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一
除夕夜,加洛韋的上空飄舞著數之不盡的雪花。
在戴利廣場上,雪花降落到每一個人的頭上,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目的地:劇院、夜總會、私人派對。在這密集的降雪中,每個人都沉浸在歡樂當中,這讓整個小鎮都充滿著興奮的情愫,充斥著看不見的空氣。
彼得跟帕諾斯這時候坐在廣場旁的咖啡廳里,他們透過玻璃望著街道。他們的內心都充滿著狂野與期盼,他們仿佛在等待著誰來到這個廣場旁的角落裡——這時候,他們正興奮地說這話,並且在等待著跟他們碰頭的夥計們。
在「海軍」舞廳有一場舞會,彼得本想著去參加,但恰好在別處也有一個舞會在舉辦,小鎮整個夜晚都充斥著無法壓抑的舞曲聲。於是乎,彼得那都不去,選擇獨自留在咖啡廳,並且在一個晚上都聆聽著帕諾斯給他的「報告」:關於本周帕諾斯做過的事情,關於未來的詢問,彼得發現自己仿佛已經好幾年沒有跟帕諾斯見過面一樣,更有一種他已經不久於人世的感覺。
「時間,你知道嘛?」帕諾斯驚呼:「時間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們一輩子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而且我們還要花數不盡的時間去學習,而時間呢?它從來不會等待。我要在一周內完成對拜倫的研究,然後還要找到不同於世俗的研究答案。然後,我要投身到哲學裡頭。彼得,你應該找一天來看看我的房間,我昨天連續閱讀了十多個小時,在這十多個小時裡頭我喝了十多杯咖啡,還抽了三包煙。你知道嘛,對我而言,我的房間就是我的戰場。我將我所有的思想都記錄下來,紙張鋪面了我的床、椅子跟地板。」
帕諾斯的目光變得悲哀,他無助地伸出雙手:「可是,你看看偉大的拜倫,他是那麼的偉大!」
「嗯,我說,他們什麼時候才來到?」
「難道你沒有發現拜倫的作品中,那橫跨時間空間的寬度嘛?」帕諾斯沒有理會彼得,他思考了片刻,繼續說:「或者這樣說吧,我的哲學研究會隨著我的心智而改變,這是一個學習哲學的基本問題,很多人都把學習重點放在了藝術上,可哲學呢?你發現了嗎?沒有人在意哲學!」彼得知道,這時候的帕諾斯正在波士頓的一個戲劇學院學習,每天跟外國小女孩調情是他必須做的事情,他想要成為一名大眾情人,而且他也因為這個目標而快樂著。
「我們該去酒吧了吧!」彼得有點焦慮。
「是的,快要出發了。彼得,我忘了告訴你,這個星期我在波士頓遇到了一名挪威人,他參與了我們的排練。你知道嗎?這位挪威人的哥哥在奧斯陸去世了,留下了很多沒來得及出版的文稿。我覺得你應該見一見這位挪威人,他為人單純,而且已經有了家庭,他有三個孩子在克里斯蒂安松。」帕諾斯這時候露出了一個極度扭曲的笑容,隨後他又一臉悲傷,他看著彼得:「算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可是彼得你看,像這樣平凡的人也有偉大的時刻,你懂嗎?」
帕諾斯盯著彼得,仿佛害怕錯過了彼得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情。
彼得點點頭,隨後皺了皺眉,說:「那群小子怎麼還沒來,我們就那麼空閒嗎?不是約好新年夜去玩嗎?這都十一點了,他們還在四處亂逛,讓我們在這裡瞎等。我告訴你,我完全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丹尼這時候正躺在大街上,其他人沒有辦法將他搬上車,丹尼已經喝醉了!」
「嗯……」帕諾斯揚了揚眉毛:「那群傢伙……」
「你看,你這壞毛病!」彼得笑了,推了一下帕諾斯的肩膀:「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個挪威人,那麼就去跟他交朋友。你喜歡知識分子,只可惜我那幫朋友並不是什麼知識分子。」
「可是我也願意跟他們交朋友!」帕諾斯一臉嚴肅:「我特別喜歡貝諾特,我儘可能用我的知識去改變他的認知,我最近讓他去度奧古斯特的喜劇,他很可能會……」
「他很可能會崩潰!」彼得一臉驚訝,隨後笑個不停:「你現在坐在這裡告訴我,讓貝洛特去學習戲劇?」彼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啊,」帕諾斯回答:「他也許還能接受,貝諾特覺得他的戲劇很不錯,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帕諾斯,這還不錯。』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這肯定是一個玩笑,你被捉弄了!」彼得說:「你把你身上的錢都給他,他也不會去看半小時的書。」
「不不不,那是我親眼看見的,他有時候會在客廳里看戲劇。那天我正好去找他,從窗戶里我看到他正在讀斯特林堡。他那時候戴著眼鏡,看上去十分投入。當他看門的時候,他告訴我:『原來那些看上去枯燥的戲劇,慢慢讀下來也會很有趣。』你不必跟我說貝洛特怎樣,我比你更加了解他,你知道我一直以來都願意去了解他們。斯高崎是一個單純的好好字,而丹尼呢,呃……並不是我針對他,知識他有時候很自以為是,經常把工作當成了是生活的全部。對了,不說這些了,我這周寫了一點詩歌。」帕諾斯翻便口袋,但並沒有收穫。
「天啊,我的思想結晶丟到哪裡去了?」
在早一點的時候,弗朗西斯去了一家電影院,他想要看一場電影消遣時間。然而,他卻發現那場電影十分的糟糕,根本達不到他預期的效果。這時候,弗朗西斯慢慢地走進咖啡廳,他滿懷心事地走著。
彼得叫了他一聲,弗朗西斯老不情願地回過頭,並且慢慢地走了過去。
「跟我們一起喝酒吧,弗朗西斯。今晚上我們要盡情地享受青春。」
帕諾斯拍了拍弗朗西斯的肩膀,一臉笑容:「自從紐約分手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你了。」他高呼:「最近怎樣啦?你去看電影了嗎?」
「是啊,就街對面電影院上映的那部,簡直是一部爛片。」說完,弗朗西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電影講的是什麼?」
「別提了,就是瞎講的故事。我們沒有人經歷過電影裡的故事,一個天生就有錢的人能夠跟一個靠自己努力成為富豪的苦孩子一樣努力,那是一件多麼讓人驚訝的事情啊!」弗朗西斯看了看窗外。
「你好似有心事?」帕諾斯觀察到了弗朗西斯的變化。
「我想要買一張票,然後離開這該死的加洛韋!我討厭這裡!」
「那實在太好了!」帕諾斯大聲驚呼,驚動了咖啡館裡頭的所有人。
「我好似還沒有跟你說過這事,彼得,」弗朗西斯看了一眼一旁的彼得:「我已經在波士頓的唱片店裡找到工作了,以後也許我能夠住在劍橋附近……」
「好好好!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巴黎!」帕諾斯站起來,張開手臂:「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都會回憶起加洛韋時期我們所經歷的青春。我們會記得在咖啡廳的這個晚上,一九四一年的新年夜,這一晚上我們覺得自己還有無數的時間。天啊,要是我能夠找到昨天我寫的那詩歌那多好。」隨後,帕諾斯又翻了一遍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
「如果,我真的去巴黎了,」弗朗西斯眼泛淚花:「或許我會過得很開心。」
這時候,一輛車子停在咖啡館門前,貝洛特終於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時候,他跳下車,朝著他們招手。彼得跟帕諾斯扯著一臉不情願的弗朗西斯,他們一起上了車離開。
「你們怎麼不再晚一些!」彼得衝著歡樂的朋友們怒吼,帕諾斯跟弗朗西斯兩人坐在後排,對他們莫名其妙的歡樂感到無趣。
「天啊,你永遠不問原因就開罵,你知道我們為什麼遲到嗎?」貝洛特大聲高呼著,臉已經被酒精給熏紅:「丹尼這個神經病,他在劇院裡跟別人吵了一架!來,我們的大英雄,你告訴大家你說了些什麼?」
「我沒說什麼。」丹尼一臉冷漠,他們三人都在劇院裡當引座員。
「這倆話癆竟然在討論華爾街的事情,對,就是這倆人。他們根本不知道工作,重要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居然有人相信了。」
「我只是告訴他,牛市要來了。」丹尼冷冷說道。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不管是斯高崎、貝洛特還是彼得都十分敬重他,當然帕諾斯例外。
「嘿,你瞧,牛市要來了,他就是這麼跟人家說話的。」貝洛特嚷嚷,隨後他突然想到在這時候討論一番,於是乎他把車子開到了一旁,緩緩前行著:「來,我們說清楚一點,你到底還說了些啥?」
「他跟誰吵架了?」弗朗西斯一臉平靜。
「里奇曼,劇院的老闆。」彼得回頭說了一聲。
「你知道,里奇曼的生意並不是來自於我們之間的誰,而是來自後巷裡的洗衣女工。」丹尼開口,他盯著弗朗西斯,目光如炬:「他每周都會播一些來自西部的大片,每到這個時候,後巷的女工都會帶著掃把跟鍋碗瓢盆走進劇院……」
「有趣。」
「是呀,你知道她們去幹嘛嗎?他們就坐在那裡,根本不知道電影裡播著什麼!每當他們看到反派被殺死了以後,她們就莫名地興奮起來。」
弗朗西斯前傾著身體,對丹尼的話頗有興趣。
「是的!」貝洛特一如既往地嚷嚷著:「一張電影票十美分,而那些老女人每次都不會錯過那些爛透了的電影,所以里奇曼就因為這樣而發家了。」
這時候,貝洛特已經繞著戴利廣場走了三圈,這時他乾脆熄了火,將車子停在一旁。
「嘿,你幹嘛胡亂停車呀!」斯高崎嚷嚷,他坐在貝洛特旁邊:「我們不是要去魯尼街嗎?我們還要跟帕諾斯的朋友碰面。」
帕諾斯的朋友是加洛韋小鎮裡的幾名知識分子,那是三個在波士頓上大學的愛爾蘭人,他們精通數學,也選修了神學。他們幾人早早跟帕諾斯約好了共度新年。
「喂,問你呢,你怎麼停下來了。」斯高崎衝著貝洛特大喊,這讓貝洛特感到驚訝:「啊?我想停下來喝口酒。」
「可是我們已經遲到了!」
「我們已經遲到很久了,貝洛特。」帕諾斯也開始嚷嚷:「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們了。」
「那就喝一小口吧!」貝洛特說完,從腳邊掏出了一瓶酒,扒開瓶塞,隨後喝了幾口:「我剛剛還欠丹尼大概十口酒呢!」
車裡頭的每個人都一臉無奈,畢竟在這裡頭只有貝洛特會開車。這時候,大家的目光都被路上一個行人給吸引過去了。
「這是比恩斯嗎?」貝洛特降低了聲量,生怕被窗外的人聽到自己的聲音。
「可別讓他看見,我們可對付不了他。」
「好傢夥,」貝洛特笑了起來:「你知道之前布洛喬是怎麼對付他的嗎?彼得,你不知道,上個月在還在學校的時候,布洛喬抓住了比恩斯,將他掛在了酒吧外面的圍欄里,那時候比恩斯已經爛醉如泥。這是真的,那時候比恩斯已經說不了話,也看不到東西了。他拿著一瓶東西,還想要給我喝一口,你知道是什麼嗎?那是老鼠膠,他用老鼠膠兌酒喝。」
「布恩斯經常這樣。」
「他喝醉了以後,他媽媽將他扔到樓下,你知道嗎?我想你應該見一下他的母親,一個兩百磅的大個子,在紡織廠上班。每當比恩斯喝醉酒回家的時候,他的母親就在門口等著,等他回家後就給他一點教訓。哈哈,你們知道為什麼比恩斯總是在地鐵站睡覺了吧!還有一次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他喝得太多了,連身上的積雪都沒有辦法弄走。那天他不知道為什麼被扔到公路上了,那晚上我在旁邊的車子后座里睡覺。第二天醒來,我發現比恩斯不見了,後來我走下車方才發現,在地上有一個小雪丘,布恩斯被埋在地下,快死掉了。」
貝洛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隨著比恩斯的身影移動:「好了,現在他去那邊了,估計他要去魯尼街的酒吧里找姑娘,可是他從來找不到。每天午夜的時候,大家都會摟著各自的姑娘跳舞,而他卻總是孤身一人。」
「十一點十五分了!」斯高崎看了看手錶:「再過三刻鐘就到一九四一年了,你們確定要在路邊等到午夜嗎?」
「你不知道,布恩斯覺得自己是一個明星!」丹尼這時候也開口說話:「我曾經在劇院的男廁所見過他,那時候他正在欣賞著自己的側面。他隨身帶著一面鏡子,他喜歡讓自己站在洗手間的大鏡子和手中的小鏡子之間。每一年他都是自己過,他害怕女人,他曾經告訴我女人會用針頭去捅自己。」
「布恩斯是誰?」弗朗西斯一臉疑惑,他不知道大家那麼熱衷地談論的這個人究竟是哪位。
「就是剛剛走過去的那個。」
「嘿,弗朗西斯!」彼得揮手拍了拍弗朗西斯的膝蓋:「你知道貝洛特的父親跟咱父親是一對哥們嗎?」
「他們總是走在一起胡混!」貝洛特突然來了興趣:「他們去釣魚,然後在河邊爛醉如泥!」
「天啊!」帕諾斯怒吼,他無法忍受身邊的人在進行著那麼無聊的對話:「你們讓我的朋友等太久了,我們是不是應該趕緊做我們該做的事情?」
「好吧,我們出發吧!」貝洛特重新啟動了汽車,然後慢慢行走著。
「你們看,基督教青年會門口的那個希臘人,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嗎?他覺得每一個路過的女人都會愛上他們,而且會愛得死去活來。」丹尼看著窗外那群小伙子,開口說:「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願意在寒風中抽著菸斗的原因。他們覺得自己在向女人展示自己的身姿。你看他們的服裝……」
「莫雷那個瘋子也在那裡!」貝洛特說罷,突然將車子停了下來,後面的另一輛車差點撞了上來。
「他很會打籃球,難怪大家都叫他瘋狂的莫雷。」
「他也很喜歡喝酒,平時總是瞎混,我想一年以後他肯定會出事進的監獄。」突然,貝洛特把頭伸出車窗外:「嘿,我們的瘋子莫雷!」
這時候,貝洛特再次從腳邊掏出了那瓶酒。
「喂,你怎麼又停車了!」斯高崎一臉不滿意。
「你再停車我就下車推車了!」帕諾斯也生著氣。
「放鬆點,夥計們!」丹尼接過酒,喝了一小口:「今天可是新年夜啊,你們不知道平時生活有多苦嗎?明天也會那麼苦,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給自己放一天假,而是讓自己一直在匆忙著?」
「我想,克里特王子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斯高崎皺了皺眉。
「克里特王子?」弗朗西斯又有疑問。
「嗯,帕諾斯就是克里特王子!」丹尼說完,看了一眼帕諾斯,並且擠出一個鬼臉:「你可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說完,丹尼爆笑著,他感受到內心某種虛擬的快樂,他笑得喘不過氣來。
「哼,你這是在嘲笑我嗎?」帕諾斯嘆了口氣,他的手臂胡亂揮動著。丹尼將手中的酒遞給了他,大家開始起鬨——他們都希望帕諾斯能夠多喝點。在大家的起鬨下,帕諾斯將瓶子裡的酒精灌進嘴裡,瘋狂地喝下了一大口。
「就是這樣,這樣就對了!」丹尼看到眼前的情景,突然瘋狂地大叫,酒精已經讓他失去了理智,他前傾著身子把頭湊到了帕諾斯面親啊,並且開始扯著他的頭髮:「多喝幾口,喝吧!明天你很可能酒會死掉了,你知道嗎?生活太苦了,當然你可以當我是一個撒謊的混蛋。這個世界總是那麼痛苦,你想那些老女人總是在工廠里工作,她們就像是一個柱子一樣,除了工廠她們哪都不能去。當然,她們也會到劇院裡,用盡所有方法去欣賞一部電影——但他們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個個笑話。而那些老男人更慘,他們只配給工廠洗刷地板。你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一樣的智慧,他們只能夠在社會的底層掙扎著,活成別人眼中的笑話。」
說完,丹尼把頭轉向弗朗西斯:「你也許不是很了解我們,沒關係,我也不了解你!我們對你的唯一了解是只知道你是彼得的兄弟,但對於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想說的是,我們並不傻,雖然在你眼中那的確可能是——你也許不知道,我是一個工人,弗朗西斯,每天從下午到午夜都是我工作的時間,白天我會上高中,學習點有用的東西。我自問工作努力,當然車裡頭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所以我們可以成為朋友。你知道嗎?如果我能夠向你或是帕諾斯一樣聰明,那麼我會表達得更加好。算了,喝點酒吧,獻給你所有值得擁有快樂的小生們,我將給各位送去新年最美好的祝福。」隨後,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隨後猛烈地咳嗽著,知道眼中有了眼淚,他依然不顧一切地一邊咳嗽,一邊放聲大笑。
「走吧!」當貝洛特將空瓶子扔到窗外的時候,他踩下離合器,汽車開始緩緩前行,他們終於開始朝著魯尼街走去。
但他們來到一個二樓的酒吧時,斯高崎跟貝洛特馬上走到兩個跳舞的女孩面前,瘋狂地跳起舞來。但事實上,這兩個女孩在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轉身離開。弗朗西斯跟帕諾斯走在最後,他們不都不願意在閃光燈下迷失自己。當弗朗西斯看到酒吧里的環境後——一片喧囂的舞台,無數工人穿著工作服,跟他們的女人在舞台上喧鬧,並且隨著午夜的到來,人們仿佛變得更加不能自已——弗朗西斯決定回家睡覺,他並沒有跟彼得在內的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獨自走到樓梯口,並且戴上圍巾,走到堆滿積雪的大街上。
當他走在回家路上時,周圍的每一個地方都充滿著喧囂。無論是魯尼街抑或是運河旁,四處都被人們的熱情所包裹著。這時候,雪停了下來,一陣風將雪的清新吹到了空氣中,偶爾天空中探出一兩顆星星,在雲層的裂縫中窺探著這世界。
「哎,多麼低能的人才會出現在這些地方,可惜我的弟弟卻跟他們走在一起。」弗朗西斯走著,嘆了口氣:「難道他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個高朋滿座的人嗎?真是太混亂了。」
弗朗西斯一邊想著,一邊往前行,不時會有人擋在他面前的路上。他在擁擠的人群中走過酒吧、餐廳,無論去到何處,那裡的人都沉浸在音樂當中,迷失著自我。
弗朗西斯不想承受著這些歡騰,於是乎他閃身走進了一條狹隘的街道里,並且伴隨著兩旁的廉價公寓不斷往前。公寓裡一些樓道亮著燈,他能夠聽到裡頭各式各樣歡呼的聲音。
「新年快樂!」弗朗西斯傻笑著:「像這些白痴,他們終將會迎來更多愚蠢於不幸,他們的生活就像是狗屁一樣。但是,上帝知道,在我們身後的那人將會對我們進行鞭撻,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心愛的家人,我們努力地繁育,努力地推動各自種族向前。所以,我們要習慣我們身後的種族對我們的鞭撻,不要反抗。不管做什麼也好,能活著已經很不錯了。所以,女士們,先生們,我將要放棄這艘下沉的輪船。」
弗朗西斯走到大橋上,橋下的河水泛起了泡沫,在午夜的清風中,弗朗西斯竟感覺到一絲寒意。
「上帝。」弗朗西斯顫抖著身體:「現在的河水是那麼可怕,你是否能夠看見,那些該死的浮冰是怎麼侵蝕岩石的。」
他趴在欄杆上,看著洶湧的河流,心裡頭泛起情緒。
突然間,一輛汽車從橋上駛過,在經過弗朗西斯身旁的時候,司機停下車,並且探出頭,大嚷:「夥計,你可別跳啊!新年快樂!」弗朗西斯還沒來得及回頭,那輛車便飛速前行著,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路口。
他獨自走著,任由思維燃燒著。終於,他回到了加洛韋的老路,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嘗試著將歡騰的聲音拋在身後。
「這天氣真是見鬼!」弗朗西斯抱怨著:「我只喜歡南方,托馬斯·曼筆下的南方才是我的故鄉,或者歌德的也不錯。不知道他們還記得自己寫過關於南方的詩歌嗎?剛開始讀到這些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膽怯的孩子,不知道在美國有多少像我一樣的小伙子因為這個而日漸消瘦,他們是不是也會感到焦慮?他們眼中的美國是不是跟我一樣,他們會不會也在一個混賬的小鎮裡寫詩,直到他們決定離開?或者也有女孩是這樣的,不然的話,怎麼會有維拉·凱瑟跟埃德娜,米萊呢。我想,她們的讀者是有趣的,我也會對她們感興趣。而其他的人?抱歉,那一大堆的螞蟻,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奮鬥。」
弗朗西斯停在大門口前,他注視著眼前老舊的房子,想起了童年時候的自己——他在這座房子裡出生,也在這座房子裡成長。然而,在這午夜的嚴寒中,弗朗西斯竟沒有辦法從這棟房子裡找到一絲歸屬感。
「當我看到這所房子的時候,我十分確定我的未來並不在這裡。我要去尋找我的威尼斯太陽,我的未來由我做主,我的里維拉,我的大理石廣場……當我將所有的一切都掙脫以後,我想我已經身處另一個地方。」
這時候的馬丁家,午夜的孤獨滲透在每一個角落。在午夜讓人窒息的空氣中,喬治跟馬丁太太都沒在家裡。這時候,房子裡的走廊變得陰森恐怖,在閣樓、床底、衣櫃裡等黑暗角落,偶爾傳來一聲孩童的笑聲……當風從玻璃窗里呼呼地灌進屋裡,有人從黑暗中偷偷地爬行著。在這樣的環境裡,馬丁家的孩子紛紛藏在各自認為安全的地方,他們偶爾會發出一聲詭異的尖叫,並且手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
午夜的房間裡讓他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樂趣:「我看到了你!玩得真差勁。」
「喬呢?喬躲在哪裡?」馬丁家的孩子們搜尋著黑夜中的每個角落。
「我敢保證他就藏在閣樓上。」
「我們趕緊到閣樓上抓住他,他就在閣樓上。」
所有馬丁家的孩子全部小跑到閣樓,去尋找他們的大哥喬。就連快樂的小米奇,查理以及伊麗莎白也跟著他們在屋子裡飛奔著——然而,當他們來到閣樓的時候,他們發現喬並沒有藏起來,他只是從一個舊箱子裡翻出許多衣服。
「我的天啊,原來這裡還有那麼多垃圾!誰還在意這些舊衣服?你們誰要試試這頂舊草帽嗎?」
「我來我來!」
「喬,我們再玩一會捉迷藏吧!求你了喬。」
「等等,我想知道這個老箱子裡還有些什麼。」
「嘿,我是周周,你有什麼廢品要賣嗎?哈哈哈,大家快跑啊!」
風在閣樓里呼呼作響,黑暗中有某些東西在蠕動著,房子變得陰森可怕,孩子們卻一直樂在其中。
「你看!」伊麗莎白驚呼,並且從箱子裡扯出了一條屬於一九一零年代的裙子。伊麗莎白將裙子穿上,並且配上了同時代的帽子和鞋子。她在鏡子前昂首闊步,故意踏得鞋子砰砰作響,一臉嚴肅的樣子。孩子們看到她的模樣,笑得喘不過氣來,他們在地上打著滾,喬看著伊麗莎白的模樣,也難免皺了皺眉,露出欣慰的微笑。
幾個孩子,一個角落,還有一個漆黑的夜晚,足以將生活變得神秘。他們的歡笑是那麼的認真,他們的投入是那麼的單純,他們帶著一生中最閃爍的愛去遊戲,像鳥兒一樣眨著光芒萬丈的眼睛,每一個笑容都是那麼純淨無暇,身軀的每一次扭動都充滿的幻想。他們的投入讓鳥兒的飛翔變得沒有意義,沒有人會察覺窗外的一切變化,他們只投入到當下當中,偶爾會喊出一句:「我找到你了!」
弗朗西斯走進屋子裡,他回到了自己的閣樓里,躺在床上——那是屬於他的靜謐的角落,他喜歡躺在床上沉思。在房子的其他地方,偶爾會有雜音傳來,各種不知所以的竊笑聲和奔跑聲、喘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究竟是有什麼在黑暗處嬉戲?四處都是愚蠢的喧囂?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萬能的上帝它能夠知道這群孩子在做什麼嗎?弗朗西斯沒有辦法明白他們的歡笑來自哪裡?難道他們是以窺探自己為樂?
不,以前的弗朗西斯並沒有如今一般敏感,那曾經體弱多病的他總是在生活的跌宕中沉寂。而當一個孩子長時間地在獨處與孤獨中生活的話,那麼他很可能會將自己幻想成一個獨一無二的人,或者是英雄,或者是王子,又或者是一個偉大的運動員,以及神。當然,弗朗西斯這一切幻想都被他那弱小的身體所擊破了,他甚至不能夠想正常人一樣積極地參加一些活動。也就是這樣,當他日後的身體情況穩定下來以後,他也沒有對其他孩子的樂趣感到任何興趣。
「他們道路認為我身體不好的那段時間,對於我而言是一種煎熬。」弗朗西斯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可是,我永遠都會覺得,天堂是對人生的一種賞賜,那是我最想要得到的唯一的賞賜。對我而言,童年時期除了能夠不斷思考之外,難道我還能夠跟別的孩子一樣,在田野上跟他們一般傻乎乎地遊戲嗎?不過,這樣的童年的確不錯,我大概通過了童年的思考了解到了什麼是人生中最寶貴、最高層次的人生,很多人都是這樣走向偉大的道路,如果我願意成為一名偉大的人的話,我像我已經得到了其中的秘訣。」
如果說思想與希望是充滿優質與荒誕,那麼這樣同樣能夠展現出人們對信念的嚮往。弗朗西斯的思想到此為止,因為這已經是馬丁家給他的所有——在當時,他被家裡的人看作是一個奇怪的孩子,甚至有人認為他的腦子有問題。直到某天他冷不防地讓所有人為他的成績感到驕傲,這讓弗朗西斯從新回到家庭當中——代價是他自己砍斷了童年時的思想。
「我感覺到自己就像是一隻迷失在荒原上的野狼。」他暗暗心想:「這讓我想起某天晚上,老頭子舉起了酒杯走向了我,呃……大概是聖誕夜吧,他告訴我說:『敬你一杯,弗朗西斯。』他的眼裡始終充滿著憂愁,我能夠看到他眼中對我的厭惡,當然他也知道我的想法,但他始終沒有挑明。在我高中畢業以後,我並不像是身邊的蠢蛋一樣,什麼都不懂就可憐地走向社會,我也不想聽他們那些愚蠢的故事,因為我要堅持做我自己。因為這樣的想法,我得罪了我的父親。紀德在書里是怎麼說他那個中產階級的父親的?算了,一切都過去了,如果能夠回到他祝酒的那個晚上,我想我會正式地向他鞠一個躬……不不不,這裡的人並沒有這樣的禮貌。」弗朗西斯嘴角開始漸漸上揚。
這時候,樓下傳來了人們的叫喚聲,緩緩的腳步聲擾亂了弗朗西斯的思緒。
弗朗西斯在床上輾轉難眠,他看著天花板,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今晚彼得那一群蠢貨,還有那個可怕的希臘小子和喋喋不休的丹尼,我沒有別的方法去應對他們,沉默是我唯一的武器。也許這是老頭子最討厭我的地方——我會用沉默對抗一切我討厭的東西。那裡頭,所有人都戴著帽子,他們在慶祝著新年夜,每年都是如此,這樣的年復一年讓人失去了生活下去的欲望。」弗朗西斯皺著眉頭:「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會被沮喪所毀滅。波德萊爾這輩子都感到沮喪,事實上這個時代卻更讓人感到噁心,相比之下,波德萊爾估計沒有辦法在這個時代活上一分一秒。」
樓下這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突然間,腳步聲嘎然而止,整個屋子都傳來了窒息的氣味。隨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將家裡的椅子撞翻。弗朗西斯聽到樓下傳來的歡呼與奔跑,所有的一切在這所房子裡上演著……
但不管如何,弗朗西斯都決定在今夜讓自己變得自由。
「也許今天最讓人高興的事,就是我能夠獨自一人走路回家。」弗朗西斯想起這事時,他壓抑的內心變得舒展:「那是我嚮往自由而得出的想法,而且我將它實踐了。我希望在波士頓里有一份簡單的工作,或許在以後我能夠找到更好的工作,但當務之急是我必須離開這個小房子,這是我自己的想法,並沒有依賴任何人的思想,它是讓我感到自由的唯一途徑。」弗朗西斯坐了起來,心潮澎湃:「以後,不會再有老頭子在飯前充當主持,他和母親掛在牆上的結婚照再也不會影響著我,要知道那就像是一把大馬士革劍,從朱利安·格林的小說里冒出來的那種……那是對我們每一個孩子的思想禁錮,關於我們命運的安排。」
突然間,困擾著弗朗西斯的風聲停下來了,整個房子突然間變得寂靜了起來,甚至連老鼠爬過房梁的聲音也變得清晰。一時間,弗朗西斯感覺到孤獨的感覺在心頭泛起。他翻過身,聽到樓下的街道上傳來的汽車輪胎碾壓積雪的聲音,還有人聲鼎沸的聲音。
弗朗西斯知道,那是父母和姐姐們在卡蒂埃先生舉辦的派對中回來了,他走到床邊,從黑暗的房間裡俯視著他們。
「看來,他們度過了一個輝煌的夜晚。」弗朗西斯的臉上露出了鄙視。說完,弗朗西斯回到床上,過了一會他開始被疲倦所支配。他朦朧間看到走廊里有人影浮動,外面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邊,卻無法辨認其中的內容。弗朗西斯突然間猛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光線。他驚訝地感覺到時間的怪異,明明就一眨眼的瞬間,他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
窗外的叫喊聲與歌聲依然沒有暫停,唯一不同的是他從窗外的聲音里停到了彼得的叫喚。他起床穿好衣服,來到房屋正面的窗前,朝著樓下看去。他看到貝洛特的車子停在馬丁家門前,斯高崎無精打采地坐在一旁,仿佛患上了感冒。貝洛特跟丹尼從兩側夾著彼得在雪地上走著,兩人放聲歌唱,被狂風捲起的風雪掃蕩在他們身上。
弗朗西斯並不喜歡喧鬧,這時候他甚至對他們的喧譁感到不滿。他匆忙跑下樓,並且將前門關上,來到車前,說:「彼得怎麼了?」
「你看到,他喝醉了。」貝洛特凍得瑟瑟發抖。突然間,他大嚷:「你如果知道他剛剛做了些什麼,我想你一定會感到驚訝!他剛剛跟路過的陌生人說:『先生們,如果你們能夠大發善心,那麼請讓我來祈求你們的原諒。現在的我願意讓自己在最卑劣的本能中沉淪』,你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什麼『大發善心』之類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傻瓜一樣。」
「滾開!」遠處的彼得傳來一聲怒吼:「我的天,你們給我滾,我不要讓我的媽媽看到我這個樣子。」
「該醒醒了,彼得。」丹尼一臉輕鬆,然後拖著彼得在雪地上又走了一個圈:「清晨的陽光會讓你醒過來的,你再等一會吧,」說完,丹尼從地上撿起了一堆雪,拍在彼得臉上。彼得搖晃著腦袋,這滑稽的鬧劇讓丹尼笑個不停:「趕緊醒過來吧,夥計。」
「你的哥哥弗朗西斯會帶你回家。」貝洛特將彼得帶回門前,說:「該死的運動員,你喝醉了。」
彼得掙扎了一下,摔倒在地,整個人趴在雪地上。
「在叫醒他之前,我覺得我應該先叫醒今天的太陽。」丹尼抓起一把雪,將他撒到了昏昏欲睡的斯高崎身上,然而斯高崎卻一動不動。
「我的天啊,難道我是這裡唯一一個頭腦清醒的人?看來我應該在面臨災難的時候勇往直前,我們的國家正在沉淪,無數小地方被衝擊得支離破碎!喂,弗朗西斯,在那些文學作品裡,作家們都是怎麼表達這事情的?」說完,丹尼張開雙臂,朝著遠方奔跑:「太陽是我們的希望,金黃色的道路散落在每一個角落……」
「今天的丹尼成為了一名大詩人。」貝洛特搖了搖頭:「我們昨晚去了所有值得去玩的地方。」
弗朗西斯將彼得扯了起來,隨後將他家在胳膊下面,扶他走進家中。隨後,在一陣喧鬧中,那群人回到車裡,啟動汽車轟隆而去。
弗朗西斯扶著彼得磕磕撞撞地回到家中,他們站在客廳,全家人緩慢有節奏的睡眠呼吸仿佛伴隨著黎明縈繞在他們身旁。如今的馬丁家陷入了一個極端的狀況——醒著的人壓抑著情緒,睡著的人則在神秘的空間裡存活著。弗朗西斯笨手笨腳地將彼得安置到他跟喬一同居住的臥室里。隆起的被子是母親的傑作,這時候被子遮蓋著的是喬的身體。喬平靜地打著鼾,而彼得則隨意褪去了身上的衣服鑽進被子裡。過了一會,彼得跟喬一樣沉穩地打著鼾。
弗朗西斯回到走廊,疲倦地揉了揉眼睛,隨後靠在牆上,突然間他仿佛忘記了身邊的一切,也忘了自己將要做些什麼。他被包裹在迷茫之中,勉強地維持著意識,卻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心滿意足。
這時候,弗朗西斯棲身於漆黑的走廊里,他聆聽著四周的聲音,仿佛帶著好奇心的孩子一樣,探索著這個全新的世界。走廊里的那些熟悉的地毯、角落的柜子里,還有那熟悉的房門,都在陰暗的光線中變得神秘莫測。床單與枕頭是那麼的溫暖和輕柔,而這一切都在他一步之遙的前方。在這裡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沉思著,可以全神貫注地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往前一步,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音,這讓弗朗西斯感到自豪。
「我是誰?」弗朗西斯心裡泛起了無數問題:「我在這個世界裡幹什麼?」
他打開閣樓的們,駕輕就熟地走上樓梯,在他的房間裡,他依稀能夠看到昨日生活的情景,但眼前的一切給予他的更多是陌生的感覺。他感覺這麼多年來,自己並沒有真正擁有過這房間,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昏暗與積雪,隨後被房間裡的鏡子吸引了過去。
「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在心裡不斷地吶喊著,隨後他驚愕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過多久,他回到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