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7章
這場風波過後,曾有一段時間的和平和寧靜。第二天,珍妮就去把味絲搭接了回來。母女團聚的快樂把其他好多心事都化解了。「現在我可以給她盡點母親的責任了,」她心裡想。那天下午,她曾三四次聽見自己哼唱著一隻小曲兒。
不久,雷斯脫也回來了,卻並不是為著味絲搭來的。他在外面又曾痛下決心,要改善自己的生活狀態,要跟珍妮一刀兩斷。他想起自己寓所里放著一個孩子——偏偏又是那麼個孩子——肯定要很不高興。他竭盡全力要把這孩子的觀念拋在腦後,竭力要學做不去理她的樣子,這樣演練了許久。這才動身回家。這一個家雖然有許多的不足,卻仍舊是一個安靜,和平而且確實能夠使得個人覺得舒服的所在。
雷斯脫回家的開頭幾天,珍妮要想控制那個愛玩的,容易興奮的,幾乎不可操縱的孩子,使她不去惹惱那個古板的,認真的,商人脾氣的男人,很覺得很不容易。雷斯脫打電話說要來的那天晚上,珍妮曾給味絲搭一番嚴厲的訓誡,說他的脾氣不好,討厭小孩子,叫她不要接近她,「你一定不要多說話,」她說,「你千萬不要多嘴。你媽會來問你要什麼的。也不要自己伸手拿東西。」
當時味絲搭正正經經地答應了,可是她的小孩子心腸並不能夠掌握這番警戒的完整意義。
雷斯脫是七點鐘到的。珍妮已經費了力氣將她儘量妝扮過一番,自己也到臥室中化妝一下。雷斯脫進門時,以為味絲搭總在廚房裡。事實上,她卻跟隨她的母親一起到起坐間的門口,一眼就可以看見的。雷斯脫掛好了帽子大衣,迴轉身來的第一眼就瞥見了她。那孩子長相很可愛——他第一眼看見就確認了。她當時穿著一件白地藍點的法蘭絨外衣,襯著軟領軟袖,下穿白襪白鞋。她的玉米色的鬢髮嫵媚地掛在她的臉上。蔚藍的眼睛,薔薇色的小嘴,薔薇色的面頰,完成了那幅圖畫。雷斯脫盯著看了一回,幾乎想要去和她說話,可是勉強忍了。味絲搭就害怕地走開了。
珍妮走出來時,他就講起味絲搭已經接來的事。「孩子長的很可愛,」他說,「你要她到這裡來很累嗎?」
「不怎麼累,」她回說。珍妮走到飯廳,雷斯脫就竊聽到她們的一段談話。「他是誰?」味絲搭問。
「噓!那是你的雷斯脫叔叔。我不是叫你別說話嗎?」
「他是你的叔叔嗎?」
「不是的,寶貝兒。別說話了。快到廚房去吧。」「那麼僅僅是我的叔叔了。」「是的,趕快去吧。」
「好的。」雷斯脫自然地微笑了。
如果這孩子是土頭土腦的,相貌醜陋的,脾氣乖張的,或者是三樣兼備,那麼當時的結果如何就很難推測了。又如果珍妮的手腕沒有這麼巧妙,那麼他一開頭可能就要得著一種不愉快的印象。如今這孩子天然美,合著她母親把她藏匿起來的委婉手段,就使他看見一種永遠愉快的天真和青春了。他想起珍妮已經做了那孩子這麼多年的母親,想起她有時要很長時間跟她不見面,又想起她從來不曾暗示過孩子的存在,而對他的愛情卻確實是很厚的,因此他心裡不禁感動起來。「真是不可理解!」他說,「她是一個奇特的女子呢!」
有一天早晨,雷斯脫坐在客廳里看報紙;忽然聽見有什麼東西響動似的。他回過頭去,看見一隻大藍眼睛從隔壁一頭門的門縫裡偷看他——那效果是很叫人覺得不自然。這不像是一隻平常的眼睛,因為眼睛卻是好整以暇的,紋絲不動。他嚴肅地把報紙翻個面,重新再看一看。那隻眼停頓在那裡,又翻了個面,又瞧瞧。那隻眼仍舊在那裡。他盤起腿兒來再看,這才不見了。
這一件小小的事情,本身儘管無關重要,卻含著一點喜劇的成份,這是雷斯脫特別容易感動的。他儘管絕對沒有意思要放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卻感覺自己的心境已因這神秘的窺看略微振動了;他那撅著的嘴角已經有要掀動的意思了。他並不願向他的感情讓步,仍舊死死盯住那張報紙看,但這偶然事件已經確實留著在他心上了。那幼年的刺探者已經把她的第一個重要印象給了他了。
這事之後不久,有一天早晨雷斯脫正在吃早飯,很平靜的一面吃著一面看報,忽然又被那孩子的出現所驚覺——這一回可有趣了。原來珍妮已經給味絲搭吃過早飯,打發她自己去玩兒去,叫她等雷斯脫出門才出來。擺布完成後,她自己才坐到桌上來吃,正在倒咖啡,忽然看見味絲搭來了,很是一本正經的模樣,大踏步穿過房間。雷斯脫抬起頭來,珍妮紅著臉色趕緊站起。
「做什麼,味絲搭?」她跟上前去問道。但是味絲搭早已走到廚房拿了一柄小笤帚回來,臉上顯得神態很堅決,看起來煞是好玩。「我要我的小笤帚呢,」她一邊嚷,一邊堂而皇之地走過去。雷斯脫看見這種精神的展示,心裡又不由得感動了——這回卻有一個依稀的微笑傳到他的嘴上了。
只因這回的見面,雷斯脫就慢慢打破對於那孩子的厭惡感情,而代之以一種容忍,認可她是具有一個人類的一切可能性的。
此後六個月中的進展,就使雷斯脫心中那種堅決抗拒的態度更加鬆動。他那時對於他所處的那種有些污染的氣氛,雖然還 不能完全適應,卻已經覺得非常舒服,不能放棄了。這個地方太像一個安樂窩。珍妮這人實在可崇拜。論他所有原有的社會關係,他原本是可以隨心所欲的,現在又享受到了種安靜、純樸和歡樂的家庭生活,他認為這種境地實在難得了。他一天耽誤一天,慢慢覺得這樣的日子一徑過下去也不錯。
在這期間,他跟小味絲搭的良好關係不知不覺地漸漸加強起來?他發現味絲搭的所有舉動都含著一種真正的滑稽趣味,所以要注意著它的進展。她常常做出有意思的事情;雖有珍妮在旁審慎監視著,她還 是掌控不住,往往要插嘴進來引得人發笑。例如有一次吃飯時,她在大盆子裡用一柄大刀切一塊小肉,雷斯脫就對珍妮提議給她買一套小刀叉來。
「她用不了這些刀呢。」「是的,」味絲搭立刻就接口說,「我要一把小刀兒。我的手也是這麼小的。」說著她把手舉了起來。珍妮不知雷斯脫是否喜歡,急忙伸手把那小手按下去,雷斯脫卻費了大勁才算沒有笑出來。
此後沒多長時間,又有一天早晨,她看著珍妮把糖放進雷斯脫的杯子裡,忽然開口說,「我的杯子裡要兩塊,媽媽。」
「不,寶貝兒,」珍妮回說,「你杯子裡用不著。你有牛奶喝。」
「雷斯脫叔叔都有兩塊,」她抗議說。「是的,」珍妮回說,「但是你還 是小孩子呢。並且你在桌子上不能說話。這是不乖的。」「雷斯脫叔叔的糖太多了,」是她馬上說出口來的回答,因使雷斯脫不覺吃驚。「我可不覺得太多,」他插進來說,這是他肯屈尊跟她直接對話的第一次。「你這句話就像是狐狸吃葡萄的故事呢。」味絲搭也回應他一個微笑,並且見他那冰冷的神氣已經解凍,她就滔滔不絕地談起來了。這樣的事經過了幾回,雷斯脫終於認為那孩子就像是自己親生的一般。他甚至已經樂意把自己的地位和財富所能提供的機會同她共享,只是有兩個當然的條件,其一就是他要跟珍妮在一起,又其一就是他們要有一個妥當的安排,不致叫他自己為世人所唾棄,因為這個世界就是他的後援,也就是他不得不牢牢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