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59章
葛哈德之死,對於雷斯脫影響並不是很大,但他看見珍妮傷心,也免不了有點同情罷了。他這所以喜歡葛哈德,就只為他那許多樸實的品德。除此之外,他對他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可談。他因要安慰珍妮,帶她到海水浴場去放鬆了十天,打算回來之後,過幾天就把向她說明的一切實情;他要把問題跟她講清楚。現在,事情就好辦一些了,因為地產生意的不景氣,珍妮已經知道了。她也知道他對於基拉特夫人是仍然有感情的。雷斯脫曾經毫無顧忌地對珍妮說他和基拉特夫人確實要好。起初,基拉特夫人曾經正式請他帶珍妮到她家裡去,她自己卻從未來拜訪過,而珍妮也心知肚明她是不會來的。如今父親已死,她就對自己的前程感到懷疑;她怕雷斯脫是不會跟她結婚的了。事實上,他也從來沒有透露過要跟她結婚的意思。
事情真有不約而同的,那時羅伯脫也正決定要採取行動。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對雷斯脫直接規勸,所以也不再白費力氣,卻想要從珍妮身上想辦法。他以為她大概是比較明事理的。如果雷斯脫至今還 沒有跟她結婚,她就應該體會到他並沒有要跟她結婚的意思。倘若有一個責任心很強第三者能夠和她交流,將種種事情對她說明——其中當然包括供給她生活費一個條件——那麼效果怎麼樣是很難想像的。怎見得她不會自願離開雷斯脫,從而解決所有的糾紛呢?他想雷斯脫到底是他的兄弟,不應該無緣無故放棄他的財產。那時羅伯脫已經把事情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所以他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因此,他就決定叫合組法律事務所里的奧白蓮擔此重任,因為奧白蓮雖然是個律師,為人卻很溫和,脾氣也相當不錯。他可以把雷斯脫的家庭如何感覺,以及他如果保持著他們之間的關係,必將遭受如何的損失,等等情由,都一一向她說清楚。如果雷斯脫已經跟珍妮結過婚,奧白蓮自然會一清二楚。至於她的生活費,他打算不妨慷慨一些,譬如說五萬,十萬,或者高達十五萬都可以。主意已定,他就把奧白蓮叫了來,向她交待明白。奧白蓮既是甘家財產的顧問律師,對於雷斯脫的最後決定她有義務去過問一下。
奧白蓮到了芝加哥,先去找雷斯脫,正好他不在,他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因此就直接到海德公園的住宅,把名片送進去給珍妮。珍妮對她的意圖一無所知,幾分鐘後就下樓來,很熱情地接待他。
「你就是甘夫人嗎?」他問道。「是的,」珍妮答道。
「我是奈脫·啟脫雷·奧白蓮合組法律事務所里的奧白蓮,我想你在名片上已經看到了,」他開頭說道,「我們是已故的甘老先生——就是你的——嗯——甘先生的父親——的法律顧問。我今天冒昧前來,你可能覺得奇怪,可是你的公爹在遺囑上立了條件,對於你和甘先生都很重要。這幾個條件非常重要,如果甘先生沒有告訴過你,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據我判斷——對不起——可是我看情形——覺得你是不知道的。」他停住了,表現出一副詢問的表情——他面上的每一個地方都含著一個詢問符號。
「我不是很清楚,」珍妮說,「我對那遺囑一無所知。如果上面有我應該知道的事情,我想甘先生總會告訴我的。可是他現在還 未曾向我提起。」
「哦!」奧白蓮十分滿意地呼出一口氣來說。「果然如我所料。現在如果你肯容許我把事情的大概講一下。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再聽詳情。請坐下好嗎?」之前他們這些話都是站著講的。至此,珍妮才坐下來,奧白蓮也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離她比較近的地方。
「現在開始吧,」他說。「我想有一點當然用不著我說,就是甘先生的父親對於——哦——你和他兒子的這種結合是完全不同意的。」
「我知道——」珍妮說了一半就停下了。她覺得頭暈,煩亂,並且有點恐懼。
「甘老先生臨死之前,」他繼續說,「他就對你的——哦——對於雷斯脫·甘先生提出抗議了。後來他在遺囑中留下了幾條有關財產分配的條件,竟然要他的兒子,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很難享有他應得的股份。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可以繼承甘氏製造公司財產的四分之一,照目前行情計算,大約價值一百萬元,甚至更高;此外還 可以繼承其他財產的四分之一,也有五十五萬左右。我相信甘老先生是非常希望兒子能夠繼承這份產業的。但是因為你的——哦——甘先生的父親所立的遺囑,雷斯脫·甘先生如果不能遵從他父親的所有遺命,他就得不到他的遺產。」
奧白蓮不再說話,眼珠在眶子裡不停地打著轉。他雖然滿懷成見而來,卻不由得被珍妮那嫵媚的長相深深感動。他至今才明白雷斯脫不顧一切阻撓而牢牢抓住她不肯放手的理由。當他坐在那裡沒人說話的時候,他繼續偷偷地將她仔細地觀察了一番。
「那遺囑說了什麼呢?」她最後問道,那時她的神經受到沉默的壓迫略覺有點緊張了。
「你能問起這個問題,使我非常高興,」他繼續說,「可是這個問題很難開口——實在很難開口。我現在是以甘氏財產探訪人的身份來的,我可以說是甘老先生的遺囑的執行者。我知道你的——哦——甘先生對於這樁事情焦急萬分。我又知道你聽見了也會為這揪心。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必須要想辦法解決的。我現在雖然難以啟齒,卻不得不對你明說。那甘老先生在遺囑里留下的條件是,除非,除非」——他的眼珠子又在眼眶裡打起轉來——「他願意和——哦——和你分開」——他屏住了呼吸——「他就不得繼承這一筆遺產或其他遺產,或者每年只能給他一萬元,而這一萬元也是以他跟你結婚為條件的。」他又歇了一歇,「還 有一點,」他繼續說,「那遺囑上規定給他三年的考慮時間。現在這期限馬上就要到了。」
他停住了,心想珍妮會有什麼樣的衝動之舉,但她只是呆呆地注視著他,她的眼睛已被驚恐悲傷和失落所籠罩。現在她一切都清楚了。雷斯脫是為她而放棄財產的。他近來的投資生意,就是謀求復興和獨立的一種努力。近來這幾年,她常常看見他心事重重的,往往煩躁不安,到現在才恍然大悟。他是不快樂,他是擔著要喪失家產的壓力,可是他始終沒有向她提起。原來他的父親果真取消他繼承權了!
那時奧白蓮和她面對面坐著,心裡也很不安。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逐漸表現出來,很是替她難過。但是他仍舊不得不說明實情,必須得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很抱歉,」他瞅准了一個沉默的空當說道,「我給你帶來這個不幸的消息,我老實告訴你,我覺得我自己的處境也很痛苦。我本人對你並沒有惡意——這個你應該明白。他們的家庭現在也沒有對你有什麼惡意——這個我希望你能相信。當宣讀那份遺囑的時候,我曾經同你的——哦——同甘先生說過,這事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僅僅是甘老先生的顧問和遺囑執行人,我什麼辦法也沒有。我想你應該清楚這件事的真相,才好幫助你的——你的丈夫」——他提示性地頓了一頓——「想辦法把事情處理好。他要是放棄了所有財產,我覺得很可憐,就是他家裡個也都覺得可憐。」
珍妮本來已經把頭轉過去望著地板發獃,至此才又轉過來呆看著他。「他決不可以放棄,」她說,「這是不公平的事情。」「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甘——甘夫人。」他第一次毫不猶豫地用著這個稱呼。「坦白地告訴你吧,我來的時候還 怕你聽到這個消息會是另一種態度呢。你當然知道甘家的家庭是很家族主義的。那位甘老夫人,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的母親,她是個很高傲的女人,而他的兄弟姊妹們對於親戚關係也都不以為然。他們排斥你和他的這種關係,並且是——請恕我直言——大家是非常不滿的。你總知道,前幾年裡外邊議論紛紛,甘老先生就覺得為了家族的名譽這事是無可妥協的了。他覺得他的兒子每一步就走錯了。所以遺囑上的條件之一,是說如果你的丈夫——實在抱歉——如果他的兒子不肯與你分開而想繼承他應得的財產,那麼就是要享有我剛才向你提過的那每年一萬元的收入,他也必須——哦,他必須原諒我,我好像太殘酷了,可是我也是情非得已的——他也必須先跟你結婚。」
珍妮強忍著心中的苦楚。她覺得這人在她面前說出這種話來,怎麼會忍心呢。這非法同居的全部企圖,已經逐步顯得非常不幸了。如今這樁不幸的事情只有一種處理辦法,她已看得很清楚。她必須離開他,或者他必須離開她。此外再沒有其它的辦法。叫雷斯脫每年以這一萬元度日嗎!這似乎是太愚蠢了。
奧白蓮不解地盯著她。他想雷斯脫到底有沒有錯。她們倆為什麼不早點結婚呢?她是這麼迷人的。
「關於這件事情我還 有最後一點要對你說明,甘夫人,」他溫順地繼續說道,「我現在覺得這話說不說和你已經沒有多大關係了,可是我奉使命而來,就不得不說一說。我希望你也同樣的態度來接受它。我不曉得你是否了解你丈夫商業上的關係?」
「不,」珍妮直接了當地答道。「好吧,那麼現在我們說得簡單些,為了你更好地理解,就是你如果決計幫助你的丈夫解決這個難題——坦白說吧,你如果下定決心和他各奔東西,那麼——我很高興說——哦——那就無論多少,譬如說——哦——」
珍妮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走到一個窗口,一路扭著她的手。奧白蓮也跟著站了起來。
「好吧,無論如何只要你肯和他斷決關係;他們承諾你指定任意的數額,五萬,十萬,」——奧白蓮面有喜色——「替你另外存放生息,隨用隨取。準保你將來生活無憂無慮。」
「請別再說了,」珍妮道,那時她已傷心到不但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且心理上和生理上都不能再聽他的話了。「不要再說了。請你離開吧。請你讓我單獨呆一會吧!我會離開的。我也願意離開。我會收拾走人的。只是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可以嗎?」
「我也知道你傷心欲絕,甘夫人,」十分清楚她的苦痛的奧白蓮繼續說道。「我是非常清楚的,你要相信我。我能說得只有這些了。請你體諒我的處境,這活不好干——實在很難干。我也沒有選擇,實在非常遺憾。我的名片留在這裡。請你保存好。你要我來的時候,我隨時候召——或者寫信給我也可以。我不打擾你。我對不住你。我希望不要讓你丈夫知道——你最好是自己決定。我跟他是摯友,我實在對不住他。」
珍妮只呆看著地板。奧白蓮走到門廳里拿他的大衣。珍妮按電鈴叫女僕,香奶聽到鈴聲就來了。珍妮回到圖書室,奧白蓮快步到前門過道。直到真正沒有旁人的時候,她就合著雙手托往下巴,眼望地面,覺得那土耳其絲絨地毯上的奇怪圖案慢慢變成另一幅樣子。她看見自己在一所矮屋裡,身邊只有味絲搭一個人;她又看見雷斯脫身處另一個世界,旁邊就是基拉特夫人。她看見現在這所房子變成空屋;然後又看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啊,」她忍住盈眶的熱淚發出這聲嘆息。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淚珠。然後她站起身來。
「一定是這樣的,」她心中自語道。「這肯定是真的。這是意料之中的。」這才又道——「哦,感謝上帝,幸虧爸爸已經不在了!他不用面對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