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8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到了第二年春天,陳列室和堆棧已經完工,雷斯脫就把事務所搬進新大樓里去。這事以前,他的事務都是在大太平洋旅館和俱樂部里辦的。從那以後,他覺得自己已經穩定住在芝加哥,好像這就是他未來的家了。那時他有無數的瑣事纏身——事務所里許多人員要管理,各種重要文件要辦理。因此他可以擺脫了出差的義務,就是不必再在羅伯脫指導之下負擔著照看阿彌的丈夫的義務了。原來羅伯脫那時正在拓展他個人的勢力,不但要把姊妹們竭力拉籠,並且要把工廠也改組。有好幾個向來得雷斯脫喜愛的人員,都要有被排擠的危險。雷斯脫卻還 沒有得到消息,甘老認為不去干涉他。由於他看看自己年紀不輕了,巴不得有人能夠拿出強有力的政策來,把責任擔當了去。雷斯脫似乎不大介意。這時候,他跟羅伯脫好像是比從前和諧多了。 如果雷斯脫和珍妮的秘密生活永遠敗露,日子本可以很順溜地過下去。有幾次他跟珍妮同坐一輛馬車,也曾被他社交上和商業上的熟人撞見過。他就自解自慰,以為他是個單身漢,同誰交際都可以自由的。怎能肯定珍妮不是好人家的小姐呢?他但有可能就不把她介紹給別人。同她坐車一定走得尤其快,免得別人要攔住說話。在戲院裡的時候,她就只是葛哈德小姐,上文已經說過了。 困難的就在他的許多朋友眼光也很尖銳。他們並不是要干涉雷斯脫的行為。只是他們見他以前在其它城市裡也曾同這女人在一起,知道這個女人一定是他姘居的。好吧,這也沒關係?又有錢,又年輕,當然要活動活動的。後來流言傳到羅伯脫那,他卻替他守秘密。如果雷斯脫要這麼幹,那是最好的。不過事情終於是要敗露的。 敗露的一天,就在雷斯脫跟珍妮在北區寓所住了大約一年半之後。原來那年秋天風雨連綿,天時不正,雷斯脫有一天忽覺腹中不舒服起來。初起時,他心想一會兒就會好的,只洗了一個熱水澡,服了許多奎寧,以為就沒事了。誰知病卻嚴重起來,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就起床不得,身上大發燒,頭痛得要命。 他因跟珍妮同居日久,已經什麼事都不經心了。當時他如果小心一點,本該住到旅館裡去獨個人養病。事實上,他卻喜歡病在家裡,好叫珍妮照顧他。因此他打電話給事務所,說他病了,一兩天之內去不了;吩咐完畢,他就安心叫珍妮悉心調養起來。 珍妮呢,不管雷斯脫有病沒病,很是樂意他跟自己一起的。她勸他到醫院,請醫生開方。她幫他熱檸檬水喝,用涼水不斷地幫他擦頭澆手。後來他的病見好,又買牛肉茶和燕麥粥給他開胃。 就在這次生病期間,第一次真正不幸的事故發生了。原因就是雷斯脫的妹妹露意絲準備到聖保羅去看朋友,曾寫信來,說回去時路過芝加哥要來看他,後來卻比她說的日期早幾天就動身了。她到芝加哥,正是雷斯脫生病的時候。她先到事務所去找他,聽說他要過幾天才能去,就詢問他的住址。 「我想他估計大太平洋旅館租房間吧,」一個說話欠考慮的秘書回答她,「他現在正生病呢。」露意絲心裡有點不高興,就打電話到大太平洋,回說甘先生很長時間沒有在那裡了,又說他在那裡開房間,實際上一個禮拜只住一兩天。她有些不高興,又打電話到俱樂部。 俱樂部接電話的是個僕人,曾經有許多次打電話到雷斯脫的寓所。雷斯脫沒有告訴他不要把電話號碼告訴其他人,而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人問起過這個號碼。所以當那僕人聽見露意絲是雷斯脫的妹妹,又聽見她很著急要找他,就回說,「他應該住在雪勒坊十九號吧。」 「你在說誰的住址?」一個路過那裡的書記問道。「甘先生的。」「好吧,你可不要瞎說呀。你還 不知道嗎?」那僕人剛要辯解,露意絲已經把電話掛上離開了。大約一點鐘之後,露意絲覺得她哥哥這第三個住處有些不明白,因此親自找到雪勒坊。那是一所雙幢的房子,她上了台階,看到門口掛著「甘宅」的牌子。她按了門鈴,珍妮出來開門,看見一個穿得這麼講究的年輕女子,不覺吃了一驚。 「這是甘先生的住所吧,」露意絲眼睛瞅著珍妮身後的門口,很謙遜地說,同時覺得這麼一個年輕的女子,心裡也有點兒奇怪,但還 不過是一個混沌的疑團罷了。 「是的,」珍妮回答。「他生病了吧。我是他的妹妹。我能進去嗎?」當時珍妮還 有時間可以考慮一下的話,興許也會推故拒絕她,沒想到露意絲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沒等珍妮說話就直闖進去了。進門之後,她四周下打量了一番。緊接著她走進起坐間裡,裡面就是雷斯脫生病休息的寢室。正好味絲搭在屋角里玩耍,發現這新來之客就站了起來。 寢室門是開著的,分明看見雷斯脫躺在床上,床左面有一個窗口,看到哥哥眼睛閉著在那兒。 「啊,你在這裡,哥哥!」露意絲喊道,「你得了什麼病呀?」說著,她慌忙走到床邊去。 雷斯脫聽到她的聲音,很快睜開雙眼,馬上就知道事情不好了。他勉強支著胳膊,抬身起來,但是一時竟說不出話。 「怎麼,露意絲,」他最後才說出話來,「你是打哪來的?」 「聖保羅。我是提前幾天回來的,」她沒精打采地回答,因為她發現事有蹊蹺,心中頓生煩躁。「你讓我找得好苦呢。誰是你這——」她剛想說出「美貌的管家」幾個字來,一回頭發現珍妮手腳失措似的在隔壁房間收拾東西,現出十分驚慌的神色。 雷斯脫無可奈何咳了一聲嗽。他妹妹用尖銳的眼光四處打量一番。她感覺這裡很有家庭的風味,又愉快又迷人的。有一件珍妮的上衣披在椅子上,看樣子很是親近,使得甘小姐很覺不好意思。她看著的哥哥,見他眼睛裡閃著一種很奇異的表情——他像是有點兒狼狽,卻還 是冷冷的樣子,旁若無人。 「你真不該到這裡來的,」雷斯脫不等露意絲說心中的問題,就先說道。 「怎麼不該來呢?」她聽見這明顯的招供,不由得心中發怒,就這樣的反問他。「你是我的哥哥對嗎?為什麼你能有我不該到的地方呢?好吧,我聽到了,這是你對我說的話。」 「你聽我說,露意絲,」雷斯脫又把身子抬起一點兒,接著說道。「你也是個聰明人,跟我一樣懂得人生的。咱倆現在用不著辯論。我不知道你要來,不然的話,我就另有安排了。」 「另有安排,不錯,」她冷笑道,「我也有這麼想法,好主意!」 她想到自己無端落入這尷尬境地,心中老大的煩惱,認為這實在是雷斯脫的過錯。 「這只是我對你客氣的話,」他正色道,「我並不是要向你辯解自己的行為。我說我要另有安排,也不是向你討饒。你假如不客氣,那也隨你的便。」 「你說什麼,雷斯脫·甘!」她兩頰漲得緋紅地嚷道。「我想不到你會這個樣兒。我想你也該有些慚愧,居然這麼公然的——」後面這個詞兒她可不說下去了——「而且咱們的朋友滿城裡到處都有。真可怕!想不到你會這樣的不知羞恥,這樣的不知自重。」 「什麼羞恥不羞恥!」他發怒道。「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是向你辯解。你如果不高興這樣,你當然有自己的辦法。」 「哦!」她嚷道。「這是我哥哥說的話呀!並且都為著那個賤貨說的呀!那個小孩是誰的?」她又十分好奇地迫問道。 「不要緊,不是我的就行了。就算是我的,那怕什麼。我希望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珍妮這時正在起坐間隔壁的飯廳里操作,聽到他們話里說到她,非常難聽,也只得咬緊牙關忍著罷了。 「你太肉麻了。我以後再不來管你的事,」露意絲改口道。「可是我覺得你這樣的人根本犯不著做這樣的事——不能跟這種下流女子在一起,因為她不是——」她正要再把「你的管家」幾個字接下去,可是雷斯脫早已怒不可遏地打斷她的話了。 「你別管她是什麼樣人,」他咆哮道。「她比那些自命為上流人的還 要好。我也知道你的意思。那是不要緊的,我告訴你。我現在既然做了這種事,就不管你有什麼想法了。有過失該我自己承擔。你不要替我操心吧。」「好吧,我不管你,你放心,」她又隨口道,「你明明是不把家庭放在心上的了。可是你如果知道羞恥的話,就不該讓自己的妹妹到這種地方來。我就感覺得噁心,別的沒有什麼,我估計別人聽見這種事情也要噁心的。」 說完,她就轉過身子,帶著鄙夷的神氣走了出去,剛巧珍妮走到飯廳門口來,她又憤憤地把她瞪了一眼。這時候,味絲搭已經回到裡面去了。呆了一會兒,珍妮才走進房來,把門關上。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雷斯脫把一頭濃髮撂在背後,滿肚子愁緒地靠在枕頭上。「命運真能惡作劇!」他想道。她現在回去,肯定會把事情告訴家裡人。父親就會知道,母親也會知道,羅伯脫、伊木真、阿彌都要知道了。他還 有什麼話可以解釋?——她是親眼看到的。他沉思地審視著牆壁。 這時候,還 在操作的珍妮也有問題讓她思考。在個別女人的眼裡,她自己的地位原來是這樣的。現在她已經明白世界上人對她的態度了。這一家人家對於她,看得見摸不到,就仿佛他們住在另一行星上一樣。在他的妹妹、兄弟和父母的眼中,她就是一個下流女子,一種在社會地位上、思想上和道德上都不能跟他比的貨色,簡直是街上賣婬的貨色。她原本也曾希望能夠叫人們看得起她,如今卻知道這場希望完全落空了。想到這裡,她的敏感性上就裂開了一個偌大的創口。她實在是下流的,卑賤的,在她露意絲的眼中是這樣,在一般人的眼中也是這樣,在雷斯脫眼中原本就是如此。啊,她如何才能挽回世上人的這種成見,讓她體體面面地生活著,規規矩矩地做個人呢?怎樣才能辦得到呢?她也知道做人應該這樣的。可是如何能夠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