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33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在珍妮跟雷斯脫同居的三年中,他們之間已經滋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相互同情和諒解。雷斯脫是完全愛她的,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一種愛法。那是一種強有力的、自求滿足的、不肯順從的愛,大部分是由**而生的,可是已經慢慢達到精神那種愛的程度了。她那種柔和溫順的性情,不但能夠吸引他,並且已經牢牢地牽住了他。她是真正地真誠的,善良的女性,他因而逐步地信任她,依賴她,而這信任依賴的感情是日久生情的。 在珍妮那方面,也是真誠地,深切地,真實地,一步步愛上這個男子。起先,他打動了她的心思,捕捉了她的靈魂,並且利用她的窘境作為羈絆著她的繩索,那時她雖然也喜歡他,卻還 稍微有點兒疑心,些許有點兒害怕。現在呢,已經跟他同居,已經更熟知他,已經摸清了他的脾氣,她是真的愛他了。他是這麼寬容,這麼直爽,這麼俊朗的。他對於一切事的觀點和意見都是實事求是的。他愛說一句格言:「照著墨線鋸下去,不管那木落在什麼地方。」這話深深印入了她的腦海,覺得它非常不一樣。他分明是任何東西都不怕的——無論是上帝,是人,或是鬼。他習慣要對著她看,用他那雙大紅的大拇指和其他指頭捏住她的下巴頦兒,說道,「你是很可愛的,非常好的,可是你還 需要勇氣和傲氣。這幾樣東西稍嫌不足。」看到她的眼睛對自己的眼睛默默若有所欲言,就又接著說,「沒關係,你有別的東西呢。」於是他就跟她親吻了。 最使雷斯脫開心的一點,就是她用來遮掩社交上和教育上各種缺點的可愛態度。她本來不怎麼識字,有一次他看到她把他常用的一些詞兒寫在二張紙上,旁邊寫著註解。他見了不自覺地微笑,但他因此反而更加喜歡她。還 有一次,在聖路易的南方旅館裡,他發覺她裝做吃不下東西的樣子,因為他發現旁邊桌上的人都在看她,以為自己吃東西的方法不對。她不很清楚吃什麼東西該用什麼叉,至於她,那些奇形怪狀的食品也使她感到為難:比如龍鬚菜和薊菜,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吃法。 「你怎麼不吃點東西呢?」他很溫存地問道。「你肚子是餓的,不是嗎?」 「不怎麼餓。」「你肯定餓的。你聽我說,珍妮。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你千萬別這麼想。你吃東西的方法沒有錯。要不然,我也不會帶你到這裡來了。你是天生會。不要多慮。你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馬上就會指出來。」說著,他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安慰她的神情。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激,自己也承認說,「我有時候覺得有些不安呢。」 「別那樣,」他又重複地說,「你又沒有錯。心別煩。我會教你的。」而他的確事事都願意教她的。 慢慢的,珍妮把舒服生活的規矩和習慣都學會了。葛哈德家中平常所有的,都不過是生活的必需品,現在呢,她全都有了——箱子,衣服,化妝品,以至全部奢侈的用品,——她對於這些東西固然都喜歡,卻仍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務求樣樣都恰如其分;她並沒有一點虛榮心,有的只是一點享受藝術和機遇的意識。她對於雷斯脫為她做過的事和繼續替她做的事,沒有一件不心存感激的。她只望能夠牽絆他——長此牽絆他! 安頓味絲搭的一切手續辦妥當之後,珍妮就靜下來,過著平常的家庭生活。雷斯脫因為工作忙,有時在家,有時不在家。他在大太平洋旅館包了一排房間,原來這是當時芝加哥僅有的大旅館,他就把那裡當作形式上的住所。中飯和晚上的請客都在友聯俱樂部。那時候電話還 很少,不過他已在自己寓所里裝了一部,因此要跟珍妮說話,隨時都可以的。他一禮拜住在家裡的時候大概兩三天,有時還 要多些。剛開始,他堅持要珍妮雇用一個女傭人做做家務,但後來珍妮主張臨時僱人做掃除漿洗的工作,他也覺得比較妥當,就默許了。珍妮很喜歡操持家務。她天生是很勤勞的,又很有條理,因而更提高了他愛她的情感。雷斯脫的早餐總在早晨八點鐘吃。晚飯要七點鐘開,並且要鋪排得很好。銀質的器皿,花玻璃的杯盤,外國的瓷器——這一些小小的生活奢侈品,都是使他稱心的。他的箱子和衣櫥都放在寓所。 在開始的幾個月里,一切事情都很順利。他偶爾也會帶珍妮出去看看戲,如果碰見熟人,就把她當做葛哈德小姐介紹給人。如果遇到必須用夫妻的名義登記時,他就用上一個假名字,但在不用怕人發覺的地方,他也就把自己的真名寫上。這樣,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生什麼困難或是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珍妮其他的心事都沒有,就只擔心味絲搭的事情。一旦被發現,難免要引起麻煩,又因為父親在家裡,家庭太沒有組織,免不了要擔心罷了。有一天,味羅尼加寫信給珍妮,說馬大已經在克利夫蘭租到一所房子,她跟威廉也計劃住到那裡去,叫老頭子自己住在家裡。珍妮害怕這事要成現實,因而加重了她的心事。她想起父親,覺得他可憐得很,而且他手已經受傷,只能做守更的工作,如今要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不免難過起來。他願意到她這裡來嗎?她看他現在的情形,清楚他是不會來的。而且雷斯脫要不要他來,她也不能肯定。即使他來了,味絲搭的問題一樣不能解決。因此珍妮的心事始終放不下。 提到味絲搭的問題,那的確是很複雜的。珍妮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所以對於她的事情特別關心,她不能夠給味絲塔太多的好處,藉以彌補自己對她盡母親義務的不足。她每天到奧斯倫夫人家裡走一趟,每回都把玩具,糖果,以及她以為可以討那孩子歡心的東西帶給她。她到那裡去時,總跟味絲搭坐在一起,把神仙和巨人的故事講給她聽,聽得那孩子把眼睛好奇地睜著大大的。後來,遇著雷斯脫回去省親,她居然帶她到寓所來了,帶了幾回之後,她就發現這是可以經常做的。又過了一段時間,她漸漸摸清他的脾氣,就更加大膽起來——雖然大膽這個詞兒是很難有機會跟珍妮發生聯繫的。她那樣的冒險,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時雷斯脫只不過短期間——兩三天——的出門,她也敢把味絲搭帶到寓所去。她甚至敢把味絲搭的玩具藏在寓所,準備她來的時候可以玩耍。 當孩子在珍妮寓所的時候,珍妮就不得不認識人生的確是可愛的東西,只要她能做得一個正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親的話。味絲搭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她常常問各種天真爛漫的問題,使得珍妮的內疚越來越深。 「我能跟你一起住嗎?」這是她常常提到的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珍妮只能告訴她,說媽媽現在還 不能帶她一起住,但是不久就可以了,她要儘快地想方設法帶她來長住。