛醉如泥,他突然感到恐懼。 然而在星期一的早晨,喬治早早起床,並且剃好鬍鬚,穿好衣服,最後在吃早餐的時候一臉嚴肅地沉思著。米奇看著喬治,那整潔的白襯衫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神氣,他的眼睛裡充滿著憂慮,他嘗試著讓自己沉浸在當日的報紙上,可實際上他呆板的動作卻預示著他的焦慮。 喬治嘗試著跟馬丁太太講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可實際上他得到的不過是一個同情的眼神。隨後,他悄悄地出門,沉默地開車上路。 那天早上,他在市中心的一家印刷廠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回到家以後他馬上把這歌消息告訴了妻子,他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這一周的時間內,喬治失去了約兩萬美元的工廠,並且花光了銀行里的所有存款——他的債務依然需要償還,而他選擇花光積蓄去避免完全破產的噩夢。現在,在經營了二十年的印刷廠生意後,馬丁成為了別家印刷廠的員工。 只是,這一個看上去讓人震驚的變化卻被馬丁家的每一位成員所接受了,也許他們還會因此而感到高興。他們一直都是一群熱愛生活的人,對於社會地位他們從不感冒,因此關於喬治的社會地位改變,他們並不如此在意。事實上,他們很可能會因為喬治社會地位的噶遍而不得不從這間大房子裡搬出去,找到另一個更加便宜的地方居住,可是不管怎樣,他們更關注的依然是父親的委屈以及生活本身的魅力。 這些天,他們總是陪伴著父親,跟他一同歡笑,並且每一位家庭成員都開始關注怎麼掙更多的錢去為家庭分擔。 在某個夏天,他們在客廳里相聚: 「你現在知道當時你的員工每天起床匆忙趕去上班是什麼滋味了吧!」盧諦大聲嚷嚷,故意在喬治身上找樂子。 大家哄堂大笑,小孩子們坐在沙發上看著大人們的玩笑,而馬丁太太則在廚房裡給大家做檸檬水。喬治此時坐在椅子上,隨意一靠,露出了笑容:「嘿,你這是什麼意思?」喬治聳了聳肩,並且衝著身邊的孩子做了個鬼臉:「你們怎麼會覺得我開廠的時候很輕鬆呢?我以前當老闆的時候,你們光給我折一些小報紙都嫌累,那時候我還得照顧你們,你說我當時不累嘛?」 盧諦坐在喬治身旁,笑道:「可是現在你應該會知道,鬧鐘響起來是怎樣的滋味了。」盧諦推了推喬治的胳膊,吐了吐舌頭。 大家都笑著起鬨。 「好吧,那我以後都不調鬧鐘,你們看怎樣!」喬治說完大笑了起來,他嘗試著將氣氛變得更加融洽。這時候,馬丁太太端著檸檬水過來,他們都坐在客廳里不願意睡覺,他們叫喊著,爭辯著,也許是嘗試著慶祝家庭走向新的道路,這讓人感到美妙又不安。 但不管怎樣,這一次的變故讓馬丁家的家庭成員從新一起坐在客廳里「定期聚會」,這讓米奇感到十分高興。 這時候,很多新想法在他們當中被點燃,尤其是喬。 「爸,我在旅行的時候寄了很多錢給媽,你看現在有用了。我知道有一個人想賣掉他的加油站,那是一個在金博爾街的小地方,有兩個油泵跟一個加油系統,我想要買下來,就在下周一買下來。」 「我要來幫忙,哥哥!」查理高呼,他扯著喬的衣角:「畢業之後,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畢竟我也是一個厲害的人。」 「當然!」 「媽!」查理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想我現在可以馬上退學,這樣就能夠立即給喬打工了。對!就是這樣,我以後再也不需要上學了,我需要工作。」 「不不不,你想多了!」馬丁太太拒絕道。 「我也可以!」米奇青澀的聲音傳來,他若有所思:「我可以先從送報紙開始做起。」米奇抬起頭看了看各位,臉上露出了期盼的眼神。 「嗯!」喬治看了一眼身旁的盧諦,然後眨著眼睛說:「如果米奇願意去送報紙的話,那麼我們的問題也許就能夠解決了。」 大家哄堂大笑。 有人從外頭經過,聽到馬丁家傳來了熱烈的笑聲,他們以為馬丁家正在慶祝什麼。事實上,在這一家人的靈魂里,不管生活是好是壞,哪怕是面臨著災難,他們都依然會精神奕奕,想方設法讓自己變得開心——最後,一家人團結一起解決困難。 馬丁家的團結也許並沒有什麼原因,他們只要走在一起就能夠感到高興,他們每一個家庭成員仿佛都擁有著一種純粹的力量,他們彼此依靠,彼此了解……就以羅絲為例,作為「大姐頭」的她是馬丁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捍衛者,她負責著整個家庭的所有瑣碎事情。現在的她坐在小彼得身旁,然後在大家的玩笑中放聲大笑,偶爾盡興的時候還會推幾下彼得。 而彼得呢?他越來越喜歡沉思。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感到無比的快樂與欣慰。他對身旁的羅絲感到驚訝,不管這種驚訝是來自於是她的身高還是她的性格。她不如其他女子,羅絲總是大情大性的人,她高興的時候會大聲叫嚷,身體會興奮地抽搐,她對家人毫無保留,因為她是馬丁家的「大姐頭」。 喬治開始意識到了,究竟是什麼讓大家重新凝聚在一起。這時候的喬治心中充滿著感激之情: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本應該為曾經生活中的錯誤決定與失誤感到懊惱,可正是這一切的安好與凝聚讓他重新感受到生活的力量,也重新感受到了心臟跳動的頻率。 每個人嬉笑怒罵的外表下都清楚明白,喬治失去了工廠,馬丁家即將陷入經濟危機,可是馬丁家的每一個家庭成員並沒有因此而垂頭喪氣:馬丁太太說必要時她可以回到鞋廠工作,而伊麗莎白也表示可以在高中畢業後馬上進入社會。 「不上大學就不上大學,有什麼了不起的!」伊麗莎白依然處於這個應該驕傲、目空一切的年紀:「那些狗屁只是根本沒有意思,我就想要掙錢。」 「對對對,然後去好萊塢當大明星!」羅絲衝著伊麗莎白擠了擠眼睛,然後上前摸了摸她的頭:「看,真是一個光彩照人的大美女。」 伊麗莎白朝著她吐了吐舌頭。 「大家看,那不是一個大明星的樣子嗎?」羅絲高呼:「就像是明星嘉寶一樣端莊,她將來會成為大明星的,然後坐著豪華汽車,吸引小鎮裡所有人的注意力,並且成為我們馬丁家的明日之星。」羅絲說著這話的時候,她開心地撫摸著妹妹的頭。 「原來你還有這樣的夢想,伊麗莎白?」喬微笑著說:「當你出名了以後,記得別忘了哥哥啊,我曾經很多遍讓你去跟男孩子打棒球,那時候別的女孩都還在玩過家家呢!現在,伊麗莎白已經從氣場上碾壓她們來,哈哈哈。」 馬丁家所有人都笑得前俯後仰,唯有伊麗莎白在皺著眉頭:「好好好,你們儘管嘲笑我,我以後會掙很多很多的錢的。」 「要是以後我在好萊塢見到你,你一定要認我這個爸爸哦。」喬治開心地說,大家再一次爆發出哄堂大笑。伊麗莎白氣沖沖地走到廚房,但過了幾十秒又回到了客廳,她開心地來回踱步,展示著她高挑的身材。 於是,馬丁家又在某一個晚上完成了一次聚會。那是關於家人團聚與信仰的一次聚會。隨後,弗朗西斯告訴彼得:「我在波士頓找到了工作,我不會再待在家裡了。」過了一會,弗朗西斯又說:「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原因,要讓我在這裡陪你們湊熱鬧,你覺得呢?」 「什麼湊熱鬧?你什麼意思?」 「原諒我把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告訴了你,不管怎說,我覺得那些聚會看上去都是挺傻的。」他笑了:「我也許會在波士頓找到更多樂趣。」在那年的秋天,弗朗西斯開始了他大二的學習。 早上,喬治像往常一樣開車去上班,這一天他帶上了女兒盧諦。衣冠整潔的盧諦總是一副快樂的神情,她也是喬治最喜歡的孩子之一,因為她總能夠讓喬治找到心靈上的安慰。 盧諦比所有孩子都更加了解喬治,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而言是最好的朋友。盧諦跟喬治一起到頭一家印刷廠工作,兩人工作的地點只有幾英尺的距離——一個在排版區,另一個在操作折頁機。他們在工作中總是不時地互相交換眼神,因為他們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能看到盧諦一直在自己身邊,這讓本來還心懷芥蒂的喬治來說簡直是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事情,這證明了他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那麼孤單——有時候,他感受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也想過太陽依然還照耀地球,甚至也照射到萬物之上——他總是告訴自己,當一切都已經努力了,所有的不幸就只剩下無常與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