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9章
露意絲顧及家庭名聲損壞,心中不勝憤慨,很快回到辛辛那提,把她這次了解事情告訴家裡人,並且添油加醋。據她報告,她當時在門口看到一個「傻頭傻腦的面色難看的女子」,一聽見自己的名字,甚至不想讓她進去,就站在那裡,「表現出做賊心虛的樣兒。」又說雷斯脫也太無恥,竟敢當著她的面直言不諱起來。她問孩子是誰的,他不肯跟她說。「總不是我的就是了,」他只肯說。
「哦,真有這種事!真有這種事!」最早聽到這故事的甘老夫人嚷道。「我的孩子,我的雷斯脫!他怎會做出這種事來呀!」
「而且是那樣一個下流女子!」露意絲專門加重語氣喊出這幾個字來,好像這幾個字必須重複一下,才說明事情是實在的。
「我到那裡去,本來是看望他的,」露意絲接著說,「他們說他病了,我當他病得厲害。誰想到會有這種事的呢?」「可憐的雷斯脫!」她的母親嚷道。「誰想他會做出這種醜事來!」
甘老夫人把這麻煩問題在心中反覆思量一番之後,覺得自己過去沒有經驗,不知該如何解決,就打電話把老頭子從工廠里叫回來大家商議。商議的時候,老頭子始終板著一張嚴峻的面孔沒有話說。雷斯脫是公開跟他們從來不曾聽說過的一個女人同居了。他生來性情倔強,可能是會不顧一切的。在這情形之下,要強制他聽話是不可能的事。假如有人要勸他改邪歸正,那就只有用高超的交談技術才行。
商量沒有結果,老頭子就很不高興地回到工廠去,不過他已經決定事情不管不行了。他又同羅伯脫商量了一次,羅伯脫說謠言已經聽見過多次,他只不願意說出來。甘老夫人後來建議羅伯脫到芝加哥去跟雷斯脫談一談。
「他應該清楚這件事情如果拖下去,對他將會造成無可補救的損失,」甘老頭子說,「他不要指望這樣的做法會成功。這是誰都不行的。他要麼是娶她,要麼是離開她,不外乎是兩條路。我要你替我去跟他這麼講。」
「很好,很好,」羅伯脫說,「但是誰能叫他相信呢?我可幹不了這個差使的。」
「我希望,」老頭子說,「他終於會明白,可是你不管怎樣去一趟試試看。這不至於有什麼害處的,也許他會明白過來的。」
「我可不相信,」羅伯脫回答說,「他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你想他在家裡的時候,也曾經跟他說過許多好話,可有什麼用呢?不過你假如覺得這樣可以有點兒效果的話,我也會去的。母親也讓我去。」
「是的,是的,」他父親心煩意亂的說,「去一趟的好。」因而羅伯脫就答應去了。此去的成功與否,他心裡也沒有底,但他堅信有道德和正義的力量可以打動人,就欣然地起身到芝加哥去了。羅伯脫到時,正是露意絲來過的第三天早晨。他先到堆棧去找,雷斯脫不在那兒。他就打電話到他家裡,很巧妙地跟他約定了一個時間。雷斯脫還 在生著病,但他情願到事務所里來見面。到時候,他果然來了。他用著一種毫不在乎的態度會見羅伯脫,先談了一回營業的情形。接下來就是一種尷尬的沉默。
「我想我這次來的意思你總知道吧,」羅伯脫試探著開始說道。
「我想也能猜得著,」雷斯脫回說。
「他們知道你有病,大家都很擔心,尤其是母親。你這病總不會復發吧?」
「我想不會吧。」
「露意絲說她來的時候到你這兒有一種家的感覺。你沒有結婚吧?」
「沒有。」
「那麼露意絲見到的那個年輕女子只不過是——」
他說時擺手示意。雷斯脫點點頭。「我也不是要查問你,雷斯脫,我不是查問你來的。就是因為家裡人都覺得我該來一趟。母親心裡非常煩惱,我為她的原因不能不來看看你——」他停住了,雷斯脫被他那種誠實和敬重的態度所感動,覺得單就禮貌而言也應對他有一點解釋。
「事情已經這樣,我說什麼也無用了,」他慎重地回答,「確實是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有了這個女人,但家庭卻要反對。這事的主要問題,似乎就在它不幸而被發現一點上。」
他停住了,羅伯脫就把幾句平凡推理的實質在心中反覆思考。他感覺雷斯脫對於這件事情很是平心靜氣。他好像還 同平時一樣,心裡是十分清醒的。
「你現在還 沒有準備要跟她結婚,對不對?」羅伯脫遲疑地問道。
「我還 沒有這種想法,」雷斯脫談然地回答。他們安靜地互相對視一會兒,羅伯脫這才向城中的遠處瞟了一眼。「我想我沒有必要問你對她是不是真有愛情吧,」羅伯脫冒險問道。「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跟你討論這種神聖的問題,」
雷斯脫帶著一種嚴肅的幽默說道,「我自己並沒有經歷過這種感覺。我所明白的,只是這個女子讓我很喜歡罷了。」
「好吧,這完全是一個關係到你自己的幸福和家庭幸福的問題,雷斯脫,」羅伯脫停了一會兒又接道說道,「在這裡面用不著談論道德——至少這是你和我不配探討的。你對於這件事情的感情,自然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是你自己個人的幸福,似乎就足以成為辯解的充分理由。而且家裡人的感情和面子也是應該重視的。我們的父親是個比誰都看重家庭名譽的人。這一層你當然也同我一樣清楚。」
「我也明白父親心裡要怎麼樣,」雷斯脫回道,「我對於這件事情,是跟你們大家一樣明白的,只不過一時還 沒有辦法罷了。凡是這樣的事情,總不是一天處理完的,所以也不能一天就把它解決。女人既然在這裡了。我就應該負起責任來。我雖然不願意說出詳細情況,但是這種事兒總比書本上敘述的要複雜一點。」
「雖然我並不知道你跟她的關係已經到了什麼的程度,」羅伯脫回說,「我也不可能知道,可是你想想看,無非你有意思要跟她結婚,不然事情總覺有點不公道吧?」這最後一句話原是探探他的虛實的。
「只要能有好處,這話我也願意贊成,」雷斯脫支吾道,「現在的情形卻是這樣:女人已經在這裡,而家裡人也都知道了。只要是有法解決的話,我就會照辦。這樣的事情是誰也不能替我辦的。」
雷斯脫暫時不說話,羅伯脫站起身來,在地板上來回走了一會,又迴轉來說道:「你說你沒有和她結婚的打算——或者還 不如說還 沒發展到那時候吧。不是嫌我多事,雷斯脫。我從一切情況看起來,都感覺你正在鑄成一生的大錯。你別怪我多嘴,就你這種地位的一個人,犧牲也太大了;你是吃虧不起的。就算拋開家庭不管,你的賭注也下得太大了。你簡直是破壞自己的一生——」
他說到這兒,把他的右手伸出來,這是他表示十分誠懇的習慣態度,而雷斯脫也覺察到他的懇切了。這會兒羅伯脫並不是在批評他。他是要打動他的心。這其中是有個區別的。
但是這樣的勸說卻仍舊得不到反應,所以羅伯脫又想用另一種方法去感動他,他因談起父親如何寵愛雷斯脫,如何希望找一家辛辛那提的富戶給他成婚,只要他合意,就會找一家天主教徒,至少也要門當戶對的。又說母親也是懷著這樣的期望,雷斯脫自己應該也明白。「他們大家的想法我一概都明白,」雷斯脫最後打斷他道,「可是我想不出現在能夠有什麼辦法。」「你認為馬上離開她不是辦法嗎?」「我是說她待我很好,因此我在道德上應該有義務對她負責。至於怎樣想辦法,我也鬧不清。」「跟她同居嗎?」羅伯脫突然問道。「她已經同我住慣了,當然不應該叫她捲鋪蓋走人,」
雷斯脫回道。羅伯脫接著又坐下來,好像覺得自己這番打動他的話都白說了。
「你不能看家庭的份上向她婉言相告把她勸走嗎?」「不,這要經過相當的思考才行。」「那麼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聲,說你有希望把事情趕快了結,讓我到家後好有話安慰家裡人的焦急呢?」「假如能使家裡人不為這件事焦急,我是非常願意的,不過事實是事實,你我之間犯不著說模稜兩可的話。我早說過,這關係中間牽涉著許多事情,要做到我和她兩人都不受委屈,那是沒有討論的餘地的。像這種事情,拋開當事人自己,誰也弄不清應該怎麼樣處理,而且就是當事人自己,有時也不知道的。現在我只能答應你盡我的力量去做,此外不能說什麼了。」
雷斯脫說到這兒,羅伯脫又站起身來回走起步來,但一下就又回來說道,「你覺得現在沒有辦法嗎?」
「現在沒有。」「那好吧,這樣,我想我也只得走了。我覺得現在我們沒有必要再談什麼了。」「你同我吃了飯走不行嗎?我想我可以帶你到旅館裡去,你要是不走的話。」「不,謝謝你,」羅伯脫回答說,「我想儘量趕上一點鐘的辛辛那提火車。我得去看看。」這時哥兒倆面對面地站著,雷斯脫蒼白的臉,頗有點萎靡不振的樣子,羅伯脫卻清朗,潤澤,強幹,精明,誰都能觀察時間在他們身上造成的區別。羅伯脫是個純潔幹練的人,雷斯脫則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弱者。羅伯脫是事業家的精幹剛毅的化身,雷斯脫則具有商業的自我滿足精神,向來拿一種懷疑的眼光看待人生。兩個人湊在一起,匯成了一幅鮮明的對照圖,同時流露出各自心中的思想來。
「好吧,」那哥哥停了一會兒道,「我想我也沒有什麼可說了。我本來想著你對這件事情能夠跟我們的態度一致,不過你自己的主張當然更好。你現在既然還 不醒悟,我也再沒有話能夠叫你覺悟。可是我總覺得你這想法是不對的。」
雷斯脫聽了也不作聲,但是他臉上顯出一個並沒有改變的主意。
羅伯脫轉身拿他的帽,他們就一起走到事務所的門口來。
「我回去會盡力替你解釋,」羅伯脫說完這句就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