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60章
雷斯脫那時已經決定,無論將來跟珍妮分離或是結合,都要對他有個交待,所以奧白蓮來過不久,他就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奧白蓮來的那天,他是到威斯康星一個名叫海吉維基的小工業市里去的,為的那個市里開發一種新發電機,能開動升降機,那天請他出席試演,他自己也要去看看是否有投資的價值。參觀回來,他就準備同珍妮把事情說清楚,誰知進門之後,就感覺到一種低氣壓,因為珍妮雖然已經決定了,卻不會掩飾心中的感情。她正在想自己該怎麼辦,認為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但又覺得沒有勇氣去對他講明。像從前那樣不告而別是行不通的。其實他應該主動離開她。她絕對相信這個選擇——分離——是十分正確的,是應當的。她想他即使願意為了她放棄這麼大的財產,也肯定不敢這麼說。這是不可能的。他一直隱瞞她,她覺得很驚訝。
他進門之後,珍妮仍盡力展現她慣常的笑容,可是已經有點不大自然了。
「路上好嗎?」她像往常一樣問道。「很好,」他回答,「家裡怎麼樣?」
「一切如常。」她跟他同到書房中,他就拿起長火筷撥壁爐中的火,這才轉頭環視一眼屋子。那時是一月里下午的五點鐘,珍妮走到窗前放下窗簾。迴轉身來的時候,他探究地把她看了一眼。「你今天怎麼反常?」他覺察了她態度失常,因而問道。
「怎麼,我覺得很好啊,」她雖這麼說,嘴唇上卻在特別不自然地顫抖,他分明看得出來。
「別想瞞我,」他仍舊呆呆地看著她。「你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兒了?」
她把頭轉向另一邊,穩定一下情緒。這才又朝過來跟他對面。「有一點兒事,」她勉強開口說,「我要告訴你一點事兒。」
「我知道是這樣,」他面上還 帶著一點微笑,心裡已經發覺事情沒那麼簡單。「到底什麼事?」
她又不說話了,只咬著自己的嘴唇。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她才說道:「昨天來了一位客人——一個叫奧白蓮的,辛辛那提人。你認識他嗎?」
「是的,我認識他。他為何而來?」「他跟我說了遺囑的問題。」她停住了,因為她看見他馬上換了另一幅面孔。「他怎麼能來跟你談我父親的遺囑啊!」他嚷道,「他都說了些什麼?」
「請你別生氣,」珍妮很平靜地說,因為她心裡明白,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保持心平氣和才行。「他向我分析了你跟我一起付出的昂貴代價,」她繼續說。「他告訴我,你喪失財產的時間已經快到了。你不想立刻採取行動嗎?你不願意離開我嗎?」
「該死的東西!」雷斯脫生氣地說。「他為什麼要來管我的事情?我真不懂他們為什麼這麼關心我的事?他氣得渾身發抖。都是些渾蛋!」他又嚷道。「我知道這是羅伯脫的計謀。奧白蓮為什麼會多此一舉呢?事情越弄越複雜了」說時他臉上已經發紫,雙眼噴火,分明是怒不可遏的了。
珍妮被這副情景嚇壞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過了許久,消了消氣,才又接著說:「好吧。他到底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你如果娶我,你就只得每年一萬元的收入。又說如果我們不登記,仍舊同居下去,你就將一無所有。如果我們兩個分開,你那一百五十萬元的財產就可以全部得到。你現在還 沒下定決心與我分手?」
她本來不想立刻討論這個關鍵問題,但是話已然說到這個地步,這個問題就順理成章地提出了。她這時已經想明白了,如果他真的愛她,他就該堅定地說「不」。如果他對她沒有感情,他就會顧左右而言他。
「我總覺得,」他煩躁地答道,「我總覺得現在事情還 不到這麼緊迫的時候。我所反對的,是他們不該到我這裡來多管閒事。」珍妮聽他話里分明是對她毫不在意,分明只有憤怒,因而不由得傷心徹骨。在她心裡,主要考慮的是誰先離開。在他呢,分明只認自己剛才受人干涉一點為目前最重要的問題。他自己還 沒想好,卻先受到別人的干涉,這是他感到氣憤的原因。她呢,雖然經歷了許多事情,卻還 是抱著希望,以為他和她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未免有情,明知應該分開,或者還 有些不忍。他原不曾跟她結過婚,但他當時迫於各方壓力,還 是可以原諒的。
如今,在這最後的一刻,即使他決定要離開,也總該對她表示一點深切的感情。誰知他仍舊這樣冷漠,因而她感覺到他們雖然在一起這麼久,卻實在還 沒有了解他,但同時又明白自己很了解他。他的愛與她不同。他對於任何人都不會熱心地、公然地愛。他會想盡辦法留住她,可以把她弄到手,但是如果有更重要的事情發生,他的愛就無法支持他保護她了。現在他還 正在辯論她的命運。她呢,是在躊躇猶豫中傷害了自己,但她那素無決斷的一生中,如今卻有了決斷。不管他怎麼想,她決不讓他做這樣的犧牲。如果他還 不肯離開她,她也會主動離開的。她留在這裡是沒有多大意義的了。現在結果已成定局。但是他不能安撫她一下嗎?「你想馬上就行動不更好嗎?」她希望可以激出他一句表示感情的話來,所以繼續追問。「你的期限已經迫近了,不是嗎?」
她說這話時,不停地推著桌上的書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生怕自己把持不住,會失態。她覺得這時的行動和言語都費盡力氣。雷斯脫髮怒的時候;總是非常恐怖的。但如今他已經有了基拉特夫人,要他離開她,應該不是件困難的事,只要他願意的話,而他是應該願意的。無論她對他多好,他的財產總比她重要得多。
「你不要著急,」他強硬地回答,因為他那時候對於他的哥哥、他的家庭和奧白蓮還 余怒未消。「我們還 有時間。我還 不知道自己到底打算怎麼辦。我實在佩服這班人的無恥!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談了;晚飯快好了嗎?」他那時覺得這件事大傷自尊,因而什麼禮貌都忘記。他已經把她和她當時的感情拋到腦後。他深恨哥哥羅伯脫對他的侮辱。他恨不得到那合組法律事務所里去,把那些人都揍一頓。
但是這個問題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吃飯的時候,珍妮等心神平靜一些之後,就又重新把它提出來。其時有味絲搭和香奶在旁,他們說話不能很直接,可是珍妮間或地說幾句隱諱的話。
「我可以到什麼地方去找一所小房子住住,」她溫和地說,希望他可以平心靜氣的聽她。「我不要再住在這裡。我一個人住太空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提起這樁事情,珍妮,」他堅持道,「我不想再聽。我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什麼。」他那時還 在生奧白蓮的氣,珍妮只得不再提起了。味絲搭見她的繼父平時都很和藹可親,今晚卻這般嚴厲,心中大為驚異。
珍妮突然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以為只要她願意的話,他還 會留在她身邊,因為他依然沒有下定決心;但是她又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這對於他是不公道,對於自己也是不公道,而且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哦,雷斯脫,你只能這樣,」她過了一會又央告道。「我從此再不提起這樁事了,可是你非這樣不可的。此外我什麼也不求了。」
此後差不多每天都會提起這個問題,或是在臥室里,或是在書房裡,或是在餐室里,或是在早飯的時候,可是不是全部時候都會討論。珍妮是一徑擔著心事。而她又不會掩飾。她知道他是一定要被迫行動的。近來這幾天他對她特別體貼入微,她就尤其肯定他很快就要行動了。他會採取什麼途徑呢,她還 不知道,但她渴望似地看著他,渴望他儘快決定。
她預料她自己將來一定會快樂——因為一旦她離開他就可以快樂。那麼她也快樂了。他是一個好人,擁有一切。也許就只缺少愛。他確實從來不曾愛過她,或者是由於這許多不幸的事而不能愛她,雖然她是真心愛他。但是他的家庭反對得太厲害,肯定會影響他的態度。這一層她也明白。那時她好像能夠看見他那巨大而強壯的腦子正在飛速運轉。他由於心地善良,做不到斷然地把她拋棄,又考慮太多,無法專顧他自己的利益,或是專顧她的利益——其實他是應該這樣的。
「你必須做出決定,雷斯脫,」她時時對他這樣說,「你必須讓我離開。我走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對我不必掛懷。也許,你把這樁事情解決了之後仍然會想我。你要是想見我,我總是在那裡的。」
「我還 沒考慮好,」他始終這麼說,「我還 沒打算離開你。這一筆錢,當然很重要,但是錢並不是我的一切。如果必要的話,我有每年一萬元也可以過活。我從前也過過這種日子。」
「哦,可是你每年一萬元是絕對不夠的,雷斯脫,」她辯論道,「這是不可能的。單單養活這家人就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而且是一百五十萬元呢!我決不讓你放棄它。你如果不走,我就先走。」
「要是真的那樣了,你打算要到哪裡去?」他好奇地問道。
「哦,我會找到的。你記得在肯諾沙這邊的那個山烏德小鎮嗎?我常常覺得它是定居的好地方。」
「我真不願意考慮這件事情,」他終於坦白地說道。「這看起來並不公平。遺囑上的條件最不利於你我的現狀。我是開頭就該跟你結婚的。現在也無法補救了。」
珍妮覺得有話就衝口而出,可是沒有說什麼。「不管如何,等我有辦法了,再跟你一起,」他結束道。他本來以為會風聲漸滅,一等他把錢拿到手裡,他就——但他既不願騙人又不想屈服。
後來他們就慢慢理解對方了,等到二月將盡,她就要到山烏德去看有沒有房子了。他告訴她說他會負擔她的生活,無論要什麼都可以有的。又說過些時候他就可以抽空去看看她。而且他一定要挑撥離間的人受到教訓。他不久就要把奧白蓮叫來,同他談判。他要罵他一頓,以泄胸中的怒火。
但同時在他內心深處,卻有那個充滿誘惑的、深知世故的、正合身份的基拉特夫人的倩影依稀在那裡走動。他並非有意想她,但她的影子老是在那裡。他想了又想。「也許這樣最好,」他這麼說著就把事情決斷了一半了。到了二月里,他就準備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