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58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雷斯脫已經把他進退兩維谷處境冷靜地考慮過,而且準備不久就要採取行動了,誰也沒有料到他那海德公園的住宅里又發生變故,以致事態更加複雜起來。原來葛哈德的健康一落千丈。 漸漸地,他已不得不放棄他在那裡的所有職務;最後,他竟臥床不起了。他躺在床上。珍妮虔誠地服侍著他,味絲搭也時常去看望他,雷斯脫也偶爾到他房裡去探望一下。離開他的床不遠有一個窗口,可以看見下面的草地和附近的街道,老頭子常常望著窗外發獃,心想沒有了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他疑心馬夫烏子不能盡心地看馬和馬具,送報的人不能按時送報,管爐子的人浪費煤,或者爐子燒得不夠旺。還 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雖然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在他卻那是真正的心事。他知道應該怎樣去管理一個家。他對於他自任的種種職務都一絲不茍;總怕事情做得不妥當。珍妮替他做了一件極華麗的粗羊毛浴衣,上邊用深藍綢子鑲著,又配上一雙又軟又厚的粗羊毛拖鞋,但是他都不怎麼穿。他寧可躺在床上,旁邊放著《聖經》和路德教的報紙,隨便拿來看看,時時要問珍妮外面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你得到地下室去看看那傢伙怎麼搞的。他連一點暖氣都不給我們了,」他總會這樣抱怨,「我可以猜中他在做什麼。他坐在那裡看書,忘記了添煤,爐子都快熄掉了。啤酒放在那兒,他伸手就能拿到。你該把它鎖起來才是。你又不清楚這個人的為人。也許他是個壞人。」每到這個時候,珍妮就要對他抗議,說家裡的暖氣沒有不足的時候,那人也不是什麼壞人,就算喝點啤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葛哈德立刻就要發起脾氣來。「你們總是這個樣子的,」他大聲嚷嚷起來,「你們簡直不知道節儉。我要不管,你們就什麼事情都隨他去了。他不是壞人!你怎麼知道他是好人!他的爐子常常生著嗎?他經常打掃院子嗎?你要不看牢他,他就跟別的人一樣,都不是好東西。家裡的事情都得你親自過問。」「好的,爸爸,」她就盡力勸解,「我會去的。你別擔心。我馬上就把啤酒鎖起來。你現在要吃點咖啡麵包嗎?」 「不,」葛哈德立刻搖手說,「我的胃很不舒服。我不曉得怎樣才會好呢。」 馬金醫生是那一帶出了名的內科醫生,經驗學歷都好,珍妮就把他請來給父親看病。他交待了幾件簡單的事情——熱牛奶,滋補的酒,休息——但是告訴珍妮說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你知道他有多大的年紀了。現在他很虛弱。假如他年輕二十歲的話,我們就好辦多了。他現在已經病入膏肓了。他也許能再堅持一些時日。他也許還 能起床操作,也許就沒有機會了。這是我們大家遲早要面對的事。我現在是沒有什麼擔心的了。我自己的年紀也老了。」 珍妮知道父親的病沒有什麼辦法了,不免有點悲傷,但她想他在這種舒服的條件下過世,倒也可以安慰。在這裡,至少是一切都能處理妥當的。 後來不久,就證明了這是葛哈德的最後一場病了。珍妮想到自己有把消息通知兄弟姊妹的義務。她寫信給巴斯,除了父親有病就沒再說什麼,巴斯回信說他很忙,除非病危他不能抽身。又說喬其在羅乞斯脫,想是在舍夫·耶弗孫花紙公司里工作。馬大和她的丈夫去了波士頓。她現在住在城外一個叫做貝爾蒙的近郊村落。威廉在奧馬哈,在一個電氣公司工作。味羅尼加已經同一個名叫阿柏脫·舍利登的結婚,他是跟克利夫蘭的藥材公司有關係的。「她從沒來看望過我,」他抱怨道,「可是我會通知她的。」珍妮親自給他們每個人都寫了一封信。味羅尼加和馬大回信都:很簡單。她們說聽見父親有病都很傷心,如有不測,希望珍妮通知她們。喬其回信說,除非父親病重,他沒有辦法到芝加哥來,但他希望能夠時常得到父親的情況。威廉則聽他來解釋,並沒有接到珍妮的信。 葛哈德的病每況愈下,使得珍妮內心萬分苦楚;因為他父女兩人雖曾有過一時的矛盾,如今相處日久,感情已經很深了。葛哈德已經明白認識他這曾經被拋棄的女兒實在是善良不過的,至少對於她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她對他從來沒有痛恨過,從來不跟他頂撞。如今他病了,她一直忙個不停,一個晚上或是一個下午總要有十幾回,不停地來看他是否舒服,問他可要吃東西。後來他病情嚴重,她就整天坐在他旁邊讀書,或是在他房裡做針線。有一天,她替他鋪枕頭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親吻了一下。他那時已經覺得自己很無力了。她吃驚抬起頭來,喉中像有一塊東西梗塞著,淚珠在他眼裡打著轉。 「你是好孩子,珍妮,」他繼續說,「你對我太好了。我曾經虐待你,使你受盡了委屈,可是我年紀老了。你會原諒我的,是不是?」 「哦,爸爸,你別這麼說,」她乞求道,同時也不由地淚流滿面了。「你知道我是沒有什麼可饒恕的。是我對不起你。」 「不,不,」他說。她就跪在他旁邊失聲痛哭起來。他用他那黃瘦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你聽,你聽,」他繼續地說,「我從前不懂得的事情現在有許多都已經明白了。我們年紀老了,就也聰明起來了。」 她藉故去洗手間,離開父親的房間,這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他真的完全原諒她了嗎?她曾經是那樣欺騙他的!她決定要盡全力服侍他,事實上卻已經沒有機會了。但是經過這次和解後,他似乎是更快樂更滿足了,因此父女兩人又度過了非常幸福的一段時光,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談話了。 有的時候他對她說:「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簡直和小孩子的時候一樣了。要不是身體不行了,我竟要爬起床來到草地上跳舞去了。」 珍妮強顏歡笑,心裡卻在哭泣。「你會好起來的,爸爸,」她說,「等你病好了。改天我同你出去坐車兜兜風。」她想起這最後幾年能夠好好地孝順他,心裡很快樂。 雷斯脫呢,對他也是無微不至,非常關心。「他今天晚上怎麼樣?」他每天一進門就要這樣問,並且要到老頭子房裡坐上幾分鐘才出來吃晚飯。「他氣色很好?」他對珍妮說。「他總還 可以活些時候的。我並不擔心。」 味絲搭也經常去陪伴外祖父,因為她非常愛他。她有時見老人心情不錯,就把她的書帶到他房裡去背,有時把他的房門打開,彈鋼琴給他聽。雷斯脫曾經給她一個百音盒,她有時拿到他房裡放音樂給他聽。但有時候他對什麼東西什麼人都很煩,他就只要珍妮一個人陪他。珍妮就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做一些針線活。她已經明白看出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葛哈德性情拘泥,所以對自己的後事一切都吩咐周到。他要葬在一個離南區有數英里的路德教堂的小墳場,又要那教堂里那個親愛的牧師來替他舉行葬禮。 「任何事情都要儉樸,」他說,「只要我的那套黑衣裳,和我禮拜天穿的鞋子,還 有那條黑領帶。此外什麼都不要。我這個樣子就足夠了。」 珍妮央求他不要說這些傷心的話,可是他還 是說個不停。有一天四點鐘的時候,他病情突然加重,五點就死了。臨走的時候,珍妮抓住他的手,看著他吃力地呼著氣。他兩次睜開眼睛來對珍妮微笑。「我是死而無憾了,」他最後說。「我已經盡力了。」「你別說了,爸爸,」她央求說。 「我的末日到了,」他說,「你對我很好。你是一個好女子。」此後她就聽不見他說的話了。 這個困擾了一生的結局,使得珍妮感到深切的悲痛。他們父女的感情本來深厚,她覺得他不但是自己的父親,並且是自己的朋友和顧問。她現在已經明白了父親的為人了——他是一個勤勞工作、忠厚誠實的德國老人,曾經盡力撐起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一生過著淳樸的生活。的確,她曾經構成他的一樁重大的心事,而她騙著他直到他死去。她心裡擔心,不知他死後能不能發覺她曾對他說過的謊言。他能饒恕她嗎?他是曾經說他是一個好女子的。 打電報通知了所有的兒女。巴斯回電說立刻趕回來,第二天果然就到。其餘都回電說來不了了,卻要珍妮把詳細情形告訴他們,珍妮又分別寫信給他們。路德教堂的牧師被請來做禱告,並且擇定殯葬的日期。 一個肥胖而整潔的嬪殮員被請來處理所有後事。有幾個鄰居朋友——和他家關係最好的幾個——來弔唁,葬禮在第二天的早上舉行了。雷斯脫陪伴珍妮、味絲搭和巴斯到一座紅磚頭的小小路德教堂,沉痛地做過冗繁乏味的儀式。他心不在焉地聽著那關於將來幸福生活和報酬的長篇大論,以及關於地獄的事情。巴斯聽得筋疲力盡,但是態度很矜持。他如今對於父親已經是形同陌路了。只有珍妮傷心地哭泣。過去的一切情形一幕幕地在她腦海中浮現,想起當初他過的是貧困艱難的生活——他做據木工的日子,他在工廠頂樓居住的日子,他們在十三條街簡陋的小屋中棲身的日子,他們在克利夫蘭勞利街吃苦的日子;他因她而悲痛,他因母親之死而痛不欲生,他對於味絲搭的愛和關心,以及這最後幾年的事。「啊,他真是一個好人,」她想。「他的心是非常善良的。」想到這裡,聽見大家正唱讚美詩;「上帝是我們的雄壯的堡壘。」於是她失聲痛哭起來。 雷斯脫拉拉她的胳膊。他見她傷心不已,自己也幾乎要哭了出來。「你不要這樣,」他低語道,「我的天,我快受不了了。我得出去了。」珍妮稍作鎮定,可是她跟父親的最後一別,確實是痛苦不堪的。在贖罪者的墳場,雷斯脫早已為他買下了一片地當時大家共同目送他們儉樸的棺材下入墓穴中,堆上泥土。雷斯脫好奇地看看那光禿禿的樹木,那枯黃的野草,及由這簡單墳墓旁邊揪起的褐色的泥土。他覺得這墳場再也不能再簡陋了。這是平凡的,簡陋的,原是一般勞苦工人的葬地,但是死者卻要堅持把自己葬在這裡,也只得隨他去了。 他又看看巴斯那張飽受滄桑的臉,心想這人不知是做什麼工作的。於是他把目光轉移到珍妮身上,見她正在擦拭紅腫的兩眼,就想道,「她真是個有心人。」那時珍妮的情緒是誠懇而真摯的。「不得不說,她是個十足的好人,」他又自討道。 回家經過那些塵土飛揚的街道,他跟巴斯和味絲搭把話題轉移到了人生上。「珍妮把事情看得過於認真了,」他說,「她很有點抑鬱的傾向。人生並不是那麼壞的,不過她自己過於敏感罷了。我們都有煩惱,只是多少不同而已,大家都要能忍耐過去。我們不能明確地說誰比誰好,或者誰不好,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兒煩惱的。」 「我也是情不自禁啊!」珍妮說,「我覺得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珍妮向來就有點兒憂鬱。」巴斯插嘴說。那時他覺得雷斯脫是個風雲人物,覺得他的生活非常美滿,又覺得珍妮確實是稱心如意。他想自己當初預料珍妮的將來,現在來看完全是另一種情形。人生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當初,他以為珍妮是無計可施而且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你要勇敢地面對事情,不要像這樣一下子就被困難打倒了,」雷斯脫最後說。 巴斯的意見也是如此。珍妮心情沉重地凝望著窗外。隨後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家,那一所沉默的大廈,卻再沒有葛哈德在裡面了。她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大家到家之後,都走進了圖書室。神經過於敏感而富於同情的香奶送上茶來。珍妮稍坐片刻便出去料理家事。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不知自己死後葬身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