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4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你不能說到底是什麼時候嗎?」味絲搭又要問。「不,親愛的,現在還 說不準。但應該快了。我想你再等幾天應該沒關係的。你不喜歡奧斯倫夫人嗎?」「喜歡,」味絲搭回說,「可是她現在再沒有什麼好東西給我了。她還 是給我那幾樣老東西。」珍妮聽了,心裡好生難過,就帶她到玩具店裡去,讓她帶新玩具滿載而歸。 雷斯脫是當然一點兒沒起疑心的。他對家庭事情的一向都馬馬虎虎。他只管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快樂,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實,決不疑心她會有什麼隱瞞的事情。有一次,他因身體不適,中午回到家來,見她不在家裡——不在家裡有三個鐘頭,從下午兩點到五點,他心裡略略有點惱火,等她回家之後,就責怪了她幾句;但是他的惱火併沒有她的驚恐那麼厲害,她擔心他要起疑心,直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對他盡力地解釋。她說她是到洗衣女人那裡去了。又因去買了東西,所以回來晚了。又說她想不到他回來得這麼早。又說她很抱歉,不該出去,以致於他回來沒人服侍。經過這回之後,她就明白這樣的事不知要生出什麼的麻煩來。 這事之後大約三個禮拜,雷斯脫有事回到辛辛那提,要過一個禮拜才來,珍妮就又把味絲搭帶到寓所去住。這回就一連住了四天,母女之間真有無限的快樂。 這回的小小團聚,本來不應該發生什麼事故的,只因珍妮一點兒疏忽,竟然發生很大的影響,使得她後悔不及。原來味絲搭有隻玩具小羊忘記帶走,落在前房一張大皮榻底下,恰巧那張榻是雷斯脫習慣躺在上面吸菸的。那小羊的脖子上有條藍色帶子拴著一個小鈴鐺,皮榻震動時就會微微地發出響聲。味絲搭是小孩子淘氣,有意把那小羊扔在皮榻的背後,當時珍妮一點兒也不知道。味絲搭走後,珍妮把各種玩具都收拾起來,偏偏落下這小羊沒有撿起,等到雷斯脫回來,它還 是躺在那裡,眼巴巴看著那日光照耀著玩具。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脫躺在那張榻上,安靜地享用著他的雪茄和報紙。偶爾把雪茄落在地上,還 是燃著的。他生怕燒壞東西,彎著身子看榻下。一時卻沒看到那支雪茄,他就站起身來,把皮榻移開一步,這樣,就發現那小羊依然呆在味絲搭當初扔下的地方。他把它撿了起來,反覆的看了一會,心裡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家裡會有這樣東西。 一隻小羊!這肯定是鄰家孩子的東西,珍妮引他來玩兒扔在這兒的,他心裡想。他準備把東西拿去跟她開一回玩笑。 想著,他就興高采烈的把那玩具拽在手裡,走到餐廳,見珍妮正在食器台上做活,他就假裝嚴厲的聲音嚷道,「這是哪裡來的?」 珍妮做夢也想不到有這足以證明她兩重身份的東西被他拿著,回過頭來一看,以為他已大起疑心,就要對她發作了。登時她全身的血液都漲到臉上來,立刻就又統統落下去。 「怎麼!怎麼!」她小聲道,「這是我買來的小玩意兒呀。」 「我猜也是的,」他和藹地回答;她那種驚惶失措的眼神已經逃不過他的眼睛,卻還 沒有發覺這裡面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它正在一個偏僻的羊圈裡打轉兒呢。」 他把脖子上的小鈴兒彈了幾下,珍妮呆呆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那小鈴兒輕輕響了幾聲,他又回頭看了珍妮一眼。他那樣子很像開玩笑,她實在不能說他有什麼疑心。不過他自己的心情幾乎已經沒有恢復安寧的可能了。 「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嗎?」他問。「沒什麼,」她回答。「看你的樣兒,似乎這隻小羊讓你吃了一驚似的。」「我忘記把它撿起了,其他的沒有什麼,」她隨隨便便地說。 「看這小羊好像已經玩了很久了,」他又比較嚴肅地加上一句,只不過珍妮對於這個問題分明覺得很不舒服,就不再追問下去了。他本想在這小羊身上尋點兒開心,結果卻大失所望。 他於是回到前房,躺在皮榻上,捉摸這事起來。她為什麼要如此驚慌呢?只不過是一件玩具,居然讓她的面色變白呢?她獨自在家寂寞,把鄰家的孩子哄到家裡來玩玩,也算不得一回事。她為什麼要嚇得這樣?他想了又想,還 是得不到一個結論。 後來關於這小羊的事情就再沒有提起。等到事過境遷。假如沒有別的事情重新來打開他的疑心,珍妮記憶之中也完全可以揮去這回事情的印象的,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一天晚上,雷斯脫在寓所比平常時間呆得稍久一點,忽然聽得門鈴聲響,正巧珍妮在廚房裡有事,他就自己去開門。門外邊,見一個中年婦人,慌慌張張的,把他看了正著,就用一口瑞典腔的話,說要找珍妮。「等一會兒,」雷斯脫說著,就到後邊去叫她。 珍妮老遠就看見來人是誰,慌忙地走出穿堂,反手將門帶上。這樣的行為,立刻引起雷斯脫的懷疑。他把眉頭一皺,決定要把事情查個明白。不一會,珍妮又走進來,面如紙色,兩手不知放哪兒的好,急得想要找點東西抓住似的。 「出什麼事情?」他問道,他剛才感著的惱怒,使他的語氣帶著一點嚴厲的。 「我必須出去一下子,」她許久才回答出來。「好的,」他勉勉強強答應她。「不過到底是怎麼了,你總可以對我說的,是不是?你現在要到哪裡去?」 「我——我,」珍妮說不出口來,「我——得要——」「唔,」他厲聲道。「我得有事出去,」她支吾道,「我——我沒時間了。等我回來再告訴你吧,雷斯脫。現在你就別問我。」她眼睛盯著他,臉上現出打定主意急須要走的樣子,雷斯脫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緊張急迫的樣子,心裡也有些激動,而且有些惱火了。 「你要去當然可以,」他說,「可是為什麼要這麼躺躺藏藏的呢?為什麼不明了地說出來呢?跟別人說話,又為什麼要在門背後嘀嘀咕咕呢?你到底要去哪裡?」 說到這裡,他自己覺得太粗魯,就不說下去了。珍妮聽見那個消息,已經急得不行了,現在又受著這一番從來沒有受過的叱責,隨即情緒緊張到極點。 「我會告訴你的,雷斯脫,我會告訴你的。」她叫嚷道,「但現在不行。現在我沒有工夫。等我回來全部都告訴你。請你別阻止我。」 說完,她慌忙到隔壁房間去拿外套,雷斯脫還 是莫名其妙,仍舊不肯放棄,直追她到房門口。 「你聽我說,」他露出強硬而野蠻的樣子來大嚷道,「你這樣是不對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弄清楚。」 他站在門口,渾身都顯出強硬和堅決的神情,好像一定叫人服從不可。珍妮被他追逼得沒法,只好轉過頭來。 「是我的孩子,雷斯脫,」她嚷道,「她要死了。我現在沒有時間說話。哦,請你別攔著我。等我回來再告訴你。」 「你的孩子?」他嚷道,「你這是什麼鬼話。」「我是沒有辦法,」她回道,「我是擔心——我早應該對你說的。我不過因為——不過因為——啊,放我走吧,等我回來把一切告訴你。」 雷斯脫滿心驚異的把她注視了一會,這才站開了,知道現在不好再向她逼問。「好吧,你去吧,」他平靜地說,「要不要叫人送你去嗎?」 「不要,」她回道,「奧斯倫夫人就在不遠。我會同她去的。」 她面色慘白地匆忙去了,他站在那裡沉吟了好一會兒。難道這就是他自以為了解的女子嗎?怎麼,她居然騙了他好幾年了。珍妮!那個面色卡白的!那個老實樣兒的! 他這樣喃喃自語著,竟有點兒透不過氣了。「好吧,我真是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