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57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當這地產生意進行之時,基拉特夫人決定決計遷到芝加哥來居住。這時她已經在辛辛那提住了幾個月,關於雷斯脫無序生活的消息已經偶有所聞。至於他是否跟珍妮結婚,仍舊還 是個疑問。關於珍妮早年的歷史,關於芝加哥報紙所宣傳的一個青年富翁如何因戀愛而犧牲財產的事,以及羅伯脫如何擠壓他以致他跟甘氏公司斷絕關係的事,她已經全部知道了。雷斯脫如此犧牲自己,她很替他惋惜。他如今又已經閒散了差不多一年了。再過兩年,他就沒有機會。 他在倫敦的時候曾經給她說過他並沒有很多的幻想。那麼珍妮是他的幻想嗎?他是真正愛她的呢,或者只是可憐她呢?她很想詳實地知道。 基拉特夫人在芝加哥租住的房子,是德來克色路上一座望而生畏的巨邸。「今年冬天我要遷居到芝加哥去,但願跟你多見面,」她寫信給雷斯脫說。「我對辛辛那提的生活心生厭倦了。到過歐洲之後是要如此感覺的——好吧,你很了解。禮拜六我曾見著諾爾斯夫人。她曾打聽你。你該知道她是你的親愛的朋友。明年春天她的女兒要同吉米·西佛倫斯結婚了。雷斯脫得到這信,心中同時產生了快樂和猜疑。她到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要大擺筵席。她會冒昧請把他和珍妮一起赴宴嗎?一定不會的。她這時候一定已經全都知道了。這是她的信里已經明白流露出來的。她說她要跟『他』多見面。意味著要把珍妮除外。他決計要把全部事情向嫘底坦白。那麼他們將來應該親密到何種程度就可以隨她意了。」 因此,嫘底來到之後的一天下午,他坐在她那舒適的臥室中,對著一片淡黃色的美麗景象,就決計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對她和盤托出。她是會理解他的。這時候,他正開始懷疑地產生意的前途,心中煩躁,所以有了這個知己,就不免要推心置腹了,至於珍妮,他覺得現在還 不是把自己的心事對她宣布的時候。 「你知道的,雷斯脫,」嫘底慫恿著他的坦白——那時侍女已經分別給他倆茶和白蘭地與蘇打,走開了——「自從我從歐洲回來,曾經聽見許多關於你的消息。你肯不肯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訴我?你知道我對你是真心實意的。」 「你想知道我的什麼事情,嫘底?」他安靜地問。「哦,關於你父親的遺囑是一件,關於你的脫離公司是另一件,還 有些關於甘夫人的閒話,我卻並不感興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是不是要把問題解決,恢複本應屬於你的財產呢?我覺得,這是很大的犧牲,雷斯脫,除非你真的愛她,那當然是另說。你到底愛她嗎?」她狡猾地問道。 雷斯脫默默猶豫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這最後一個問題,嫘底,」他說,「有時候我想是愛她的,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愛她。我現在要完全對你坦白。我實在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奇怪的情景。你是很喜歡我的,我呢——好吧,我不說我對你的感情吧,」他笑了笑。「可是不管怎樣,我可以對你坦白地說。我還 是單身。」「我也這麼認為,」她等他停頓下來立馬說。 「我之所以沒有結婚,因為我始終決定不了這事到底該怎樣。我初次遇見珍妮,我覺得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迷人的女子。」 「這就可以說明你那時候對我是什麼樣的看法了,」他的對座人插嘴說。 「請你不要插嘴,如果你想繼續聽的話,」他微笑說。「我再問一件事,」她說,「以後我再不開口了。那是在克利夫蘭的時候嗎?」「是的。」「我也聽見這麼說,」她首肯道。「她那時是這麼——」 「令人一見鍾情,是不是?」嫘底又忍不住冒昧地插嘴說。因為她那時心裡總覺有點忐忑不安。「我知道的。」 「你能讓我說下去嗎?」「對不起,雷斯脫。我情不自禁得受了刺激呢。」「好吧,總而言之,我那時是被迷惑了。我當她是天底下最完美無缺的一件東西,雖然她和我的世界有點兒距離。但是我們是個平民主義的國家;我因而想要她來也是無所謂的,於是我——好吧,你也知道了。那就是我犯錯誤的地方。我沒想到事情會有如此嚴重。這時以前,我唯一關心的女子就是你,而我對於你——平心而論——也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願意跟你結婚。我想我是不願意跟任何女子結婚的。我當時的想法,不過是要跟珍妮交個朋友,等到事情平靜下去,還 是可以各奔東西的。我只消給她足夠的生活費。我不至於留戀她。她也如此。這一點你總該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他的聽供人答道。 「好吧,可是你看,嫘底,事實卻出乎我的預料。她是一個性格獨特的女子。她是屬於那種多愁善感類型的。她並沒有受過我們認為的那種教育,但她與生俱來便有二種文雅和才情。她是一個相當出色的管家。她又是一個理想的母親。她是天底下最多情的動物。她對於她的父母的愛是無法形容的。她對她的女兒——是她的,不是我的——的愛,也是完全無瑕的。她並沒有社會上漂亮的普通女孩那麼的溫雅。她也不能十分機靈地與人家對答。她不能侃侃而談地與人交流。她的思想是遲慢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她有一部分重要的思想始終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可是你能感覺到她確有所想實有所悟。」 「你對她評價很高啊!雷斯脫,」螺底說。「這是我應該的,」他回答說。「她確實是個好女子,螺底,可儘管如此,我有時候想我對她僅僅是同情而已。」 「沒必要說得這麼透徹吧,」她警告他說。「的確如此,不過我後來卻因為她遭遇許多不幸事兒了。首先,我本來一開始就該跟她結婚的。只因為沒有結婚,才發生了許多糾紛,遭到了許多毀謗,人家議論紛紛,竟使我一時不知所措。又因我父親的這張遺囑,糾紛就愈演愈烈。我如果跟她結婚,我就會損失八十萬元的財產——還 不只如此,因為現在公司已改組成一個托拉斯了。損失數額可以說是二百萬。如果我不跟她結婚,那麼兩年之後我會一貧如洗。當然,我可以謊稱我們已經分手,可是我又不願意說謊。我不能因為這樣來傷害她的感情,而她也是對我十分忠心的。現在我也在問自己,到底搞不清楚自己願不願意棄絕她。老實說,我也弄不清楚該如何是好。」 雷斯脫環視一周,用一種深沉的姿態點上一支雪茄,這才把眼睛看到窗外。 「這個問題真的無法解決了嗎?」嫘底瞪著他問道。 於是,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就站了起來,把手放在他那結實圓溜的腦袋上。她那微有香氣的黃色綢便衣搭在了他的肩上。「可憐的雷斯脫,」她說,「你的確是善良的。但親愛的,你必須快刀斬亂麻,才能解決這個難題。你為什麼不也跟現在對我一樣,敞開心扉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有什麼想法?」 「這樣太殘忍了吧!」他回答道。「你必須採取果斷的方式,親愛的雷斯脫,」她堅持說。「你不能再這樣耽誤下去。你實在是太對不起自己。說實在的,我是不能勸你跟她結婚的,但我這話並不是為了我自己,雖然我現在仍舊對你念念不忘。我可以這樣對你說,無論你是否願意來求我,我總是愛你的,而且永遠是愛你的。」 「我知道,」雷斯脫站起來說道。他握著她的手,好奇地對著她的臉觀察了一會,這才走開去。她氣喘得無法開口。他這一舉動使她心神動盪了。 「可是,雷斯脫,像你這樣一個人,每年萬元的收入是無法餬口的,」她繼續說。「你在社會上還 是一個人物,不應該就此了卻終生。你應該回到你以前那個社交的和經濟的世界。只要你能恢復你在公司里的利益,以前的一切損失都能彌補。你可以控制你自己的命運。如果你把實情告訴她,她是不可能反對的。如果她對你是真心的,就如你說的那樣,那麼,她就應該樂於做這樣的犧牲。這個問題我是可以肯定的。至於她的生活費,你當然可以很充裕的供給她。」 「珍妮所要的並不是錢,」雷斯脫鬱悶地說。 「好吧,即使不是為了錢,她沒有你也能生活的;如果有了充裕的收入,日子就可以過得更加舒坦了。」 「即使我能幫助她,她也會拒絕的,」他又嚴肅地說。「可是你們必須分開,」她又堅決地說道,「你必須離開她。你一天也不能耽擱了,雷斯脫。你為什麼不當機立斷——今天就下決心——馬上就行動起來呢?為什麼呢?」 「這也太快了!」他抗議說,「這件事十分棘手。老實對你說,我是不同意這種做法的。這似乎太殘忍——太不公平了。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到處去跟人商量。我以前沒有跟任何人談起此事——連我的父親、母親,也未曾說起。可是你似乎比任何人都親切些,所以我既然今天能遇到你,覺得應該向你說清楚,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對你很關心。我不知你是否清楚在這情形之下我還 能如此。但是我的確如此。你在知識上和感情上都同我非常接近,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你不要皺眉。你要我說實話,是不是?好吧,我已經把實話對你說了。現在要請你給我解釋清楚,如果你能夠的話。」 「我不是要跟你爭吵,雷斯脫,」她把手擱在他胳膊上溫柔地說。「我只是要愛你。一切經過的情形我是非常清楚的。我替自己難過。我替你難過。我又」——她停頓了一下——「替甘夫人難過。她是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我喜歡她。我真心喜歡她。但是她配不上你,雷斯脫,她實在是不配的。你需要另外一個女人。我們現在這樣議論她,似乎太不公道,但實在並非不公道。我們都要顧著我們自己的身份。我想你如果像方才對我說的一樣,把事情的真像完全擺在她面前,她會理解的,並且對我們表示同意了。她決會故意傷害你。倘若我,雷斯脫,居於她的處境,我就會放你脫身。我這是真心話。你也應該相信我。我想凡是有良心的女人都會這樣做的。這種辦法也會傷害我,可是我願意。她也原要傷心的,可是她應該這麼做。我想我和你一樣能夠了解她,或者了解得更多,因為我是女人。哦,」她片刻之後又說,「我恨不得親自跟她說清楚。我一定能夠使她了解的。」 雷斯脫看著嫘底,被她這種熱心深深地感動了。她是美麗的,非常吸引人的,實在值得注意的。「事情總不能過於倉促,」他重複說,「我要再考慮一下。我想還 來得及。」 她呆了會,稍覺有點沮喪,但是立場仍然堅定。「這是該行動的時候了,」她又重複道,說時眼光中流露出了趨勢的感情。她要這個人,而她並不認為讓他看出自己的想法為可羞。「好吧,讓我考慮考慮,」他信感不安地說了這句就匆匆告別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