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
那年的聖誕節不像是往常一樣寒冷，沒有呼嘯的寒風，仿佛在短短一年間，寒風成為了虔誠的信徒一般靜謐。雖然如此，可空氣依然嚴寒，霜凍寒氣沒有寒風的吹拂，它們掩藏在靜謐的空氣中。夜幕降臨的時候，群星在黑夜中嶄露頭角，他們成為了夜晚的統治者。
對於米奇而言，天空中看似無序的星空是那麼的不可思議。他仿佛在這個聖誕節里領悟到了一個簡單的真理——天上的星星是幼年時的耶穌擺上去的。對於這個結論，米奇基本完全信服。
雪地上的星空仿佛更加明亮，每家每戶的窗子上都閃爍著各種顏色的光，映在屋檐的冰柱上——這一切，都是從寂靜中兌現。每年聖誕節的到來，都讓聖壇上閃爍著的光芒變得更加有意義。米奇在天主教的神話故事中長大，在寂靜無人的黑夜裡，他是自己的聖人。
小米奇是一個喜怒無常的幻想者，他腦子裡總是充滿了各種孩子氣的想法，當然這一切都被他的沉默所掩蓋著。在聖誕節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笑著、玩樂著，而這時候的小米奇只是呆在一旁，對熱鬧的情景嗤之以鼻：「幹嘛搞得像是過年一樣。」
晚上的時候，大家約好了一起去滑冰，地點就在加洛韋老路走過一英里的池塘上。每個人——所有的孩子，包括彼得、查理、伊麗莎白，還有她的女朋友們，跟彼得的夥伴們，喬跟他的兄弟們……當然還有來自各處的年輕人，他們在篝火旁一同跳舞，在冰面上一塊滑冰。在這裡，有人唱歌，也有人高呼，而像是彼得、丹尼、斯高崎、貝諾特等孩子則在一旁貪婪地品嘗著酒瓶里的白蘭地。而伊麗莎白呢？則跟她的男朋友巴蒂在跳著優美的華爾茲。
熱情，將冰冷的天氣忽視掉了。
然而，米奇則孤身一人在池塘的邊緣滑行著，他喜歡獨處，並且靜靜地思考。他看著頭頂上的北極星，手持著棍子不斷往前跑。在他這時候看來，自己就是那個叫奧迪的冰球明星，在嚴寒中頑固地推進。是的，米奇已經陷入到了自己的幻想當中。
當沒有人在附近的時候，米奇會唱著「寂寞的夜晚，是那麼的神聖」之類的歌，他的聲音小得就像是教堂里唱詩班的男孩一樣。這時候，查理蹣跚著來到米奇面前，想要讓米奇看看他那條鑲著柳丁的皮帶，那是喬送給他的聖誕禮物。
「難道你不是應該等到午夜才拆開聖誕禮物嗎？」米奇驚訝地說。
「沒事，喬允許我今晚穿著來滑冰。」
「你怎麼可以這樣子，」米奇皺了皺眉：「你難道還不知道聖誕節的規矩嗎？你沒有打開我送你的禮物吧？」
「沒有，我連你送的禮物在哪都不知道！」查理笑了：「羅絲她四處找你呢，她正在忙著幫你將你要送給別人的禮物包裝好。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包裝禮物，搞得現在床上臥室里到處都是各種個樣的禮物，她必須在午夜之前用絲帶將他們大捆大捆地包裝起來。讀了，你忘了家裡正在搞派對嗎？這時候卡蒂埃先生還有馬利根先生跟他們的妻子都到我們家裡來了，爸爸在廚房裡調酒，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呢。」
「不需要了，我能夠將我自己的禮物包起來。」米奇嘀咕著：「我已經要將它們藏起來了，在午夜之前我不會讓其他人看到我的禮物。它們被我藏在地窖里了。」
「什麼？」
「我說我把將要送給別人的禮物都藏地窖里了。」
「米奇，你要送我什麼？我跟你打賭吧，你一定猜不到我會給你送些什麼。」
實際上，他們都給對方買了一套玩具匕首，他們都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驚喜，事實上他們兩人都渴望擁有一把玩具匕首。
十一點的時候，彼得——那位橄欖球有名的運動員正在池塘里滑冰，今天的他穿著一套印有加洛韋橄欖球隊隊標的貿易。每當彼得在滑冰的時候看到查理跟米奇的時候，他總是向他們點點頭，在兩個孩子眼中看來，這位哥哥是他們一生都敬佩的偶像。
這時候，彼得來到池塘邊，將冰鞋掛在脖子上朝著兩人招手：「查理、米奇，回家了，我們一起搭車回家了。」
隨後，馬丁一家子擠進了一台稍稍殘舊的小車裡，那是彼得的朋友貝洛特的車子。他現在明顯已經喝醉了，可是他還想著跟彼得他們繼續狂歡。一路上，他們沿著加洛韋老路飛速前行，喬跟伊麗莎白在唱著歌，而米奇則坐在彼得的腿上，其他人都站在兩旁的踏腳板上，司機貝洛特伴隨著歌聲摁著喇叭。
當馬丁家的房子出現以後，米奇的心裡充滿了期待。他看到了窗戶里透出了柔和的燈光，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他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今年的聖誕節。在這晚上，馬丁家的所有房間都亮著燈。也許是這樣，當他們回到房子前停車時，派對的音樂聲便已經傳來。大人們在放聲大笑，長輩們正在盡情地慶祝這個節日。
「像是周末晚上一樣熱鬧。」米奇暗暗想著。
孩子們紛紛回到前廊，他們往裡頭偷看，只見喬治、馬丁太太、卡蒂埃一家以及馬利根一家都圍著鋼琴附近，喬治這時候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他大聲歌唱著，而馬丁太太則在鋼琴前優雅地演奏著，臉上泛起了幸福的紅暈。看到母親如此高興，米奇不知為何感覺有點悲傷。
在以往聖誕節的時候，馬丁總是喜歡挨著母親，那時候母親會給米奇準備一些紅葡萄酒跟核桃，然後在聖誕樹的燈光下安靜地等待著午夜的將臨。米奇喜歡聽《歡樂頌》，他印象中的聖誕節總是安安靜靜地聆聽著歌曲，然後一家人在午夜彌撒後打開聖誕禮物。
米奇同樣還喜歡喬治去年穿著白襯衫與夾克，打著領帶坐在椅子上抽菸的場景，那時候的他吃著糖果與見過，跟大家聊著天，靜靜地享受著節日的喜慶。去年，馬丁太太在聖誕樹上擺放著各種閃閃的紙片，還有各種裝飾品，羅絲則包攬了廚房的工作，將一隻大火雞放在烤爐里，讓香味充滿整個房間，讓人垂涎三尺；伊麗莎白趴在地板上看著連環畫；喬、查理、盧諦跟彼得他們全都在家靜靜地等待著聖誕節的來臨。
如今，一群孩子全部回到屋子裡，鋼琴曲伴隨著歌聲飄揚：卡蒂埃先生將他老婆的帽子戴在頭上，此時正隨意地揮動著四肢，米奇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隨後欣賞著卡蒂埃先生的舞姿，並大笑不止。有一段時間，聖誕樹被音樂震得左右搖擺的時候，米奇會感到擔憂，但後來一想，這棵聖誕樹是喬做的，這又讓米奇感到放心。
米奇從抽屜里拿出亮紙片，慢慢的撒到聖誕樹上。盧諦跟馬利根太太在閒聊著：「聖誕樹最頂上的藍色星星是米奇的，每年我們都必須放在這上面，否則的話……你知道孩子多難哄。」
米奇聽見了他們的話，可是他卻絲毫不在意，他將所有的亮紙片都撒到了樹枝上，隨後退後一步，雙手背在身後細細欣賞。隨後，馬丁太太來到他的身後，環抱著他：「我的小米奇，你真的喜歡這棵樹。」
「嘿，米奇，你的禮物呢？」盧諦也走了過去：「你的禮物都放哪了？」
「地窖里。」
「好吧，現在你可以拿上來了，我們把禮物都放在樹底下。」
米奇走到地窖里，過了一會兒他把禮物都帶到了客廳，那是他用最簡單的方式包裝起來的包裹。
「我的天啊，你已經包成這樣了。」盧諦笑了笑：「沒事，我用絲帶給它們休整一下。咦？這個禮物是我的嗎？嘻嘻，我猜出來是什麼了。」
「怎麼可能！」米奇著急了：「不可能的，如果你沒有偷看的話！」
「我可以猜出來，你看著形狀就跟香水差不多。」
「好好好！」米奇突然笑了起來，他拍打著自己的額頭，大笑著：「你用鼻子猜出來的嗎？這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哦？」盧諦回應了一句，她不敢再說，畢竟她已經從中意識到了米奇對這個節日十分重視，這讓盧諦忍不住在米奇的額頭上親了一口。他知道聖誕節對於米奇而言是那麼重要，這讓盧諦突然溫柔起來，想要花畢生的力氣去呵護米奇內心小小而強烈的虔誠。
「午夜的時候，」盧諦在米奇耳邊輕輕說道：「也就是半小時以後，你、我核媽媽要去做彌撒，等我們回來後，我們就一起拆禮物。你知道嗎？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你意想不到的禮物，我敢打賭你猜的也是十萬八千里遠。」
「這樣子嗎？那你猜的是十億八千里遠。」米奇高興地嚷嚷了起來。
「好吧，我希望我能夠得到一個驚喜。但是我打賭你永遠猜不到我送你什麼，哪怕它就在那棵樹下面。」
「我看看包裝。」
盧諦給米奇遞過去一個大包裹，米奇接過包裹認真地掂量了一下，隨後他把包裹倒轉搖了搖，並且舉到燈光下，用耳朵貼近包裝，一臉嚴肅。期間，米奇用眼角瞄著盧諦的表情，他想要從中找到答案，但最後小米奇則不得不承認：「我猜不到。」
「那你可比不上我了。」盧諦笑了笑，又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隨後馬丁家變得更加熱鬧，卡蒂埃先生高呼：「我們是時候吃豆子啦，豆子準備好了嗎？哈哈，喬治我實在是感到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已經烤好了豆子，而且打算用來明天的聖誕早餐，可惜我現在就想要吃豆子。」大家排著隊，走向廚房，卡蒂埃先生如願吃到了他想要吃的豆子。
「呃，給你一個忠告吧。」喬治拍了拍卡蒂埃先生的肩膀：「如果你想要多吃點的話，那麼你去問問聖誕老人，我的妻子是不是全世界烤豆子烤得最好的女人。」
房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連窗戶也仿佛被笑聲震動得咔嚓響。
喬跟羅絲在櫥櫃裡拿出了另一瓶威士忌，彼得跑到廚房裡準備了一些冰淇淋跟薑汁汽水。這時候，米奇出現在廚房裡，彼得給了他一個杯子，並且給他示範了冰淇淋汽水的做法。
在客廳里，查理跟伊麗莎白兩人跳著舞，伊麗莎白打算把吉特巴舞的跳法教給查理。突然間，伊麗莎白抱起米奇，並且兩人開始跳起貼身舞來，米奇則不遺餘力地展示著，想要取締查理的位置。
很快就到了彌撒的時間，然而大家都在瘋狂地打鬧著，這個晚上仿佛因為大家的歡聚而變得有趣起來。這讓米奇開始不想去教堂了，然而這時候母親拿來了他的外套，並且盧諦早已經在門口等著，米奇不想掃興，於是乎他跟隨著母親跟姐姐走出了嚴寒的門外。
這一刻，米奇感到十分興奮，街頭上大家紛紛從家裡走出來，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著。米奇仿佛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熱鬧的夜晚，人們的歡呼聲與腳步聲將黑夜的寂靜撕碎，哪怕如今已經快到午夜時分。他不止一次抬頭遙望星空，今天的星星仿佛比以往更加明亮，它們顫抖著，在煙囪的上空盤旋著，米奇相信不久以後，聖誕老人就會出現在星空下，並且沿著煙囪走向每個人的家中。
教堂的大門裡，透出了金色的燈光，門前的雪地上一片金黃。風琴跟歌唱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教堂里的味道比以往特別，那是來自於抵抗寒夜的大衣味道，這味道夾雜著花香。每個人都安靜地做著彌撒，男人們一臉虔誠地摘下帽子，並且不時環顧四周；女人們則整理著手中的祈禱珠，熟練而循規蹈矩。
這時候，米奇被白色聖壇一旁的馬槽所吸引住了，他所代表的是幼年時耶穌生長的地方。聖母瑪利亞在他頭頂上一動不動地彎著腰，約瑟一臉悲傷地站在旁邊，夜空的深藍灑落在他們身上，一切都是那麼的柔和。其中，三位國王分別站在一側，他們的臉上透露著虔誠，在滿滿的憂傷里，他們穩住了身體，仿佛他們能夠看到教堂里無數的目光一般。這一刻，米奇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他們不願被打擾的事實，那躺在馬槽里的小嬰兒也不願意被世俗所打擾。
這時候，唱詩班的男孩子已經默默地來到聖壇的兩側，並且開始低聲吟唱。
「看，他們就像是小天使一樣可愛。」母親聽到男孩們的聲音，她變得興奮起來，她跟盧諦傾訴著那感概之情，不多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聽到這些甜美的小嗓音，就忍不住流眼淚。」
這時候，三個穿著教堂兄弟會制服的小女孩出場，他們站在欄杆前面，舉起小號。在一旁的長椅區，偶爾會傳來人們低聲談話的嘀咕聲，但她們並不在意，他們吹響了小號，並且還是演奏《天使唱歌》，唱詩班的男孩聽到小號聲後提高了聲調，風琴的聲音也響了起來，這一切與女孩們的演奏相得益彰，使表演變得非常成功。
當表演者回到長椅上的時候，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朝著他們露出善意的微笑。
這時候，神父拖著長袍從後面走了出來，教堂里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準備開始今晚的彌撒。
在彌撒的過程當中，一個瘦小的小個子男人站在米奇的旁邊，他的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酒味。米奇不時用眼角瞄他，發現他一直僵硬地站著，看上去所有肌肉都像是凝固了起來。他的雙手扶著前排的長椅，當他跪下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散發著痛苦和莊嚴。如今。米奇已經沒有辦法將目光從這個男人的身上離開，因為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能夠將虔誠與痛苦結合得如此融洽。
這個男人將手臂搭在前排的長椅上，上臂的肌肉與青筋隆起，仿佛他要把手中的大念珠捏碎一般。念珠纏繞在他的右臂上。在米奇眼中，前往午夜彌撒的都是老太太或是小孩子，像是這個正值壯年的男人竟然來做午夜彌撒，這讓米奇感到奇怪。更何況，雖然這個男人身材矮小，可是他看起來卻又是那麼強壯，甚至他的身體能夠給人一種野蠻的錯覺。
看了良久，米奇這時候方才得出結論：這是一個來自深山的居士，帶著強壯的身軀與狂野的靈魂——沒準他內心還有不為人知的懺悔。
在聖餐儀式開始之前，那個男人找到了人群中的胖女人，並且朝著她打了一個招呼，坐在長椅上的那一群男孩子立馬開始活躍了起來，隨後那胖女人跟小個子男人他們在教堂里肆意地走動，看上去像是一個法裔的加拿大農民一般。
所有人都朝著聖壇的方向前往，小個子男人讓他的家人到聖壇欄杆去排好隊，並且按照某種難以察覺的標準排列。
米奇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開始對這個男人改觀。這時候，那個男人跟他的家人都紛紛在聖壇面前跪下。
聖壇里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神父拿起了身旁的容器。每一個身處教堂的人都低下了頭，只有米奇偷偷地把頭揚起。他看到周圍所有人的脖子，這讓他感到莫名興奮。直到他扭過頭，發現另一個小男孩正在看著自己時，米奇方才低下頭來。
老實說，米奇並不喜歡彌撒。他最想要的是立馬回家，然後拆開自己的聖誕禮物。然而，這時候米奇卻急切地數著手上的念珠，他生怕自己的疏忽而破壞了這次祈禱活動。就在這個時候，米奇動了動脖子，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聖壇旁邊的馬槽上，這讓他感到心裡頭的一股寒意。
很久之前，米奇曾經幻想過睡在馬槽里的孩子是自己，他把自己當成了小耶穌，而聖母瑪利亞則是馬丁太太。雖然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可是這個畫面則一隻殘存在他心底。這時候，他又看到了這個熟悉的場景，米奇像是被催眠了一樣，誤以為這一幕聖誕圖即將融入到自己的生活當中——他已經想好了當自己看到瑪麗亞臉上的紅暈時，應該如何去說話。
就在這時候，風琴師演奏出了一曲憂傷的曲調，突然間旋律刺激了米奇的內心，悲傷的感覺充斥著他的全身。米奇的眼淚突然間掉了下來，他被這種無法抵抗的悲傷牽引著，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猶如他獨處時所遇到的一般。
過了良久，小米奇再次仰望聖壇旁邊的馬槽，他發現自己也許最終也沒有辦法逃過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命運，就像是小耶穌一樣，他自願被釘在十字架上看清自己的罪孽，也看清了自己的未來。而米奇呢？他有一個喜歡自己的母親，他感覺自己跟小耶穌一樣，即將面臨著生活中最重要的時刻。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也許小米奇已經成為了西部一名嫉惡如仇的牛仔。
隨後，米奇想起了他的哥哥，那一天他朝著查理扔去了一塊石板，石板恰好砸到了查理的後腦勺，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查理嚎啕大哭。
「查理，查理！」米奇陷入了苦惱：「我並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石板會砸到你的頭上。上帝，請原諒我！耶穌、約瑟……查理，原諒我，就像爸爸原諒你打碎別人家玻璃一樣原諒我！我想，你一定會很喜歡我送你的聖誕節禮物，不知道你會不會因此而原諒我呢！我送了你一把很酷的玩具匕首，這是我兩個月前就開始攢錢買的。」
小米奇的內心備受折磨，源源不盡的想法讓他感到疲憊。
這時候，站在聖壇上的男孩又開始歌唱，那是彌撒即將結束時的歌聲。在米奇看來，聖壇上的男孩都是自知即將被世界遺棄的人，如果他們不是害怕的話，那麼他們不會出現在這裡。米奇認識其中幾個，尤其是站在人群後面的穆魯尼，他看上去一臉單純，可實際上他的內心卻無比殘忍：他曾經殺害過河裡的蛇，並且用罐子將它們油炸——他也用同樣的方式煮過青蛙；那個金髮男孩貝利，他是一個賣報的小男孩，某天他跟雷蒙德發生口角，貝利二話不說將雷蒙德打得趴在地上，血流滿面。
也許，他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就是為了更好地洗滌自己曾經的罪惡，儘管他們在今夜以後又可以繼續為所欲為。
突然間，米奇想到其他人也許並不如自己一樣信仰上帝。他們在告訴自己關於聖誕老人的事情時，很多人都覺得聖誕老人是上帝的朋友。而這時候米奇發現，聖誕老人跟上帝的關係並不像他們說的一樣，甚至米奇不知道聖誕老人跟上帝是否認識，也不知道上帝是不是真的無處不在？
難道上帝就只坐在天堂里，也不往下看看這個謊言遍布的人間嘛？或者，教堂里所有人的舉手投足都被上帝看在眼裡？比如說，中途休息的時候、排隊等候的時候，還有那些教徒打著哈欠的時候……也許上帝並沒有看見。
那個在人們的頌歌里的，並不是上帝！神父給人們講著給教區作出貢獻，人們將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扔進籃子裡的模樣，並不是上帝！在教堂里，那些打著哈欠、拖著步子走路的人，也不是上帝！
教堂里，這時候傳來了美妙的歌聲，是的，那是上帝聆聽的音樂，可是誰能保證上帝並不喜歡《家在東北》跟《明天我將在草原上奔跑》呢？要知道，如果上帝聽了這些歌，也許他會喜歡上在落日下西部牛仔孤獨前行的畫面，也許他還會因為遊牧牛仔的死亡而悲傷。
彌撒結束後，大家紛紛地離開，仿佛他們參與了一場大型的聚會一般。馬上就要到家了，米奇走過那些抽菸的、歡笑的人群，他腦子裡只想著家裡的禮物。也許，今晚上他能夠看到了那個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聖誕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